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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中国历史上第一奇书《姑妄言》【全书连载完毕】

回到家,忙吩咐預備下酒飯,不多時,富新來回拜,留在書房小飲,富新要辭了回去。司進朝道:『弟極喜相與朋友,久慕長兄之名,不敢造次奉謁,昨得幸遇,故今早潔誠奉拜,又蒙賜顧,豈有空坐之理。弟還有一事相商,屈駕片刻。』富新見他美意諄諄,也就坐下。飲酒中間,司進朝道:『弟近來為家務縈心,學業都荒廢了,欲請一位朋友到舍下,彼此切磋砥礪,做一番候場工夫。弟想來,這除非得一知心契友,方纔有益,正無其人,若兄長不棄,肯來賜教,弟決不敢以異姓相目,竟如手足一般。老伯母二年薪水之費,並衣服等項,都是弟這裡供給,免分兄讀書之心。兄竟長在舍下下榻,或憶老伯母,間回府一看,兄長尊意如何,可肯賜教否?』 富新家中貧寒,聽見這話,心中也暗喜,答道:『承老兄長雅愛,但弟年輕學淺,不足以談舉業,況弟也不敢自主,還得稟命於家慈,看家慈之意如何,弟再來復命。』司進朝道:『稟明尊堂,這是自然,要說別的話,就是兄過謙了。』吃罷酒飯,富新別了回家,將此事向母親說了。他母親見兒子進學之後,常往外邊行走,正恐他遊蕩壞了,又知司家是富豪鄉宦,不但兒子去,可安心讀書,況又許送盤纏衣服,有何不肯,連連應允。富新次日復了司進朝的話,司進朝大喜,即刻封了二十兩銀子,又送了許多柴米小菜醃魚臘肉之類,擇了個日子,寫了個紅全柬,請他進館。
差人送至富新家來,他母親見了,喜出望外。他家升米束柴買了多年,今忽然得了這些東西,真是陡然富貴。忙忙的收這樣:收那樣,收完了,道了幾百個謝字。又忙叫富新拿塊銀子,押了五百文大錢來,送眾人做勞資。富新到了日期,到司進朝家中來,又是絕豐盛的酒席相待,飲到半酣,司進朝說道:『承兄不棄,肯來賜教,弟想來,你我二人皆無兄弟,何不結盟,做一個異姓骨肉,更覺親厚。』富新道:『弟一介寒儒,兄長簪纓世冑,何敢仰攀。』司進朝道:『兄一個讀書君子,如何也作此市井之見,古云:斯文骨肉,同在斯文一道。即如骨肉了,何況你我如此相契。』富新道:『兄既不鄙寒賤,弟敢不從命。』
司進朝叫家人預備香紙,二人次早焚香設誓:異日寒盟,定遭惡報。拜畢,富新又拜了盟兄,兩人攜手同到內書房。這是外人到不得的地方,與上房咫尺相連,只一門之隔。司進朝道:『我們如今既做了弟兄,便是一家了,賢弟今晚就在此下榻罷。』【富新到此,雖是身入泥途,司進朝也是引賊入室。】因叫小子道:『快看酒來吃。』隨即掇上酒餚,各飲了幾杯,飯罷之後將午,又叫拿了果碟來吃酒,吩咐小子道:『傳到上邊,去叫雨棠雪梅帶了樂器來伺候,你們都出去。』不多時,兩個丫環來了。【這是兩個迷魂陣的先鋒。】富新舉目一看,好一雙標致的艷婢,都是桃紅紗衫,石青露地,紗比甲,月華裙,家常吊著桃兒,戴著茉莉花,金簪珠墜,下邊微露尖尖小腳,穿著白紗褶褲,大紅平底花鞋,不覺那魂靈兒竟鑽到他兩人身上去了。司進朝向他二人道:『這是我的盟弟富相公,叫你們出來,每人唱個曲兒,敬一杯酒。』那兩環見了富新這樣個美少年,也十分心愛。【先是命兒見了愛,司進朝見了愛,此時兩鬟見了愛。後日空氏諸婦見了愛,至於流賊見了也愛。冶容誨淫,不獨女子為然。即如紅顏薄命,亦不獨婦人。自古來美男子雖多,或有知者,有不知者。如潘安、衛玠,則無不知其美名耳。衛玠以怯病死,潘安以殺死,男子紅顏亦皆薄命。】雨棠忙斟了一大鍾酒,笑吟吟雙手遞上。富新忙立起來接,雨棠用尖尖指甲將他手背輕輕一掐,兩人相視微笑。雨棠彈弦子,雪梅拍板,雨棠露皜齒,吐嬌音,唱一隻小曲。道:
雨初霽,海棠嬌,賽過胭脂鮮俊。俏佳人摘一枝,試問郎君,你看這話容勝,還是奴容勝。郎君故意道:『花容好。』佳人聽說怒生瞋,將花揉碎灑郎身。夫君呵,今夜你就同花去寢,我再不與你相交頸。
富心聽得骨軟筋酥,見他唱完了,忙把酒飲乾。雪梅又斟上一鍾,他彈琵琶,雨棠掌板。雪梅開檀口,放嬌聲,唱道:
雪裡梅花早放,南枝春光先透,忙向園中折一枝來,最愛香幽,試問丫環,我比梅花誰清誰瘦,丫環說道,梅花雖瘦無煩惱,姑娘你,憔悴了花容為郎愁,學只學白梅花,冰清玉潔的無懮。他開放時,獨佔名園,百花魁首,任著那浪蝶狂蜂去尋花問柳。【二鬟所唱即以已名為曲,妙甚。】
富新聽他音韻悠揚,雖非繞梁裂石之音,那歌喉婉囀,幾不能自持。腹中又有了幾杯,忘其顧忌。見他兩人如左瑤草而右琪花,東顧西盼,兩隻眼睛直射在他二人身上。司進朝看了他那個樣子,忍不住暗笑;又見他臉上如桃花瓣相似,越增心愛。那兩個丫頭也望著他微微含笑,又敬了數杯。司進朝笑著道:『富相公不是外人,你們把風流的曲兒再唱一個,不妨村俗。』他二人笑著,同唱了一個三調彎兒:
俏冤家,偶來到園中觀眺。猛見那花茵上了一對狸貓,那狸貓不住貓貓亂叫。公貓咬住母貓的頸,母貓回頭望公貓。一根竹子節節高,送與冤家做管簫。口兒噙著,口兒噙著,埂指尖尖摟抱著腰。小嬌嬌喘喘氣兒再一遭。左眼兒觀,右眼兒瞧,觀定狸貓鸞鳳交。狸貓調情人心動,不好了,再看再看一會狸貓。俏冤家,你的銀紅褲兒濕透了。
那富新聽得只是嘻嘻笑,司進朝一來愛他的那個騷態,來要引動他的春心,說道:『你們前日學的那疊落金錢有趣,可唱與富相公聽。』再敬一鍾,二人斟上酒,又唱道:
花園裡去採花,花園裡去採花,咿咿哎哎喲,進得門樓撞見他。我的冤家咿咿,雙手兒摟抱到那花枝下。奶頭兒在手裡拿,奶頭兒在手裡拿,咿咿哎哎喲,舌尖兒在口中咂。我的冤家咿咿。既然不肯,你給我摸摸罷。
唱畢,又每人奉了一鍾,富新也有了幾分醉意,掌上了燈,纔散了。富新這一夜翻來覆去,達旦無眠,將閉上跟,不是聽得弦索響,就隱隱像他二人唱,又驚醒來。【此數語寫得入情入妙,非身歷者不知也。餘幼時入學,圍棋無日不下。到臥時,滿眼皆是棋子,又驚醒來,不過此同一理。】那司進朝帶著兩個丫頭進去,到了密室,遂將心愛富新,故騙他采家,要想采他後庭的好一朵木樨花,恐他不肯,要他二人去做個香餌,引誘他動了心。【起心原自不良,後日之妻妾被淫,亦難獨罪富新。言悖而出者,尚亦悖而入,又何況於此也?】慢慢遊說他,若肯了,許他二人交換,若事不成,倘先有私弊,決不輕恕。
這兩個丫頭先見了富新,也眼中冒火,正想怎得這妙人兒相伴一宵,也不枉人生一世。今聽了主人這話,奉此美差,歡喜非常。滿口兒應承道:『相公放心,我兩個包管成了你的美事。』司進朝心想富新,也動了火,就拿他二人要大弄,一來權當做他。【到底當不得他,若當得他,又可不必尋他矣。】二來做開手賞賜。司進朝次日又叫裁縫替富新渾身徹底做了兩套紗袖衣服。【這也是蜘蛛絲的。】連鞋襪都換了,更覺好看。司進朝同富新名說讀書,但司進朝要支橕門戶,親友家冠婚喪祭的事,並人情來往,都要他親身去應酬,回來家,就想陪吃酒,叫了丫頭來彈唱侑觴。富新一個少年,到了這個局中,也不過把書翻翻,那裡還看得下去,一心只想著那兩個歡喜的冤家,也巴不得司進朝來共飲,好同他二人親近。數日,都熟厚了,司進朝飲酒中間,或推有事出去,讓他們個空兒,好施前計。
那兩個丫頭奉了主人之命,要成就主人之事,又是為著要成就自己的好事,豈不上心。見主人去了,便走到富新跟前,挨挨擦擦,這個讓酒,那個唱曲的奉承他,或互相調笑。富新先雖愛極,尚還不敢放膽,見他二人先來賜顧,可還肯做那假道學,也就涎著臉。先還用口說笑,漸而便用手捏腕摸胸,久之,連接脣咂舌,把那妙處都撫摩起來。二人俱笑而不拒,只是要做實事,他二人便推辭說道:『你愛我們,我們難道不愛你的,但恐主人知道,不敢奉命。』把個富新急得要死,常常求告,他二人只以主人為辭。一日,司進朝坐了一會出去,富新拉他二人到跟前,笑嘻嘻把肉具取出,脹得挺硬,向他二人道:『你二位縱不憐我,只當可憐他,你看看,差不多要脹裂了。』他二人一見,粗而且大,比主人的放樣了許多;心中喜得劈劈亂跳,眼中火星亂飛。說道:『只有一個苦肉計可以做得來,你可肯不肯?』 富新道:『你有甚麼妙計商量了看。』雨棠道:『我家相公酷好男風,你要捨得後邊的那一件,就可以換我們前面的這兩件了。』富新紅著臉道:『一個堂堂丈夫,這事如何行得,豈不叫人知道笑罵麼?』雪梅笑著道:『而今世上半是此類,恐笑罵不得這許多。』雨棠見說他不肯,心中一急;眉頭一蹙,又想了一想,道:『你若肯依從了,還有一百二十分的好處呢,不但我二人屬了你,我家奶奶同兩位姨娘都有絕世之容,你若做了我們的主人外眷,我二人替你做個紅娘,引誘主母姨娘。他們若見了你,焉知不做了你的外室,你捨了後面的一個圓眼,就得了我們前面的五個扁窟。你便宜多了,你想想,好不好?』 那富新聽了這些話語,也有些顧不得,便道:『話雖如是說,就算著依了你們行,一個朋友家,怎麼就好做這樣勾當?』 他兩個道:『甚麼相干,你果然肯,多吃幾杯酒蓋著臉,就不妨了,你對相公說要我們同在一處,大家混弄起來,越發不覺,只做過頭一次,後來還怕甚麼。』富新想了一想,實在心裡忍不得了,說道:『罷。講不得為你兩個,我捨了身子罷。』他兩個見他依允,心花俱開,跑去向主人報功。
司進朝歡喜欲狂,忙走進,向富新深深一揖,道:『蒙賢弟厚愛,生死難忘。』富新紅著臉笑道:『弟不惜賤軀以奉兄,兄亦當以此二美贈我。』司進朝忙道:『賢弟若愛,我何敢惜。』忙叫取了酒來,斟了一鍾,雙手遞與富新。道:『敬此一邑,願永諧盟好。』富新也笑著接過飲了。司進朝就命兩婢挨著富新左右坐,下,猜梅豁拳,飲夠多時,都有酒興了。富新被這兩個冤家挨在身傍,那裡述忍得,說道:『酒止罷。』司進朝已十分興動,不好催他,見他說止,忙道:『既如此,賢弟就請安寢。』向兩個丫頭道:『你兩個陪富相公同睡。』富新也有了七八分醉意,二手摟著一個,同到床上;三人脫得精光,富新就把雨棠弄將起來。司進朝也脫了上床,抱住富新,笑道:『得罪了。』將他糞門並自己龜頭都抹濕了,款款頂人,司進朝的陽物只有一虎粗細,四寸餘長,富新雖系初時開荒,也不大覺受創,弄了不到半個時辰;司進朝早已告辭。雨棠乍遇他這件偉陽,又有司進朝在他背後抽拽,兩人之力下桁,已被他弄丟了兩次。富新見司進朝完了下來,他探起身,看那雪梅,兩頰鮮紅似火,兩眼汪汪滴水,急得那樣子。又好笑,又可憐,忙將他放倒,大肆抽弄。有幾句說他四人。道:
五體投席,腹背相攻。馬走吳宮,夭桃斗紅。俱笑日兔奔月窟,采梅含翠共搖風。搖風嬌影隨流動,鵲繞枝棲。笑日:香浮隔岸,豐鴻來渚。道:瑤鳥變翔,沖破玉壺開妙竅。芳叢蝶亂,潛游金谷覓花心。此中適酣,彼亦大樂。,兩男暢美於榻中,二婢消魂於枕畔。
兩人乾了一會,也就事竣。此後這兩個丫頭朝夕陪伴著他,總不上去。司進朝雖好色而力不及,既外邊同富新盤桓,又要顧內裡去應付,三五日纔同富新弄得一次。卻便宜富新同這兩個騷精每夜行樂,間或日間他們偶然高興,或遇著司進朝來,便做那柳穿魚的解數。富新但同雪梅雨棠交媾,弄得他二人爽心的時候,便以空氏同二妾的事相懇,要他踐前日之言。他二人要富新盡力,也極力應承,許他緩緩圖謀,造次不得。
且說那司進朝這人,也是無美不愛,真算得個色精。他家中誰算上了富新,過幾日定去看看崔命兒,賞鑒他的妙牝。命兒見富新許久不到他庵內,心中時刻想念,偶然同司進朝說話之間,問他一向可曾看見富新。司進朝不好說在他家做了男妾,但道:『我約他在我家同讀書呢。』命兒甚喜,托他下次來時約他同來走走,或叫他自來亦可,再三諄囑。司進朝應諾回家,向富新說命兒十分記念,約他去走走,他也不答,後來司進朝要去看命兒,約他同往,他因戀著雨棠雪梅,日裡要做一番生活,決不肯往。【頭一個,負心於命兒。】司進朝怎好拉了他去,屢次如此,只得將約他不肯來的話復了命兒。命兒暗恨道:這樣一個少年,原來如此負心短幸,我初會你,就不惜厚贈,今日約你一會,都不肯來,這等無情無義的人,會他也無益,遂把他撇於腦後。再說雪梅一日有事上去,空氏叫他到跟前,問道:『你們兩個,相公為甚麼叫了出去,況且相公又不常在外邊過夜,是甚麼緣故。』雪梅只是笑,空氏再三追問,他纔把富新的話細細告知。空氏道:『這人怎樣個美法,你相公就肯把你兩個換他。』雪梅屢受富新之託,借這意兒聳恿道:『若說模樣,果然是少有的,不要說男人,若女人中趕得上他的還少呢。此時相公不在家,奶奶何不去張張。』空氏聽說得高興起來,就同著雪梅往外走,剛到院子裡,迎頭遇見龐氏,問道:『奶奶往那裡去。』空氏又不好回來,又不好告訴他,笑說道:『你也同去看看。到了外邊,一個人也沒有,悄悄走到窗下,往裡面一張,見那富新之美,心中私愛是不消說,又渾身赤露,如一塊無瑕白玉,竟像放光的一般。他把個雨棠按在一張椅子上伏著,挺著六寸長多的一個大物,隔山取火,狠力著亂搗,搗得那雨棠受用得像臨死掙命的樣子,喉中格格有聲,四肢亂抽亂扭。
空氏龐氏看到這種光景,頭髮根一麻,遍體酥軟,幾乎癱在地下。見他兩人事完,富新拔出陽具,仍然堅舉,粗而且長。空氏龐氏益發酥了,心中雖戀戀不捨,又怕他出來看見,只得扶著了雪梅,一步步掙了上去。空氏到了房中,悄悄向雪梅說,叫他做媒,匣中取出個鴛鴦玉墜,床裡拿出一隻鳳頭繡鞋,用一條大紅繡汗巾包了,汗巾頭上還有一副金三事,一個同心盒,送與他做表記。又叮嚀了幾句話,若遇相公夜間出門不在家,千萬約他進來一會。雪梅接了藏好,纔走到院子裡,龐氏點手叫他到房中,手上攄下一對比目魚的金戒指,身上脫下一件喜相逢小紗衫,再三央及他轉贈,約他遇巧進來。雪梅也袖著,到了書房,向富新道:『我纔上去,兩個妙人兒托我帶了幾件東西來送你,看你怎麼謝我。』遂將幾種寶貝取出。富新一見,喜到百分,笑道:『好姐姐,這是誰送我的。』雪梅道:『好自性兒,輕容易就告訴你。』富新道:『你不過是刁難我索謝,等我來奉敬。』遂將他抱到床上,脫丁衣褲,奮力謝了一謝。伏在肚子上,又問道:『這端的是誰給我的。』雪梅道:『我纔不在這裡,你同棠姐幾乎把椅子都搖散了,這只算是補我的數,謝禮我還不曾領情叫。』富新笑道:『罷了,說不得了,我再奉申謝敬。』
又竭力弄了一陣。雪梅纔告訴他如何空氏問話,如何誘來張,恰遇龐氏一齊同來,怎樣張見他兩人幹事,回去叫送了這東西來,改日有空相約,把個富新喜得心窩亂癢,把住他親了十來個嘴,纔要下來,雪梅一把摟住,道:『你不謝謝媒就想跑。』富新道:『僱該謝,該謝。』正要抽動,雨棠將富新抱住,道:『要謝先謝我,他若不見我們在這裡演武,還未必就動心呢。我的功有七分,你只有三分,如何僭得我的先。』雪梅道:『積陰德的姐姐,你讓我這一會兒,我只略領領他的謝意,酒醉後來客,後邊有多少都讓你就是了。』雨棠笑著放了手,富新又抽了一會,雨棠見雪梅像是丟了,就把富新生拉了下來,二人高興了多時,各整衣服起來。雪梅又說:『主母同慶姨再三囑咐,東西要收好,若被主人看見,大家都有不妙。』富新道:『此處如何藏得,我送到家中收了再來。』忙忙的回去收好。他母親要問他話,只匆匆答了兩句就跑來了。過了幾日,司進朝人家請去吃戲酒,有一夜不回。空氏得了這個空兒,叫雪梅約進富新采,以完心願。掌燈時,富新雪梅進來,到了房中,見空氏獨對銀紅,手托香腮坐,著,忙近前一揖。空氏雖約了他來,但他一個少年嫩婦,忽一個驀生的男子走到身邊,而且還要做那件事,由不得滿面嬌羞,側身還了一福,低頭不語。富新上前攜著他的嫩手,到燈前細看。燈下看佳人,越覺美貌,情興勃勃,一把摟過脖子,就要接脣。空氏微微含笑,把臉略扭,富新越覺魂消。只見他:
一段嬌羞,百般騷浪。一段嬌羞,兩頰微紅,雖是含羞而卻帶喜色。百般騷浪,雙眼斜窺,雖作嬌態而實是勾魂。面上似笑而非笑,口中欲言而不言。粉頸微扭幾回,原脣略抿數次,知是他春心發動,難禁我淫興攻來。
他二人也無可扳談,相攜上床。富新替他寬衣解帶,他惟閉目徉羞。脫光了,富新在燈光之下將他渾身細細一看,宛如一園瑞雪,由不得遍體酥麻,怎見得他的妙處,有個七字令贊他道:
妙,好。女喬,馬蚤。柳眉彎,櫻桃小。眼波淫淫,腰肢裊裊。尖尖玉指柔,窄窄金蓮小。酥胸嫩乳團團,玉骨冰肌皎皎。動人情處不能誇,紅溝微綻真奇寶。
這贊他不盡,還有幾句道:
眼兒餳,脣兒笑。發兒烏,容兒俏。乳兒僅僅一捏,腰兒剛剛一抱。腿兒白白光光,腳兒尖尖蹺蹺。腹兒軟軟如綿,臍兒小小一竅。看到胯下那一件,肥又肥,緊又緊,紅又紅,紫又紫,滑又滑,香又香的美物,真個是盡皆佳妙。
富新看得興致倍濃,一下搗了進去,不歇氣盤桓了有半個更次。空氏乍經大敵,嬌聲嚦嚦,嫩體搖搖。富新如在仙界中快活,越加憐愛。歇了片時,又見那空氏口中微有聲息,腰肢咯咯款扭,富新愈覺興豪,越加用力。不多時,只見他渾身打了個寒噤,用手摟過富新脖子,度過舌尖來。富新知他樂極了,含咂了一會,空氏就將他緊緊的摟了兩摟,臀兒向上湊了幾湊,富新知他興尚未足,又大肆馳驅,盡力衝突。猛聽得空氏叫了一聲:『哎呀,罷了我了。』癱於枕蓆之上。富新見他這樣子,也不覺渾身一麻,一泄如注。伏了片刻,互相把舌尖咂了咂,下來相摟相抱,同臥了一會。
這日,龐氏也知司進朝不回家,再三托雪梅邀富新赴約。富新同空氏弄了這場,心中記掛著龐氏,假說的司進朝回來要出去。空氏也心滿意足,體乏要睡,就放他起去,再三囑定後期。富新穿衣出來,又同雪梅悄悄到龐氏房中。他早已睡下,富新上床,掀開被摸他,尚穿著衫褲,替他卸下,自己也脫了,就弄將起來。龐氏的姿容雖不及空氏,而被底風流過之,也謅了幾句他二人這番光景:
龐氏腹上馱著個美男子。一杵中橕,兩膝跪榻,忙忙的橫舂豎搗。富新身下壓著個俊嬌娃。兩片分開,雙足高蹺,急急的上送下迎。兩張嘴正相親,四隻臀緊緊互摟。富新道:『俏心肝,我愛他(你)百種風流,你的俏心兒,切莫要又向著別人去使。』龐氏道:『小寶貝,我同你千般恩愛,你的寶貝物,(千)萬不宜別做負心的奴。』上一個笑吟吟,思春破了他內中嫩皮,方纔意足;下一個喜孜孜,欲歪斷了他腰中硬棍,始覺興闌。
兩人直到四鼓,方纔別去。富新見龐氏與他同歲,枕蓆上別有一種風情,更覺嘉喜。此後但是有空,便來同他兩個應酬一番。久之,鞏氏同風柳月桂也知道了,如何放得過。那一夜,司進朝有一個父執雪給事七十整壽,他送了禮去赴戲筵。富新同空氏弄了一度出來,就到龐氏處,兩人正在如此云云。鞏氏打聽得知,走將進來,一手掀開帳子見了,說道:『好好,相公不在家,你們做的好事,我要不叫破了,後來連我也拉在渾水裡頭沒。(麼)』富新驚得連忙拔出爬起。龐氏笑道:『好姐姐,你不要假撇清了,也來大家樂樂罷。』鞏氏道:『儂是弗稀罕事個,渠弗要拖人下水。』龐氏知他口硬心軟,向富新使了個眼色。道:『你就不求求姐姐,他肯依麼?』富新忙下床,赤條條跪在地下。鞏氏見他渾身雪白,如月宮玉兔一般,腰間橫著一根玉杵。一跳一跳,由不得都心沈身軟了,笑道:『要不持你的面,儂這——吆喝起來,大家子弗成。』富新見他口松,起來一把抱住,放在床上,就去扯褲,鞏氏道:『儂弗聲張罷了,你倒敢做格樣事。』嘴裡說著,任憑他脫下了,就弄起來,上身衣服也被龐氏替他脫光,富新便將他弄了一陣,猛抬頭,見風柳月桂站在床前,鞏氏是同他兩人約了來的。說道:『儂罷哉,你同渠兩個耍子一歇,做個大家歡樂。』富新見他兩個模樣也還不俗,就下床搠他二人按在春凳上,每人都見了見。此後空氏同他六個人都做了一路,只有司進朝尚在鼓裡,一絲毫不知,還時常送柴米送盤纏與他老母,也混了年餘。
忽一日,廣東有家人來到報喪,說老主在任病故,夫人差來接小主去搬靈,闔家大哭了幾場,一門掛孝。司進朝要去搬父柩,接母親,遂將家務事內托空氏,外托富新,又吩咐家人,小心聽服富新使令,如同我一般,不然回時重責。又囑雨棠雪梅好生陪伴他,纔起身去了。
這時家中去了個大貓,該這些老鼠出來成精了。富新同這幾個婦人公然明弄到夜,夜睡到明的大樂,竟像親夫婦一般,毫無忌憚起來。那空氏也恐家人有口聲,將家資任富新揮霍,富新拿出那田完買齊的手段來,把不心疼的錢,家中男婦大小都沾厚惠,又拿出柳資遺跡的本事來,暗盜了這許多銀子回去,他這幾個男婦都弄昏了,—也不想一想,這項銀子將來司進朝回來,作何開銷。富新也竟把司進朝的傢俬,當是自己的,任意施為,毫不顧惜,這眾家人又得了重賄,心中不勝感激,背地念他一個權印的主人,比正經主人如此的厚恩,有幾個老人家賄雖受了,卻心中不忿。道:『我主人好容易掙來的傢俬,卻被他如此撒漫。』因—個是主人,—個是主人的盟弟,且又是極相契厚,況主人臨行之時,又切切吩咐要著實小心,故此不敢多言。他們也樂了有幾個月。司進朝回來了,將父親棺木寄在聚賓門外普德寺中。同母親到家。親友來弔唁者終繹不絕,也無暇同富新相敘、富新同眾婦人熱鬧下幾個月,今日一旦分開。那雪梅雨棠因老主母來家,自然要上去,只他獨自一個孤孤淒淒在書房中,還想司進朝來同做他那背後的生活。別的婦人不敢望了,得這兩名美婢來乾乾前面的事務,以消岑寂。
不想過了幾日,司進朝事體稍暇,那兩個老人家將家中之事細細稟明主人。司進朝悔之無及,去查點家資,少了三千餘金。問空氏,他無言可應答,只說家中盤費了,問作何項,使用許多,但睜目張嘴,頭低面赤,不能復答一語。司進朝同他大鬧了一場。他母親來問何故,司進朝又不好詳說,只說媳婦在家,把銀子不知花往何處去了。那金氏夫人把媳婦也就數說,責備許多不是。司進朝又叫那老人家出來辭那富新,道:『家中老主沒了,小主要守制,也無暇讀書,富相公請回罷,我家相公要親自說,因無顏來相見。』【反說得妙。】有那感激家人前來戲(獻)勤討好,將主人上邊鬧吵早即告訴他了。他還癡心以為司進朝或再不能忘情於他後庭,還想為入幕之賓,今見家人來辭,知站立不住了,也有些心慚面愧,只得歸家,這卻是古語道:
分開了連理枝,拆散了鴛鴦伴。
司進朝將他父親安葬後,見這幾個婦人如眼中釘一般,由不得生氣,空氏系正室,不便驅逐,把兩妾四婢都叫媒人賣了。他待這空氏總無一毫善色,無一句好言,指東瓜罵葫蘆,指和尚罵禿,無一日不誚帶他幾句。空氏忍氣吞聲,可還敢說一字,料道情人今生不能見面,常要領教丈夫的幾句臭罵、終日鬱悶,不久氣結而亡。那富新盜了司進朝之物,約有三千餘金,聞得他家賣妾賣婢,他愛龐氏風騷,雨棠雪梅是他久契,自己不敢出名,託人轉買來家,做了——妻二妾。【第四,負心於鞏氏、風柳、月桂。】卻得了自在受用,叫做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久而久之,他們這些事轟揚得人人知道,雖怪司進朝好色所致,但這富新受他多少恩惠,他雖辱身,係他情願,並非司進朝強拿硬做,且酬之以二婢,也就罷了,決不該淫他的妻妾,盜他的家產,可謂負心之至。知者無不痛恨。
司進朝父親有一個老友,做過一任給事,告老在家,他姓雪名芳,是個極義憤的人,專好替人雪忿報仇。他也知道這事,新文宗是他的會場同年,他相會時,將富新的事一一說知。文宗訪了他一個劣行,將衣巾虎革,重責十板逐出。【惜哉此股,此文宗大殺風景。】
富新無顏在家,拿了數百金到北京,做了個黑豆跳,又名飛過海,又叫活切頭,冒名頂替,叫做傅誼,得了陝西西安府富平縣典史。回家買了一房家人,同了母親妻妾,僱了馱轎騾子去上任。剛過了澗關,不想遇著十來個流賊,縱馬蜂擁而來。他母親家人騾夫不必說,喪於刀下,擄了三個婦人,又要殺富新。內中一個賊酷好喜男風,混名叫做毛坑蛆,忙止住道:『兄弟不要動手,那三個老婆給你們,這個小子留給我罷。』那賊便收住了刀,有三個賊便將三個婦人抱上馬,同騎著揚鞭如飛而去。這些賊的規矩,十個人一架帳房,有一個小旗管領,那六個賊把馱轎棄了,拿騾子馱上了東西,翻上馬,趕著頭口,放開了轡頭,飛馬攆去。只剩毛坑蛆押著那富新公同回營,多時方到。進了帳房,富新舉目看時,三個婦人已脫得精光,九個賊也渾身赤露,輪流了大弄,龐氏雨棠雪梅受用得嘻嘻哈哈,哼哼唧唧,全無一點悲苦之色,有幾句說這伙賊同這三個婦人。道:
這賊人身逢少女,猶如餓虎吞羊。那淫婦心愛壯賊,好似渴龍得水。貪淫婦性情騷浪,本自愛耍貪歡;好色賊手段高強,真是能征慣戰,崇的崇,迎的迎,沒一個肯將服輸。(輸)往的往,來的來,都一般辛勤出力。雖然小典史曾為魚水之歡,怎似大強盜善作衝鋒之戰。
這毛坑蛆見他們高興,笑道:『你們好快活,老子也該受用了。』拉過富新,按在鋪上,扯下褲子,露出光臀,雪白如玉,嘖嘖贊道:『老子做了這幾年的賊,也沒有幹過這樣好屁股,今日好造化。』
一百誇著,也不著一點唾沫,挺著鐵硬的大陽物,往糞門裡就頂,狠命的二三下,搗個盡根。富新雖被司進朝破過,一則他陽物不大,二則有許多愛惜之心,不但用上若許津唾,而且輕輕款款的弄,怎當這賊拿出強盜的力量,且又蠻舂混搗,如何受得,疼得屁股亂扭。毛坑蛆道:『我的兒,不要動,你好好兒的,我給你牛肉燒刀子吃罷,明日還給你馬騎,要不依我,我就是一刀。』一面說著,大在衝突。富新雖覺難禁,心裡尚思逃命,恐他行凶,只得咬牙死忍,搗了好一會,方纔事畢。那賊不住道:『快活,快活,老子樂殺了。』纔拔出來。富新再看那三個婦人,還同眾賊頑笑著弄泥,心中恨著道:『婦人水性楊花,一至於此,我為了他們,做了這些負心的事,今日落在這羅網中,他們各圖歡樂,連一毫顧惜我的心腸都沒有。』這卻難怪,三婦如何顧惜法,我何苦(做)這壞人,心下也深自懊悔,但已無及。諺雲,不到黃河心不死,人不到盡頭,尚不知悔,有個劈破玉道:
問君家,你緣何不到富平任,原來是天做對不作(佑)你這負心人,把閤家全結果在這賊一陣,妻妾為賊嬲,尊臀被這賊途,這是你負心的下場頭,也勸世人,還是要好心纔把穩。
又有多時,眾人方纔完事,眾賊自有乾兒義子替他們煮飯燒肉,熱酒早巳齊備,那九個賊擁著三個婦人,拿了一大盤牛肉,一餅(瓶)燒酒吃著頑耍,叫那毛坑蛆道:『哥,你也大家來頑頑。』毛坑蛆道:『你頑你們的,我同我這兒子在一搭理坐。』也拿了些酒肉放在面前,把富新抱在懷中,看了看,心愛得了不得,親了個嘴,把酒喝了一鍾,遞在富新嘴上,道:『乖兒,你也吃了一口。』富新那裡吃得下,推辭不飲。他大笑道:『老子方才幹得你不快活麼,你不吃,我自然久了的,你吃些,大家助助興,晚上我包你有半夜受用。』富新先已被他弄得難受,聽見這話,知道晚上要受他的大創,不如醉個半死,捨了身子,憑他去罷。再看三個婦人,歡歡喜喜同著眾人大飲,那雨棠雪梅又暢(唱)個曲兒侑酒,喜得眾賊笑著不住連聲贊美。這個抱住親個嘴,那個伸手到胸前摸摸奶頭,他三人毫不羞拒。富新心中又氣又恨,那毛坑蛆自己喝了幾鍾,又向富新道:『乖兒,你看你的老婆倒那樣老練,你反這樣嫩氣,強叫他吃。』富新也一氣喝了。那毛坑蛆大喜道:『好乖寶貝,再一鍾。』富新也吃了,毛坑蛆喝了一會,將富新的褲子褪—下,不住撫摩他的嫩股,摩興堯然。把富新推起,頂入糞門,按他坐穩,抱在懷中,一遞一口吃著乾,眾。賊看著笑道:『哥在那裡又起來了,難道我們的本事不如他麼。』向三個婦人道:『你們快些吃碗飯,我們也動手。』他三人道:『飯我們是不吃了。』下語未曾說出,暗含著我們也弄罷,眾賊笑道:『說的有理,吃飯甚麼要緊,我們趁興動和。』忙搬去盤碗,大家一齊脫光,他眾人好弄,這一弄,足弄到刁斗三敲,方纔歇息。一連數日,眾賊也不論晝夜,遇興即弄,富新也被弄熟滑了,雖不覺得吃苦,但自己受用慣了,那裡禁得(這)等狼藉,滿心想得空逃了。一日,眾賊糧食完了,要出去打糧,因吩咐富新道:『你看著帳房,這三個婦人雖是你的老婆,如今是我們的人了,我們不在這裡,你若瞞著同他們偷弄了,我們回來試驗出來,那就顧不得大哥惱,我們就一刀扇了你。』毛坑蛆道:『我的這個寶貝,比女人還嬌嫩寶羞呢,他肯幹這樣的事。』因摟著富新親個嘴,道:『我去了就來,你不要□我。』大家騎馬而去。他們的乾兒養子都收拾口袋,翻上劃馬,跟著去了。富新見左右無人,問三婦道:『我為你們,今日到了這樣下場頭,你們一點(都不)顧惜我,成日歡笑快樂,我當日同你們何等恩情,一旦付於流水,你們就負心到這樣地步,良心也過得去麼?』 那三婦人一齊放下臉來,道:『當日好好的在家罷了,誰叫你想做甚麼官,帶累我們到這受罪,我們不抱怨你就罷了,你倒來抱怨我們,你看著我們這樣頑笑,不過是假道哄他們,還不知我們心裡怎樣苦呢,像吃了幾斗黃連水一般。』富新道:『這話難說,我見你們一頭拿來時,就一點愁苦也沒有,後來弄的那個樣子,你們自己也不覺得好不肉麻難看。』三婦道:『我們各人的苦,各自知道,他(你)不聽見他們動不動就要殺,螻蟻尚且貪生,好死不如惡活,只得哄著他們,混一日是一日罷了。』富新道:『趁他們今日不在,我同你們逃了去罷。』那三婦一來怕死,二來心裡那肯捨得去。說道:『這樣大的營盤,我們鞋弓襪小,那裡有本事走得出去,與其被他們攆上殺了,撂得現天現地的,不如死在這裡罷。我們看那個人待你的情也不薄,比眾人待我們還厚呢,他方纔臨去還捨(不)得你,我們勸你將就住著罷,我們雖不是你的人了,到底是一塊土上來的,在一處也還親熱些。』
富新聽了這話,氣忿填胸,話都說不出來,又恐耽誤了工夫,在那賊的囊中尋了些銀子,帶在身邊,拽開腳步而走。走了數裡,見到處都賊營,不知打那裡出去,只得亂撞。正走著,只聽得後面喊叫:『你是那營逃的人,不要走。』富新當是那賊趕了來,知道性命難保,吃了一大驚便走不動,回頭看時,另是一個人,膽略壯了些,那人追到面前,喝道:『你想逃往那裡去?』 富新頗有急智,他在賊帳中住了幾日,知道他們的營頭。答道:『我不是逃走,我是右營左隊裡的人,我主兒叫我去打草。』那人將他一看,富新本生得標致,又被一嚇,臉上通紅如兩朵桃花。那賊大喜道:『我不信這話,你這樣個美人兒,肯捨得叫你去打草,又沒有馬匹鐮刀,明明說謊,我不管你是走不是走,且隨我回去。』解下馬韁繩拴了,帶回帳房裡來。富新一看,也有八九個人在那裡豁拳吃酒,這個賊說道:『行動有三分財氣,今日鬼使神差,我坐不住,出去走走,不想得了這個妙人兒來。』眾賊一看,大喜道:『造化,造化,大哥且吃一鍾賀賀喜,你就先上,我們托哥的洪福,大家嘗嘗美味。』那賊笑道(著)一手拉著富新,坐在地下。一面吃著酒,一面看富新的龐兒,贊道:『任你好婦人女子,有我這妙人兒標致麼,我耐不得了,且乾了再吃罷。』就把富新按倒,剝光了,抱著尼股,弄將起來。富新此時見這十個惡漢子,知道此身斷不能活,嘆了一口氣,想道:『我當日負了司兄,到今不但負了老母,且自身受報若此,一口氣往上一攻,遂昏昏迷迷,竟不知覺。過許久,漸漸醒轉,糞門中脹疼得要死,似裂了一般,一個賊還在背上搗呢,多時事完了,他如死人一般,身子動也動不得,伸手摸摸糞門,陽精津津流出,髒頭帶出數寸,心動悲慟,嗚嗚啼哭。一個賊怒罵道:『老於們這樣心疼你,你哭甚麼,惱了性子,斫做三四段。』富新不敢做聲,咬牙死忍,心中又悔道:前日那個賊雖然凶狠,還稍有情愛,這伙賊更惡,早知走不脫,又不如聽那三個淫婦的話,且住著罷了。昏一會,醒一會,到了次早,尚爬不起來,到了早飯時,只聽得外邊大喊道:』我的孩子你們怎麼窩藏在這裡,快還我便罷,不然老子就去回將主。』富新聽得是那毛賊的聲音,一驚,魂已冒出,你道這個賊如何尋了來的。他們昨晚打糧回來,遠見那三個婦人在帳房門外正盼他們呢,一見了眾人,笑容可掬道:『你們怎就去了這一日,叫我們眼都望穿了。』那眾賊忙跳下馬,上前摟住,這一個親嘴,那一個找腮,親熱了一會,然後說道:『因去的遠,來遲來。(了)我們也記著你們呢。』遂兩三個擁著一個,這個摟摟,那個捏捏,一個就伸手去摸摸下身,好生親愛。眾賊進了帳房,那毛坑蛆不見富新,忙問道:『我的那孩子往那裡去了。』三個婦人道:『他要約我們逃走,我們捨不得眾人,他自己去了。』【三婦以前處沒奈何之地,還算不得負心,此數語乃負心之至。】那九個賊同抱住他三個,道:『好多情多義的心肝,不枉我們用力服事你。』因譏誚毛坑蛆道:『哥正同我們大家頑頑罷了,愛上了那小子的糞坑,今日人在那裡,還是我們這妙人兒知趣。』毛坑蛆大怒,道:『我這幾日為你(他)把力氣都費盡了,他一點情也沒有,我去攆上殺了他,纔出得這口惡氣。』見天晚了,只得忿忿的歇息。
次日黎明,就騎馬四處去問,有看見的說道:『昨日一個標致小廝被某營某人拴了去了,他故此尋了來。那伙賊見本主兒來找著了,沒得說,便道:『昨日我去巡哨,知他是逃走的人,帶了回來,等人來認。』毛坑蛆道:『既如此說,叫他來隨我去。』眾人見富新動不得,假說道:『他得了病,睡倒了,起不來呢。』那賊走進帳房,見富新伏著睡在鋪上,一絲兩氣的。他大怒,把被一掀,見他精光的爬著,髒頭長拖,心中起火,罵道:『你這沒良心的奴才,【這一句罵得當。】原來尋這樣快樂地方來了。』氣忿不過,右手拔出尖刀,左手攥住髒頭,向糞門裡一剜,富新大叫一聲,早已了帳。毛坑蛆把他腸子扯出數尺,忿忿的向眾人道:『讓你們受用。』揩了揩手,插上刀,出帳上馬而去。富新因這糞門做了多少負心的事,今日受了這番惡報。眾人將他屍骸拖出,拋於荒草之中,不在話下。那毛坑蛆回到帳房,向眾人說了一遍,都哈哈大笑。那三個婦人毫不動念,也嘻嘻的笑。【忍心哉!後之受報者,因此二語耳。】少刻,眾賊同三婦頑耍,毛坑蛆沒了對子也挨了過去,眾賊道:『我們幾個人分了三個,你一個人獨得(子)了一個,你佔了多少便宜,此時你的情人就沒了,又想來攙我們的分兒,自己也過不去。』倒是三個婦人說道:『你一個帳房的好弟兄,大家頑頑罷了,那裡(算)得這些,就添他一個,我們也沒有吃甚麼虧。』眾賊道:『我們九個配你們三個正是數,添了他來,那一個肯讓,決必不依。』毛坑蛆心中懷恨,本要殺了三個婦人,大家樂不成,見三婦有心到他,眾人不依,不關他們事,不忍下手,一肚醋氣,想了個主意。第二日,悄悄到小賊頭報知,說他帳房中有三個美女,且會彈唱,那賊頭聽說,忙親來一看,見了心愛得了不得,遂叫跟到他營中去。
眾賊見是管主要,不敢違拗,心中雖十分捨不得,也無法奈何。又見這三個婦人雖然肯去,一步一回頭的望他們,越發難拋難捨,直等看不見了,纔回帳房坐下。大家不住嘆氣,這賊頭把三個婦人帶到帳房,也不等天晚,便輪流大弄。這賊頭就是當日水氏的姦夫叫驢李四,他因問徒逃脫,投了流賊。李白成見他力壯身強,放了他一個小頭目,管五十名賊。他的陽物雄壯,精力又雄壯,這三個婦人更自遂心。過了兩日,不想被別的賊頭知道了,要來分惠一個,李四如何捨得。那個賊頭見他獨享俱(其)樂,動了醋心,就到處張揚李頭目帳裡有三個美人,三三兩兩,互相傳說,風聲傳到李自成耳中。傳出令來,叫這三個婦人去看。李四可敢不遵,即時親自送去。李自成一見大喜,問了許多話,知他兩個會彈唱,吩咐每人唱了一個,更加歡樂。叫他傍邊唱著侑酒,點上燈,同他三人一齊上床。李自成三人中更愛雨棠,就同他弄起,毫無涯際,李白成的陽物本來渺小,這三個婦人連日又弄得其大無比,李自成甚不洽意。拔出,向龐氏雪梅試試,亦復如是,興致索然,叫他三人下去,各自睡了。這三個婦人每日雖吃著美酒羊羔,那比小賊帳中牛肉燒刀固美,但那下邊竅中竟學教門過年,如何過得。李自成醉臥帳中。眾婦女都睡熟了。他三人不約而同,一齊起來,悄悄而走出,到一個看內營的帳房中去行樂。那些賊正坐著支更,見他這樣標致的婦人,那裡還顧得死活,此時連大王都不怕了,便一齊混弄起來。你急我奪,雖是悄悄說話,未免有聲息外聞,不想被巡夜的頭目走來聽見,側耳一聽,聽得幾個悄說道:『是大王爺的美人,又不是你三個得來的,也讓我們大家嘗嘗。』又聽得婦人哼哼唧唧的淫腔,大驚道:『好大膽,瞞著大王做這樣的事,我若不拿,定然貽累到我。』遂同巡兵打開帳房,喝道:『大膽的奴才,你們可做得好事。』先那三人抽弄著,別人拉也拉不下來,被他這一嚇,竟一交翻在地下。那頭目喝叫眾將(賊)都精光的綁了,等到天明,稟了李自成。
李自成大怒,命將眾賊都拿出去剝了皮,親問三婦道:『你們好大膽,怎敢在我跟前作此勾當。』三婦哀稟道:『小婦人怎敢如此。我三人原是個官兒的一妻二妾,被營中搶了來,我丈夫生得比我們還嬌美,有一個留著他做小官,那九個人留了我三個。』將如何姦淫,如何去打糧,富新如何要同他們逃走,恐走不脫不肯去,丈夫如何忿恨去了。後來怎樣把實話告訴那人,那人氣忿,次日尋找著,把我丈夫殺了,昨夜我們正睡著,夢見我丈夫走了來,與在生時一樣,叫我們道:『大王叫你們快去。』我們便昏昏沈沈跟著走去,竟不知道。後來被人弄著,纔省(醒)了過來,不知如何到那裡去的,這明是我丈夫來報仇了,求大王爺憐察。』李自成聽了這些話,說得富新如此標致,怒道:『有這樣妙物不來上獻,竟公然私自留著,且又殺害,可惡至此。』傳了李四來,吩咐道:『你到前日這三個婦人那帳房中,查出收留殺害富新之人,即刻暫(斬)首。』那毛坑蛆享用了幾日屁股,換去了一件吃飯的家夥,大折其本,也是凶淫之報。李自成向三婦道:『你夫婦四人被拿了來,你們得了樂處,就負了丈夫,今日在我這裡,又公然私出偷淫,本該碎屍萬段,據你們說,是你丈夫魂魄誘了出去,他來報冤的。這還情有可原,饒你們一個全屍,叫你們快活死罷。』吩咐取三條板凳來,將三婦剝得精光,仰綁在凳上,屁股出在凳外,將兩腿彎用繩捆住,使牝戶大張。叫抬出營門外,傳令命守內營眾兵,輪流轉弄,以死為度。那些賊得了這個美令,他畜生一般的人,知道甚麼羞恥。大家挺起陽物,紛紛攘攘上前去弄,這個弄完了,那個就接上。起初這三個婦人還不覺得,後來漸漸腹脹如斗,受不得了,哀號之聲震耳。那些賊只是亂搗亂攮,又過一會,已經死了,眾賊愛他標致,還弄個不歇,直至小腹脹裂了,臭不可聞,方纔罷手。繳了令,命拋了出去,恰好撂在富新一處。他四人生雖析離,死後得在一處,真個可謂不是冤家不聚頭了。富新已受了負心之報,這三婦又受—了負富新之報,可見負心人不可做的。舉一推百,不但於此,即世間大小事,皆負心不得也,冥中負報最重,世人可不慎歟?【世上惟負心人最多,故此諄切以言之也。】
李自成見三個婦人死了,怒氣稍息,想了一會,忽命傳牛金星進帳。說道:『方纔那三個婦人說他丈夫是個官兒,我營中的人既拿了明朝的官來,為何不解上來見我,竟大膽公然留著弄屁股,這等可惡。我如今正要收買人心,今殺了他一個不打緊,別的官兒聽見到了我們這裡要臊,臊了還要殺,誰還肯來投降?』 牛金星道:『這人是個小官兒,還不妨事,若是大官,便不可了。』李白成道:『軍師差矣,古人說,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大小總是一理,小官兒臊得,大官兒也就臊得了,這個名可是傳得出去的。』牛金星道:『大王只管放心,就是明朝的大官,既背主來降,忠義全無,良心喪盡,他也就不怕臊了,大約像臣們要臊他,他或者還有些難意,若是大王爺之玉卵行幸,恐他們還求之不得呢。』李白成大笑道:『這是軍師過於奉承,孤家之德,或者還未必使眾人仰慕至此。』牛金星道:『臣非無據之言,敢欺誑大王。那太監杜勛,他也是個督師太監,八輿黃蓋,衣蟒腰玉,職分也不算卑了;齒過四旬,年紀也不為幼了。只因他沒有鬍子,還裝嬌作媚。前日,同了十數個少年文武官兒,都是新來投降的。到臣帳中,說大王寶睡之內,美女固然眾多,恐無妖好狡童以薦枕蓆,他們情願以粗臀上獻,稍表歸順之誠。臣不識大王尊意若何?可愛這後庭之地否?故不敢上啟,以此言之,就臊臊也不妨。』李自成喜道:『他們來降,我還恐他們是不得已,尚怕他們不忘故主,心懷二念,既肯怎(這)樣效忠於我,都該重應封賞,你速去傳諭他們,孤家一人之雨露不能溥及,他眾人之情孤已心領,還叫他們傳揚開去,孤家極好此道的。倘或明朝的那些將相不怕臊的聞風而來,那時,孤家電說不得破些精力對付他們。萬一不能徧及,少不得叫你們來替我代勞。』牛金星忙跪下叩首,道:『臣預謝大王隆恩。』李自成哈哈大笑。後來,各處的少年文武稍有姿色的,都歸之如市,久之,連那白髮蒼髯的大臣都來歸附,希圖一時之恩,便可長保富貴。南風之熾若此,亦千古來未有之怫事也,那暗(時)有人笑道:
餘桃一啖羞千古,斷袖相歡辱史書。
堪嘆明朝諸將相,賊庭□欲泣前魚。
又有一作,道牛金星雖是個賊的軍師,竟有那知人之哲,能識那時文武的心腹,道他們:
□身既降寇,何辭股獻之。
只貪一時寵,那惜萬年嗤。
還有四(句打)油嘆那時的臣宰。道:
何以後庭寵。全忘故主恩。
南風緣大競,笑罵復奚論。
閑話且住,再說司進朝因這一番,此後大改前非,再不貪色。服滿之後,又續弦娶了個妻子咸氏,乃鍾生舅母之女,咸平之姊,十分賢淑,後來生兒欲(育)女,一冢歡樂團圓到老。他父親司導所遺的官囊有二萬之外,儘夠他一生受用了,按下不題,且接前傳。
崔命兒自從學會這采戰之術,行了多年,也葬送了無限貪淫的惡少在此牝屍之中。到此時,年已四旬之外,相貌還是二十來歲光景,較少時更加艷麗。他把男人的此道見過無數,因那鐵化同竹思寬來訪他,鐵化連火氏都敵不住,可還禁得他采鎖,不到一盞茶時,早已完了兩度。自覺抱愧,因力薦竹思寬的本錢雄壯。命兒是無不領納的,也同他試了試,誰知他的這陰戶會了采戰,竟能開能合,竹思寬如驢之具,竟容之有餘也,被他采了兩次。命兒也不過見他大而已矣,亦別無他趣,因道:『我閱過多人,此物之大,要算你第一了。但不知世間可有會采戰的男人,同他試試,想定別有妙處。』竹思寬道:『鐵大爺的令妹夫童百萬,是有名會采戰的,何不會他一會?』 就把他如何會吸酒詳細告知。命兒聽了,喜不自勝,他就想遇采戰的人,要得他久蓄的精賄,今日忽聽見童百萬的陽物會吸酒,他想道,一定是會采戰的了,我何不會他一會,怎麼弄得他來。又想道:不如我去就他為妙,設或把他采泄了,就有性命之懮,在他家中,還可為辭,若在庵裡來,倘有長短,那就不妙了。想定主意,叫了兩乘轎子,帶了妙炎往童家來。
那童自大正在上房同他那些妻妾談笑戲耍,外邊說進來。道:『有個慈悲庵的兩個姑子來會老爺。』他近來肯行好事,聽說,只道是來化緣,就出來迎著。見前面這個姑子,穿一身華麗僧衣,青旋旋一個光頭,配著雪白嬌嫩的俏容,只像有二十來歲,後面跟著的那個,也生得俊俏,卻有三十多歲了,忙讓到書房坐下。吃罷茶,童自大道:『師傅到寒舍來,有甚麼見教。』那姑子微微的一笑,卻不答應,童自大見他這個騷態,心中甚愛,不轉睛的望著他,問道:『師傅,你笑的甚麼,有話只管說,不論你化甚麼,我都肯。』那姑子道:『檀越回避了眾人。』童自大吩咐眾人都出去,命兒笑道:『我不是來化東西,我聞得檀越能采戰,可是真麼。』童自大聽見問他這話,心喜非常,忙站起,走到命兒跟前,道:『我也略知些,師傅,你莫不是要試試麼。』命兒道:『我正要來請教。』童自大笑道:『承你美情不拒,我們試一試是甚妙的事。』一面叫那個姑子去閉門,他將命兒摟著,同到床上脫光。命兒將他陽物一看,大張大馬口?比別人的大不相同,心暗喜。童自大見命兒渾身白軟柔嫩,似一堆新綿,胯中那件妙物生得更飽滿有趣,興致雙發,陽道大舉,輕輕一下,就插了入去。童自大並不知婦人會采戰,他弄進去,一頂盡根,正想運氣咬他,顯顯手段,不想反被他內中一下咬住,動也動不得,咂將起來。童自大從未經此,甚覺得受用,憑他咬咂。咂了多時,他心中快活,也就吐了幾滴。命兒見他精出,以為畢事,定然大泄,忙用力采吸,卻又沒有,如此數次,他力也就費盡了。他並不知童自大是可采可吐的,只說一泄便不能止,只顧用力,雖然自己十分用力,但人的精力有限。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大小總是一理。童自大卻覺他內中咂得一陣松似一陣,後來漸漸咬不住了,就像沒牙齒的老兒放了塊硬肉在嘴裡,只好亂咬,卻降不動。童自大覺物松活,他卻咬將起來,一下咬住了花心緊咂,命兒被他咂得渾身一陣陣的發麻,先還咬著牙關忍住,約有一個時辰,只聽得他道:『不好了,我要死。』說了這一聲,陰中一陣滾熱流出,童自大張開馬口儘著吸,他也只當每常婦人的一樣,吸幾下就盡了,誰知這次越吸越多。吸了多時,覺與平時大不相同,渾身上下骨縫中,精氣無處不到,後來覺得充滿了,采吸不盡,他內中還流個不住。再看那姑子時,像死了似的,倒吃了一驚,連忙拔出,叫道:『小師傅,快來看看你師太是怎麼樣了。』
那妙炎正在帳外看他二人熱鬧,見說,忙來一看,見命兒目閉口張,只出冷氣,不覺哭起來。道:『你把我師太弄死了。』童自大也著了急,摸他身上溫熱,胸口劈劈的跳,叫道:『不妨事,你快度他幾口氣。』那妙炎忙對了他的嘴,儘著度氣,度了有兩頓飯時,纔醒了過來。眼中墮淚,長嘆了兩聲,道:『我一時誤信人言,今日命喪你手。』童自大道:『你是怎的了。』命兒道:」我也會采陽補陰,當日師傅傳我這個妙法,他說若采得采戰男子的精來,一個可抵千人的功效,又說男子決不敵婦人,我誤信了這話,聽得人說你會采陰補陽,我希圖得你的陽精補益,誰知反被你采去了。』童自大道:『我的要吐就可吐,我泄些與你何妨。』命兒道:『我渾身精脈已盡,不過數日苟活,還要你那一滴子濟得甚事。』嘆了幾聲,道:『罷了,我也傷的人不少,一報還一報,今日死乃其分。』童自大倒急得沒法。命兒叫妙炎扶起他來,看那褥子上的陰精,白亮亮如水銀一般,也不知有多少,向童自大道:『你看,此皆我之骨髓也。』童自大看了,也覺得詫異,與別的婦人所出之精大不相同。妙炎替他穿上衣服,坐了一會,定了定神,抬了轎子回去。第二日就伏枕不起。一個美貌嬌尼,一夜變成了個雞皮老禿,閉眼就見他二十年來弄死的這些少年來索命。嘴中胡說亂道,哀求一會,告饒一會,捱到了七日上,猛然大叫了兩聲,氣絕而亡,身體乾枯,竟是一個人臘。
喪事畢後,元品妙炎將命兒的傢俬二人八刀不知逃奔那個厚友去了。命兒的田土房產,仍為族人分去。後來這個慈悲庵敗落,成了眾人遊戲的公所。你說當日那接引庵黑姑子說男子再采不過婦人,謂以柔克剛,必然得勝。今日童自大是個蠢物,怎麼命兒倒喪在他手中,有一個緣故。要是那聰明會采戰的男子,他知道這婦人也會采戰,心中防他,恐自己泄漏,卻又想采他的陰精,自然要閃躲騰挪,這些的婦人也就該留一番心待他,想持久丁,靜自然勝動,男子自然敵婦人不過。童自大被命兒咬住,咂得快活,忍耐示得時潛心掉了些。命兒見他如此,只說他是個夯漢,也不知他能吐能采,儘著力吞鎖,不想力有盡時,反被他一采,收納不住,走了個乾乾淨淨。
雖然是人事,這也是他害了多少少年的報應,他若不死,將來流毒貽害還了得麼?那接引庵的姑子,虧生得黑丑,人不愛他,他既不能傷人,人也不得害他,扯了個直,即如楚國的養由基,射了一輩子神箭,手中不知殺了多少的名將,後來反被吳國的兵卒射死。人生世上,恃著這件本事傷人,將來定以此自殺,總是一個循環的道理。這童自大真是蠢人有蠢福,自從采得這一番之後,精神加倍面貌生光,大不同往昔。
一日,他一個朋友來探望,說了一會話別去,他送了出來,到大門外,那朋友去了,他纔待轉身,忽有一個人走到跟前,跪下叩頭。童自大忙扶起,道:『我的哥,你是誰?打那裡來,怎認得我?』那人道:『小人有件機密事,倒有些疑心,來和老爺說。』童自大忙同他進來,到書房中,把門關上,讓他坐。那人道:『小人如何敢坐。』童自大再三不肯,道:『我同你又沒有甚麼上下,坐了好講。』那人辭讓再三,纔敢在旁坐下。說道:『小人系河南人,名叫蒙德,向年同家眷逃難到此。蒙老爺恩養子大半年,救了性命還鄉,小人朝夕感恩,無可為報。今為尋個親戚到這裡來,今日是葛城起身,誰知太早,走了二十多裡,看月色時,只將半夜,前後不見個人影,小人心中一時害怕,爬在一棵樹上坐著,等個伴好走。坐了一會,忽然聽見兩個九尾狐狸走了來,拜著人的骷髏,頂在頭上,對月下拜,叩了幾個頭,變成兩個女人。一個穿白,一個穿青,小人嚇了一跳。聽得穿白的說道:『我的功行已成,再漏得一個有福的陽精,大丹就成滿了。』那穿青的說道:『這倒是件難事,那有福的人斫喪過了,精氣有限,就得了也是無益,那裡輕易遇得著一個童身未走的元陽。』那穿白的道:「也不在這些,我聽得有個童百萬,他是個福人,又生來老實,決看不破我,不怕泄了機關,若得了他的,也就好了。」那穿青的道:『你如何得見他?』穿白的道:『我到他家,說是個寡婦,求他周濟,見了面,見景生情,我這樣美貌,難道怕引不動他?』那穿青的道:『你幾時去?』 穿白的道:『今日月滿之夜,又是黃道良辰,挨晚些到他家,故意捱黑了,他若留我,我便宿下,這就更妙極了。』
正說著,遠遠有人來,就不見於。小人聽見是說老爺,飛星趕來報知,恐今夜著了妖精的手,老爺可防備他,盡小人一點報恩之心。』童自大驚道:『我的哥,虧你來說,不然被他吸了我的精脈,怎麼處,你在我家住著,等他來過了,我謝你。』蒙德道:『小人還要去尋親戚,改日再來見老爺罷。』童自大道:『你是必要來的,他應諾而去。』童自大不知狐狸來是要漏他的陽精,只道是要害他的性命,心中想道:這妖怪好不可惡,我與你無怨無仇,怎麼想來算計我,想個法兒處治他纔好。想了一會,想不出主意來,又恨又怕,走了上去。眾妾見他面色改變,問他緣故,他把上項話說了。內中一個妾姓閔,小字慧姑。生得面白身肥,指尖足小,性格溫柔,齒牙伶俐,敏慧異常,他聽了,笑道:『這是老爺造化到了,怕的是甚麼?』童自大道:『這是送命的造化,免勞照顧。』慧姑道:『我當日在家中聽得父兄們說,任他怎麼得道的仙狐,酷好的是燒酒熏雞白煮蛋,老爺何不預備下,把他灌得大醉,他動不得了。古語說,慢櫓搖船捉醉魚,那時老爺卻去采他,他是千百年修煉的丹頭,老爺若采得了,可成半仙之體,豈不是大造化?』童自大道:『你說的固然有理,我到底有些膽怯。』又一個妾姓甘,叫敝甘老姐,就是那甘壽的女兒,已長成了,生得身肥體厚,百媚千嬌,甘壽熊氏年老無子,情願將女兒與他為妾,圖養老送終。這老姐也甚是聰明,接口道:『老爺何必膽怯,看局面行事,他果然大醉了,只管放心行事,他若不肯吃酒,多叫幾個家人在外間上夜,怕他些甚麼,況且老爺方纔說那報信人的口聲,那狐狸他並不是要害你,不過想得數點陽精,助他的丹道,采得他的是萬幸,萬一不然,就泄些與他,也無害於事。』童自大聽了,歡喜贊道:『能幹女子強如懵懂男人。你兩個人的主意見識妙極,比我竟還通幾分,就依你們這樣行。』出來吩咐家人,買了上好乾燒酒熏雞白煮蛋,又叫家人都吩咐了,正是:
準備窩弓擒猛虎,安排酒食弄妖狐。
童自大不住的在大門口走進走出,他聽得甘老姐說不是要害他的命,他倒反巴他來,看看是怎個樣兒。將晚時,遠遠望見一個穿白的婦人來了,由不得那心中亂跳起來。只見那婦人走到跟前,拜了兩拜。童自大把他一看,竟是個天仙的面龐。俗語道:若要俏,須帶三分孝。一身的縞素,更覺些妖嬈,有幾句古語。借來贊他,道:
施朱則太赤,敷粉則太白。加一寸則太長,減一寸則太矮。真有沈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世間美婦那能儔,天上垣娥堪與匹。
他生平也沒見過這樣美人,心中一愛,把那怕飄到東洋大海去了,忙答禮。道『奶奶,你從那裡來?』 那婦人嬌聲細語道:『我來尋童老爺的。』童自大道:『我就是。這門口不便說話,請到裡面去。』那婦人見說,喜得笑吟吟的進來,到了書房中坐下。婦人道:『我先夫姓胡,我姓白。先天歿了,又無親戚可靠,聞得老爺是位慈悲好善的人,特來求告資助些盤費度日。』花言巧語,說了許多,也不能盡述,又做出千嬌百媚的妖態,要迷惑童自大留他。那知童自大心中明鏡一般,知他都是鬼話,滿口答應,有有。不要說要我資助,就是叫我養活一輩子,我也肯,但你請放心。』少刻,點上一根通宵大燭,童自大越看越愛,暗忖道:婦人中如何有這等標致的,怪不得他會纏人,我也顧不得了,弄得他過來是造化,弄他不過,泄些與他去,有何妨,且快樂一時是一時。遂涎著臉,笑嘻嘻望著他的臉。道:『天晚了,你將就在這裡宿一夜罷,要甚麼,明日都有,若不嫌棄,我便奉陪。』
那狐精以為童自大落在他的彀中,心中暗喜,不想反入了人的圈套。他喜孜孜啟一點朱脣,露兩行碎玉,嬌滴滴的聲音說道:『怎好攪擾老爺府上。』又故做嬌羞之態,掩口微笑道:『陪倒不敢奉勞。』童自大也笑道:『主人可有不陪客的禮,不怕簡慢麼?若不稀罕就罷了。』那狐精笑著把眼一瞟,做那勾人的態度。童自大吩咐,快看酒來。不一時,捧上一大盤熏雞,一大盤煮蛋,兩碟秋油,四碟小菜擺下,將燒酒斟上。童自大道:『天晚了,沒有甚麼款待的,將就用些。』這狐精雖能變化,那裡知道人心裡算計他,他酷喜的是這幾件美物,見了正投所好,欣然同飲。童自大先替家人說過的,他鍾內是白水,陪著他鍾鍾告乾,這乾燒酒其味甚甜,吃著不覺,過後卻利害。那狐精見主人告乾,他以為自己酒量甚大,也(不)想把主人弄醉了好行事。主一鍾,他一種,鍾鍾不辭,看看後來有些醉意了。酒能亂性,他竟忘了其所以,也不等主人讓就著菜,吃得好不臊皮,約吃了有三四斤,有些支橕不住了。童自大還恐他是假醉,又親自拿著杯酒送(道)到嘴上,他竟伏在桌子上睡去,童自大見他是真醉了,叫家人抬他到床上臥下,悄悄吩咐家人都要醒睡,我若叫你們,都要答應。眾人應諾,他進去,先自己脫了,然後替他脫盡,此時興發如狂,也顧不得是妖怪了,挺起陽物,一陣亂搗,然後運氣混咬起來,在內中大張馬口,一下咬住花心,含著力咂。那狐狸多時方醒,身子軟癱,急得只是亂扭。童自大吸了個盡情。看那狐精時,反昏昏睡著。童自大得了丹頭,精神頓旺,心中大樂,只見那狐精哭起來。童自大假驚(道:『)你為甚麼?』 他道:『實不瞞你,我是一個千年老狐,費了多少苦功修煉,已經將成正果,只想得你有福的人一點陽精,我就成了仙丹,便可脫去皮毛,誰知一時圖貪口腹,把幾百年功夫,一旦送在你手,你既得了我這些精華,可以延年卻病,但苦我的工夫枉費了。』童自大反倒可憐起他來。(道:『)你既然要得我的精,,我泄些與你,何如?』(他道:『)我的大丹已失,此時就你(泄)些,也無濟於事,你既有盛意,雖無大益,也還有小補。』那自大便—亡他腹來,抽弄了一會,道:『你快些鎖,我要泄了。』那狐精用力咬住,一陣亂咂,童自大一股陽精冒出,那狐精閉目凝神收吸盡。不覺紅日照窗,一同穿衣起來。童自大見他悵悵不樂,叫取酒來與他解悶。他微笑了笑,復長嘆了兩聲,道:
貪此一杯物,失卻千年寶。昨日何散(歡)欣,今朝倍煩惱。
又嘆了一聲,這東及(西)害人非淺,起身扭(拉)住童自大的手,囑道:『你有大福,須當固愛。』作別要去,童自大要取些金銀相送,他笑道:『那銀錢不過糞土之物,要他何用?』 出門恍惚不見。童自大覺得氣爽神豪,心中大喜。過了兩日,那蒙德來探聽這事,童自大細細告訴他,又取了三十兩銀子送他路費,那人領了,拜謝而去。童自大因這一番慷慨,因而得這兩次仙丹,後來鬮活到百年之外,不想這樣一個愚蠢的人,竟得多福多壽多男子,可見人生在世,不可不做好事,人生幾何,胡不自省。自從(宦萼)與賈文物(即)幫童自大做了一番好事之後,妻妾三人各舉數子,賈文物的四位美妾也都各產佳兒,可見天之報施不爽。正是:
人間私語,天聞若雷,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閑話少敘,此回專言童富翁,下段獨表宦公子。端的宦公子是賢是愚,是善是惡,聽我細細敷行,(衍)便知他的詳細。
姑妄言卷十八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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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第十九卷
第十九卷补遗:林钝翁分卷评
鈍翁曰:
宦實家庭訓子一番說話,可抵得一篇過庭訓。乃父既發此心,兒子雖不肖,冥冥之中自然亦化為好人。這一回內,只算得宦萼一本紀善錄。宦萼行了許多好事,而報恩者並無多人,只向小娥一個,故此又特特夾寫鮑德一段,伏下回報德之案。不然施者施之不倦,而報其恩施者竟無其人,豈個個皆無良心者耶?施恩者雖不望報,而報恩只小娥一女子,太把男子漢說得不堪了,故不得不寫此一段。
咸平棄妻,鍾生婉轉成就,然終歸功於宦萼宦氏父子。事有賓主之分,看者須知。至於劉太初此等好人,豈有棄妻之咸平除名,而有不充妻之劉顯得中。一是警醒世人,一是完劉太初父子好處。卜孝伍氏此等兒媳,在今日不少。焉得霹靂,個個震之,以快人心。一夕話上有兩句,取來贈卜孝夫婦,道:有朝豁刺一聲響,打殺兩個直娘賊。闕氏之子媳不孝,得宦萼收留。有此恤老憐貧之善人,越顯忤逆不孝之惡子,雷之一擊,適當其罪。
貧寒無儔匹之人,焉能有棺葬父?欲典子以送終,此孝心即可感於神明。宦萼纔發一點好心,出門便遇見孝子,可謂兩不相負。贈銀,雖是宦萼做的一件好事,亦韓無儔孝行所致。宦萼初次出門,頭一個便是寒無儔匹的,可見那時民窮財盡,天下窮人而無告得多也。
賣菜一生之苦漢,能孝養八十餘之老親,可謂難得矣。宦萼要作好事,自然從孝字起。所以第一個遇送死之孝子,次即遇養生之孝子,又接寫一欲賣身救父子之孝女也。
一貨郎逢賴銀之鄉親,本錢焉得不畢。但賴盈實非賴銀,特貧病耳。宦萼今日濟之,後食其報,故知其非無恥賴銀之人耳。貧做負恩人一語,可為註腳。後本賴盈報信,鮑德報德,同在一處。恐人眼光看不到,故此處寫賴盈之後,接寫鮑德也。
嗟乎!貧儒為妻所棄而不能留,權老兒因貧而不能勸女不苦,一至於此。姓權者,權離而終合也。司富向為宦萼之師傅,今又為權氏之師傅矣。繆氏始終處處點醒權氏悔心,真妙人妙舌,不愧姓繆。向惟仁向日有錢,便可為人。一旦貧窮,竟至賣女。嗟乎!錢之為錢,至於此乎。權氏因夫貧而欲棄夫,咸平因妻貧而欲背盟,雖是寫世風囂薄,總是為錢字放聲一哭。
與利為徒之人,尚知父母妻子為何物。若非宦萼,則父母將填溝壑,妻子不知更屬何人,此又受圖利之害者。無錢既不好,有錢又不好,將奈何?然亦在人有善處之方耳。少年沒父,幸得老母巴巴竭竭撫養成人,安得尚有錢娶媳?吉家女將三十,亦難怪親家之急。宦萼慨然使二姓得完婚配,恩德厚矣。宜乎吉氏之屍祝也。
單於學、翟疊峰一段,一則見謔之一字未免觸鬼神之忌。善於謔者,尤不可也,故至於妾婢淫人而死。甄字有堅貞二音,謂雖有堅貞之妻,亦難免賊道之污以自殺,可謂警戒世人之至。二則謂世間僧道之流,皆如蜂蠆之賊,不可不遠避而緊防之也。
此一回內寫向小娥之孝、平淑姑之貞、甄孺人之烈,可為閨中師範。
第十九回 宦公子積德救嬌娃 向惟仁報恩酬愛女
附:鍾刑部婉轉成表弟 宦司空慷慨嫁淑姑
話說宦實父子一日間家庭閑話,宦實偶然嘆道:『天地間再不可以貌取人。當日尼父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絲毫不謬。我當日看這童家賢侄,不過蠢蠢然一個癡肥財主。你們都還笑他鄙吝,誰料他去年做了這一番仗義的事。可是那看財奴自了漢做得來的?偌大京城,多少財主,可有一個及得他這一場好事。你同賈家賢侄雖然也幫他施捨了些,只算得個碌碌因人成事。這番功德是他倡議,十分中他獨得八九,你與賈家賢侄只算得一二。我的傢俬雖不能與他相匹,也不為不厚了。古人說:積書與子孫,子孫未必能讀。積家產與子孫,子孫未必能守。不如多積陰德,存此方寸地,留於子孫耕耳。這是真正藥言。我如今已八旬的人了,你正在強壯之時,何不力行善事?非為好名,但願將來得個好子孫,我也可以含笑入地了。』宦萼聽了,悚然道:『父親明訓,兒敢不力行?此後但是可為的善事,自當行之,以承老父之意』。那宦實連連點頭,道:『你果能如此,就是我乾盅之子了。我宦游四十餘年,雖家資殷實,並未曾貧婪酷虐,刻薄屬吏小民。是我一任布政,十載戶曹,又掌工部數年,是分內所應得之物。我靜夜自思,在宦場中不敢說清廉二字,也還沒有甚麼壞處。到了臨末一著,因得失心重,依附魏公。當日若非鍾親家,今日我身家性命不知作何局面,至今撫心內愧。你若做得一番好事,人念其子而原其父。若掩得我當日之丑,也不枉我生你一場。』那宦實殷殷教訓,宦萼聽了父親這些話,時刻在念,一心一意要尋些好事做。忽然想起他姑父劉太初來,道:『凡事自然先親而後疏。我這姑母同老父同胞兄妹,因我當日少年無知,得罪了他,至今總不上門。後來老父親去請他,他也不肯一到。薄有所贈,又堅拒不受。那年老父為事之時,他老夫妻忙來叫我急尋門路相救,可見他並不是沒有親情,皆因生性狷介之故。他家中至今一然貧,我何不送五百金去與他。不但全骨肉之情,也可救他的貧乏。但恐他不受,奈何?』 又想道:不要管他,且送了去看。遂取出五百金,命家人宦有識送去。
這劉太初名和,江寧縣學癢生。家貧,以授徒為業。寧甘凍餓,不肯枉道求人。他同宦實作諸生時,就娶了他妹子。不意纔高命蹇,走了幾科不中,他竟棄了這領青衿。自從見宦實做了顯官,未免眼界略大。宦萼又是有名目無親友的呆公子,那裡認得這窮姑父姑母,他就絕跡不履宦門。今忽見內侄送了五百金來與他,力揮不納。宦有識回來說道:『小的雖是個下人,素知劉姑父的性情,曉得他是絕不肯受的。【果然有識,不負其名。】但老爺吩咐,不敢不去。』宦萼道:『你再送了去,放在他家門口,你逕回來。』
宦有識領命,到他門口放下,叫道:『姑太爺,我們大爺又叫我送來了。』撤身就走。劉太初大呼,叫他拿回。宦有識飛走不答。劉太初只得自己拿著攆了一會,直直攆到宦家門口。放下,不顧而走。家人進內說了,宦實父子不勝慨嘆。劉大初寧甘淡薄,絕不求人,試所謂薑桂之性愈老愈辣者也。在今日,如此公不慕勢不貪財這等心胸之人亦鮮矣。按過一邊。
且說宦萼一日偶然想道:我既要做好事,但終日坐在家中,外邊事一些也不知,那好事如何飛了來尋我?我父子雖發了此心,外人不得知道。就有知道的,見我家侯門似海,誰敢敲門打戶的來尋我。我不如每日在街上閑走,遇可行者即行,豈不為妙。也不跟多人,只帶兩個小子,身邊揣著銀子,騎兩頭驢兒跟隨他。自己乘了一匹馬,任馬所走之,也不認定到何處去。頭一日出門,正走著,只見一個棺材鋪門口,有兩三個人在那裡講話。內中一個頭上包著白布,披著麻,在哭哭啼啼的哀求。那賣棺材的道:『如今買賣艱難,賒一半,現錢一半,還是照著本錢,就算我的情了。如何白拿了去?』這個帶孝的儘著哭告,那旁邊的一個只是嘆氣。宦萼跳下馬來,上前問那嘆氣的道:『是為甚麼事?』 那人見他是個貴介樣子,忙道:『這個帶孝的是我一個緊鄰,姓韓,叫作韓無儔。【一個送死的孝子。】他家中窮寒得無比,【此所謂寒無儔也。】他父親前日沒了,今停了兩三天,總弄不出個棺材來。我看著心中甚是不忍。這個掌櫃的是我的朋友,同他來賒口材。掌櫃的看我的薄麵,定要一半現銀。如今何處得有銀子?我手內無錢,要有錢時,也就幫他做了這一件好事。』宦萼道:『棺材要多少銀子一家門,倒講明白了。』掌櫃的也憐□□□□□□□□□□□□□□□□就是這一個松木兩並,價錢是□□□□□□□□□□□□□□這多大事,【富貴公子視此三兩銀子如□□□,孰不知貧窮人如少一文錢,尚□□□。】□□□□□□□□□□□兩,遞與掌櫃的,道:『都是紋銀,你收了□□□□□□□□□□□□□做好事,可肯少了小人的,何用稱。』就接過□□□□□□□□□□□□頭。宦萼拉起他來,道:『你棺材雖有了,抬錢□□□□□□□□□□□道:『蒙老爺天恩,得了棺材,且裝了我父親不暴露著,再做區處。我有個十來歲的兒子,典幾兩銀子,發送他老人家罷了。』
宦萼聽說,心中甚慘。又敬他棄子葬親這一點孝心,又將銀子稱了十五兩,對他道:『古人說,冠婚喪祭,稱家之有無。這銀子你拿去用,五兩趕著就把你父親葬了罷,死者以入土為安。我看你也很窮,這十兩銀與你作本錢,尋個小生意做,也可養家糊口。』韓無儔儘著叩頭,道:『老爺賞了一具棺木,就是莫大之恩了,何敢又當這樣厚賞?』宦萼道:『不必多講,快僱人抬材回去,料理你的事去罷。』韓無儔見這樣施恩,也就叩謝了。宦萼上馬,韓無儔拉住小廝問道:『這位老爺貴姓?』小廝與他說了。眾人方知是宦公子,都贊揚他的恩德。韓無儔葬了他父親,領著十一歲的兒子,到宦家門口叩謝,送他的兒子與宦家為僕。宦萼那裡肯要,因見他好個乾淨孩子,反與了他二兩銀,兩疋布。他父子叫了幾十聲恩人,拜謝而後去。
再說宦萼那日與了韓無儔銀子棺木,心中甚樂。【這一個樂字,便寫得善心充滿。】又走了一會,只見一個人急得兩頭亂跑,口中叫道:『是那位積陰的好爺們,若拾著了,賞還了我罷,可憐我是個窮漢。』口裡叫著,眼睛急得多大,兩淚汪汪,像瘋了一樣。宦萼心疑,叫小廝叫過他來,問他是甚麼緣故。那人槌胸跌腳的道:『小人名字叫作蔡繹生,【一個養生的孝子。】是個賣菜的。我家中有個老爹,八十多歲了。病了一個多月,我在家守著伏侍,不得出來賣菜,連兩千文本錢都吃光了。我老爹這兩日略好些,想個鴨子煮口湯喝。又沒有一個錢,沒奈何,我把一件小襖脫下來,當了一百五十文錢,指望買與病人吃,或者就好了。他老人家若好了,我出來借兩千印子錢,賣著菜,還買把米度命。不然再守幾日,一家子全要餓死。我把錢同當票子拴在一處,揣在懷內。不想走急了,到了鋪子裡看了鴨子,摸錢時,纔知打襖破處掉去了。不但我窮人好容易掙一件襖穿,沒了票子,日久了,他如何肯認?』宦萼道:『這是你自不小心。票子不拴在錢串上另收著,如何得丟?』蔡繹生道:『老爺,那當票我拴得緊緊的,如何得丟?因是錢掉了纔沒了他,他如今還在那錢串上呢。』旁邊人聽他說這蠢話,由不得都大笑。宦萼道:『你如今在這裡跑著叫甚麼?』 蔡繹生道:『當票同錢掉了也罷。』他槌著胸說:『如今我家老爹現沒得吃,真叫我苦死了。【好孝子,聞此話而不動心者,其人必不孝。】我所以在這裡求告,或者有慈悲的爺們拾著,賞還了我罷。不然把當票子拿去,單賞了我的錢去買鴨子。再不然賞我一隻鴨子,他把錢同票子都拿去也罷了。』宦萼道:『人千人萬的走,知道誰拾了?況且知是在那一處掉的?這是望梅止渴的事,你空叫有何益?』 他道:『據老爺這樣說,是沒用的了。』捶捶胸,望天叫一聲道:『天爺爺,苦死我老爹了。』掉了兩點淚。纔要走,宦萼道:『你站著。』叫小廝稱了五兩銀子與他,道:『我憐你一點孝心,這銀子給你買鴨子與你父親吃,趕著贖了衣服穿,剩下的留著做賣菜的本錢。』他眼睜的望著,不敢用手接。宦萼道:『你為何不要?』他道:『老爺請收起來,不要同我小人們玩笑。』宦萼道:『我好意給你,同你玩甚麼?』他笑道:『老爺當真都是賞我麼?』 宦萼道:『既與你,如何不真?』他笑嘻嘻纔伸手來接,又連忙縮回。看著宦萼,只是笑。【形容得妙極。一生賣菜之人,同人爭一文錢,費多少脣舌。今宦萼給銀五兩,實是夢想不到,疑天地間無此等事,非寫其呆態也。】宦萼叫小廝塞在他手中,他見果是真了,接過來,叫道:『我的恩人老爺,【他叫這一聲,抵得做官的幾百個德政碑。】我看天底下也沒有你這樣第二個好人。【實心稱贊,非比他人假奉承語。】等我老爹病好了,同到這個地方來與你老人家磕頭罷。【刻舟求劍,有人行之,不可笑他此語。】我不認得你府上在那裡住。』說了,歡喜得跪倒在地,叩了十來多個頭。宦萼叫小廝拉,也拉不起來。直等他叩得興足了,纔爬起來。把那銀子看了看,叫旁邊一個人道:『你擰我一下看可疼,還是做夢是醒著呢?』旁邊人說,『大青天白日裡做甚麼夢?你快做你的事去罷。』他道:『不是夢,難道竟是真?』 哈哈笑道:『好老爺,好人,好人,好老爺。』欣欣而去。
宦萼也就回家。在馬上也自得意,道:『這兩件雖算不得大好事,【宦萼此想,不脫膏粱氣味。他以為銀子用得少,算不了大好事。孰不知全人之孝,濟人之急,乃天下第一大好事也。】也算發了一個市,【這纔真是開市大吉。】不枉出來一場。』到家歇息。他但無事,就出來大街小巷的走。那一日,見許多人圍著那裡看。宦萼也催馬上前一望,只見一個人打著一個人,拳頭腳尖齊上,口中侉聲侉氣不住的罵。那個捱打的也不敢迴手,只用手遮攔。這人動手的只是打。宦萼看了動疑,叫小廝拉他過來,要問他的緣故。他那裡肯依,只是掙著打。宦萼喝道:『你這人好沒道理,打死人不要償命的麼?好意勸你,要問你話,怎這樣牛?殺人不過頭點地,他就有萬分不是,你打著,他不敢迴手,就罷了。還要怎樣?你仗著漢子大行凶欺負他軟弱麼?』 那人見宦萼裝束像個官長,責備他不是,方歇住手。向宦萼道:『老爺不知內中的情弊。俺打死這沒良心狗娘養的,情願替他償命。』宦萼道:『你們為甚麼大事,就這大的仇恨?』那人見問,便恨恨道:『老爺請聽言,事情雖小,叫作殺人可恕,情理難容。俺是山東人,俺名字叫作畢本。因家鄉荒亂,到了這兒。又沒多大的本錢,只有十來兩銀子,做個貨郎,掙個饃饃吃,住在一個店裡。』指著那捱打的道:『這個沒良心狗娘養的,他叫作賴盈,也是俺一搭兒的人,同在店裡住著。他得了病,俺與他非親非故,看鄉親面上,替他請醫生吃藥。俺早晚得閑,還扶侍他。他身邊又無有一個大錢,俺既照看他一場,只得替他擔著。他病了幾個月纔好,後來算了算,連藥銀店錢就該著六七兩。他身上又沒件衣服,寒冬冷月,只得又替他賒了幾個布同棉花,通共該八兩多銀子。這項銀子沒處出,他求俺替他借幾兩還了人,他去傭工掙了來還。俺一來看他還老實,二來是俺的首尾,只得向俺絨線鋪主顧哀求,俺作硬保,借了十兩銀子,纔還人了。剩下一兩多些,他留下盤費。原說定出去傭工,掙的多,陸續著還他本錢。就不能還本,年年清他的利錢,也還可以行得。誰知這沒良心狗娘養的,不知在那搭兒裡去了三年,躲得影兒不見。鋪子裡主顧依不得了,問我保人要。要打要告,算起本利來,該他十七八兩,剛剛把俺的本錢作了去。我為他連累一場,水也沒喝他一鍾,如今倒弄得我這半年來當了個乾淨,無穿少吃,我這條命不是他坑送了麼?今日要不是撞著他,他還躲著呢。因此我情願打死這沒良心的,替他償命。老爺請說,叫人惱不可惱?』 說了,又要掙著去打。宦萼叫小廝拉住了,道:『這怪不得你惱,必定有緣故,那里人的良心就喪到這個田地?』【宦萼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世上人喪良心者,猶不止此。等我問他。』叫那捱打的過來,問道:『你這人真沒良心,人為了你一場,你倒把他的本錢弄乏了,坑了他,【賴盈當云:他的名字不好,原叫畢本,與我何涉?】你就沒銀子還他,也該見他的面,怎麼還躲著呢?』賴盈道:『老爺上裁,人心都是肉做的。承他這樣的情,可還有躲著的理。我時運不好,【這四個字,把天地間多少英雄豪傑才子能人屈死了無限,何況於賴盈。】又是病枯了的人,做生意沒本錢,只好去傭工。但用一點力,就傷著了,定要病幾天。【病魔專凌窮漢,餘亦受此大累。】人家都不肯僱。走西撞東,總弄不著一個錢,連口也糊不過來。人說不看吃的看穿的,老爺看我身上這個樣子,就見得我不是說謊了。因沒臉面見他是真,何曾是躲著呢?如今他就打死了我,也沒得說。』宦萼向畢本道:『他這話也像真。若果然如此,情還可恕。』畢本道:『老爺不要聽他,這都是鬼話。俺只打殺了他,纔出得這口氣。』宦萼道:『不消,我有個道理。』叫小子稱出十兩銀子來,宦萼遞與畢本,道:『這算你替他借的那十兩銀子的本錢,利錢算你倒運賠了罷,拿去還做你的貨郎,且糊日子。』畢本道:『甚麼話,他該銀子,怎麼叫老爺還?這個我不敢受。』宦萼道:『我不是替他還銀子。如今世上人,至親骨肉在一個錢上還刻薄不過。【不意宦萼一貴公子,竟能洞悉世情。】你同他不過是個鄉里,又非舊識,【這一句又露出公子本相來了,豈舊識便有情義關切耶?】你就在他身上用一番的厚情。像你這樣的人,也就是難得的了。【千真萬真。】如今他負了你,不但你寒心,後來不肯做好事。就是別人,看見施了恩就遇著沒良心的人,反害了自己,誰人還肯學?我如今送你這銀子,見得好心還有好報。他雖負你一般,遇著我還了你,你後來或者還肯行好。就是旁人看著,也還肯發善心。』【宦萼此語,直欲將這一片婆心充滿宇宙,使人人皆做好事,行好事,是聖賢心地。】
畢本還要推辭,旁邊有認得宦萼的人,便道:『這位宦老爺,去年捨了你們那裡來的鄉親萬把多件棉襖,搭了幾百間大棚與他們安身。成兩萬家銀子都捨了,可稀罕這點子?你受了罷。』畢本忙道:『原來就是救我們敝省的大恩人,我也有許多親戚受過恩惠,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慌忙要下跪。宦萼拉住,道:『多大事,不必多禮。』又叫過賴盈來,道:『你病與不病,我也不得知道。古人說:要飯吃靠天。有一種不知事的人道:「黑心人倒有馬騎,熱腸人偏沒飯吃。」這話信不得。世上事,何曾沒有沒良心的壞人享著榮華富貴。這不過是眼前花,焉知他後來不男盜女娼,子孫絕滅。好人雖目下貧苦,又焉知他後來沒有好處?要看這兩種人的收圓結果,纔定得好歹。【宦萼這一番話,以聖賢為心者,自然謂之有理。以刻薄為事者,未免罵其迂呆。世人只圖眼前受用,身後那管他有結果沒結果。】你把良心掏出來,以前事不必題了。你明年盡力去掙,不能全還,一年還他一兩,七八年也就把利錢還完了。你若掙的多,多還他些更好。果有良心,天必不負你的。【不意此君竟成了個道學先生。】你今生不還他,等來世變騾變馬填還好麼?』【話雖有些和尚氣,然亦是理之所必至。此一段借宦萼之口,欲勸醒世上沒良心之人耳。但恐忠言逆耳,沒良心者不但謂污耳,反恨其饒舌。】眾人道:『宦老爺說的是好話,你聽著。』賴盈也叩頭道:『謝宦老爺。』宦萼把他拉起來,見他甚是襤褸。打開銀包,拈了有三兩來的一個派州錁兒與他,道:『這銀子與你買件衣服穿,做個小買賣度著殘冬,開年去想方法。』賴盈又叩謝了,就將那錠銀子雙手送與畢本,道:『這是老爺賞我的,你請收了算利錢,我凍餓死也沒的怨。』畢本道:『這是宦老爺行好與你度命的,我如今肯要你的?宦老爺同我們一個陌路,就這樣施恩。我同你到底是鄉親,那利錢我也不問你要了,只當我害病吃了藥了,要神天保佑。托老爺的福,我在這貨郎上,再去慢慢的掙罷。』說著,就在腰中順袋裡取出他的借約來,當面撕掉了,道:『從此撂開手罷。』宦萼見他二人如此,心中暗道:德能感人,我這幾兩銀子就把兩個人都化了。欣然乘馬而去。
正走之間,到了一個店門口,見一個大漢。生得豹頭環眼,頦下一部虯髯,六尺四五身材,三十八九年紀。在那裡背叉著手,白眼望天,不住長吁短嘆。宦萼見他凜凜一條大漢,像有十分心事一般。又見那店主在一旁陪著笑臉說話,覺有緣故。勒住系韁,把馬蹄放慢了些。聽得那大漢道:『俺這樣的男子漢,是少你的飯錢的麼?等俺的親戚來,自然一齊開發你。』那店主陪著笑,道:『怎麼敢說爺上少飯錢?但小店本錢短少,供應不來,求爺多少給些,以便預備爺的酒飯。』那大漢道:『俺身邊若有銀子,何用你說?實在難為你,我豈不知道。但俺此時在客邊,何處去設法?』 復了長嘆了一聲,道:
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
宦萼想道:看這人的相貌,是個塵埃中的英雄,定非落魄之人。趁他在窮途,何不結交他一番?遂下馬走到跟前,拱手道:『尊兄高姓?貴處那裡?為何在此長嘆?』那人見他氣宇軒昂,也拱手道:『小弟賤姓鮑,山東泰安州人。請問貴姓?』那店主道:『這位老爺是我們這裡有名行好事的宦老爺。』那人道:『聞名久矣。敝省的人常稱述三位的大德,不想今日在這裡幸會。』宦萼道:『何敢當尊兄過譽』。那人道:『尊兄不嫌蝸陋,請到小寓坐一坐。』宦萼正要問他話,說道:『弟正有事請教。』遂攜著手同到店裡一間客房內。重複作揖,然後坐下。宦萼問道:『尊兄有何貴幹?到此又有何事縈心,浩然長嘆?方纔這店家說甚麼飯錢,不妨細細見教。』那人嘆了一口氣,道:『小弟賤名鮑德,寒家雖不敢稱為富足,也還有幾十頃地,將就也還過得。我家姑母年老寡居,只有一個家表兄,姓辛名同。自前歲販了幾千金貨來在貴處發賣,曾有信寄回,說在評事街行裡住著。不意他三年不回家,姑母憶兒成病。【人家父母見兒遠出,無不望其速回。無奈兒子一去,將父母忘卻。古詩云: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凡人子遠遊,當將此四句念熟。】恐差家人不的當,命弟前來叫他回去。弟來時也還帶了幾十兩金路費來的,因見途中貧苦無食的人甚多,傷心慘目。弟以為到了這裡,尋見了家表兄,自然就有盤費了,遂將身邊的銀子三錢二錢的都散了貧人,僅存了些須路費。不想到了這裡,找到行裡去問。說在此住了將二年,又往湖廣去了。弟要往湖廣去尋,又不知他在那一府,又沒有路費,只得在這店中住著等他。一住三個月,杳無音信。弟又食量頗雄,一日酒飯肉菜之類,非三腥不能飽。前月有些衣服都賣了,打發了他的店錢。這個把月,實在沒處設法。又在異鄉,舉目無親,向誰告貸。也怪不得店家瑣碎,他能多大本錢。』復大笑,拍著肚子,道:『倒被賤腹裝了他十來多兩在裡面,叫他如何供應得來?弟欲回不能,欲住不可,故不覺發嘆。不意驚動尊兄。』宦萼笑道:『原來是為這些微小事。弟若早遇尊兄,台駕也回府久矣。』向店主道:『鮑爺差你多少飯錢?』店主道:『額定三錢銀,到今日正四十天,共該紋銀十二兩。令小人如何擱得住,所以纔大膽開口向鮑爺說。』宦萼道:『我從不曾聽見南京的店錢三錢一日,你不許欺生。』店主道:『小人開著店,怎麼敢欺生?別人每日只五分銀子,鮑爺一日用肉五斤、酒十壺,這兩樣就是二錢五分,一日還得二斤米飯,油鹽小菜青菜豆府之類,算起來小人還是白伺候,一文還不得落哩。』宦萼向鮑德道:『兄真英雄也。』他大笑道:『弟所謂酒囊飯袋耳,何足為道。』宦萼吩咐小廝,『你稱十二兩銀子給店家。就叫店家快去叫一乘轎來,送鮑爺到我家去。』那店主得了銀子,歡喜非常,鎖在櫃內,飛跑叫轎子去了。宦萼因向鮑德道:『這店中非尊兄住的地方,可到舍下去,別有商議。把行囊都發了同去罷。弟先到舍下恭候。』鮑德道:『萍水相逢,怎敢當尊兄如此過愛?』宦萼道:『我輩相遇,何必故作這套語?』 鮑德道:『尊兄既是豪傑舉動,弟亦不敢作腐頭巾的虛套了。』宦萼起身作別,吩咐一個小廝等著同去。鮑德同到店門口,宦萼一拱手上馬,道:『專候尊兄的大駕了。』他到了家中,就吩咐預備下酒飯。
不多時,鮑德到來,讓到書房坐下,小廝們把行李也搬了進來。坐下茶罷,須臾就送上酒餚,二人對飲。鮑德是個豪爽的漢子,在店中每日那種飲食,不過充飢而已。就是那酒,也不過只算得潤喉。因囊中乏鈔,不敢大嚼。今到了宦家,見杯盤擺列,烹精美。況宦家的酒量素常善飲,又不是寒酸主人,也不謙讓,旁若無人,豪飲大啖。宦萼見他這種的氣概,倒也少見,殷勤相勸。酒飯吃畢,天色將晚。宦萼叫取一副新鋪蓋來鋪上與他睡。【與下同宦萼到鮑德家對看,如何相報之速也矣。】留住了數日,無非大酒大肉相待,徹底做一身新衣。【真可謂賢主佳賓。這一身新衣,與司進朝替富新所做那一身新衣,兩人之心胸行事,何啻天淵。】他所談講的,俱是談兵說劍武藝中的話。宦萼雖不懂其中的妙處,倒也聽得津津有味,氣爽神豪。
一日,宦萼陪他飲酒之間,說道:『弟喜得遇兄,本欲屈留些日子。但尊兄離家久矣,。恐府上同令姑母懸望。目今趁初秋天氣,正好走路。尊兄還是回府,還是在這裡住著等令表兄呢?』鮑德道:『弟欲回久矣,自無路費。連日承兄見愛,又不敢啟齒。家表兄知他到何日纔來?弟歸心似箭,也不等他了,只到行裡說下個信便是了。』宦萼道:『尊意既如此,明日即為兄送別。』鮑德大喜道:『弟承尊兄過愛,我也不效那妄說感恩戴德的虛話了,但願異日得相晤暢聚為樂耳。弟此時就往行中說個信來。』宦萼道:『對他說,令表兄來時,竟請到舍下來住就是了。』鮑德喜道:『這更妙了。』去不多時就回來了。宦萼次早備酒飯與他餞別。他的行李也收拾完了,小廝捧出五十兩銀子來,送他作路費。鮑德道:『何必用許多,一半也就夠了。』宦萼笑道:『兄忘了前日之事了,途路間寬裕些好。設有不敷,又將奈何?』他也笑著收了。宦萼又吩咐一個家人道:『你拿十兩銀子,送鮑爺過江。到浦口僱了騾子,看著起了身,來回我話。』又叫備兩匹馬來,親自要送。鮑德道:『不勞尊兄罷。』宦萼道:『弟不敢留兄者,恐尊府懸望耳。然而惜別之心,哽咽於胸。送兄一程,多聚一刻,稍慰一刻鄙心。』鮑德長嘆道:『弟生平交人多矣,不意貴介中有尊兄這等俠腸義氣漢子。』【此語雖是誇宦萼,卻將貴介中人一筆抹殺。】撫膺道:『銘刻於我心矣。』二人上馬,一路說著話,到了下關過浮橋,同到江口下馬。二人握手,依依不捨。鮑德上了擺江船,家人搬上了行李,那個送的家人也上去了。臨開船時,宦萼道:『尊兄長在途保重罷。』鮑德道:『尊兄請回罷。此身不死,容圖異日相會。』【感之至,一語勝千萬言。】宦萼看他的船去遠了,上馬悵然而返。
正走著,將到三彈樓,見幾個人在那裡說笑道:『那裡去看戲,這就是真戲文了。那戲子們唱爛柯山的崔氏逼嫁,還沒有他這樣真正行徑呢。』宦萼正勒馬要問,眾人齊笑道:『朱買臣出來了。』宦萼看時,只見一家門裡一個破衣巾的文人,送出一個老兒來,也戴著一頂爛方巾,穿著一雙紅不紅紫不紫的沒後跟的破鞋,氣忿忿向那人道:『我們家不幸,生出這樣不成器的女兒來。賢婿也不必氣惱,或留或休,任你的意思,我總不管。我像沒有生他的罷。』宦萼聽得有些詫異,忙下馬向那老兒同那人拱拱手,他兩個連忙還禮。宦萼道:『請教府上有甚麼事?』那老兒搖頭道:『羞愧死人,我不能出之於口。』指著那破衣巾的道:『尊駕請問他。』宦萼看那貧士時:
頭上爛爛一頂巾,以飯糝做補丁,而腦油浸透;腳下舊了兩隻襪,以黃泥為漿粉,而腳底對穿。【有人作謎云:『天不知,地知。人不知,我知。是何物?』他人不解,問是何物。彼笑云:『我襪底有一洞耳。』此貧生襪底對穿,宦萼想當然耳。】面皮黃皺,肉味豈止三月不知;顏色鏖糟,浴水料道六時不見。身上衣補空萬千,常穿不時之服;室中灶塵灰堆集,或煮飢後之餐。【或字好,也是想當然。昔年買臣後身,今日妻休貧士。】
宦萼向那人道:『請教。』那人道:『賤姓平,就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平字。賤名儒,乃汝為君子之儒。【開口酸腐之氣沖人,描寫迂腐措大,入骨三分。】忝列庠序。這一位就是家岳。小弟自二十歲畢婚,今已十七年矣,賤內與小弟同庚。小弟一介寒儒,只靠筆耕糊口。不意兩年來,年成荒歉,沒人讀書,這硯田也就荒蕪了。去歲還將就苟延,到了今年,就力不能支,三旬九食竟是常事。在當初,灶下以不舉火奇,近日竟以舉火為奇。真正是空如懸罄,家徒四壁。古人云:『啼豐年之飢,號六月之寒。不意此二語竟是為小弟而設。不想賤內忍受不得,竟有個要別抱琵琶之意。原也怪他不得。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終朝枵腹,如何過得?他去意甚切,小弟多年伉儷,何忍分離?意有不捨,再四苦求。其如他塞耳弗聽奈何?賤內執意不回,小弟不得已求了家岳來,以大義責他,以好言勸他,他決意不從。適間反以不遜之言挺撞了家岳,所以家岳忿怒而去。』宦萼向那老兒道:『令愛要去,不過是因令婿貧窮之故。老丈若可養活得女兒女婿,就可相安了。』【世人因女婿貧窮之故,連女兒皆棄而不顧者甚多。宦萼作此言者,或疑及此。然見這老兒行徑,不問而知其窮。尚作此語者,方不脫是個公子本色。】那老兒嘆了口氣,道:『先生,先生,非我唐突得罪,你這真是何不食肉糜之言了。我們當初弄了一頂爛頭巾戴在頭上,以為是功名的一個進步,何等興頭。誰知吃他一生的大累。【初進學時是頂簇新的頭巾。因你不能上進,把他戴爛了。頭巾不怨你足矣,如何反怨他?】當初指望飛勝黃甲,脫卻這蓋皮,就可以耀其祖而揚其宗,封其妻而蔭其子,大其居而改其門,華其身而充其腹。【王恩是八其翰林,他又是個八其措大。】不想毫不如意,其如命何。老學生自十五歲游庠,鄉試過二十餘次了。那朱衣老先生在暗中,他那尊頭就不肯略點一點,那柳汁比金子還貴重,就不肯灑一滴在我寒士身上?拿輕不得,負重不得,不稂不莠,行動又要惜三分臉面。【這老兒宜乎貧寒至此。偌大年紀,不知世務。世人但顧臉面,焉有不受窮者。】家中釜甑生塵,兒啼女哭,真有乞丐所不堪者。老學生今年虛度七十有五了,豈但三月不知肉味。孟夫子曾云:七十非帛不暖,五十非肉不飽,老學生比五十又多了二十五年,成年纍月還不知何者為肉。昔日聽得一笑談:
一貧士終年食菜。一日,有人以羊肉餉之。夜夢五臟神云:羊踏破菜園了。
老學生今日求其踏破菜園而不可得。至於衣服,不要講衣帛,請看我這鶉頭百結,捉襟露肘的樣子,求寸布如異錦之難,其寒家之境況,可想而知了。自給猶無所措手足也,而況於女兒女婿乎?當日古人有一個清江引,正合了老學生的近況。道是:
三更半夜睡不著,惹得我心焦躁。蹬的響一聲,盡力子嚇一跳。原來是把一股脊梁筋兒窮斷了。
此乃我學生今日之謂也。』宦萼又問平儒道:『你令政既不願相從,就勉強留下他,也未必相安。終日吵鬧,也非常法。』平儒道:『小弟豈不知此,其如此哀不忍何?』宦萼道:『迂,迂,真迂!』 因見隔壁有個茶館,說道:『二位請到那裡坐坐,我有話相告。』那老兒道:『豈有此理。老先生駕臨敝地,豈有反客為主之事乎?雖有欲奉屈之心,其如囊中無此力何?』宦萼道:『不用謙讓了,請進去罷。』二人進內,一同坐下。老兒道:『請教老先生貴姓?』 宦萼道:『我姓宦。』老兒道:『得非大司空宦老夫子令公子麼?』 宦萼笑道:『正是。』那老兒復鞠躬道:『真今日翩翩之佳公子了。久仰,久仰,老學生翁婿何緣幸會?』宦萼笑道:『多承謬獎。』料道他們都是空腹,要了幾碟點心來,讓他二人吃了一會。道:『我看你翁婿二位讀書一場,一窮至此,倒甚為惻然。【天下讀書之窮人何止億兆,惻然不得這許多。昔有一人云:天有富我心,賜我一塊金。方圓四十里,裡外不空心。餘謂雖此一塊木金,猶不足以資給之。】我此時就算資助你些,勸他留下。但不能常繼,用度完了,舊性復萌,仍然要去,又復奈何?我有個主意,你一位是他的令尊,一位是他令夫,我如此如此替你化他一化,將來能完全你家室之好。你二位說,可行得麼?』平儒還有不忍,口中不住諮嗟。倒是那老兒道:『宦老先生君子人也,何傷乎?他之尊意,可謂妙極而無以復加矣。賢婿把這不肖女總如棄了一般,何不聽其所謂。倘能革心改面,豈非爾室家之慶乎?』 平儒想了一會,嘆道:『哎,小弟騎虎之勢,也出於無奈了,悉聽尊裁。還要求老先生稍加姑息,不宜督責太過。』宦萼叫小廝拿過銀包來,打開,拈了一錠約有三四兩,送那老兒,道:『為先生一肉一衣之敬。』又拿一錠與平儒,道:『權為薪水之資。等你令政悔心之時,我再送來與你,那時或可相安了。設或惡性不改,我替你另娶一房,此等婦人終棄之亦可。』問那老兒道:『老先生,你恐怕還有愛惜不捨之心麼?』 老兒正色道:『豈有此理。我老學生今雖窮乏,當初先祖權副使也是有名人焉。此等不肖之女,已在七出之外了。辱我儒門之父多矣,尚何惜乎?老先生雖將他鼎烹斧銼,我學生不過而問焉,何況於化惡為善也?但既承賜茶,又蒙厚惠,何以克當。誠所謂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宦萼道:『不必過謙,請收了罷。我回去,就有人來。』他翁婿深深一揖,道:『承愛了。』大家同出了茶館。宦萼別了他二人,上馬來到了家中,將權氏的事告訴了侯氏。侯氏又是那好笑,又是那恨。宦萼道:『我因他們想起一個笑話來:
一個人家請了一個先生,窮得很。他要回拜東家,沒人拿帖,叫他老婆扮作家人隨去。到了那裡,賓主甚是相投,款待酒飯,定要留宿。那先生辭不脫,只得住下。東家叫兒子陪先生睡,叫館童陪那家人睡。次日,先生回去了,其子向父親道:『老先生倒好,只得窮得很。昨晚脫衣服睡覺,連褲子都沒有。』那館童接口道:『他那家人,不但沒褲子,窮得連雞巴都沒有呢。』
這個笑話正好贈那平秀才。』侯氏又笑了一陣。宦萼吩咐家人叫了個媒婆來,如此如此對他說了,叫小廝領他到平家去。到了他家,此時平儒受了宦萼的計策,躲在外邊聽信。那媒婆走到裡面,向那婦人道:『這就是平奶奶麼?』 權氏道:『我如今不是平家的人了,你是那裡來的?』 媒婆道:『我是南京城裡第一個有名做媒的趙大嫂,人都叫我趙老實。城裡的張富翁,李財主家中,我沒一家不走動。聽得說這裡奶奶要嫁人,又賢慧,又會當家。如今有一位財主鄉紳要娶一位奶奶續弦,托我來說。』那權氏一臉的笑,道:『我雖說要改嫁,又沒有口風出去,怎麼人就知道?』 媒婆道:『這位財主要尋位好奶奶久了,托的人甚多。他同你這一位街坊姓甚麼甚麼呢,我就忘了,他兩個是好朋友。聽得他說,說故此纔煩我來。奶奶,你既翻身一場,不要錯過了這樣的好人。家中穿綢緞,插金戴銀,使奴喚婢。你到了那裡,真是飯來張口,水來濕手,受用一輩子呢。』權氏滿心歡喜,笑道:『他家姓甚麼?』 媒婆道:『他姓賈,滿城中誰不知道賈鄉宦家。』權氏道:『這也等我那倒運的漢子來,對他說明白了著。』媒婆道:『你不要癡了,一面摹旗,一面擂鼓。只要你心肯了,我回他一個信去。送了衣服頭面來,等你家相公回來說一聲,就走上了轎子,還怕他拉回你來麼?』權氏道:『他這樣個大人家,也不行財下禮,難道就是這樣烏嘴烏面的抬了去?』媒婆道:『你是自己做主,要下禮做甚麼呢?抬了來仍要抬了去。況且你是有丈夫的,那時驚動了街坊鄰舍,閑言雜語,攔阻起來,反倒不妙了。』權氏道:『你的主意也是。但恐我那倒運的漢子不肯放,怎麼處?』 媒婆道:『他要留你,你就叫他拿好衣服來你穿,買東西來你吃,怕他不叫你去麼?』權氏道:『就依你說,幾時可行呢?』媒婆道:『打破頭,趁熱揉。俗語說:停留長智,過後又怕生枝葉。要去就去。你主意要決了,今晚就去做新人。早一刻,不受用一刻麼?』 因走到跟前,附耳聲道:『說這賈老爺有名的大陽物,』笑道:『你夜裡被窩中更受用呢,我總成你這樣好去處,過了門,十兩媒錢,一分也少不得的呢。』權氏歡天喜地,反再三囑託道:『我在家同那倒運的扳倒身子,講個決斷。你今晚千萬的要來接我。』那媒婆道:『我知道,還用你說麼?』 平儒在外面見媒婆去了,便來家。權氏放下臉來,道:『我不是你的人了,我今日晚間就要去的。你要留我,就去買綢緞來替我做衣服,買好飲食來供給我。不然,你要強留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苦日子我實在過不得了。』平儒道:『你到底往那裡去?我同你將二十載的夫妻,你就忍得撇我麼?』權氏冷笑道:『古人說,酒肉兄弟,柴米夫妻。沒穿少吃,我同你就是陌路了,還講甚麼恩情?有兩句古語說得好:
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我的去處不勞你管,大約自然比你府上強些。』平儒道:『你既主意已決,諒也不能留你。也有兩句古語,道是:
心去意難留,留下結冤仇。
你去是去,但只是你後來或有不得意處,千萬還來尋我。』權氏夾臉唾了一口,道:『啐!你替我發這樣好利市,難道別人家還有不如你的?我就死了,也不再上你的門。你可曾聽得說,回爐的燒餅不脆麼?』正說著,那媒婆夾個氈包進來,道:『轎子來了。』權氏向平儒道:『你快寫休書給我,不要誤了我的良辰。』那平儒也不作難,寫了休書。權氏又叫念與他聽,無非是養贍妻子不過,任憑改嫁的話。權氏又叫他打了手印,【老作家。】收了。渾身徹底換了衣服,戴上首飾,向平儒道:『你生平可見過這些東西?』歡歡喜喜,頭也不回,上轎而去。有四句說他二人,道:
平儒今日被妻休,崔氏當年丑已留。
何是琵琶貪別抱,睢鳩不肯在河洲。
因這權氏,有一調《駐雲飛》嘆世人夫婦,道:
夫婦恩情,結髮髫年到百齡。舉案齊眉敬,全仗家豐盛。哎囊罄沒分文,難逃怨恨。口縱無言,勉強身相順,試看那實在心安有幾人。
那權氏被轎夫一直抬到宦家,下轎時,媒人不知何往。只見四五個婦人叫他出轎來,擁他入內。到了上房,宦萼同侯氏高坐,眾婦人道:『與老爺奶奶叩頭。』權氏興抖抖來做財主奶奶,忽然見這個光景,心中鶻突。眾婦人又道:『你見了老爺奶奶怎麼還站著,好不知規矩,還不快叩頭。』他見丫鬟僕婦左右圍繞,尊嚴得了不得,不由得雙膝跪倒,還疑是哄他來做妾。叩了頭起來,宦萼對司富道:『這個婦人萬刁萬惡,賺貧休夫,被他父親賣到我府中來,交與你名下收管。叫他做各種活計,磨靡他的刁性。若稍有頑劣,拿皮鞭著著實實的打。拉了去,把衣服換了。』眾婦人拉他過去,換了一身舊布衣服。他此時已入圈套,悔之無及。又帶了過來,稟道:『換過了。』司富就帶他到廂房內,道:『你就跟我在這裡住。』就派了些活計與他做,說道:『都是定有日限的,遲誤了,十個皮鞭。』他一心打點來做奶奶享福,今到了這個光景,又不知是甚麼人家,又不知是如何來的。聽說是他父親賣了他來,想道:我一個出嫁十多年的婦兒,父親如何賣得我,我丈夫怎又不說。不明不白,心中又悔又恨。那媒婆不知從何而來,今又不知何往,暗暗哭了一會。夜間悄悄起來上吊,不想司富他們都是商議過了的,有心防著他。一聲喊叫,救了下來。到次早,稟了宦萼。宦萼大怒,叫了十數個僕婦,將他按倒在地,剝去衣服,只剩一衫一褲。大皮鞭細竹條,自頸至踝,足足打了數百。侯氏再三說情,方纔饒了。吩咐一個僕婦繆氏監管著,餓他三天,不許給他飯吃?那權氏渾身打得如菜花蛇樣,抬了去,放在床上臥下,皮膚無處不痛。想起當日雖窮,丈夫何等憐愛。今日受此苦楚,是自己錄來,只好自怨,那心腸也就悔了兩分。那繆氏私自拿東西與他吃,待他甚是親熱。悄悄勸他道:『你既到了這裡,插翅也飛不出去。人說螻蟻尚且貪生,你怎麼尋此拙見,討這一場苦吃。寧在世上捱,莫在土裡埋。焉知日後就不捱出個好日子來?你不要呆想,你死在這裡,不過像死了個螞蟻,誰還可憐你麼?你耐心守著,少長缺短,悄悄對我說,我照看你。』權氏感激不盡。好了起來,不是做針指,就是漿洗衣裳。雖不叫他上去伏侍,也沒有一日得閑。自從捱過那一場肥打,也不敢再想尋死了。看見別的婦女都忙忙碌碌,終日做活,久之也就慣了。宦萼憐平儒是個貧士,時常周濟他。後來開義學時,轉托梅生約到他家,考了考他腹中學問,也還頗通,就請了他做先生,在館中教學。這是後話。
一日,宦萼在家,門上傳進來說,有一個姓辛的山東人要見。宦萼知是鮑德的表兄了,忙走出來迎著到書房,相揖坐下。宦萼知是鮑德的表兄了,忙走出來迎著到書房,相揖坐下。宦萼看他面白黃須,狼腰虎背,細條身材,也好一個相貌。他動問鮑德的信,宦萼將店中偶遇,接了來家,留住了數日,並打發起身回去的話說了。道:『去了兩個多月,大約久矣到家了。』辛同再三致謝。宦萼又道:『尊堂在家懸望,兄也當速回纔是。湖廣這一次的買賣定然是得意的了。』他蹙額道:『去的時候生意倒也甚好,聞得貴處米價湧貴,在湘潭販了幾千兩銀子的米下來。不意途中遇了張獻忠的賊兵,搶掠一空。小弟落在水中,幸喜自幼頗知水性,逃得性命。只剩孑然一身,行囊俱失。虧得別船一個老客見憐,帶了下來。昨晚纔到,且到舊行家看看有鄉親在此,問個家信。他言捨表弟曾來過,臨去時留下信,若小弟來時,叫到尊府來問。故此來驚動。』宦萼道:『既如尊言,歸途盤費何以設處?』辛同道:『為今之計,沒有別法,除非向舊行家借貸些須,還不知他可肯慨諾?』宦萼叫家人取了三十兩銀子來,說道:『本要奉留盤桓數日,恐尊堂得了令表弟的信,越發盼望。些微路費,可以到府了。今日尚早,就請渡江。僱了頭口,星夜回府罷。到家致意令表弟,容圖後會。』辛同道:『蒙尊兄盛情,愚弟兄言謝不盡。小弟也不敢假作廉辭,竟拜領大德了。就此拜別,小弟即刻長行矣。』宦萼留他吃了酒飯,送到門外而別。
倏忽秋盡冬來,大雪初霽。宦萼出門,要遇好事做一兩件。信著馬蹄,緩緩而行,大街小巷串了一會。走到一條避靜巷內,見一個人兩眼哭得紅紅的,身上穿得甚是單寒打門內送出一個人來,含淚囑道:『事求速些為妙。』那人道:『我知道,明日定有回信。』拱拱手去了。這人又掉了幾點淚,嘆了一口氣,抬頭望望天。【望望天,妙甚。欲開口告人,無們可訴。欲告之於天,奈天又高而難聽,只得嘆氣望望而已。寫盡窮人苦楚。】慘慘淒淒,折身進去。宦萼想道:『這人雖穿得襤褸,形狀舉動像個正經人。定有萬不得已的事,方這樣傷心。我問他一問,或有急難,我何不救他一救。遂打著馬進他院中來。
那人來到房門口,正要推門進去。聽得後面馬蹄子響,回頭一看,卻認不得。見他肥馬輕裝,又跟著一兩個小廝,忙迎了過來。問道:『老爺尋誰?』宦萼下了馬,一拱手,道:『就是來尋你。』那人驚道:『素不曾拜識過尊顏,老爺下降,有何吩咐?』宦萼道:『且到你屋裡去講。』那人道:『寒家不堪得很,故此不敢奉讓進去,恐屈了尊。』宦萼道:『這有何妨?』那人見說,只得推開門,讓了進去。宦萼到了裡邊一看,果然不堪之甚。兩門透風的房子,四面牆上大洞小眼,頭頂上還有幾個天窗。逆風凜烈,刮得颼颼聲響。大嚴冬天到屋裡,連個火星兒也不有。兩張破板床上,鋪著兩床破草簾,還鋪著破竹蓆,連被也沒有一床。床上蹲著兩個婦女,還有兩個孩子,都穿著稀爛的衣服,肉都露出在外邊,抖抖的戰。那人掇過一張破竹椅,撣淨了灰,讓宦萼坐下。宦萼道:『你也請坐了好講話。』他謙讓了一番,然後拿了一條三隻腳的板登坐下。宦萼道:『兄貴姓?』他道:『不敢,賤姓向,賤名惟仁。不敢拜問老爺上姓。』宦萼道:『我姓宦。』向惟仁道:『想就是去歲捨衣服救窮人的宦大老爺了。宦萼笑道:『怎麼這點小事人都知道?』向惟仁道:『久仰老爺大名了。老爺是貴人,下臨賤地,有何吩咐?』宦萼道:『我纔在門口過,看見兄送出那個人去,滿面慘容,必有萬不得的事,特來相問。』向惟仁但低頭嘆氣,一時不便回答。宦萼道:『兄何妨從實告我,不須隱諱。』向惟仁道:『承老爺殷殷下問,只得要直稟了。寒家當日也還可以將就過得,做著千金的買賣,向日也曾為過人。連年運氣不濟,做著的就折本,連舊房子也賣了。尋了這兩間破屋棲身,數年不曾修葺,越發倒敗了。因前歲借了阮大鋮老爺府上銀五十兩做本錢,又遇著這兩年年程荒歉,人口多,就吃掉了。如今三年整,本利該他百金。終日來索,沒得還他。他的管家看見小女生得乾淨,回去說了。阮大爺要拿小女去學戲,准算本利錢。小人怎肯把親生骨血送去做這樣下流的事?若若不依。他前日惱了,把我送到縣中追比。我求人保了出來,限十日內還他。老爺請看寒家這個光景,開門七件事,件件都斷了。煙火俱無,一家都是不久的了,可還有這百十兩銀子要還人?沒法,怕受凌辱,要尋一死。二來不忍見家中這個樣子,死了,眼不見為淨,就罷了。』說到此處,就哭起來。宦萼道:『不必傷心,有話且講。』他擦了擦眼淚,指著床上那女兒道:『我這個小女,他說小人一死,如水桶散了箍的樣,一家人都是要死了。他情願自己賣身,不論為妾為婢,但求多得幾兩銀子,還了阮府。倘餘剩下些,叫小人做個小買賣,帶著他母親兄弟將就過活。小人生他一場,指望嫁一個好人家,與他去完他一生一世的事,怎麼忍心賣他與人為奴作婢?雖然顧了一家,豈不把他坑死了?』又哭起來,道:『他見小人不肯,雖然顧了一家,豈不把他坑死了?』又哭起來,道:『他見小人不肯,倒要尋起死來。說除了此法,一家都是要死的。他不若先死了,免得眼見難過。小人只得依他,尋人說合,就是小人方纔送出去的。那是個官媒,他說有個過路的官兒要買妾,只要人物生得好,倒不惜身價,來問小人可捨得賣到外路去。小人還不忍,是小女說,倘本地人出不上價,他白捨了身子,仍舊救不得父親母親兄弟。只求多得幾兩銀子,就是外路去,也說不得了。況且在本鄉本土,或有好歹,恐父母知道,反要傷心。一狠百狠,遠遠的去,只當死了。割斷了肚腸,倒還好些。小人思量他這些話也說得有理,只得依了他。養他一場,落了這樣個下場頭。怎不叫我做父母的心中像刀割的一般,怎不悲慘?』說著,越發悲慟。宦萼道:『好孝女,好孝女。難得,難得。請你令愛來,我問他一問。』向惟仁叫他女兒道:『我兒,過來見了宦老爺。』那女子羞羞慚慚的下床來,走到面前,拜了一拜。宦萼把他一看,雖然穿著一件破補丁藍布衫,一條鋸齒邊的破裙子。好個標致端莊的女子,有一首一斛珠的詞兒以詠其美,道:【石崇在雙角山以一斛珠換得綠珠美人,曲牌名因此而起。今以為詞贊佳人,合拍甚妙。】
曉霧輕籠,晴山淡掃妝雖草,舊敝衫裙偏覺好。朱顏既妙,那用梳妝巧。海棠夢裡醉魂消,柳葉簾前體態嬌,桃花面上含悲悼。試聽纖喉,上花鶯聲小。
一點脂粉也無,全是天然本質,真是秀色可餐。若再裝飾起來,可稱個十全的佳人了。但只是臉上寒毛都凍得直豎豎的,真令人可憐。宦萼問他道:『小姑娘,你今年十幾歲了?』他朗然答道:『癡長十六歲了。』宦萼道:『我纔聽見你令尊說你這一段孝心,誠然可敬。但與人做妾。也是一件大苦的事。若遇了不賢慧的大妻,一日也難過。你這樣個嬌生慣養的柔軀,倘不幸遇了那樣悍驢之婦,豈不斷送了?你年紀小小的,可曾想到這上頭麼?』他答道:『我何償不知道。我當日聽得家母舅講書,殺身成仁還要去做,何況捨身救父母兄弟?也說不得了。今日且救了一家,後來就到那個地位,就死也瞑目了。強似今日眼睜睜看著這個樣子,肝腸痛裂,一刻也是難過,真是生不如死之時了。』也就淚隨言下。宦萼先就想要救他父親,今聽他說了這番話,激出一段熱心來。道:『你這樣孝女,我若不救你,空做鬚眉丈夫,枉在世上為人了。』【枉在世上為人者,恐十有八九。】叫小廝拿過銀包來,內中約有十數金,遞與向惟仁,道:『這幾兩銀子,你今日就去買些柴米炭火,再買幾件棉衣來,你一家大小穿上。你去回那媒人,也不必題我的話。【行好不欲人知,方謂之陰德。】只說你遠處來了個親戚,助了你百金,不賣女兒了。再約了你當日借銀子的保人,明日早飯時等著。我明早到你家來,與你一份銀子,你拿去還了阮家,就清白了。』向惟仁道:『蒙老爺天恩,小人也不敢假做推徉,但一家來世變畜生補報罷。』遂叫他妻子空氏同女兒並兒子道:『快來叩謝恩人。』
他一家歡天喜地,忙過來跪下叩謝。宦萼一手拉住了向惟仁,那妻女二人又不好伸手去扶,急得只叫快請起來。眾人叩完頭站起,宦萼道:『我是救孝女的,與你們無乾,何勞道謝?』 說著,就出來上馬而回。
次早,帶了銀子到向家來。下馬,向惟仁聽見,忙開門讓進。到了房中,與昨日大不相同。幾萬個補丁的窗子也糊亮了,地下一個瓦盆燒了一盆大火,鍋內熱氣騰騰,一家都穿上了棉衣,床上疊著兩床舊布被。忙讓了宦萼坐下,那女兒也就走到跟前站著。宦萼看他時,穿了一件紫布棉襖,青布背心,白布裙子,比昨日體面了許多,說道:『天氣冷,小姑娘你請到火盆跟前坐去罷。』向惟仁道:『老爺天恩,小人一家今日都到了天堂了。今再要說冷,可就真折福了。』宦萼叫小廝拿那兩封銀子來與他,道:【此書之細,令人容易看不出。銀子則銀子矣,而曰那兩封銀子,不過是一句話,就不知那者,還有之也。後來又取兩封,一與向小娥,一與惟仁,方悟『那』字之妙。】『這是一百兩紋銀,你拿去還他。你保人約下同去不曾?』向惟仁道:『昨日就約定了,他在家中等。』宦萼道:『如今人壞的多,還你的文書時,須看明白,不可被人哄了。』向惟仁道:『蒙老爺吩咐,小人知道。』宦萼又叫小廝把包內的碎銀子拿了有三兩多,遞與他,道:『把這銀子你另外拿著,恐怕他拿廣法馬兌你的,就要個大加三。那時少了,為這一點子又爭論,仍不得清楚。』向惟仁道:『老爺的恩典,想得這樣全美。』宦萼道:『你去了快來,我還等你回來說話。』那向惟仁剛跪下要叩謝,宦萼拉住,道:『不消多禮,你去罷。』他拿著銀子忙忙的去了。那女兒篩子一鍾茶,纖纖玉手奉與宦萼。宦萼欠身接著,道:『又勞動你。』吃罷,他接了過去,便道:『天氣冷,老爺來的早,恐還不曾用飯。我家備有一杯水酒,老爺不嫌棄,請用一杯。』宦萼道:『我怎好叨擾?』他道:『我一家吃的穿的都是老爺的,這還是老爺擾的是自己。等我們父子有得孝敬老爺的,日子就好過了。』說著,就去將燙酒的壺放在火盆上。他將靠南窗的一張抽屜桌子擦淨,說道:『老爺,請過來坐罷。』宦萼站了起來,他忙把竹椅掇過,靠桌正面放下。開了抽屜,拿小菜碟兒。宦萼一眼看見抽屜內有些舊書,問道:『這書是誰念的?』他笑著答道:『是我小時念的。』宦萼道:『原來你也從過師,怪不得這樣知道孝順,通文達禮呢。』他道:『老爺取笑,我知道些甚麼。當日我母舅教館,帶著我念了幾年。因家寒,搬到這裡來,那時就不念書了。我纔得十二歲,今年也撂下將四年了。』說著,讓宦萼坐下。酒也熱了,他斟了一杯,雙手捧著,笑盈盈遞上,道:『這是街上沒有好酒,老爺將就用一鍾避寒罷。』宦萼忙接過來,道:『小姑娘,你去坐著罷,叫我的小廝來伺候。』他道:『我一家蒙老爺莫大之恩,就終日為奴為婢,也是該當的。【辱翁曰:此時已有願到他家之心了。】何況在寒家,理當服侍的。』他母親把鍋揭開,原來是大葷館裡買來的四品上好美餚。怕冷了,蒸在鍋內,並一盤果餡狀元糕,端來擺上。宦萼道:『你何故費這些事?』 他道:『家寒沒有甚麼敬的,買的現成東西,恐不可口,老爺休怪。』宦萼讓坐,他再三不肯』宦萼道:『你不坐,我也不吃了。』叫小廝將板凳拿過來放在橫頭,讓他坐了。又叫小廝拿了杯箸來,斟了一杯,讓他吃。宦萼又問起來道:『你當日讀到甚麼書?』他道:『讀過《四書》、《詩經》,皆念完了。』【宦萼當問他可曾讀過人之經。】宦萼道:『你撂下這幾年,也還記得麼?』他道:『我時常翻翻,也還認得。』宦萼將抽屜拉開,順手拿出本書來一翻,中間夾著許多字仿。打開一看,寫得甚是秀美,覺得比自己的強好些。看見臨了寫著小娥習,問他道:『這是你的名字麼?』他笑道:『我母舅說古時浙江有個孝女叫作曹娥,要我也孝父母,故起名叫做小娥。』
正說話之間,向惟仁回來了,將文書遞上與宦萼,道:『蒙老爺大恩,小人的銀子還了來了。』又跪下來叩謝。宦萼一把拉住,道:『你只管這樣,倒叫我不安。』讓他坐,家中再無第二條板凳,就同女兒一凳坐著。忙敬了宦萼一杯,飲過,又讓了兩箸菜。宦萼將那文書遞與他,道:『這一張紙幾乎坑了你令愛,快快的燒掉他。』向惟仁接過,送入火盆內燒了。宦萼對他道:『你這令愛原來又識字通文,我看他真是萬中選一的女子。他也不小了,你替他尋個好女婿要緊。不要貪圖豪富,若配個詩禮人家的子弟更好。不然,就是買賣人家,只要揀個誠實的女婿就罷了。古人說,相女配夫,萬不可錯配了人,誤了他的終身。』【宦萼說此一段擇婿良方,真愛惜小娥之至矣。】叫過小廝來,把那兩封銀子拿出。【所以先兩封有那字也。】先拿著一封,對向惟仁道:『這二十兩銀子是送你令愛的。他也大了,你替他做幾件衣服,該置辦的甚麼妝奩小器皿並鞋之類,也替他備下些。等有人家,到出嫁時,來對我說,少長缺短,我再幫你。』向惟仁忙叫女兒拜謝,宦萼不肯,止住了。又拿過一封,對他道:『我看你家中一無所有,何以度日?這是五十兩銀子,你做個生意,將就過日子罷。』向惟仁道:『蒙老爺昨日賞了銀子,今日替小人還了債,已救了一家人的性命,使小人夫妻子女白骨再肉。真是重生父母,天高地厚之恩,已是殺身難報。今又賞了小女,恩已過厚了。如何又敢領這厚賞?』宦萼道:『救人須救徹。你不得這項銀子做本錢,家中將何以為生?不久又是昨日那個光景,不如我不救你了。你收了,不必多辭。』宦萼與向惟仁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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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人須濟急,救人須救徹。
不如拿雲手,網羅誰解結。
向惟仁道:『老爺天恩,替小人慮得如此周到,小人一家粉身碎骨也難報涓涯萬一。』又叫妻子大小來叩謝。宦萼立起身,道:『你要這樣,我就去了。』向惟仁忙道:『小人遵命,老爺請坐。』他父女讓著宦萼吃酒。向惟仁道:『老爺明見萬里,洞察小人肺腑。剛纔若不是多帶那幾兩銀子去,事還不能完。饒說把那都添上了,他還道少。費了多少脣舌哀求,纔肯依了。』因嘆了口氣,咳道:『老爺施恩的又過於太厚,他刻薄的又太覺利害。』宦萼道:『阮大鋮不知殺過多少大臣,何況這些微利害?』說著話,又吃了數杯,就不吃了。向惟仁道:『大清早,小人也不敢多敬,請用飯罷。』送上飯來,吃畢,撤去與小廝們吃。宦萼吃著茶。向著小娥道:『前日有個人送了我幾隻湖筆,幾匣徽墨,我用他不著,改日送來與你寫字。不要丟住了可惜。』小娥笑道:『我會寫甚麼?不過是亂揚,玷辱了那好筆墨。』少刻,兩個小廝吃完了。宦萼起身,道:『多擾了。』向惟仁道:『老爺空坐受飢,怎敢當個擾字?』他父女同送了出來,宦萼道:『外邊冷,小姑娘,你進去罷。』那小娥竟有個依依不捨的光景。【古云:女為悅己者容。宦娥之於小娥,可謂憐惜親愛之至。小娥一慧心孝女,既感救父之恩,又感憐己之德,安不心為之死?】
宦萼去後,向惟仁隨後就到宦府叩謝。回來,他夫妻感謝,念之不盡,道:『天地間怎有這樣好人?我們的造化,救了我一家性命。若不是他,此時父南子北,不知成個甚麼光景了。』望著女兒道:『這都是你一點孝心,感動天地鬼神,所以纔遇了這位大恩人。若是沒有神靈,怎麼可可的我送出媒人去,恰巧就遇著他?二來也是你一點造化。』小娥總不作聲,低著頭尋思。向惟仁道:『你不作聲,想甚麼事呢?』小娥忽然道:『女兒想來,蒙他這個恩德,生生世世是再報不盡的。我當日原是捨身為父母,今日何不將我送與他去,也可報他萬一。不強如賣到他鄉外府,父母兄弟不能見面麼?』向惟仁大喜道:『你說得有理。我早有這個心腸,只說不出口來,恐兒女抱怨。好說外人倒救了你,我做父母的又把你送去作低伏小。你主意既如此,我與你置幾件衣服簪棒之類,我夫妻同送你去。』向惟仁到街上做衣鋪中,買了幾件綢絹棉裌衣服,裙背心之類。又到首飾樓上換了數樣簪環,又買了些零剪子回來,趕忙做小襖中衣、新鞋褶褲等項,數日完備了。叫兩頂轎子來,他母女二人坐著,囑兩個兒子看家,他跟著同到宦家來。宦萼不在家中,門上人說了進去。侯氏叫嬌花嫩蕊領著僕婦們,接了他母女進來。向上就要叩頭拜謝,侯氏忙忙挽住,讓他坐下。空氏道:『小女是送來服侍奶奶的,如何坐得?』 侯氏問起緣由,空氏細說起女兒要賣身,蒙宦老爺救他。並與銀子,救了一家子患難,今女兒情願來服侍的話說了。侯氏看那小娥,生得模樣又好,舉動又端莊,著實愛他,定要他坐。說道:『就是留你,我也不肯看低了你。況你此時還是客,那有個站著的理?』小娥道:『雖蒙奶奶開恩,我怎麼敢?』 侯氏定然不肯。他方把杌子挪在背後坐著。侯氏笑道:『你過來好說話。』小娥道:『奶奶的恩典,這裡坐就儘夠了。』侯氏倒把座兒橫過來,和他一長一短的說話,心中十分相愛。那向惟仁也在前廳守候。
不多時,宦萼回來了。向惟仁上前復又拜謝,宦萼拉住,道:『你的禮數太多了,你來有甚麼話說?可坐了講。』向惟仁不肯坐,將他夫婦親送女來與他為婢的話說知。宦萼道:『怪道我纔進來,看見大門外有兩頂轎子,原來是你家的。你這一番的舉動,把我一片好心都沒了。難道我是看上你的令愛纔做這番事的麼?』向惟仁道:『這出在小人夫婦並女兒心中,稍報大恩萬一的意思。』宦萼決定不肯,他苦苦哀求道:『老爺不留下,小人一家寢食也不安。就是小女他一心情願,也不肯中止的。』宦萼倒沒法起來,道:『也罷,你且請回,再作商議。』他方纔去。』宦萼進到內中,他母女都過來見了禮。侯氏道:『他如今送了女兒來,你的意思怎麼樣?』 宦萼道:『這如何行得?他父親剛纔在廳上熬了我這一會,我活落話兒回他去了。我當日一點好心救他,不忍把他女兒與人作妾。我今日若要了他,不如當日不救他了,可成個人做的事?』 侯氏道:『這也是他夫妻父女一點好心,你留下罷。他母親在這裡儘著哀求我。我想來,雖然說你一點好心腸救他,此時若是你去要他,那就不成個人了。他送了來,也還與理無礙。我看好個有福的孩子,我心裡很疼他。你不要當我吃醋,故此不要。』宦萼道:『你雖然如此賢德,但這事萬萬不可。我若留了他,把以前一片熱腸盡付流水了。』那空氏見不肯留他女兒,跪在地下纏著苦求。宦萼叫嬌花拉著他,那裡肯起來。一轉身,小娥也跪在地下。忙叫嫩蕊挽他,也不肯起來。侯氏笑道:『你看他母女這樣真心實意,你留下罷。』宦萼沒奈何了,便道:『你請起來,我留下就是了。』那空氏方纔起,小娥也就站起。侯氏叫拿酒飯來款等他母女,小娥不肯同吃。侯氏再三再四叫他在桌橫頭坐著同吃了。空氏起身道謝作告辭,宦萼叫他把女兒帶回,他那裡肯。說道:『老爺,大人口裡無戲言。方纔既留下,此時如何又叫我帶去?』宦萼見他不肯,只得把小娥留下,打發一個小廝送了空氏回去。【細極。此等處,他小說不能及在此。似此雖極沒要緊的事,衣必定寫得有道理。向惟仁先回,小娥留下,單叫空氏同轎夫回去,可還成個大家行事?著小廝送去,方成禮也。】到晚間,宦萼叫丫頭們西屋裡鋪了一張床與小娥睡,他仍同侯氏共臥。侯氏道:『你怎不去伴新人?』宦萼道:『你當我要這女子麼?方纔是被他父母纏得沒法,只得留下他。過幾日,送他回去,我既救他,如何又肯要?你這樣賢慧,我要尋小時,那裡尋不出來,怎肯把這個孝女拿他作妾。』侯氏聽了此話,心中也著實敬他,暗暗贊他的好處。
次日,宦實老婦聽見了這些話,也心中甚喜。暗道:我兒果然竟成個大好人了。【兒一變至於好。】可見做好人也不在乎讀書。【宦老此言迂甚,豈讀書者便是好人耶?有大通的人偏用其纔,那心地比不讀書者更壞,古今來不勝屈指。】他與童家賢侄都是一竅不通的,所作所為都是那大通的人所不能為,不肯為者。【不能為,其罪猶可言也。不肯為,則罪不可言也。】心中暗喜。這小娥一些也不裝生,每日絕早起來梳洗了,就到侯氏的跟前,好不殷勤小心。侯氏倒著實心愛,捨不得他。每每勸宦萼留下,宦萼執意不依,他也沒法。宦萼替小娥做了兩套衣服,侯氏又與了他幾件頭面戒指之類。
過了幾日,那日宦萼又拿了十數兩銀子,請過小娥到跟前,說道:『你住了這幾日,沒甚麼送你的。這是兩套衣服,幾件首飾,你拿了穿戴去罷。這是十來兩銀子,你拿著,後來出嫁時,添著買些嫁妝。』又是兩帖筆,兩匣墨,道:『這是我前日許你的,我今送你回去。』替他拿他的包袱都包了。那小娥道:『我父母送我來服侍老爺奶奶,如何又叫我回去?』宦萼道:『小姑娘,你是讀書明理的。我為你一場,你雖然要做個感恩報德的好人,倒叫我做個貪淫慕色的壞人麼?你心何忍?』 那小娥起先來時,所慮者恐侯氏不容,不能相安。今見大奶奶疼愛他無比,一心要在這裡。忽見宦萼叫他回去,但他是個女孩兒,怎好賴在人家要與他做妾,只得聽他。不由得淌下淚來。宦顴見他這樣戀戀不捨,心中也甚難過。對他道:『承你父女這等好情,我家奶奶又如此賢慧,我難道是鐵石心腸,當真不愛你麼?只是理上行不去,故此忍心割捨。你不要哭,好好去罷。』【宦萼愈憐愛之甚,則小娥愈感之深,更不肯去也。】叫僕婦替他拿著衣包,宦萼站起,親自送他。他又與侯氏叩頭,侯氏扶起他來,心中十分難捨,也有個墮淚之意。那小娥哭哭啼啼出去,上了轎,宦萼叫跟他的小廝送了去了。【常跟他的那小廝送去,妙妙。別人認不得他家也。此等細處,我不題出輕易看得出否?】宦萼隨後也就出門。
侯氏在房中坐著,心內想:這幾日這個孩子在跟前說話嗑牙,倒好不解悶。這樣個牛心的人,定要打發他回去。可惜我錯了,我前日該帶他上去見了公婆,求公婆留下,諒他不敢不依。正在思想著,只見門上人進來說,『向家娘兒兩個又來。』侯氏又驚又喜,喜的是他來,驚的是他去了又來何故。叫人忙去接了進來。他母親哭對侯氏道:『方纔小女到家,說蒙奶奶恩典,疼他了不得。如今老爺不要他,他今生決不嫁人,情願出家持齋念佛,保佑老爺奶奶。打開頭髮要剪去,我把剪子搶得快,還剪下一綹子來。』在袖中拿出與侯氏看,又道:『我夫妻再三阻他,他決不依。沒奈何,只得又同他來,求奶奶勸勸老爺留下罷。』侯氏把小娥一看,他頭髮挽著在頭上,兩隻眼睛哭得通紅都腫了,心中甚是不忍。道:『我勸過多少,他不肯聽,叫我也沒法。我有個道理,我帶了你母女去求老太爺太太。若他老公母倆做了主,就不怕他不依了。』那空氏好生歡喜。侯氏就帶著到公婆屋裡來,他母女二人叩了頭。侯氏將這宦萼不肯收這女子,自己怎樣再三勸著不依,並他女子要剪頭髮出家的話,詳細說了。如今要求公婆勸兒子留下他,他方不敢違拗,纔可救得這個女子。宦實心中甚喜,兒子的好事不消說了,這個女子如此賢孝,又知恩報德,已屬難得。媳婦又這樣賢慧,更為可喜。全道:『我前日聽得兒子肯留這女子,我心甚喜,這正是理所當然。你既如此賢德,這女子如此賢孝,我成你兩人之美。』吩咐家人道:『叫了你大爺來。』侯氏道:『他不在家裡。』宦實吩咐一個僕婦道:『看你大爺來家,叫他來。』又向侯氏道:『把這孩子叫他梳洗了。』他母女連忙叩謝了,都歡歡喜喜同侯氏回房。他母親辭了回去。侯氏吩咐僕婦們拿水與小娥沐浴了,叫他換了一身新衣。看著他梳洗,梳頭已畢,與他戴上許多珠翠。
下午時,宦萼回家。到了內中,見小娥又在屋裡。滿頭珠翠,遍體羅綺,打扮得嬌嬌滴滴。正纔要問,只見個僕婦向前道:『太老爺問了老爺好幾遍可曾回來,請快去,有要緊的話說呢。』【省筆法。】宦萼忙到父親房中,那宦實就將小娥怎樣要剪頭髮出家,誓不嫁人,並媳婦賢慧的話說了。便道:『他來求我,看那孩子甚有造化,你留下他罷。』宦萼的意思還有些不肯,迫於父母,不敢違拗,低著頭不作聲。宦實見兒做難,解說給他道:『你當日救他,是一番的好心。今不收他,他果祝了發,不是你反害他了。你的心,天地鬼神已知。又是我的父命,再不可推諉了。』宦萼道:『兒救他時,不忍以孝女與人做妾,今日自己反拿他做小,於心何安?』宦實道:『媳婦大賢,你把他處於妻之次,妾之上,禮酌乎中,也就罷了。』宦萼只得應允。侯氏知道了,忙叫人替他收拾床鋪,新被褥新枕頭帳幔。當晚就預備酒筵,叫他二人合巹成親。這一夜,兩人綢繆恩愛,可想而知,不用多說。
次早,廟見之後,拜見宦實老公婆。待他之禮,比侯氏稍殺,吩咐家人都叫二奶奶,稱嬌花嫩蕊為姨娘。小娥拜見侯氏,以妾禮自居。侯氏不肯,只受他兩禮,同嬌花嫩蕊以姊妹相敘。這小娥孝敬宦老夫婦是不消說得,他敬這侯氏也到十分,侯氏也愛他如妹妹。他待這嬌花嫩蕊如嫡親姊妹一般。先他二人見小娥後來居上,還有些妒心。見他如此,倒反親厚起來。他待下人一團和氣,真是闔家和美。這宦萼疼他到了至極地位,連宦實老夫婦同侯氏也疼愛他了不得。
鍾生知親家娶了副親母,約會了梅生賈文物童自大到他家賀喜。宦萼留飲,彼此閑談之中。宦萼忽想起,問鍾生道:『昨日小價在尊府門口過,回家說見兄送了幾位客出來,不知府上有何事?』鍾生道:『正是呢,弟有一件事要同長兄商量,還要求老伯做主。府上今日有喜事,且過數日,再來奉懇。』宦萼也不再問。大家共飲,日暮方散。宦萼見鍾生說有事同他父子商議,恐有甚機密話,在稠人廣眾之中,故不好說得,因此不問。
次日,即到鍾生家來。一來謝昨日往駕,二來要問這事。【如此關切,方不愧至親二字。今日有此等人否?】你當鍾生同宦萼商議的是甚麼勾當?鍾生的母舅早故,一個表妹嫁了司進朝。還有個表弟,名字叫做咸平,二十一歲了。新進了學,他母親要替他畢婚。他父親在日,同他的一個厚友,姓韓名仕的,自襁褓中就結親,定下他的女兒涉姑為媳,與咸平同庚。他二人因系相契,只過了個小定,原約到臨娶之日行聘即娶。不意兩親家數年相繼而歿。因兒女尚幼,故未婚配。今惠氏見兒子大了,意欲完成。咸平少年,才學也還可以。但只有些輕薄好勝,他知岳母寡居貧寒,不願就這門親事。向母親道:『這們這樣人家,要尋何等門當戶對人親家不得,為甚麼要娶這樣寒透了骨的女兒?兒子是決不要的。』惠氏道:『這是你父親在日,你襁褓中就定下的,怎麼講不要的話呢?』咸平道:『當日又不曾行茶過聘,父親不過是一句口頭話,如何就做得准?』 惠氏道:『小人兒家,不要說這樣的話。古人說:寸絲為定。你爹爹同你丈人知心莫逆,故此結下這親。雖未下大聘,已行過小茶,怎麼說是口頭話?』咸平道:『不管定與不定,兒總不願這門親事。就是母親定要替兒娶來,兒也決不與他同房的。』不是姻緣,也難強合。惠氏到底是婦人家見識,心中暗想:兒子既一心不願,倘強娶到家,他夫妻若不睦和起來,豈不誤了終身大事?只得央人婉轉去向親家母說,兒子執定不願,恐誤了兩家的兒女。親家有令愛,何怕沒人來求。那韓寡婦聽了這話,知是女婿憎嫌他家貧寒,大怒道:『這小子如此沒良心,後來焉得長進?他既不願,難道我把女兒押上他家門去不成?要悔便悔了罷。』那人復了惠氏。誰知這淑姑自幼從父親讀過幾年書,《列女傳》中歷來這些閨媛賢淑節烈的事,常講說與他聽,他都記在心裡。今日見咸家要悔親,母親竟賭氣依了。他向母親道:『父親在日,時常教訓孩兒說:女子之道,一與之醮,終身不二。女兒自幼已許咸家,生是咸家人,死是咸家鬼。他家負義棄兒,兒豈敢背禮他適?兒願今生永侍膝下。若要兒改事他姓,兒便不能侍奉母親,只得就隨父親同遊於地下了。』
寡婦聽了女兒這話?心中著急。先因氣頭上回了咸家,此時怎好又去說把女兒還與他家的話,況女婿不願,怎麼強得?左思右想,去請了族中幾位人來商議此事。內中也有三四位秀才怒道:『這狗畜生,【是秀才罵人的話。】纔進了學,就如此輕薄狂妄。我們到學道處呈他一狀,說他謙貧棄妻,看他那頂巾可戴得穩?』 內中有一個老成的搖頭說道:『這使不得。我家要同他斷絕了這門親,自然是該這樣去做。不但滅了他的威風,也可出出我們的惡氣。如今我家的女兒既然還要嫁他,這一告了,越發成仇,後來就難收拾了。須要想一條萬全之策方妙。』想了一會,道:『有了。鍾員外是他的親表兄,此人是個道學先生。我們何不同去會他,把這事請教於他,看他做何主意。他若推脫不管,那時只得到學臺處鳴鼓攻之,求學臺斷合了。』眾人齊道:『有理。』遂同到鍾生家來。鍾生雖不甚會客,聽見有學中的朋友來會他說話,素常又知是親戚,忙忙出迎到廳。揖罷坐下,詢其來意,眾人把咸平寒盟關淑姑矢貞的話,詳細說了。鍾生躊躇了一會,說道:『捨表弟年幼無知,諸位尊親不必介懷。他既不願,就強而後可,夫妻一倫,白頭相守,若不和美時,實在兩誤。弟有一個鄙見,須當如此如此行之,再無不妥。』眾人大笑道:『老先生高見妙極,成全了兩姓之好。不但生者銜恩,死者戴德矣。』辭了出來,回了韓寡婦的信,他母女歡喜不盡。那日鍾生向宦萼要說的就是這件事。
次日宦萼到了鍾生家,先謝了昨日的厚情,並問及有何事相商。鍾生將咸平棄妻淑姑自矢的話,詳細說了。道:『捨表弟少年無知,今日弟若不為彼完成此事,不但他青衿難保,且將一生的人品喪盡。先母舅只此一子,焉忍坐視他沈溺不救,況豈不誤了這韓家賢女的終身?弟思了一策,懇吾兄婉達老伯,權忍認作義女。弟稍備些須妝奩,弟去與家舅母商量,假為捨表弟作伐。完成之後,老伯再說破,以正言教之,彼必不敢再萌別意了。』宦萼喜道:『君子人成人之美。長兄既有此美意,弟當玉成其事。況令表弟之不願者,嫌彼之貧故耳。弟備妝奩賠了他去,便把一天好事都完了。』鍾生道:『豈敢又破費長兄,使弟更不安了。』宦萼道:『你我兒女至戚,何必還說此客話?弟在他人猶不惜,況於親戚乎?』辭了回家,稟知父親,宦公喜允。遂差了兩個僕婦到鍾生處,一同差人接了淑姑來家。宦公見他雖裙布荊釵,好一個端莊的女子,滿心歡喜,認作了女兒。替他做衣制首飾,那如吹灰之易,不用說得。
鍾生一日到舅母家來,作揖坐下,咸平也陪著。鍾生說了些閑話,然後向惠氏道:『表弟已經成立,韓家的令愛也大了,親事也該完成,以畢終身大事。』惠氏道:『這門親事你兄弟不願,已經辭退了。』鍾生佯驚道:『這是甚麼話?舅舅在日,替表弟自幼定下的。今日如何講不願的話,不但棄妻為不義,且背父命又是不孝了,舅母如何順他胡做?那韓家雖然家寒,族中有許多秀才,倘一時動了公憤,到宗師處告起來,不但功名不保,後來何以見人?況且人家若知道這件事,誰家的女兒還肯同我們結親?我們去退親之時,他家如何回復了來的?』惠氏道:『他母親別無多說,也竟依了。』鍾生道:『造化。造化,這是他韓府上的人盛德。若略要動氣,何以處之?』向咸平道:『表弟少年,纔得一步,這樣負心的事,可是做得的?』咸平面赤耳紅,無言可答。鍾生又道:『如今事已至此,悔亦無及。但你也時不可待,我宦親家有一令妹,乃宦老伯之愛女。我為表弟作伐去求,何如?但恐無大賠送,未必中你之意。』咸平聽得說宦府的女兒,便道:『承老表兄下愛,弟安敢尚萌別念。但恐宦府閨秀,未必肯下嫁寒門。【嫌貧之人自然慕勢趨富,聞得宦府之女,又自揣其恐寒微不敵,故作此語。小人之心胸大都如是。】鍾生道:『我若去說,十分有八九可成。允與不允,我再來復信。』作別回來。次日,又到舅母家中。到房內向惠氏道:『恭喜舅母表弟,我昨日到宦府去提親事,一說便成。只打點行聘,就可以娶。』
咸平母子歡喜非常。擇日行聘,到吉期迎親來家。合巹之時,咸平覷見好個女子,暗道:到底是大家閨秀,不但美麗,而且穩重,比寒門小戶的女兒,自是不同。要是前日不拿定主意,要娶了韓家的女兒來,不知是怎個寒乞的樣子呢。他心中那個樂,真說不出。又見賠送的嫁妝雖不為十分豐厚,件件俱備。且還有一個使女為媵,更自欣喜,出去陪待賀客。到晚人散,忙忙進來,要同新人做一番親熱,不想房門緊閉。咸平不知何故,心中疑訝,輕輕敲門。內中一個宦府遣來作伴的婆子老僕婦隔門道:『姑娘吩咐不許開,姑爺今晚且在書房暫宿一夜,明日等我家太老爺同鍾老爺同來說明白了,再做商議。』咸平驚道:『百事俱已完成,還有甚麼商議的?你去求姑娘,不要誤了吉期。』那伴婆又說道:『姑娘說,聞得姑爺自幼定下人家一位閨女,嫌他寒貧,遂背盟棄擲。今我家的姑娘,妝奩菲薄,恐姑爺日後憎嫌起來,又想拋棄,豈不自誤?除非同家老主眾位共同面講過,纔敢放心。』咸平又是那愧,【良心幸還未死。】又發急道:『這是甚麼話?你家姑娘一個千金小姐,怎比得那貧士的女兒?不要說有這些賠事,就是絲毫沒有,我也不敢贈嫌。』因道:『恐你姑娘不足憑信,我跪在這裡發誓了。』跪下道:『我異日敢負初心,人神共殛。』那伴婆去了一會來開門道:『姑爺記著這句話。』咸平忙走到房中,見新人在床上,背燈而坐。深深一揖,道:『賢妻為何如此多心?多蒙岳父大人不棄寒微,又是家表兄作伐,可敢萌一毫別念?』 
遂上前解衣就枕,成就了百年姻眷。
次日,雙雙拜了家堂老母。這日單請宦公同宦萼鍾生三位喜筵。宦公到來,坐下茶罷,向咸平道:『賢婿既不棄小女,已結百年之好,令岳母處也該去拜謝纔是。』咸平道:『岳母尊前,小婿昨日就叩謝過了。』宦公笑道:『非老妻之謂也。此女非老夫親生,乃我故人韓氏之女,即賢婿前日之所棄者。我撫為螟蛉,故令表兄作伐,已完宿緣耳。』咸平方知是他的舊妻,羞得置身無地。鍾生正色責他道:『吾弟始博一領青衿,便做這等負心無義的事。視古人不棄糟糧之婦者,寧不自愧?前日韓府上許多令親,都是三學中朋友,同到我家,要動公呈到學臺處呈狀。若此事一行,不但你功名不保,連一生的人品都喪盡了。蒙宦老伯不忍見你少年破敗,故有此義舉。吾弟此後當洗淨前心,宜爾室家。倘再萌不肖之念,我們都要動公忿了。』那咸平羞愧難當,說道:『弟知罪也。蒙岳父垂慈,長兄憐愛,弟安敢尚有別意?長兄陪岳父舅兄坐坐,我此刻就往岳母處謝罪。』宦公道:『賢婿且住。我知令岳母孀居,並無以次親人。賢婿何不接了來,同令堂老親母一處相伴?不但不失親親之誼,就可以挽回前衍了。』咸平連連應諾。他知岳母家寒,恐沒有衣服,問母親要了一套衣裳包了,叫了一乘轎子,親去謝罪迎請。韓寡婦見女兒已嫁了,他家女婿如此盡禮,前憾盡釋,欣然同來。宦公眾位日暮方散。
咸平次去早拜韓家族中諸親,就下帖請男婦吃會親的筵席。眾人知他連岳母都接了家去養活,還有何惱,盡來赴席,無一個不誇宦家喬梓同鍾生的好處。【誇他三人的好處,正反映咸平之不好處,此乃是不罵之罵也。】另日又請宦公父子鍾生司進朝,內裡請艾夫人侯氏向氏嫩姨嬌姨錢氏戴氏並司家姐姐。惟宦公老夫妻辭了,別的男女都到。咸平也忙了數日,纔清楚了。他夫妻相愛,甚是和美。咸平每每自愧前失。那年正值大比,有兩句古語改兩個字,就是他今日了。道是:
榜名盡處是孫山,咸平更在孫山外。
咸平自恃才高必售,孰知落第,心中悶悶不悅。夜間夢見父親道:『我祖宗積德三世,你今科已榜上有名。因你有棄妻一事,已經革去,幸賴鍾家賢甥成全了你。你若再行好事,下科尚有可望。榜上第六十三名劉顯,他有不肯棄的好處,就是頂你的了。』說畢,慘然而去。咸平一驚醒來,不勝痛恨。此後他夫妻之情更篤,權且按下。
你道劉顯是誰?他是劉太初之子,宦萼姑母之兒,他當日同鍾生、梅生、司進朝、咸平都是廣先生的門人。廣先生敬太初是個今之古人,不趨炎熱,不貪名利,不降志,不辱身,知他後嗣必昌。
廣先生有個女兒,倒叫梅生去向劉太初說,願把女兒與他為媳。劉太初也識廣先生是個盛德君子,一諾無辭。劉太初家寒,無以為聘,惟一言為定。廣厚德後來運捷,中了進士,歷仕做到吏科給事中。因參了閣臣楊嗣昌,崇禎大怒,要將他革職議處。吏部同都察院再三執奏,說科道兩衙門若以言事問罪,是鉗言路之口矣,纔將他降了廣東潮州府潮陽縣典史。
廣先生原是個窮儒,又做了幾年清官,宦囊蕭索。女兒尚小,一個兒子廣沛,還在童稚,不能留在家中,只得同老夫妻一起帶往住所。到任三載有餘,就病故了。他這女兒因見父亡母老弟幼家寒,離鄉數千里,父親骨櫬並家口何日是個歸期?朝夕啼哭,竟把雙目喪明。
他母親租了幾間房子住著,聞得房主要往南京貿易,寫了一封書子寄與女婿,托他來接家小。又恐女婿是個寒士,未必找尋得著。因想起丈夫舊日的學生,內中只有司進朝的父親做過司道,還是個有名的鄉紳,易於找覓。又寫了一封書與他,一則托他轉付信與劉顯,二則托他向眾門人告助,叫女婿來接。
這房主憐他家是個好官,今日流落異鄉,竟不負所託,到南京尋著了司家,將書投了。司進朝看過,方知先生已故。先將劉家的書信差人送去,即親到梅生、鍾生暨向日同窗的朋友處,說了先生訃音,又將師母的來信都與眾人看了。他首倡助銀百兩,眾人公分十兩二十兩不等,同他的湊了有二百餘金。鍾生感先生昔日相愛之情,送五十金。宦萼知道表弟去搬丈人的靈柩,要厚贈他。恐那迂姑爹不受,拿了一百五十兩來付與鍾生,同他的湊作二百,只說他送師母的途費,共有四百餘兩,交與劉顯。鍾生見人孤身遠行無伴,叫鍾用同去,劉顯感之不盡。辭別了父母同眾友,帶著鍾用,僱船去了。
一路無話,到了潮陽,接了岳母一家,搬岳父靈柩回來。到了家鄉,因岳母無家可歸,將他隔壁有賣的一所房子買了,與岳母居住。將岳父安葬在廣氏祖塋,還剩有百餘金,交與岳母收了。此時他夫婦年俱二十以外,劉太初煩原媒梅生去向親家母說要完成兒女的姻事。廣夫人說女兒雙瞽,不可以奉箕帚,情願叫他家另娶。他令愛也執意不嫁,願伴母親終身。劉太初父子決定不肯,說道:『當日承親家厚愛,將令愛作配小兒。不要說瞽目,就是有惡疾,也不敢寒盟。』劉顯也說:『若他的令愛不嫁,我也終身不娶。寧可絕嗣,為宜祖之罪人;不敢負義,為名教之罪人。』【有是父方有是子。】梅生往返了數次,廣夫人母女見他父子如此,不得不依。
婚嫁之後,一夕,劉太初夢到一公署,進內看時,上面坐著一位貴人,如塑畫文昌帝君的形像,傍坐許多官員。私問傍邊吏役,說是帝君同各府的城隍。查各府今科舉子賢否姓名,好定榜上奏於庭。劉太初大驚,方知是神道,在傍竊聽。上面帝君一名一名點去,是何處人。那府城隍便將他家善惡細呈,或勾或換,也說不得許多。忽聽得點到第六十三名咸平,係應天府上元縣人。傍坐一神起立,道:『此人嫌貧棄妻,應當革去。雖虧他表兄完成,但起心不端,當壓一科。』那帝君便一筆勾去,說道:『可舉一人來替。』那神又稟道:『江寧縣庠生劉和父子,不肯以原聘之媳因瞽而不棄,正同此案,乞將伊子劉顯頂補。』見那帝君提筆寫了兩個字,像是換了名字。劉太初心中一喜,醒來卻是一夢。又驚又喜,不敢說出。果然到放榜之日,劉顯中式第六十三名。咸平素常同他相厚,又是自幼同窗,那日來賀,他將自己父親託夢向他父子說了。劉太初也把自己所夢對咸平細說,方知舉頭三尺有神靈。坐客個個驚異。咸平自怨自艾,矢心向善,下科果然得中,仍是六十三名,更以為異。此是後話,不必多敘。
世間再說宦萼同小娥成親之後,叫小廝拿著二百兩銀子,他親到向惟仁家謝了他送女兒之情,並告訴他不以妾禮相待,位居大奶奶之次。向惟仁夫妻歡喜不盡。宦萼又將二百兩銀子送他買房子住,向惟仁夫妻推辭再三,宦萼不肯,他方受了。他正戀新婚,上馬歸家。到了一個人家門口,聽得裡面一個婦人嚎啕大哭,又是幾個小孩子悲啼,一個老兒噥噥個不住。街上站著幾個人,嘆息不已。他下馬向前相問,那眾人道:『這家姓利,他兒子往湖廣做買賣去了,三年總沒個音信回來。他父母都老了,他撂著老婆兒女五個,又沒得穿,又沒得吃。老兒又老了,沒掙載,一家常常捱餓。老兒說湖廣流賊正多,必定是兒子歿了,要媳婦帶著兒女改嫁。媳婦又不肯,說沒有得丈夫的實信,如何行得。【賢哉此婦,宜乎得遇宦萼相救。】那老兒終日吵吵鬧鬧,媳婦哭哭啼啼,真是沒法的事。』宦萼想了一想,問道:『他兒子名字叫作甚麼?是那一年去的?』內中有一個道:『叫作利老大,誰知叫甚麼名字呢?』又一個道:『我少時同他念過書,他學名是個陞官圖的圖字。』又一個想了想,道:『他是那年八月裡去的。我為甚麼記得?』 因指著他拉的那兒子道:『他頭兩日在我家吃過小子滿月的酒,第三日起纔身去了。小子三歲了,他去了整到不三年。』
宦萼問明,上馬到了家中,著人請了鄔合來,把適纔利家的話告訴與他。道:『我相要救他這一家,除非寫他兒子的一封假信,內中封幾兩銀子做個憑據,方可解救得。故請你來寫寫,就煩你送了去。如此如此說,你還在行些,對答得來。』他滿口答應,道:『大老爺做這樣陰好事,晚生當得效勞。』把書寫完,念與宦萼聽。宦萼喜道:『寫的好。』即取了十兩封在書內,火上烤乾了,【其細至此。】叫先跟馬的小廝領了鄔合去。不多時,到了他門口,聽得裡面還嗚嗚的哭呢。鄔合上前敲門,敲了半晌,只聽得一個老兒咳咳嗽嗽扶著拐出來,問道:『是誰敲門的。』鄔合道:『是送家信來的。』那老兒聽見送家信,忙把門開了,問:『大爺是送甚麼信的?』鄔合道:『你老人家就是利老爹麼?』那老兒道:『不敢,我就是。賤姓利。大老請裡邊坐。』到了房內坐下。鄔合道:『我姓鄔,往湖廣做買賣去來,遇見了令郎,偶然間說起來,都是鄉里。他的生意十分連年茂盛,賺了大錢捨不得撇下,不能就回。我的事完了要回家,他托我帶了一封信十兩銀子來。』袖中取出遞過,道:『你老人家收了。』那老兒聽得兒子有信回來,又說在外嫌了大錢,已是歡喜之極。又聽得帶了十兩銀子來,又如死了又還魂的一般,喜得屁滾尿流,笑得滿臉眼淚。向鄔合作謝,道:『多謝大爺遠遠帶來,誰肯?』聽見媳婦還在那裡哭,叫道:『你還哭甚麼?兒子煩人帶了信同銀子來了,還不來謝謝這位爺呢。』那媳婦真像得了命的一樣,眼淚也沒擦乾,忙走來拜謝了鄔合。問公公道『信上怎麼說?』那老兒哈哈大笑,道:『我喜歡昏了,信還拿在手裡,忘了看呢。』又遞與鄔合,道:『我不識字,就煩爺念念與我們聽罷。』只見那老婆子聽得兒子有信,也拄著拐,滿頭白髮,不住搖頭磕腦,戰篤酥的,口中喃喃念著佛,也來聽。謝了鄔合,坐下問道:『爺貴姓?爺是好人。爺怎麼認得我兒子,就肯替他帶了信來?』那老兒道:『這位爺貴姓吳。你不要說熟話,且讓吳爺念了信著。』鄔合拆開念道:『自從前年八月離家,外面生意甚好,所以戀住,至今不得回來。屢屢要寄幾兩銀子回家,因無的當人可托。今有鄔大爺還鄉,特煩帶信問安,並銀十兩盤纏。明年三四月間一定回來,不必記掛。媳婦好生孝順公婆,看視兒女,餘不盡悉。』他一家聽了歡喜是不用說,向鄔合道謝了又道謝。那老兒道:『老爺貴姓鄔,我當是姓吳。年老了,耳朵背了。』那婆子同媳婦絮絮叨叨,問長問短。哭一會,笑一會,問了好些話,鄔合含著笑隨機應變,含含糊糊的答應了幾句。恐露出馬腳來,忙忙的起身作別。那老兒送著說道:『爺再請坐坐,我取壺酒為敬爺酬勞。』鄔合笑道:『多謝罷,不必費心。』老兒道:『多謝爺盛情,簡慢爺去。窮人家連茶也拿出不出一鍾來,爺又不用酒。等我兒子回來,到爺府上叩謝罷。』鄔合別了回來,又復了宦家的信,宦萼甚喜。
果然到了次年三月,利圖滿載而歸,闔家歡喜。到晚間,夫妻上床接風之後,講起別後家常。他妻子從新眼淚鼻涕的哭訴,公婆如何不見音信,逼他改嫁。正要尋死,虧得帶了銀子同信來,纔好了。若再遲幾日,今生已是不能相見了。利圖聽了,茫然道:『我並不曾帶甚麼銀子同信來。』婦人反吃驚道:『是去年冬天,一個姓鄔的帶來的。』利圖次早問父親要了那封字兒看,不知從何而來。問父親可曾問這姓鄔的住在何處。那老兒道:『我只說你必定知道,所以就不曾問。』他一家都是疑是菩薩神道救他,那裡知是宦菩薩做的好事。倒焚香化紙,三牲五果的叩謝神恩。【若果心虛,宦萼必定醉飽,何以知之?狄仁傑早朝,面有醉容。武后問曰:『卿素不飲,何得有酒色?』狄仁傑道:『昔臣在秦州,百姓德臣,建立生祠,或今日醉臣耳。】
卻說宦萼臘月初旬那一日,風微日暖,他騎著馬各處走了一會,到了一條小巷內,【前寫向惟仁在一條僻靜巷內,此寫巴氏在一條小巷內。此是何意?要知熱鬧處房子貴,窮人住不起耳。】見一個院子裡一個老婦人,【大臘月院子裡可是說話處?豈非漏空。若在屋裡說,宦萼何由得見,極難下筆,方悟著開首風微日暖四字之妙。】指手畫腳哭著說叫,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後生扶著他勸,有幾個男人站著聽。宦萼疑必有原故,打馬進去。下馬,眾人看見,忙來迎著道:『老爺有何貴幹?』宦萼道:『我纔打這門口過,見這位老奶奶哭哭說說,是為甚麼事?』那老婦一腔苦楚,見宦萼問他,答道:『我先夫姓穆,我姓巴。我四十歲上守寡。』指著那扶他的後生道:『這是我兒了穆富,那時纔五歲。我娘兒兩個,家中沒一點甚麼,巴巴竭竭的守到如今,他二十八歲了。還是他爹在日,就定了一個吉家女兒作媳婦,是同年生的。吉家催了幾次叫娶。我兒子在銀匠鋪裡做徒弟,一年的工銀只夠娘兒兩個吃穿,可還有銀子娶媳婦?親家發了幾次話要悔親事,虧了媳婦賢慧,抵死不依。【窮人之無力娶妻者甚多,而宦萼惟力助穆富者何故?因重在此句話上。】如今親家那裡來說,女兒大了,不拘怎麼,趁年底下亂歲的日子接了來罷。老爺你請想,人家這樣好話說了來,我們還怎麼回得他?如今就是做幾件布服被褥,轎子水酒零碎使用,至少也得十多兩銀子。況且俗話說的,新人進了門,還要費一條牛錢呢。那裡不要錢用。此項從何處來?沒法了,請了他們來。』指著兩個人道:『這是我兒子的親叔叔。』又指著那二人道:『這是我兩個親兄弟,求他們幫助幫助。大家都一毛不拔。【大約都是楊朱的高弟。】老爺,你叫我一個老寡婦何處去折騰,【勿謂老寡婦沒處折騰,即小寡婦一有處折騰,便不妙矣。】怎不叫我傷心?』宦萼向他眾人道:『列位既是至親骨肉,也該多寡幫助些纔是。』【至親骨肉貧窮無力者何足責,有擁重資坐視而不顧者不知幾許,宦萼或未知之耳。】眾人道:『老爺在上,我們都是窮家小戶。俗話說,風吹了下頦去,連嘴也趕不上。一碗飯還奔波不過來,如何幫得起這些銀子?就是些來小去幫補些,還吃力呢。實在力量不能,並不是捨不得。要有銀子藏著,至親骨肉的喜事不拿出來幫助,就男盜女娼,留著一家銜口買棺材釘。』宦萼向巴氏道:『他們發這樣惡誓,大約都窮,也怪不得他們了。你方纔說十多兩銀子夠你絞纏媳婦了,你母子就不要添件衣服?古語說,寧添一斗,不添一口。娶了媳婦來,柴米油菜炭火那樣不要添些,這又得幾兩銀子。』巴氏道:『這十多兩,千難萬難,還沒個影兒呢。再要這樣算起來,一輩子也娶不成。只好得一步進一步。』宦萼道:『我替你打量,有三十兩銀子就富餘了。』那巴氏倒反笑起來,道:『拿我老婆子賣了娶媳婦,也沒人出三十兩銀子。』宦萼叫小廝拿過銀子來,稱了三十兩與他,道:『這成全你兒子媳婦罷。』那巴氏真做夢也想不到,忙同兒子跪下拜謝,道:『老爺的天恩,叫我母子如何補報。』宦萼道:『你老人家請起。我憐你寡婦孤兒,媳婦又賢,故此成你美事,豈望你報?』又笑向那四人道:『不用你列位出錢,看是至親,幫幫他好事罷。』眾人道:『這是當然的,何須老爺吩咐。』巴氏道:『老爺貴姓?量我母子也不能報恩,只每日燒香叩頭保佑罷。』宦萼笑道:『你問我姓做甚麼?不必記心。』遂上馬,與他四人一拱而去。【古人云:臣不清,畏人知。臣清,畏人不知。宦萼可謂他人行好,恐人不知。自行好,惟恐人知。優劣便見。】內中有一個認得他的,道:『這是有名行好的宦大老爺。』眾人方知他是宦公子。後來巴寡婦娶了兒媳婦來家,知是宦公子成全了他夫婦。那吉氏果然賢慧,立了個牌位,一家早晚燒香保佑他。不題。
再說一日臘盡春回,陽和布暖。他夫妻三個早飯罷,宦萼道:『忙忙碌碌過年遇元宵,誤了我好些善事。』今日晴爽,且出去看看。遇著有好事,做他一兩件。』帶了小廝出門,轉彎抹角,打馬正走。見前面一簇人圍繞著,不知看甚麼事。他催馬上前,進內看時,見一個老婦掩面悲啼,一個婦人抱著個孩子兒喲肉喲的不住拍哄。一個凶暴壯年小夥子在那裡大罵道:『我拿著飯白給你這老殺肉的吃,做甚麼事,把個孩子跌得恁個樣子,遂了你的狼心狗肺了。』不住的大叫大罵。你道這少年姓甚名誰?他罵的是甚麼人?他姓卜名校,是卜通的一個族弟。十歲喪父,虧他母親闕氏,織麻紡線,養他成人。他自幼無父教訓,闕氏只此一子,未免嬌縱太過。他並不知母親是何物,如同奴婢一般,任情呼使。稍有違誤,輕則大罵,重則掄拳。闕氏被他降服慣了,叫東不敢往西。他尚不遂心,無日不見教幾句。
他到了十三四歲,在外邊挑個菜擔子,每日掙幾文錢來幫補。這闕氏口挪肚攢,積了十數年,湊得十數金。卜校到了二十五歲,替他娶了個媳婦伍氏。這伍氏好吃懶做,生性憊賴,與這卜校真是天生一對,地長一雙,也並不識婆婆兩個字是甚麼東西。他一日惟有高坐,悶了來同鄰舍家婦女們去閑嗑牙,困了睡上一覺,便是他的事務。一日燒茶煮飯,掃地關門,無樣不是闕氏去做。他此時年也老了,一日到晚來服侍兒子媳婦,稍有閑空,也要歇息一會,不能紡織了,專靠兒子度日。好不好便不許他吃飯,因此越發怕他無比。
卜校生了個兒子,這日是他週歲。他丈人丈母舅子送了些魚肉酒面來,闕氏忙了半日,整治款待眾人,兒子媳婦陪著大吃。吃完之後,眾人散了。闕氏收了些殘湯剩水,將就吃了些。卜校、伍氏這日未免起得早,又陪著眾人著吃了幾杯早酒,醺醺然要睡午覺,把孩子交與闕氏。抱他在門首,坐在一條矮凳上,哄他玩耍了一會,那孩子就睡著了。
闕氏有年紀的人,又辛苦了一早起,不覺舂了個盹,失手把那孩子就掉在地下,把額上油皮跌破了些。那孩子喳的一聲大哭起來,闕氏驚得慌忙抱起。卜校、伍氏正睡得受用,夢中聽得孩子哭起來。一驚醒,夫妻從床上跌跌滾滾跑出房外,見闕氏抱著孩子替他揉頭。那伍氏連忙接過去,看見跌榻了有指頂大的一點油皮,抱著說道:『我的兒哆,心疼死我哆。我就知道叫這老殺肉的抱著不好,果然跌得恁個樣兒,卻趁了你的心了。就同我們大人有仇,拿著恁點孩子作踐。也不當家,明化化的神道的眼睛看著你呢。我的兒喲,嚇壞了你哆。』嘴對著嘴,啐呀啐的替他收驚,儘著拍哄,一面嘴裡不住的咒罵。那卜校那裡還依得,將闕氏打了兩拳,還不住跳著大罵。宦萼問人是甚麼緣故,他那鄰舍有不忿的,將他家事向宦萼細說。
宦萼聽說他罵的是母親,心中大怒,騎著馬到他跟前,喝道:『你這人好沒道理,一個母親,那是罵得的麼?』卜校看了看,要是別人,他也就動粗了。因見宦萼體統尊貴,不敢放肆,說道:『他就是我母親,他該跌我的孩子麼?』宦萼道:『你養的,你就知道心疼。你是他養的,倒不心疼他。你別的不知道罷了,你想想他十月懷胎,三年乳哺的恩,可是忘得的?況且你從小無父,他養活大了你,替你娶妻生子。你今日不能孝敬他,倒打罵他,你不怕天雷劈腦子麼?』卜校哈哈大笑,道:『天高高的,那雷也管不著我們這些閑事。至於說十月的懷胎是他的恩,那有甚麼恩處?你道他好意懷我的麼?』【奇想,描寫逆子心腸口角,妙甚。】復笑道:『那是他倆口子圖快活,朝死里弄,誤打誤撞,把我弄在肚裡,他不懷著怎麼樣呢?又不是私孩子,他肯用藥打掉了麼?說他三年乳哺,他養下我來,圖我醒眼,給他解悶。他不給我吃,難道餓死我不成?況且奶是他身上出的,還費了他半個錢麼?他就不給我吃,他怕脹得疼。』【愈想愈奇。】宦萼聽他說了這些話,又是那氣,又是好笑。駁他道:『我聽得你從小沒了父親,不虧他養活你麼?』 卜校道:『我十歲上老爹纔死了,我吃的穿的都是我爹的,他那有本事掙錢養活我呢?【阮籍云:『禽獸不知有父,猶知有母。』人生天地間,不知母者,禽獸不若,卜校之謂。】我十三四歲就賣菜,掙了錢回來養家。就算他養了我二三年,我今也養了他十幾年,還扯不得直麼?』宦萼又道:『你的妻子是那裡的,難道不是他替你娶的麼?』卜校道:『這話超發出奇了。他既有本事養兒子,不替我娶老婆?他好意替我娶呢,他圖我養兒子替他傳代。【真是這話越發出奇了。】我的兒子是個寶貝一樣的東西,他不小心的抱著,頭上的皮都跌塌了,要他做甚麼事?拿飯養狗也替我看看家。這樣老沒用的,白拿飯給他吃,是為甚麼?』 
那闕氏先怕兒子打,不敢回言。此時見宦萼在跟前問話,諒他不敢動手,哭著說道:『我雖老了,做不得甚麼,不拘到那裡去替人家燒鍋掃地,也掙得一碗飯吃。再不然沿街叫化,也還舒心些。你不要我,我去就是了,何苦一日打打罵罵的?』卜校大怒道:『你要去,你當是我要留你麼?』一手拉著他的膀子,一手掐著脖子,往外一搡,一交跌得老遠。罵道:『夾著你的老走。再要上我的門,把胯子踢揸了你的。』宦萼大怒道:『反了,反了!天地間那裡有這樣的事。』忙叫小子們快把那媽媽扶起來。宦萼正要發作,只見那婦人向卜校道:『你叫他往那裡去,知道的是他壞,不知道的還當是我做媳婦的挑你容不下他呢。再者,他別的做不得,留他在家裡服侍使喚也罷了。你攆了他去,這些粗夯活計,我是不會做的。』卜校道:『你放心,世上有累死人的活計麼?死了王屠戶,還連毛吃豬。他去了,不拘甚麼事,我都一攬乾包,全全做的,你只管先坐著受用。【他不能孝母,卻能孝妻,真孝夫。然而世上恐此等孝夫不少。】叫他去,且落得冤家離了眼睛。』宦萼先聽得媳婦要留婆婆,還當是好意。以為兒子不孝,媳婦若賢慧,還打算勸他母子和好。不想後來的話是要留下當奴才的意思,忍不住笑道:『這樣的禽獸,【他夫妻只算得梟獍,如何及得別的禽獸。】同他一般見識做甚麼?』又問他一句道:『你的母親你當真不要他麼?』卜校道:『漢子家說話,可有三心二意的?說不要就不要了。』宦萼見闕氏還在地下哭,向他道:『老媽媽,你不要哭了。我府中家下人有幾百,何爭你一個。你到我家去,一點事也沒有你做的,一年穿吃不用你愁,我都給你。你老了的時候,我買棺材發送你。這樣不孝的奴才,你稀罕他做甚麼?』叫小子送他老人家到家去。那闕氏見宦萼收留他,滿心歡喜,也不哭了。還要進去娶他的破衣舊被之類,宦萼道:『不消了,你到我家,怕沒有麼?』小子們領著他去了。宦萼忿忿然也上馬而去,旁邊看的眾人無不嘖嘖贊他的好處。闕氏到了宦家,宦萼吩咐管家婆司富替做了一身衣服被褥之類,命每日好生管顧他的飯食。那闕氏受了一生的苦楚,還要受兒媳的凌辱。今日忽來飽食暖衣,一毫的事也無,終日高閑自在,感恩無際。每日早晚當天叩首,保佑宦恩人福壽綿長,子孫繁衍。又求告芬天,不孝兒媳早賜報應。他這一點虛心,上蒼豈不鑒察。他過了些時,身子閑不過了,幫這家漿洗漿洗,幫那家抱抱娃娃。眾家下婦人見他活動些,沒一個不憐愛他。這個替他做鞋腳,那個送些東西吃,其樂無比,終日惟有嘻嘻說笑,一點懮愁煩惱都沒有了。但想起兒子媳婦來,氣恨不過,就當天叩一陣,咒罵幾句。
且說卜校自攆了母親去後,他果然殷勤之極。當日闕氏在家,他一毫也不相幫。如今一應的事都是他做,總不驚動伍氏,伍氏惟有抱著孩子玩耍。他忙忙收拾了還要去賣菜,十分勤快。間或伍氏懶動,或身子微有不快活,晚間回來連淨桶都是他倒。【他原說過一攬乾包。】闕氏養他一場,也不曾受這樣服侍一日。如此過了月餘,他夫妻二人坐著偶然閑話。伍氏抱著那孩子玩耍,道:『老婆子去了這些時,倒覺得眼睛清靜些,像拔了肉中刺一般。』卜校道:『我只巴不他死,他偏不死,就像我眼裡疔瘡。如今去了這些時,真是拔去眼前釘了』。伍氏道:『只怕那人家留他住厭了,又送了回來,怎麼處?』 卜校道:『他還想回來麼,今生不能夠了。可是人說的,醃韭菜入不得畦了。他要來,我不說別的,只說他雖然年老,到底是個婦道家。到人家去了多少時,知道養漢沒養漢,肯留著玷辱家門麼?他自然站不住,少不得去尋頭路。』伍氏笑道:『你好頭好算計。』
二人說話之時,正天清日朗。忽然一陣暴風,烏雲陡暗,雷聲隱隱。他二人還不覺得,那雷漸漸在他房頂上轉響,那卜校、伍氏也就有些心驚肉顫。忽一陣硫磺氣,一個大悶火光大亮。一聲劈靂,震地驚天,把他兩間房子並家中所有燒得精光,一牆之隔鄰家絲毫未動,將他三人提到街心,衣服皆不知何去。卜校燒得烏黑,身上批了四個大紅字,有認得的說是不孝逆子四個字。那孩子也燒焦了,父子死在兩處。
那伍氏震死了好一會,重複醒了過來,赤著身子,渾身皮肉皆被雷火燒糊。雖還未死,卻動不得,睜著兩隻大眼睛,並不一眨,嘴裡吆吆喝喝。那街上來看的人擁擠不動。那伍氏上下無一絲遮身,有看不過意的,脫件布衫撂了,替他蓋著下身。
他震得瘋瘋顛顛,將他夫妻忤逆不孝的事,從頭細述。他父母知道了,抬回家去。一到了屋裡,便渾身疼得要死,叫喊連天。抬街上,又歌又笑又哭。向人訴說他夫妻的這些妙處,身上便不覺疼。夜間抬進屋裡,就疼得亂叫。他父親沒奈何,只得搭個小席棚在街上,叫人守著他。他也總不吃東西,便溺遍身污穢,過了七日纔死了。
他父親買了口棺材裝了埋葬。剛葬了,忽一個大雷將墳擊開,棺材劈得粉碎,那屍首越發燒成一塊炭。他父親不敢再埋,棄了回家,倒不如卜校沒人收葬拋棄了的省事。這是忤逆不孝的兒子媳婦的樣子。人生世上的罪,可還有重似不孝的。古云:
萬惡淫為首。百行孝為先。
豈可不自為警省。有一調《駐雲飛》感嘆世間的兒女,道:
父子深恩,富貴場中間有人。若得兒孫順,須是親榮盛。噫親老更家貧,尚何尊敬。忤逆多般,陌路還猶可。嘆那孝字,而今有幾人。
那宦萼知道了此事,滿心暢快,道:『天地神靈應至此也。』闕氏聽得兒孫媳婦被雷擊了,媳婦又是這樣死法,不但毫不悲戚,忙向天叩了有數百個響頭。就有好傳新聞的刻出勸世文來賣錢,傳得通國皆知。後來闕氏老故,宦萼殯葬了他,做了一件全始全終的好事,此系後話。
再說宦萼偶然一日道:『我這些時不曾到城南去,今日去走走。』遂乘馬帶著小廝走到了油房巷口,見一家出殯,十分熱鬧,有許多紳衿步送。那內中有宦萼認得的人,下馬喚住,問他是誰家。那人說是單於學的妻子。你道他妻子死了,為何有這些人送?這單於學他心地倒也豪爽,但性情酷好戲謔。他雖不能稱作大通,也還不是一塊白木。
他家資富厚,娶妻甄氏,是個儒家之女。生得端莊秀麗,識字知文,不悍不妒,真是個四德兼全的賢婦。又有三個妾,一個姓紅、一個姓黃、一個姓白。單於學把他三人比作三種牡丹,紅氏稱為一捻紅,白氏稱為玉樓春,黃氏稱為姚黃。還有兩個通房艷婢,一名花須,一名花蕊。這幾個雖算不得絕色佳人,也都還有幾分的姿色。單於學恃著有一根成文的陽具,在這些婦人中晝夜鑽研,猶不滿意,還在外邊眠花宿柳。因作喪過了,那陽物進了陰門,未及交鋒,早已敗衄。
他當日戲水氏時,雖說不濟,也還有十來抽的本事,後來不知自檢,還恃勇前驅,竟弄成了個自反而縮,任你百般搏弄,總伸不出來,他是個在此道中用功的人,而且家中擺設著這些花枝般的嬌妻美妾艷婢,終日眼飽肚飢,如何過得?心中著急,四處尋人醫治。費了許多銀錢,吃了無限藥餌,薰蒸洗泡,無樣不治過,全然無效。
偶然聽得人說有個外路來的道人,姓翟號疊峰。【謂如蝶蜂之賊也。】在街上賣藥,自誇善能壯陽固本,有養龜妙術。單於學聽見這話,猶如天上降下一位真仙來救他一般。尋到他寓處,求其救治。敦請了來家,許他重謝。
誰知這賊道是個淫壞不堪的惡物。他不知在何處學來的許多的異方,與人治病,頗有奇效。更有幾種極惡的方兒,說起來令人切齒。但有人請他到家,他見有婦女,狡計多端,定要被他淫污了纔罷。他有一種末藥,名為自送佳期,不拘酒飯中茶中,暗暗與婦人吃下,使陰中深處熱癢難當,任你抓撓摳挖,再不能止,定要同男子交媾之後,方纔止得,不然就摳爛了也是無益。
更有一件藥物,也是製成的面子,名為美女自解裩,將些須放在淨桶中,婦人去小解,熱尿一沖,那藥氣一蒸,更加利害,陰中不但奇癢,且要浮腫得翻將過來,非陽物泄去火氣,斷不能愈,他這賣春方的人,小戶人家用他不著,請他的自然都是鄉紳富室姬妾眾多之家,他住久了,買通了他家狡童奸婢,便暗暗下手。
或有那正經婦人,雖癢死不肯辱身的,他還有一種迷藥,也是細末子,不拘飲食中與人吃了下去,便昏昏沈沈,四肢動不得,口中說不得,任他淫媾,那大人家婦女,深房邃室,他如何得見,就行此惡術,他只先勾上了一個或是貪淫的僕婦,或是那好弄的丫環,【大約丫鬟無有不好弄者。】便替他做事,他也奸過無數良家婦女,他不但有好春舌可以鼓動好淫婦人,且自己養的那龜有七寸餘長,又粗又久,可以通宵不倦,所以貪淫婦人經過他一次,死心塌地戀著他。
不想這單於學該倒運,請了他來家,細道病原,求他醫治。他道:『貴恙乃少年時斫喪太過,陽氣虛弱之故,非一朝一夕可以奏功。必須靜養百日,早晚服藥調理。還得兩個少壯婦女,常常按摩丹田湧泉二穴,子午卯酉四時,兩處呵氣食頃,使他少年壯陰之氣上下齊攻,引陽氣歸於賢經。百日之後,不但堅舉,且大勝往昔。須得居士到外邊來住,待貧道看著他們作為方可。』單於學大喜,連聲道謝。若大愈後,許其重謝。就吩咐取兩副鋪蓋到書房中設下。那三間書房是一明兩暗,東一間他同道士睡,西一間作丫頭的臥處。小廝們都打發出去,叫了花蕊、花須來服侍。須臾,送上酒來,二人對飲。翟道見了兩個丫頭,好生動火。吃完了酒飯,翟道開了一個藥單,叫打了藥來炮製丸藥。無非是參苓、桂附、肉蓯蓉、淫羊藿、虎脛、鹿茸之類。又叫單於學仰臥在榻,翟道教那二婢如何搓抹,如何呵氣。那兩個丫頭雖然騷浪,到底是少年女子。見道士在傍看著,未免有些羞澀之態。單於學道:『翟道爺是有德行誠實君子。你們羞甚麼?』他二人只得依方呵摩。到了三鼓子刻,又叫起二婢如前作用,過了一宿。
次日,這賊道有些按納不住。見兩個丫頭呵時,不住望著他微笑。那丫頭也紅著臉,低著頭笑。翟道越發魂銷,想道:今晚下手罷。他到了酉時,看著單於學做完了工夫,掌上燈來吃酒。飲了一會,翟道推辭不用,單於學斟了一杯,親奉與道士,道:『我敬老師一杯。』翟道正中心懷,接過飲乾。暗將那迷藥入了些須在內,也斟了一杯回敬。單於學那知就裡,忙雙手接來,也一氣飲乾,翟道道:『兩日二位姐姐也辛苦了,每人也用一杯。』將單於學的杯同他的杯滿斟了,也暗入了藥,遞與二婢。他兩人不肯接,道:『我們不會吃。』單於學道:『道爺賞你,怎麼不吃?』二人只得接過吃了。翟道道:『酒止了罷,居士安歇養神要緊。』單於學依他,便各自去睡。那二婢也往西間去了。約有一個時辰,翟道知藥性已發,悄悄下床,走過西屋,種火上前點上燈。見著那二人時,在一張床上並枕而臥。將被掀開,見他都穿著衫褲,以便夜裡起來服侍主人,翟道替他都脫光了,燈光之下,見二人體白如玉,又拿燈照看他二人的陰戶,真個可愛,塵柄突興,,就爬上花蕊的身上,弄將起來,那丫頭似夢非夢,朦朦朧朧,心中雖覺有人弄他,卻動不得,說不出,他自從主公陽痿之後,有多半年不嘗此道,今遇著這又粗又大又久的妙具,且戰法高強,真樂到不可言處。翟道弄了一會,又到花須的身上去弄,週而復始,足足被他弄了一夜。【蝶蜂所采者,花之須蕊耳,故二婢先為其所淫。】五更藥力將解,他纔回到東間去睡。天亮時,兩個丫頭醒轉來,各人自思衣間之事。難道是做夢,卻像有人壓在身上一般。覺得胯中濕漉漉的,伸手一摸,淫液淌了兩股,連褥子都濕了一塊,心中甚是疑惑。忽然想起睡時穿著衫褲,此時如何脫得精光,越發吃驚。兩人互相細問夢中情景,所遇皆同,猜測不出。只得起來,忙梳洗了,到主人處,以待卯時摩呵。
那單於學也到日出方醒,見翟道在床上打坐,說道:『昨夜失眼睡著,誤了子時的工夫了。』翟道道:『日間卯午酉三時行得到,也就罷了。夜間不但居士勞頓,即他二位起倒也甚辛苦,可以不必罷。居士倒不如夜裡安臥,養了神氣更好。』此時翟道放個屁,單於學都是要欽此欽遵,也就反以為實。午時又摩呵一陣,單於學覺得渾身通暢,不覺睡去。花須、花蕊也偷空去西屋裡閑坐,想起昨夜的事,又受用又動疑。花蕊問花須道:我夢見的有多長多大,與爺的雖差不多,卻一次的功夫抵得他幾十次,你覺得怎樣。花須道:我同你夢的一般,不但長久,又弄得在行,下下皆中養筋,『我們今日夜裡睡醒著些,再要夢見,明明白白的受用一會,不強似昏昏沈沈的麼?』花蕊道:『不要講折福的話。夜間要做這個樣的夢,也就是造化了。』正說笑著,那翟道見單於學睡著了,走過來要調戲他二人。見了低聲笑道:『我有一件疑惑的事來問你二位,我昨夜夢見到這屋裡來同你二位睡了一夜,你們可曾夢見麼?』兩個丫頭正疑惑這事,聽了便道:『我們也夢見來,道爺你細細說來看可對?』 翟道笑道:『我說了,你二位不要見怪。我夢見走過來,你二位都穿著衫褲,我替你們脫了,輪流著弄了一夜,指著花蕊道:『你的身子瘦怯,兩個小小奶頭貼在胸前,下身微有幾根陰毛,大大一個花心,裡面倒乾爽,抽著緊緊的,甚覺有趣。』又向花須道:『你比他胖好些,奶頭雖大,卻圓緊緊的好,底下好件寶貝,真像個饅頭一般,緊緊就就,指頂大的一個花心吐著,弄在裡頭,肥得有趣,抽得一片聲響,弄到天將亮,,我忽然醒來,卻在那邊床上,你說奇不奇,你們夢見的是怎樣,我說的可對不對。』兩個丫頭見說的一絲不錯,笑道:『你說的是,倒是我不信怎有這樣的奇夢。』翟道道:『大約是我該同你倆個有緣,故此就做了這夢。』就一隻手拉著一個在懷中,道:『你二位要不棄,我今夜來同你們圓圓夢,何如?』 那兩個丫頭只是嘻嘻的笑,也不答應,翟道知他心肯,就每人親了個嘴,兩隻手便伸到兩人胯下去摸,二人故意用手遮掩,翟道笑道:『夢中弄了一夜,此時還怕甚麼羞?』他兩個就笑著鬆了手,道士扯開褲子摸了摸,笑道:『好兩件寶貝,今夜我有福消受了。』花蕊道:『你夜裡過來,倘我家爺醒了,怎麼處?』翟道道:我有一種瞌睡藥,人若吃了,一夜睡到天亮,遂在腰中取出個小葫蘆來,倒出有數錢,道:每次用四五分就夠了,用紙包好,遞與他,道:晚上吃酒時,放在你爺的锺內,包管他大睡,咱們好放心行樂,花蕊接過來,紮在汗巾頭上,翟道道:怕你爺醒來,我過去了,晚上你兩個脫得光光的等我來圓夢,笑著走了過去。兩個丫頭巴到天晚,主人吃酒之時,就依著賊道行事,飲畢,單於學睡了,翟道忙走過去,爬上床,往被中一鑽,那一對小妖精果然脫得光光的等著,翟道到花須身上就大幹起來,弄了一會,又同花蕊去弄,把這兩個淫婢弄得嘻笑不住,做了一整夜工夫,方纔歇手,如此者兩三夜,把兩個丫頭弄得不但心花俱開,一片心為他死都肯了。
翟道見熟了,遂問他內中的事,奶奶多少年紀,還有何人,兩個丫頭就把詳細奉告。說奶奶姓甄,生得如何標致,年紀三十二三。只是性情古板,從不輕言妄笑。還有三位姨娘,都纔二十之外,各各風流美貌。內中有紅姨娘生得更好,那浪樣兒,不要說男人看見心愛,連我們看著都愛得了不得。翟道道:『你奶奶姨娘都這樣青春年少,你爺的陽物沒用了,他們不著急麼?』花蕊道:『奶奶是不好這樁的。當日就是爺好的時候,也是十日半月纔同睡一夜。別的姨娘他們怎麼不急呢?那白黃兩個姨娘還好,只急在心裡,顯不出來。那紅姨娘只急得要死,坐也不穩,睡也不安,一日長吁短嘆的報生怨死,這些時連茶飯都減了,瘦了好些。他要夢見你,真要快活死呢。』翟道摟住他兩個,每人親了個嘴,道:『好心肝,你們要把奶奶姨娘總成我弄上了,我生死不忘你們的恩,我每夜下力補報你。』他兩個笑道:『不知足的,有了我兩個,又想他們。你若是有了他們,還肯戀我們麼?你請休想。』翟道道:『你若不替我上心,我明日各自去了,大家弄不成。我來替你爺治病,原是圖你們。不然,我儘著住做甚麼,你們當是我稀罕你爺的謝禮麼?』那兩個丫頭愛他如命,恐拂了他的意,若去了怎處?笑道:『他們雖然著急,知道他們心裡是怎麼樣?我們的話怎麼敢出口呢?若一時惱了,對爺一說,我們活活要死是消說,就是你也不好。』翟道道:『不用你們說,只依著我行,包你他會來尋我。』花須道:『你有甚麼妙法。』翟道附在他兩人的耳上如此這般說了,就把一包藥付與花蕊。兩個齊笑道:『你這牛鼻子,原來有這樣偷婦人的妙方兒。奶奶那人料道不肯,不是好惹的,且下手弄三個姨娘。等你弄到手,再作商議。』翟道喜道:『我且先送了謝儀著,把兩個丫頭每人痛痛的狠弄了一陣。』
次日,花蕊晚間上去,悄悄把那藥放在他三人的淨桶內,臨睡,他三各小解上床,不多時,陰中忽然奇癢,說不出那種難過,只得用指頭摳挖,越挖越癢,真癢得要死呢,那紅氏忍不住哼聲不絕。白氏隔床問道:『姐姐,你怎麼的了?』紅氏道:『說不得,今日這東西作癢的很,癢到命裡頭去,不知甚麼緣故?』白氏道:『這也就奇了,我也是這樣的,真要死呢。』黃氏道:『實在古怪,我也同你們一樣,要說是病,難道三人害一樣的病不成。』紅氏道:『哎喲,受不得了,叫丫頭弄些熱水來洗了看。』叫起丫頭,點了燈,燒了熱水來洗了一回上床,不一盞茶時,那藥氣經了熱水,比先更癢得利害,不住的摳,皮都幾乎摳塌,癢尚不止,只得忍著疼摳到了天亮,各低頭一看,腫得翻著,好像一朵翻心石榴。三人商議道:『這個病又不好對醫生說的,要像這樣起來,兩三日就要送命了,前頭的那道士說他會治百病,叫花須問問他看可有好方兒醫治。』
正說著,恰好花須走了來,原來是翟道叫他上來探信,紅氏見了,說道:『你來的好,昨夜我們三人忽得了個奇病,下身偶然癢起來,今早時看看,都腫翻了,活活的要死,你不要說是我們,只說是下人得了這個奇病,問問那道士可有甚麼方兒治得,不要叫你爺聽見,問了,快些來回信。』花須假意去了一會,進來道:『問了那道士了,他說婦人家這病是沒有藥醫的,這是男子離久了,欲心甚熾,一團的邪火攻在那裡,除非是同男人狠狠的弄兩下,火毒一泄,即時就好了,姨娘們等爺的病好了,請他腰裡那醫生一治就好了。』三人齊道:『我們連一刻也捱不得,你爺昨日說道士說要一百日纔能好,我們捱到那時好死去,連盡七都過了。』花須道:『別的醫生請得出來,這種雞巴醫生可難尋,街上又沒人割下來賣的,只好忍著罷了。』紅氏道:『我們要死在這裡,你還說笑話兒呢,你替我們想個方兒救命纔好。』花須故意想了一想,道:『我倒想出個妙法兒來了,不知姨娘說可行得?』紅氏忙問道:『甚麼妙方兒。』花須道:『道士說定要人弄了纔得好,我想外邊的生人進不來,沒有個叫家下人來治的理,那道士也還精壯,到夜裡等爺睡著,我悄悄同他進來弄,弄到五更,我帶他出去,可不妙麼?』白氏道:『行不得,倘或你爺知道了,我們還想活麼。』紅氏發急道:『眼下就要死在這裡,那裡還顧得這些,且醫好了再處,就是他知道了,死也還得幾日,你們不作罷,我是顧不得了。』向花須道:『你到夜裡留神些,我開了院子門等你,只怕你爺夜裡睡了再醒了,尋那道士呢,如何是好?』花須道:『姨娘請放心,道士制了些藥酒給爺臨睡時吃了,一夜到天亮纔能醒。』紅氏道:『既是這等,好姐姐,你千萬不要誤了,我實實的要死呢。』黃氏笑道:『人說,丫頭作媒,自身難保,一個生叉叉的人,你怎好就向他說,你向是先同他有一手兒了。』花須笑道:『實不相瞞姨娘,我前日同蕊姐也得了這個病,真要死呢,虧這道士替我們兩個一醫,即刻見效。』白氏道:『這也就奇了,怎麼我們都害這一樣的病呢?』紅氏一面哼著,一面笑道:那道士的東西比爺的怎麼樣。花須道:『大小都差不多,工夫長得利害,又硬得怕人,就像一根短鐵棍,把我兩個整整的弄了一夜,第二日幾乎爬不起來,他還說不曾足興。』紅氏向黃白二人道:『你們聽聽,這樣的好東西,還裝腔做勢的怕死呢,你們不罷,且讓我快活一也著。』他二人笑道:『你自己且不要拿穩了獨享,等他來再看罷了。』花須道:『三位姨娘在一處住著,二位就玉潔冰清,雖人肯信,落得大家受用。』黃白二氏笑道:『倒不知道你會說媒,少不得依你,讓紅姐姐佔先就是了。』紅氏望著日頭道:『天爺,你快些黑了罷,慈悲救命要緊。』花須出去了。
他三人巴到天晚,把院子門房門都虛掩著,澡牝上了床,側耳聽聲,等那道士。起過更一會,只見那門輕輕一推,他們住的是東廂房,這日是初八,月正照著,紅氏忙把帳子一掀,見是三個人進來,心中喜得如獲了異寶。聽得花須低聲道:『他來了。』那翟道就上床脫衣,鑽入被中,摸紅氏時,不曾脫褲,替他褪下,再摸他陰戶,腫得多大,暗暗含笑,就用陽物一頂。紅氏哎了一聲,道:『慢些,疼得很。』道士也不理,往內使力,一下進去一半,紅氏又哎喲了一聲,那翟又一送到根,沒棱露腦的抽,先紅氏因陰門摳破了,被他搗得疼,抽一下哎喲一聲,抽了數十下之後,內中之樂無窮,把哎喲兩個字就變成個哼字,少刻,連哼字都沒有了,只鼻孔中如母豬呼子,不住的吼吼的響,弄了多時,紅氏丟了數次。他自從跟了單於學數年,所經者十數抽而已,何嘗遇此大敵,此時不但內中之痛癢全消,另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快活,身子也弄軟了。說道:你讓我歇歇罷,還有兩個人呢,你都替他們醫了去。翟道巴得不的一聲就抽出來。花須花蕊兩個坐在床沿上聽梆聲呢,見他下床,就送他到白氏床上去,道士上去摸時,卻是兩個。原來夜靜了,他兩個聽得道士同紅氏弄的那聲息,明明白白,幾乎心中急死。黃氏恐道士到白氏床上再弄這些工夫,如何捱得,遂走來同白氏共臥以俟。道士把他兩個都脫光了,先到白氏身上,一面弄著,一面伸手去摸黃氏的牝戶,將白氏弄了一會,就到黃氏身上弄,如此轉換,弄了足有一個更次,只見紅氏精光著爬上床來,道:怎麼你兩個佔住他,不放到我那裡去了,我們大家到一處來罷,見道士正同黃氏弄呢,他生拉到身上來,又弄了一會,纔一家一度相輪。聽得外面已五鼓將盡,只得放道士出去,囑道:我們但是叫他兩個去請,你千萬就來,道士應諾,兩個丫頭同他出去了。
這三個婦人在極癢之時,遇了道士這硬大之物,只弄得渾身骨酥筋軟,次日精神了許多,紅光滿面。你看我,我看你,不住的嘻嘻笑。這一夜,道士在書房同二婢弄了個滿心暢意,以報其成就之恩,次日又約了進來,仍是四個同床,弄過了一遍,道士道:『承三位姨娘不棄,小道感激不淺。不是小道貪心,我常要進來陪伴三位,恐上房的奶奶知道,非同兒戲。除非連他一網打盡,方保無事。姨娘們尊意如何?』 紅氏笑道:『誰說我們是姨娘,定是兩個丫頭賊嘴告訴你的。你方纔說的話固然是,但奶奶的性格比不得我圓活,誰敢去捋虎鬚?』翟道道:『小道自有妙法。昨日三位姨娘不是小道的妙法,怎得來親近玉體?』 白氏問他原故,他把同二婢所設之計細細說出。紅氏笑著將他擰了幾下,罵道:『原來是你這個賊道弄的鬼,幾乎把我們癢死了。』翟道笑道:『不是這一癢,怎得有後來的受用?』黃氏道:『要想刮上奶奶,除非把他的夜合兒弄上了,在內中行事纔中用。』翟道道:『有些末藥,明日姨娘們不拘誰給他茶酒吃,入在內中。他吃了下去,下身更癢得利害,再煩位姐姐去一勾,不怕他不上我的路。』叫過花蕊來,托付與他,明日如此行事。
次日早飯後,他三人同花蕊正在算計夜合,要了壺酒來,低聲說笑。只見夜合笑嘻嘻走了來,道:『我纔見姨娘們要了酒來,就不賞我盅吃吃麼?』 眾人正算計他,恰好尋上門來,就暗下了藥,斟了一杯給他。他接過來,一口吃了。又給了他一盅,他呷了,道:『我夠了,多了臉紅,怕奶奶罵。』就走了去。花蕊留心看著他。不多時,見他走到後院子裡去了一會。纔走出來,少刻又去,來回如走馬燈一般。花蕊知是藥的緣故,就悄悄隨他到了後院,見他坐在一塊捶衣石上,褪了褲子,低頭看著,拿手摳呢。花蕊低聲道:夜合奶,你做甚麼呢?』夜合抬頭見是他,忙扯衣服蓋了,笑道:姐姐不要笑話,我今日要死了。』花蕊道:你是怎麼的了?』他道:不知甚麼緣故,我下身癢得要死,摳了這半日,差不多要爛了,也不得好,怎樣的呢?』花蕊道:『我會醫。』夜合道:『你不要說謊,你又幾時會做醫生呢,你只會替爺撥水罐子,那裡會醫我這個。』花蕊道:『我是正經話,我時常也是這樣的,爺給了我個假屌子,搗一陣就好了。』夜合道:『好姐姐,你就是我的親媽,你借給我用用。』花蕊道:『那是我救命的寶貝,怎肯借給人,你夜間到我屋裡去,我替你醫醫還使得。』夜合道:『我在奶奶房裡睡,怎得下去呢?』花蕊道:『等奶奶睡著了,你悄悄下去,不過一會兒就好了,若奶奶知道問你,只說肚子不好,在屋裡上淨桶怕熏了奶奶,就瞞過去了。』夜合道:『不中用,你是哄我,你在前頭伺侯爺呢,怎得進來。』花蕊道:『有須姐在那裡是一樣,我既許了你,定然進來。』他道:『好姐姐,你醫好了我,替你磕頭罷。』
夜合夜裡聽得甄氏睡熟,悄悄起來,輕輕開了房門,到西廂房門上一摸,果然是掩著呢,走進去,悄悄叫道:『姐姐,你在那裡睡呢?』花蕊下床拉著他,道:『你上床脫光了等,我就來。』夜合忙上床脫光仰臥,只見一個人上床來,爬上身,摸著他陰門,往裡就頂。夜合道:『好好,就是這樣狠狠的就好。』果然就狠搗了數十下。他叫道:『我的娘,好東西,真是個寶貝,我摸摸你是怎樣拴著的,弄得這樣好,比爺的強。』伸手一摸,竟是連根生的,驚道:『姐姐,你原來是個男人。』緊緊摟住,道:『我早知道你是男人,就不癢也早來尋你了,你是這樣個東西,爺怎麼同你弄來,哦,我知道了,想是肏屁股。』又道:『不是,不是,我記得你熱天洗澡,我看見是同我一樣的扁貨,這是幾時長出來的?』花蕊在床腳頭笑道:『說夢話的,不要嚼蛆了,我可憐見你,替你請了給爺治病的道爺來救你。』他纔不作聲,那道士一陣大弄,夜合道:『好道爺,我也沒甚麼酬謝你的。捨著這東西,憑你弄罷。』道士附耳道:『這算不得,還要尋個別的謝我。』夜合道:『可憐我有甚麼,還有一個屁眼,你若不嫌棄,說不得我忍著些,也憑你受用。道士道:『我不愛後面的,還要一個前面的。』夜合笑道:『我一個人那裡來的兩個?要有兩個倒好了,巴不得送你,得兩處受用。』道士道:『你沒有,你奶奶身上有。你送了我,就是謝我了。』夜合道『我倒肯,恐他未必肯。』道士道:『只要你肯,他自然就肯。』夜合道:『我不懂得你的話。』道士道:『我有一點末藥,只要你明晚上倒了他的馬桶,放在裡面,等他用過,自然就肯了。不要你管別的,況且他要肯了,你也得長久快活。』夜合道:『我巴不得的呢。別的我做不來,你把藥交付我。』道士又弄了一陣,放他起來,穿了衣服,遞季藥給他,再三囑咐。那丫頭被他弄得千肯萬肯,欣欣上去了。道士同花蕊到東廂房,向他們三人說了,大家歡笑了一會,又各弄了一陣出去。
次日,夜合依著道士行事。甄氏睡下,不多時,陰中癢得難當。想道:我從來沒有這樣,況我又不曾動淫心,怎得如此?我只秉住心睡著了便沒事。睡了一刻,那內中如千萬蟲子在裡面爬鑽,癢得實實難受,由不得也就摳摳,直到天明,不曾合眼。
次日,雖說不出口,那面上的火,一陣陣上攻,癢得連飯都吃不下。夜間仍復如是。要告訴丈夫請醫生來治,自料這話難向醫生說,只得死忍,又捱了一夜。第二日,夜合向花蕊道:『用了藥兩日兩夜了,總不見他怎樣,只是夜間在床上有些聲聲氣氣的不睡。虧他忍得,難道是鐵的不成?』 【昌氏倒是鐵的,若經此藥,更忍不得。】花蕊又告訴了賊道,翟道笑道:『我給他一個雙掭燈,看他可還忍得?』又取了些藥遞與花蕊,道:『你悄悄交與夜姐,叫他不論茶酒中給他吃。』花蕊付與夜合,夜合到甄氏要茶吃時,將藥與他吃下。過了一刻,前癢未退,後癢又加,這卻癢得要死了。先兩日是陰門內癢,還摳得著。這一癢在內中深處,指頭摳不著了,急得坐立不安,下身只是扭。兩眼睜得多大,咬著牙死捱。丫頭們見了那樣子,告訴了翟道。他夜間進來時,笑對紅氏三人道:『奶奶雖然不說,也實實難受了。此時大約我去,諒他也不拒。但恐一時有變,明日再送他一個瞌睡蟲,暗暗去救他一救罷。』又把迷藥付與花蕊,叫他遞與夜合,明晚給奶奶吃了。夜間起來開門,不要誤了。
次日,甄氏一覺睡去,明明一個男子奸他,要推,手抬不起。要叫,口又叫不出。要掙,身又動不得。急得心中要死,約弄了半夜,方纔不在身上。天明醒來,陰中已不癢了,想道:難道是夢?我又不心邪,如何有這樣惡夢。要說是真,此人從何而來?門又關著,從何而入?難道是妖怪。我無一點苟且之心,妖自何興?解說不出。只得罷了。次夜無事。第三夜,他貞心不昧,雖然口啞身禁,心中頗明,隱隱覺得夜合息息索索起來開門。少刻,就有個人替他解帶淫媾起來。心中雖怒急,總不能展罷,半夜去了。到天明醒起來,忙看房門時,又是拴著,小衣仍穿得好好的,但陰中覺有些不淨。想了一會,已悟了幾分,道:『這事夜合必有緣故。這幾日花蕊、花須時常同他交頭接耳說笑,定是他三人同謀。我若正歷色的問,他們決不敢承認。須得用言語詐他,纔可得真情。』
早飯後,叫了夜合到跟前,假做笑容問他道:『這兩夜我覺得有個人在床上同睡,你必定知道是誰,可實在告訴我。』夜合似有驚懼之色,答道:『我不知道。』甄氏鑒貌辨色,知是他了,笑道:『小奴才,你還瞞我怎麼?我昨夜明明聽見你開門放了他進來,還說不知道。這件樂事是婦女們求之不得的,我還惱麼?那人這樣暗暗的來,我不得明白受,可惜錯過了。既然那人愛我,你定知情。說明白了,明明的約他進來同我會會,我還要賞你抬舉你,難道反有怪你的麼?』 那夜合不過是人蠢婢,那知主母心事,便笑嘻嘻的,還不肯說,欲言不吐。甄氏笑道:『有話就說,怎麼吞吞吐吐的。』夜合道:『來同奶奶睡的,就是爺留著醫病的那道士。』甄氏心下一驚,笑道:『他怎麼就愛上了我呢,是誰來托你替他開門的?怎麼來時我又說不出,動不得?你細說了,我纔明白。』那丫頭已經說出口,料瞞不住。見主母一團和氣,滿心還想獻功。便將花蕊如何托他兩次用藥,見奶奶不動心,後又用了兩次迷藥,他纔來了兩夜。甄氏道:『他有甚麼好處到你,你就肯替他做事?』夜合想沾翟道餘波,趁著主母歡喜,索性說出,免得後來吃醋。又將花蕊怎樣哄他去醫病,到廂房裡姦淫他也說了。甄氏呆了一呆,忖道:這惡道連我也放不過,可有放過他們三人的?又問道:『你三個姨娘可同這道士有奸沒有?』夜合道,這個我不知道:『除非問兩個花姐姐。』甄氏道:『你去叫了花須、花蕊來。』他去了一會。那兩個丫頭,夜合已將前話對他說了,放心大膽的走來。甄氏笑道:『你這兩個壞丫頭,道士既然愛我,你兩個何不對我早說,做這暗事怎麼?今夜你兩個同他早些來,我同他會會。但恐怕你姨娘們知道,不好意思的。』花須道:『奶奶請放心,姨娘們早同他打做一家了。』甄氏道:『他們怎得上手的?』花須也將用藥的話說了一遍。甄氏道:『你們夜間常上來,不怕你爺醒來尋問麼?』 花蕊又將用藥迷他的話相告。甄氏道:『你們去罷,晚間千萬早來,我等著呢。』兩個丫頭到東廂房,向紅氏三人說了甄氏的話。大家喜笑,以為得計。
甄氏見兩個丫頭去了,嘆了口氣,滴了幾點淚。取過筆來,寫了一張柬帖,折了壓在桌子上。午飯也不吃,將他的舊鞋裹腳並行經之物包作一包,帶了夜合到了後院,控了個深坑埋了。夜合見他如此,不測其意。臨晚叫舀了一腳盆水在床後,他將牝戶著實挖洗了一會,嘆恨道:『不意此為賊所污,死了還是個不白之鬼。』恨了幾聲,起來徹底上下換了一身新艷的衣服,頭上緊緊紮了個觀音兜,把右手大袖捲起,拿一根大紅絲帶,叫夜合替他紮緊在肘後。那花蕊、花須出去時,已對翟道說了。那翟道喜不自勝,打點一副精神來對付他。花蕊恐主母變封,上來探信。見甄氏如此裝束,到廂房笑向紅氏三人道:『每常還說奶奶怎樣古板呢,看他今日,比我們還浪。一個偷漢子,還打扮得像新娘子一般。』他三個笑道:『他兩個上床,還不知怎樣肉麻。晚間老道上來時,你知會我們一聲,大家去張張。』花蕊答應,又去了。日落之後,甄氏叫夜合掌上兩根大燭。單於學的祖父在嘉靖時曾做京營游擊,那時倭寇臨城,他得了一口好倭刀,又輕又快,寶藏了三輩,日日懸在壁上,常常吼哨。甄氏取了下來,輕輕拔出,攥在手中,光芒奪目。見夜合在床後鋪他的鋪,甄氏走到他背後,怒從心起,惡向膽生。將刀揚起,盡力向脖子一下。雖然他的力小,因恨極了,刀又利,已砍得那頭伶仃將斷,一交跌倒在地。甄氏出來,在靠桌子的一張椅上坐下。將刀放在背後,等他三人。
定更後,翟道同兩個丫頭興興頭頭歡歡喜喜的走了上來。花蕊忙知會了紅氏三人,三個忙跟了來張。窗眼內見他三個進了房,那甄氏一臉的怒色,面貌鮮紅如血染的一般,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他三人還以為是他假裝羞怒之色,要道士竭力賠禮之意。只見那賊道到跟前,叫了聲,『奶奶奉揖了』,一恭到地。只見甄氏的手一揚,一道亮光如閃電一般,那道士已撲在地下,花須驚得呆了,哎呀一聲,只見甄氏手中的刀起,劈面剁來,花須仰跌倒了。花蕊纔回身要跑,被甄氏搶一步趕上,後心一搠,刀尖從前胸穿出,撲的便倒。回身見那道士還掙扎,後心一邊搠了幾刀。紅氏三人嚇得魂飛膽喪,兩腿都驚木了,要跑又跑不動,又恐他出來要殺,心中亂跳,連渾身都軟了。沒奈何,用手搬著窗櫺站著還張。只見甄氏那臉越紅,柳眉剔立,好不可畏。他仍還坐在椅子上,不出來殺,心才略放了些。那甄氏手拿利刃,怒還未消,已想到須將那三個淫婦也殺了,纔出得這一口惡氣。但他一個嬌怯的婦人,猛性殺了四個人,也就軟了。忽然心中一回,道:他三個固該殺,但被妖道淫婢所惑,情尚可原。所可恨者,他不能死耳。他三人張著甄氏,見他口中噥噥說了幾句,低頭沈吟了一會,忽然長嘆了一聲,大聲道:『原難,原難。』將手中刀向項下一橫,鮮血直噴,他便倒在椅背上靠住不動。【此一段夾寫甄氏動手,紅氏三人張看,敘著甚妙。甄氏說:『原難,原難。』要知非說紅氏三人當死之難,乃謂受藥時難忍,故為所淫耳,即所謂尚可原者耳。】他三人嚇得越發要死,你挽我,我扶你,跌跌爬爬,滾到廂房。三人擠作一床,各人扯了被蒙頭蓋上,渾身篩糠打戰,不在話下。
次早,單於學醒來,不見了道士。以為他出去恭,還不以為意。叫了兩聲丫頭,又不見答應,以為他們有甚麼私事。忙穿衣起來,到西屋去看,並外邊尋,不見了三人。疑是道士拐這二婢去了,大呼家人查看門戶,皆局鎖甚嚴,心中甚疑。到上房來,見院子門大開,更覺可駭。走到東廂房一張,不見動靜。【妙,先疑三妾或有原別。】再看了西廂房門,又是鎖著。【二婢決無約他進來之理,然不得不疑到此。妙。】疑道:『難道道士竟在上房不成?【卻不道怎麼。】但我妻子不是淫賤的人。』【有此一句,方見甄氏平日之貞。】走上去,見房門也開著。遂幾步搶了進去,一眼先見甄氏一身鮮血,右手持刀擱在膝上。面貌如生,怒氣勃勃。急到跟前看時,頸上痕深寸許,喉已兩斷。道士撲在他跟前,身上血痕徧滿。兩婢也殺了。到床後一看,夜合也被殺死。單於學急渾了,一眼看見桌上有個帖兒,忙取過一看,寫道:
妖道淫婢合謀,以術魘我,污我清白之軀。今手刃之,以雪其恨。痛此身已辱,無顏再事君子,冥冥中未免遺憾耳。永訣良人,傷心泣血。願朗自玉,勿以賤妾為念。辱妾甄氏絕筆。
單於學看了,放聲大慟。紅氏三人聽見,只得起身上來,也就假哭。單於學哭了一場,問他三人可知情。他們恨不得多生出幾張口來,說得自己身上乾淨,連說了幾十個不知。單於學連柬帖拿著,親到縣中去報。
那知縣是他認的老師,也不委屬員,親自帶了忤作來驗。見了甄氏奶奶好好坐著,面色不改,十分驚異贊嘆。忤作驗了,報道:『殺死道士一名,腦後刀傷一處,背搠刀口七處。大約系行強姦,故被殺死。砍死丫頭一口,腦後兩瓣。搠死丫頭一口,胸口對穿。床後殺死丫頭一口,頭顱伶仃將斷。大約系三人同謀,引入道士,故一時怒殺。甄氏系自行刎死,兩喉俱斷。知縣見他那遺字,知他已被淫污,無處查考。又不肯污了烈婦的名,向單於學道:『令政英氣凜然,我自然呈報上臺,表請旌獎,可即殯殮。道士同三婢屍骸,應該置於極刑,已死勿論,即行拋棄,以飽鳶鳥豬狗,稍伸烈婦之恨。』說罷,回衙去了。單於學即命家人將道士三婢拋出,棄於荒郊。殯甄氏,將那口刀裝在棺中為殉。不用細說。知縣申請了上臺,上本啟奏,奉旨甄氏賜贈孺人,建坊,大書四字:
香閨烈士。
出殯下葬時,甚是熱鬧。那些鄉坤士夫,文人墨士,都作了挽歌詩詞來吊奠,知縣佐二都親來燒紙。甄氏雖被賊道所污,死後之榮倒也不小。紅氏三人自那日嚇破了膽,日夜心驚肉顫,疑心生鬼。但合眼便見道士同那三婢血淋淋在面前,又見夜合罵道:『都是你三個淫婦下藥我吃,害我到這個地步,快還我的命來。』他三人愈加驚怕。前已嚇破了膽,今又夜夜夢眾人索命打擊,竟嚇得瘋瘋顛顛,兩目直視,叫道:『夜合打我們還罷了,你兩個弄藥來害我三個,纔捉弄奶奶的,怎麼你也打我?』 家中婦女聽見他人人如此說,就借著口氣問他始末。他三個將花須、花蕊如何替道士用藥害他,因而成奸,又如何勾引夜合,後來又用藥害奶奶,詳細說出,眾人方知這些緣由。過了數日,三人相繼而歿。
單於學年過三旬,尚無子嗣。自甄氏死後,大悔少年之非,改過自新,再不貪淫。他將那道士的藥早晚服下,買了二婢,還行那摩呵之法。果然到了百日,陽具竟硬了些,可以動作。他感甄氏之死,不忍再娶,就把這二婢收在跟前,後來竟各生子女。單於學因貪淫兩個字,好好的妻妾弄得如此落場。幸而改過,始得血嗣未斬。
古云:福善禍淫,豈不然哉?
宦萼聞知了詳細,著實贊嘆,上馬而回。正走著,又見許多人在那裡圍住著。【江南風俗,街上勿論有大小事,即圍上無限的人看,所以謂之呆鵝頭也。】宦萼也打馬擠了進去,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滿臉滿身是血,口中道:『像我這待哥哥,也就夠了。反這樣不公平,倒下死手打我。』一個大漢一臉橫肉,疙瘩麻子,黃須白眼,上身赤剝著,惡狠狠拍著胸膛道:『我打了不怕你,你只管去告。』一個老者背著臉向那大漢道:『你這奴才,這樣凶惡,難道官府衙門都沒有王法處治你的麼?』那大漢道:『老叔不要偏心,都是你侄兒,不犯著抬一個滅一個。冷灶裡一把,熱灶裡著一把,手掌看不見手背,勸你老人家將就些罷,不要太做絕了,揸手舞腳,一跳八丈的。』那老兒怒起來道:『你欺負兄弟罷了,難道敢打我叔叔麼?』 轉過身來,宦萼素常認得他這人,姓曾名好義,字公道,是個年高有德的人。宦萼忙跳下馬。你道他所遇這人所為何事?要知詳細,下回便見。
姑妄言卷十九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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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第二十卷
第二十卷补遗:林钝翁分卷评
鈍翁曰:
秉公道之人,在嫡親侄兒跟前,亦爭不去,誠可太息。爭家禮者,越行不得。倒不如凶惡而爭家財者,還得便宜。然便宜雖然佔去,而殺纔之名已布於鄉黨鄰里矣。
因二十金之故,便致父子割恩合氣,蘇季子貧窮則父母不子之嘆,千古同然。
薄氏這薄,大約已非一日。方器生之氣,亦未必今日方才氣生也。今值方生氣之時,恰遇宦萼,得其解囊一贈。氣者不氣,薄者不薄。銀之為銀,真通神之物也。此寫薄氏欲去而未去,前寫權氏□□□□□□去而仍是未去。妙。
詳寫刁桓、父岳之結局,非無味之贅筆,亦是勸人做好人之□□□□揮欺寡婦孤兒,謀奪其職。刁千戶夫婦終日醺醺,□□□□□□□只取快一時,生此等子女,以至滅門出醜。悔□□□□□□□□□男子之身已終,只剩一母氏寡居苦守。
為殮乃必至之苦情,幸鄰居一有美一有□□□遇宦萼而□□□使屍骸不致暴露,子女皆有所歸。宦萼之陰功固大,而聖人裡仁為美之言,不可不知。
□角之交,因些微小利,以至性命相搏,恐此人面獸心之朋友世不乏人。
勢敗奴欺主,古今一轍。沒奈何之懦主遇無良之惡僕,將奈何?向小娥所勸,宦萼所行諸善事,一則見小娥之才,二則總是要宦萼做到一個絕頂的好人。
瓊州府知府焉得還窮?其窮者,因有沒福之子故耳。其子沒福,家業一賭蕩盡,幾至流為餓殍。雖有後而實沒得後矣,所以子名牧福,父名牧德厚也。屈攀桂、仰氏既屈於下僚,而仰攀富貴之上司以為榮。得一沒福之婿,只圖目前之熱鬧,不慮兒女之終身,何其愚也。若不遇宦萼,其女尚可言哉?可為攀高結貴者戒。幸其女名紳姐,故屈而尚有能伸之時,後隨父之通州也。
屠四、刁桓、曾嘉纔,與眾賭榻同此一結,不但了去眾人,且見放賭者、好賭者、局賭者,一遇廉明官府,如魑魅之見皎日,。自然盡化為烏有矣。詳寫曾嘉纔之妻女子媳者,因一賭字,以至家破人亡。可見賭字大害,一至於此。貪賭之流見之,亦知稍警醒否。作者之意是要勸諸人不可如此,切勿錯會起來,竟去傚顰。不但負作者之心,真成一大笑話矣。
寫宦萼在賈文物家豪飲,非謂其量宏也。特寫其大醉後,尚能有不平之鳴,與裸婦同臥,猶能自持,較坐懷不亂尤難。總是要將他高抬到十二分地位。
趙酒鬼與正傳雖無涉,寫賭字之害已畢,更寫一酒字之害以做襯耳。宦萼代眾窮黎還拖欠,雖是一片熱腸。然對知縣所說的話,仍然膏梁公子氣味,故妙。他雖心地變好了,如何便能一旦貫通到無所不知的地位?仍帶三分呆氣者,寫公子不得不如此。看者要知作者之心,因要寫公子之呆,非作者之有呆筆也。看者勿被作者又笑其呆。
宦萼之美事敘完,而用兩個同心報德之人以終之,妙絕。先用一開首之賴盈報信,總結上文,更妙而又妙者。
兩回大書,受宦萼之恩德者多矣,無不領而謝之。只頭一個劉太初竟卻而不受,出人意外。有眾人之受,方完宦萼之善心:有太初之不受,方顯其高節。
宦萼失身在泰安州,妙甚。泰安者,太安也。以為至此安然無慮矣,不意反致被盜。人生快意處常失意,亦同此類。
宦萼領回官誥,雖與積德事無關。這兩回書將宦萼善事寫完,見冥冥之中亦報其德,使祖父受朝廷之恩榮。恐人看不出,故寫途遇鮑德,又為寫一報德同心之人,直送他到盧溝橋也。
第二十回 受恩百姓男婦感洪仁 積德賢朗父母膺上壽
附:屈氏一意捨身報恩 宦萼兩番坐懷不亂
話說宦萼見了曾公道,懷下馬近前。舉手道:『公老為甚麼動怒?』他一看,認得是宦公子,忙舉手道:『失瞻得罪,尊駕往那裡去?』 宦萼道:『偶從此過,見公老在此說話,故來聽聽。這二位是誰?有甚麼事,以致你發怒?』曾公道道:『老爺,你是位貴公子,明理的人,見的又多,你就評評這個是非曲直。這是我兩個捨侄。』指著那大漢道:『這是我前頭先嫂生的,名字叫做曾嘉纔。』指著那一個一臉血的小後生道:『這是我先兄續的先繼嫂生的,名字叫做曾嘉禮。大的這個奴才,小時不知花了先兄多少銀子。先兄當日還有幾千金過活,單替他娶媳婦,就花了七百多銀子。前年先兄臨危時,請我到跟前,替他二人分家。房產地土一樣均分,只有一千兩銀子。先兄是極公平的,說道:「大的若論起來,這銀子他一分也不當得,他用過何止千金?今日若單給小兒子,人未免說我偏心。這銀與大的三百兩,小的七百兩。他雖然分的多些,他還不曾娶媳婦。要論起,大的當日娶親,就差不多用了七百兩。這只算與小的娶親的銀子,傢俬還不曾分著一個錢呢?」去年大的這奴才,又刻薄,又不長進,龍天不佑,把一分傢俬就輸得精光。著了急,來同這小的鬧,說他多分了銀子。小的還知道些人理,請了我到他家。他道哥哥輸光了,看著他那樣子也過不去,把他父親多與他的那二百銀子與了哥哥。這卻均分了,說了個斷絕,此後再不許胡鬧。當初,先繼嫂問他娘家要了個小丫頭服侍,後來先嫂去世,這丫頭就歸到小捨侄跟前,至今也生了兩個孩子。大的這沒廉恥的奴才,不好鬧銀子了,要來分這丫頭。小的說:「不要說我這丫頭是母親問外祖母要來的,就是父親銀子買的,今日跟我兄弟養了兒女,哥哥也不好賣了分的。」大的決定不依,說:你要留這丫頭,該多少身價,要兄弟沖出那一半銀子來與他。小的急了,說:「你當日娶嫂子費了七百兩銀子,也該沖出一半來給我。」他沒的說了,說兄弟把嫂子比了丫頭,又賴他說要賣嫂子分銀子,把兄弟打得頭破血出。老爺你請想,天下可有這樣不公平的事?我來說他兩句,他還往著我跳。老爺你請看看,他那氣象可看得?我定要送他到官,處治這奴才,纔出這口氣。』曾嘉纔翻著眼睛瞅著他叔父,道:『我勸你老人家將這些兒罷,不要太做出來給我看。我知道你老人家衛護他。鵓鴿兒揀旺處飛,他是有錢的侄兒,自然該心疼的。你老人家送我到了官,料道沒有我的死罪,我出來不打死他,也不是人娘養的。拚著替他償了命,大家撂開手,那時你老人家也沒有偏的了。』那老兒越發怒起來,上前要拿頭撞他。宦萼拉住他,道:『令侄那種氣盾,叔叔都不認得,人倫都沒了,可是同他講得理的?公老,你是盛德的人,不必與他較量。若經了官,徒傷骨肉之情。知道的是他理虧,不知者還道是你偏護。這種人不睬他就罷了。』那曾嘉纔自幼不孝不友,俗語說的,天是王大,他是王二。毫無忌憚。人背地起他個混名,把他的名字改了一個字,都叫他曾殺纔。他聽見宦萼說了這幾句話,那裡還依得?因見他樣子體面,還不敢十分動粗,只氣狠狠的白瞪著眼,望著宦萼道:『我各人家的事,用不著你費心,別扯騷蛋子。老廖怎麼死了的?操心死的。一個鼻子三眼,多出了一口氣兒。一條褲子三條腿,多了你這個管。這纔是賣蘿蔔的跟著鹽擔子,咸操心。』傍邊看的人認得宦萼的,齊都喝道:『你這人紅了眼,人也認不得,這是宦大老爺,說的是好話,你滿口胡說的是甚麼?』他聽見是宦公子,也就軟了三分,不敢再說。
宦萼聽了他說那幾句可惡的話,心中大怒。又回想道:這樣不孝不友的下流奴才,我同他一般見識做甚麼?冷笑了一聲,問他道:『你到底要你兄弟多少銀子?』他道:『那丫頭爛不濟也值五十兩,我該得廿五兩。』宦萼叫小廝稱出廿五兩銀子來,對曾公道道:『公老,我看你小令侄還是個孝弟知禮的人。我與那凶徒這銀子,替你小令侄解了兄弟之仇。』又向眾人道:『列位親翁皆在這裡,這個惡人不是我沒本事處治他。我今要處治他,他方纔罵了我,人不知道的說我小器。我如今倒給他這銀子,此後他再來與兄弟打鬧,叫他兄弟去對我說,我送他到衙門裡,替曾家除了這一害。』叫小廝將銀子撂與曾嘉纔。宦萼道:『曾老不必生氣,也請回罷。』曾公道道:『寒家不肖的事,倒破費老爺。』同著嘉禮作揖謝了。宦萼向眾拱了拱手,上馬而去。那曾嘉纔拿著銀子,披上衣服,敞著胸,欣欣得意也去了。【是個下流無恥的人,潑皮形狀。】
宦萼正走著,見一個老兒拉著一個小夥子,許多人在那裡勸。宦萼看那老兒有些面熟,一時想不起他的姓來。問他道:『你老人家好面善,你為甚麼事?』那老兒認得他,答道:『宦老爺,我是葛子恩,你貴人不認得我了麼?這是我那不長進的兒子,叫做葛器。我一生一世苦掙了廿兩銀子,我兩口子都年老了,留著做棺材本的。他毆死毆活定要借去做生意,去了幾個月,不知在外邊怎樣嫖賭,花光了回來,說是折了本。這樣不孝的奴才,我定要送官處死他。』宦萼道:『你老人家有幾位令郎。』葛老道:『這一個就足夠了,我還禁得有幾個?』宦萼道:『你既然只這一個,要送了他,後來老了靠誰發送?』他道:『我死了,靠這奴才,還有本事掙口棺材與我麼?不過是狗拖豬啃。不如今日送死了他,我且出這一口氣。沒有他,我倒罷了。古語說: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陽溝裡,就是棺材。我也顧不得這些了。』宦萼問葛器道:『你怎就花了你父親的銀子,叫他這樣的恨怒,割恩絕義的?』葛器道:『老爺,這事冤屈死人。我又不嫖又不賭,如何會花?時運不濟,兩三次生意做不著,就折得個精光。我家老爹和我合氣,咬住這麼說,叫我沒得辨,只得憑他老人家罷了。』宦萼叫小廝稱了廿兩銀子做棺材本,道:『你父子好好的回去罷。』那老兒笑嘻嘻的道:『怎敢當老爺賞?』一面推辭,一面就納之於袖了。葛器叩謝,宦萼拉他起來。他父子二人歡歡喜喜,一點怒氣也無,和和氣氣說著話回去了。
宦萼騎上馬正走,忽見一家門口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氣憤憤的,臉脖子脹得烏紫,靠在門枋上。內中一個婦人潑聲潑氣的大罵。宦萼勒住馬,問那人道:『你姓甚麼?為什事氣得恁個樣子?』那人正受了一肚子臟氣,沒得訴處,聽見問他,往內指著道:『老爺請聽聽。』宦萼側耳聽時,那婦人罵道:『窮忘八,人家嫁漢子原是圖吃圖穿,叫我成日熬清受淡的。你既沒有本事養活老婆,留我做甚麼?你與了我休書,像我這樣的能幹老婆,不是說大話,怕嫁不出好漢子來麼?三隻腳的蟾尋不出來,像你這兩隻腳的漢子,要無千帶萬多的很呢。』嘴裡罵著,把桌子板凳打得一片聲響。宦萼聽了,問道:『端的為甚麼緣故?』那人嘆恨了一聲,道:『小人叫做方器生,這婦人是我的妻子薄氏。成日家橫草怕拈,豎草怕動,只是要好的吃。小人開了個小酒店,蘇碟小飲,就在這巷口。倒好來,每日無移的賺錢數銀子。一日除日用之外,還有多的。每晚有剩下的葷菜拿回來,又帶兩壺酒與他消夜,一句閑話也沒有。小人前因病了,兩個來月就把本錢花用了。如今不做買賣,沒得給他吃,終日這樣吵吵鬧鬧的。剛纔吃飯,他要買些熟肉吃。家中又沒一個錢,連飯碗都摔掉了。罵了這半日還不住。』宦萼道:『你這酒店也得多少本錢。』方哭生道:『桌凳壺碗鍋灶器皿家夥都是舊有的,不過買些雞魚蝦筍香腸肉什件肫肝之類,酒是抬兩壇賣兩壇,四五兩銀子就夠了。』宦萼叫小廝稱了五兩銀子給他,他不敢接。宦萼笑道:『我給你做本錢的,你收了,我還有話說。』遂下馬,附著他的耳朵說了幾句。方器生謝了,拿著進去。
宦萼輕輕躡足跟了去,在窗下竊聽。那方器生到了房中,薄氏罵道:『倒運鬼,背時鬼,你今日晚上沒有肉與我吃,我明日早起卷卷拍拍屁股,各人尋好漢子去,你不要見怪。』方器生把銀子往桌子上一丟,說道:『不要罵了,等我明日發市,開了輔子,寫休書與你另嫁就是了。』那薄氏正罵著,一眼見了銀了,一臉的笑。忙跑到跟前,道:『好東西呀,你是那裡的?』 方器生道:『你是要去的人了,管我這閑事怎麼?』那薄氏笑嘻嘻的道:『你有了銀子,大風大雨的,我望那裡去?』方器生道:『你婦人家好見短,見我沒掙頭,就要嫁漢子去。見了銀子,就不去了。』那薄氏笑著道:『你道我當真要去麼?恩恩愛愛的夫妻,往那裡去?不過是激你的意思。不虧我這一激,你肯弄這銀子來麼?不說買些好餚打兩壺好酒來謝謝我,倒還說我的不是。怪不得人說男人沒良心,還是我婦人家的心腸好。』哈哈的大笑。方器生又是那生氣,又是那好笑,便道:『你吵鬧了這些日子,此時見了銀子,就說這些鬼話。』薄氏笑道:『你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難道自己的賢德妻子拿假話激你,都聽不出來麼?你今後開了輔子,有得酒肉我吃,看我可做聲?再要吵鬧,就舌頭上長個碗大的疔瘡。你不聽見人說,八十歲的媽媽嫁人家,不圖生長只圖吃麼。況且嫁丈夫圖的是甚麼?原圖上下兩張嘴都有肉吃。』又笑個不住,道:『不要講閑話,且快拿錢,把銀子買些酒菜來,我替你道喜。』那宦萼忍不住好笑。
出來上馬,又走到一條街上。見兩個人廝揪廝扯,打得頭破血出,口中祖宗父母無樣的那惡言語都罵了出來。就像有殺人的冤仇一般,要以性命自搏的樣子。宦萼不知他們有甚麼大仇恨,恐內中傷了一個性命,忙叫小廝將他二人分開。叫了一個到跟前,問道:『你兩個人姓甚麼?有甚麼冤仇,就到這樣死命相打?』那人氣狠狠道:『我姓任,因家中開個小面鋪,人都順口叫我做任面。』指著那人道:『他姓壽,名字叫做壽新,是我的緊鄰。我兩個自小兒光著頭就相好,還拈過香,磕過頭,拜過弟兄。對天發誓,願同生同死,有官同做,有福同享。做了這些年的好朋友,連臉也不曾紅過。我家賣八鮮面、鱔魚面,那殘湯剩水,他也不知擾過我幾千次了。今日同他出來閑走走,前麵人走腰裡掉下一百文錢來,我先看見,就拾了起來。他說無義之才應該均分,我不分給他,他就揪著我打,要同我拼命。老爺請評評看誰的是,誰的不是。』宦萼先當有多大的事,聽說只為一百文錢,笑了笑,叫過壽新來,道:『你們既是好朋友,這一百文錢能值幾何,就到這樣地位。他雖刻嗇,你也太覺小器。』壽新道:『老爺好輕巧話,一百文錢我應得五十,紅糙米買得二三升,夠家中一日過活,他賃著甚麼理該一個人獨吞?他說我擾過他幾千迴殘湯剩水,我家賣熟牛肉,那剩下的骨頭骨腦,他也不知擾過我多少擔數了。這沒良心的想吃獨食,叫他一家子吃了打脊梁上過,我同他兌掉了這命纔罷,我也認不得這樣的朋友了。』宦萼道:『你們不過是酒肉相交,原算不得朋友。事禮不大,我替你兩個解了仇恨罷。』叫小廝取出一百文錢來,遞與壽新,道:『你兩不必再講,各自去罷。』壽新接錢在手,滿臉是笑,道:『倒多謝老爺了。』向任面道:『我們多年好朋友,不要為這點子事薄了面皮。這位老爺給我一百文,你也是一百文。我兩個打個平火,和好了罷。不要給人看著我們為這小事,薄囂囂的笑話。』任面笑道:『老弟,你說的是。好朋友到底是好朋友,打鬧的是甚麼?』兩個人摟肩搭脖,嘻笑而去。因這兩個人面獸心的人,有一調《駐雲飛》感嘆世間的朋友,道:
朋友交情,道義當年尚有人。近日相親敬,勢利胡廝混。哎一遇事來臨,相推不認。腹笑心誹,反面無情有甚。看而今,友道場中沒一人。
宦萼見他二人去了,又是好笑,又是可嘆。打馬正走,見一個襤褸不堪的人,拉住一個體面騎馬的道:『我沒吃沒穿,你可憐見我,多少幫補我些。不但是你的厚情,也只當積陰。』那人馬上道:『你快放手,不要胡纏。我要不看情面,打你一頓好鞭子。』那窮人拉著不放,哀求道:『你不看我,也想想我去世的老爹情面,你忍心看著我餓死了麼?』那騎馬的道:『你餓死了,乾我屁事,我各人有事,還不放手?』揚起鞭子來要打。這窮人只得放手,他打馬而去。這人跌足切齒道:『天地間有這樣沒良心的人,求老天看著他罷了。』宦萼看見必有緣故,叫他到跟前,問他詳細。這人滴淚道:『我姓穆名鼐,也是世家子弟。因無營運,坐食山崩,一貧至此。方纔這騎馬的姓吳名天良,他祖父在我家當了幾輩子家奴。先父在日,念他十數年的勤勞,就把一家白放了出去為民。他原是鳳陽府人,就回他故鄉去了。不知幾時他發了財,在鳳陽總督標下鑽謀了一員承差官。不知有甚事,差了到這裡來。我今日遇見他,求他資助些須。他不但一文捨不得,反使勢要打我。老爺你說,世上可有這樣無良心天理的人麼?』宦萼聽了,十分恨怒。見他忿寒可憐,叫小廝稱了五兩銀子給他,他再三稱謝而去。宦萼一面走著,不勝長嘆道:『都不過為些銀錢,父子夫妻弟兄朋友主僕皆不相認,世風至此,真堪墮淚。』一路嘆息而回。
又一日,他到了一家門首,舉目一看,真是桑戶繩樞,茅檐草舍。蕭條景狀,鄙不堪言。聽得裡面一個女孩子聲氣,哭得十分哀慟。又不好進內去問,勒馬等了一會,只見兩個人打裡面出來,嘆氣連聲道:『可憐,可憐,看這個樣子,真乃傷心。說不得我們行個好,弄碗飯給他度著命。』宦萼忙下馬問道:『是甚麼事?可對我說說。』那二人看了他一看,答道:『這家一個寡婦姓毋,他男人叫做終聲,早歿了。他從小守著一個兒子一個女孩兒,不肯改嫁。今年兒子十八歲了,女兒是十六。這幾年靠著兒子賣燈,他娘女兩個在家做針指度日。這毋寡婦已死了五六日了,家中一個錢也沒有,棺材也買不起。他有個小叔在鄉里僱與人家做長工,他兒子終小大去尋他叔叔來弄棺材。去了這幾日,還不見來。就來了,還不知可有本事弄口棺材來不能?這婦人孤苦伶仃守了這十來年的寡,死了連棺材也沒有。現在現地的撂著,豈不可慘。幸虧天氣涼,若是夏天怎處?他家這個女兒,日夜守著娘屍哭,家中一顆米也無有。我二人是他左右緊鄰,纔來看看,商議弄碗飯度他的命,故此說傷心。』宦萼聽了,甚覺慘然。道:『你二位同我進去看看。』
二人同他入內中,見死屍放在門板上,那個女子坐在地下哭娘。宦萼道:『小大姐,不要哭了。你起來,聽我說話。』那女子也就住了哭聲,站起來。宦萼叫小廝稱了十五兩銀子,對他道:『你不必傷心了,這銀子與你,就煩這二位替你母親買口棺材裝殮了。等你哥哥回來,就抬去埋了罷。多的銀子,你兄妹兩個做件衣服穿,買些柴米度日。』又對那二人道:『他母親死了,這個孩子無依無靠,他叔父要來不消說了。倘不來,就煩你二位替他尋個好人家嫁了罷。不然,靠那裡過日子?』那一個道:『小人賤姓凌,名居美,倒有一個小兒。這個女孩子我素常知道他很好,不出言不出語的,做一手的好針線。只是不敢做這門親,恐他叔叔後來有閑話。』宦萼道:『只問這女孩子情願不情願意。他若願意,你只管做了。若他叔叔有後話,我姓宦,你來尋我,我與你做主。』他二人方知是宦公子。宦萼又問那一個道:『你貴姓?』 答道:『賤姓梅,名仁。』宦萼道:『我做主婚,就煩你做個主媒。』那梅仁說:『老爺既有此美意,小人情願做媒。』因對那女子道:『這是你的造化,遇見了老爺這位大恩人。凌大哥的兒子凌保,是你常見的。你若情願,就過來謝了老爺。』【好。這人善於做媒,這女子肯與不肯,如何好答應?叫他拜謝,原與不願意在其中矣。】那女子也正在無處歸著的時候,今得了婆家嫁丈夫去,有甚麼不願?就過來叩頭。宦萼道:『不消,請起。』又對那凌居美道:『等他母親棺材一出去,你就接了他去罷。』凌老也稱謝了。宦萼方回去。凌居美去買了棺材來,把那毋寡婦裝殮了。這女子是他的兒媳,自然不同。回去叫了婆子來同他做伴,送茶送飯,好不應心。那凌保也來幫著照看,替他家買柴糴米,燒火挑水。凌居美又忙忙買布替兒子媳婦做衣服被褥,收拾房子床帳。
又過了兩日,終小大方回來,說:『尋了叔叔幾日,找不著,不知何處去了?』問起棺材來歷,凌居美同梅仁把宦萼事對他說了。那小子正慮妹妹無處依靠,見有了人家,也甚歡喜。凌居美把銀子遞與他,道:『十五兩銀子,除買棺材並換錢買柴米等項,共用三兩五錢,這是十一兩五錢。你可收了。宦大老爺叫剩的與你同妹子做衣裳穿。如今你妹子既與了我家做媳婦,衣服是樣都是我做,這銀子留著你做本罷。』那小子也就接下來。次日,僱人將他母親抬了去,與他父親合葬了。凌居美煩了梅仁的娘子送了衣服來,叫那女孩子洗了個澡,通身換了,接到家中,與兒子成了親。第二日,凌居美帶著兒子凌保同終小大到了宦萼家叩謝了。
再說那宦萼捨了棺材銀子,這日到了家中,在侯氏房內,小娥也同坐在一處閑話。宦萼喟然嘆道:『如今的人,不但鰥寡孤獨無衣食的甚多,死了沒棺材的也不計其數。我遇著的就施捨了,我遇不著的卻怎樣。我想了一個道理,我既行好事,不如開個大棺材店,專捨棺材。各處貼了報了,但是沒有力量買棺材的人家,就來抬去,這豈不妙?』小娥道:『老爺安心做好事,可行的也甚多,不止這一件。』宦萼道:『我一時想不起,有見不到處,你有何高見,只管說來。』小娥道:『譬如捨棺材的這件事,人既連棺材買不起,定是窮到極處了。雖然捨給他一口棺材,抬錢又出在那裡?何不每捨一口材,再與他一兩銀子做抬錢並埋葬工價。再者,人家有祖墳地的不消說,抬去埋葬了。或沒有墳的,或是外鄉來的人,又叫他何處去尋地?老爺再買幾塊義冢地,有沒地者,願葬只管來葬,不願的也不強他,這豈不是一個陰功做到底?』宦萼大喜道:『想得好,就是這樣做。』他又道:『這是為了死的。既做好事,要一視同仁,生的也要為。如今人窮財盡的時候,貧人很多,無歸的人也不少。何不再蓋一所大養濟院,凡是無依靠的人,或年老無子,或疲癃病者,都養活著他,終年給以衣食,這可不是養老了。如今人為窮了拋下小男碎女的甚多,再蓋一所育嬰堂,僱些有乳的婦人,收留人家拋棄的嬰兒。養大了,有沒兒女的人要去養活,就與他領去,這不是慈幼了。這兩件陰功莫大。還有一種病人,困窮了沒錢吃藥捱死了的也不少。再開一座大藥鋪,修合各種應病的丸藥,施濟貧民,也算得一件好事。』宦萼道:『你是讀書大通人,見得到,【雖帶三分奉承,卻是自己覺得不甚通,自愧不如語。】再想還有甚好事說來,我一併奉行,你也有一半功德。』小娥道:『這是我成全老爺做個全美好人,我有甚麼功德?要說好事可做的甚多,也說不盡。只在性長,遇著就做,力行不倦方妙。若半途而廢,就把前功盡棄了。即如修橋補路,冬夏捨茶湯捨衣服,那一件不是事,強如齋僧敬道,做那無益的事萬倍。還有一個濟貧的法子,叫做不費之惠。拿十萬金開一座當鋪,多的不當,富的不當,專當與窮若百姓。成兩的就不當,只當三錢五錢的,只要一分利息,夠房租工銀那就罷了。雖不賺錢,卻不得折本,窮人卻沾了多少恩惠。還一件要緊的事,如今討飯吃的先生甚多。只認得一本《百家姓》,公然就去教學。偏有這些瞎東家,只圖省束,也不管好歹,就送子弟去讀書,白花費了多少錢。念上幾年書,連一個字還不認得。我聽得說有一個姓張的,名字叫做東旭,是人家的一個逃奴。他領著一個兒子,無可糊口。到了一個村中,誇他大通,會教學,拿班做勢,裝出那假斯文的樣子。那村中有個姓馬的,就做領袖,替他糾合了一二十個學生念起書來。這姓張的雖認得幾個字,卻不多,教得別字連篇,可憐一村的人竟沒有一個知道。有一讀書人在那村中過,在他學房中歇腳,聽他教一個學生的書道:「伯牛有疾,子問之,自庸執其手。』又教一個:「在下位,不拔上。」這人大笑而出,遂替他哄傳,稱他為拔上先生。牖字認不得還罷了,連授字都認不得,就公然去教學生,豈不可笑?他這樣不通,教了幾年,竟還發了財,真是異事。老爺如今開幾個義學,延請先生宿儒,設帳一年,厚資館谷。人家的子弟不計金厚薄,即窮無力者,只管來念。雖不能保得個個做秀才中舉中進士,再沒有個一字不識的,成就人家多少子弟。這件陰功卻也不少。雖然使這些混帳不通的先生討吃無路,原是他自己作孽,也怨人不得。況他不知坑了人家多少兒子,就餓死了他,天理當然,也不為罪。』【何不叫此等先生也來入學讀書?】
宦萼此時一心要行好事,二來又是新來的次婦人善意,二善相合,他就力行起來。騰了幾間閑房子,接了向惟仁一家過來,請他掌管當鋪。兌出十萬金來做本,一分行息,專當與窮民小戶,每年送他勞金二百四十兩。又叫了鄔合來監管養濟院、育嬰堂、棺材店、義冢地、各處事務、支放銀錢、給散糧米,一年也與他一百二十金酬勞。又開了七八處義學,煩梅生請了幾位老成在庠的通儒,平儒也在其內,每位一年金五十兩。撥人承應,一日三餐上好供給,教訓生徒,招攬有志上進者來念書。他又買了千畝良田,將族中這些窮戶,凡系同祖傳下者,不論親疏遠近,一年按人口大小給以衣食,有力者不在其內。又置了五千金佃房討租,為這些人婚嫁死葬之費。就選了兩位年高族長,一正一副,掌管出入。他把諸事都安排得停妥了,自己還在外邊尋著好事做,勇猛力行,全無倦怠吝惜之心。
一日清早,到了上元縣衙門口。見有帶枷者數十人,繩拴者約有百餘人。內中還有婦人,都有差役帶著。宦萼不知是甚麼緣故,心中動疑。上前問那些差役道:『這都是些麼人?為了甚麼事?』 差人認得是宦萼,忙上前答道:『這是本縣管下各鄉各的排年里長,拖欠錢糧,拿來追比的。』宦萼道:『為何有枷的?又有拴的?』差人道:『枷的是早拿來的,今日到限,帶來打比較。拴的是新纔拿到的,見了本官,少不得都要枷責。』宦萼道:『他們這幾個窮百姓,能欠多少錢糧,就這樣的枷打。』差人道:『欠戶多得很呢,萬人還不止。拿不得這許多,這都是為頭的,追比著他們,好叫他催征。』宦萼又道:『一戶也該多少?』差人道:『這個不等,也有欠幾錢的,還有欠幾分的,成兩的少。雖沒有甚麼多欠,總起來銀數就多了。』宦萼道:『他們欠的既不多,何不完了,了卻一件事。』差人道:『人戶多了,這都是那窮苦極了的百姓。無衣無食,要一個錢也是艱難的,如何得能夠完官?』宦萼道:『怎麼又有婦人?』差人道:『他丈夫躲得沒影,小人們空回要受責罰的,不得已纔帶了婦人來抵搪繳批。』
宦萼聽了這番話,又看見這些貧民形狀,甚是不忍,激出一腔義氣來,道:『甚麼話?為民父母,不能體恤民情,這樣的窮百姓,還拿來胡敲亂打。【這卻是呆公子,不知做官的苦。】一個良善好民,又不曾做強盜,做窩主,為何拿人婦女?【餘謂話雖是呆公子,心卻是大菩薩。】都替我放了,我替他眾人一力全完。』眾差人不敢不依,都把項上的繩子解了。眾人聽見說他一力代還,跪在地下,響頭磕得震耳,那些帶枷的也兩手扶著枷叩首。宦萼道:『你們起來,我會了知縣放你們。』眾人歡呼踴躍,一個個歡歡喜喜,不像先那樣愁眉苦臉的了。宦萼催馬到衙門口,道:『進去對你們本官說我來會他。』那陰陽生往裡飛跑。頃刻,儀門大開,陰陽生回道:『請老爺馬上進去。』宦萼昂然直入。進了儀門,見知縣在甬道旁拱候。原來這知縣的祖與宦實是會榜同年,他還算宦萼的年侄。宦萼忙下了馬,他讓進後堂坐下。門子送上茶來,吃罷接去。知縣見宦萼滿臉怒容,道:『老年叔尊面為何有不豫之色?』宦萼道:『我纔在衙門外,見許多窮百姓,一個個披枷帶鎖。問起來,說是拖欠錢糧的甚麼排年、里長。【這的的確確是公子話,他不知排年、里長是何物。】眾人該錢,拿著他們枷打,也忍心麼?況且說這些欠戶,連衣食都沒有,為民父母的,還該可憐他纔是。就是這些排年、里長,也未必都是有錢的人。別人不得與他,他未必能夠代還,就打殺了他也沒用,這不是屈棒打平民麼?』那知縣通紅了臉,滿面愧容,道:『老年叔見教得極是,小侄也是無可奈何。目今軍需緊急,一時應付不到,上臺就要參處。在他眾人還易於為力,不得不加棰楚。小侄不但沒有這些銀子替他們代償,況從來可家中馱了銀子來做官的呢?既從事簿書,自己的功名要緊,仁慈惻隱四個字就提不起了。』【有命的話。】宦萼道:『這些男人還罷了,怎連人家的婦女都拿了來。』知縣道:『這卻小侄不知。』回顧傍邊吏胥。一個稟道:『因他男人逃避,故將家屬拿來。』知縣怒道:『本縣不曾吩咐,如何擅拿人婦女?少刻到堂上重責。』宦萼道:『也不必責罰他們了。方纔鎖著的人,我叫都放了。可把那些枷著的都釋放了。我亦許了眾人,替他們代還。可算起了共欠多少,叫人跟我去取。』知縣道:『老年叔凡事要三思。雖然是老叔一片熱心,但他們欠的多著呢,恐還不得這許多。』宦萼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既許了他們,他們頭都磕了,豈有反悔的理?只將正數查清,不要加火耗就是你的盛情了。任憑多少,我都力償。』知縣喜得滿臉堆著笑容,說道:『老年叔這一番菩薩心腸,小侄為民父母者已不勝愧殺。再想圖火耗,真狗彘不如了。老年叔這一場義舉,免了貧民多少比較,陰功無量了。』吩咐六房書吏相幫去算,又命將眾人的枷都開了。知縣讓宦萼到書房中吃了便飯。等到將午,戶房來稟:『通細算清,共欠一萬七千有零。』宦萼道:『甚麼零不零,叫人跟我去取一萬七千兩來就是了。』【連知縣的考成俱完全了,大有行取之望。】知縣道:『正是,大數足了足矣。些微零頭,那就易於開銷了。』宦萼道:『我替他們還了銀子,你給他們個執照,不要把我的這項錢弄在夾曾層裡去。』知縣道:『豈有此理。少不得都給眾人紅票去。小侄還各鄉各出示諭,使眾百姓知道老年叔這番恩德。』宦萼起身,知縣送到丹墀中,讓宦萼乘馬而去。到了大門外,眾百姓果然枷都開了,又跪下叩謝。宦萼道:『你們共欠一萬七千兩,我都替你們還了。方纔知縣說給你們紅票做執照,你們領了,都回家去罷。』眾人又歡呼拜謝。
宦萼同著一個戶房,知縣的兩個管家,還有二十多個衙役,拿著籮筐扁擔到了家內。上去將前話稟知宦實,宦實極力贊美。宦萼在箱中搬出三百四十封銀子,叫家人運到廳上。查點明白,交付縣中眾人而去。他回到房中,向侯氏、小娥說,都不勝欣喜,誇不絕口。次日清早,聽得大門外人聲鼎沸,家人忙進來回道:『有幾百男子女人,手拿著香在外叩謝。』宦萼出到門外,眾人見了跪下,齊呼道:『蒙老爺天恩,救了我們窮苦百姓,少捱了多少棍棒。願老爺壽高百歲,子子孫孫代代八座。』罷了。宦萼喜笑道:『你們請起,我請太老爺來看看,這是他老人家的恩典。』宦萼忙進去請了父親出來。眾人看見,又都跪下叩謝。宦實大喜,命每人賞錢一百文。眾人口中宣揚著佛號,高呼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宦菩薩,鼓舞而去。少頃,知縣親來拜謝年伯祖同年叔,待茶而去。
第二日,宦萼飯罷出門。方到門外街上,跪倒百餘人。也是荷枷帶鎖,大叫道:『求老爺天恩,一體救撥小民罷。』宦萼問甚麼人,原來是江寧縣排年、里長,聽見宦萼救了上元縣的欠戶,故此都來乞恩。宦萼道:『你們都起來,等著我回了太爺,帶你們同去。』復翻身進來,下馬到內邊,向父親說了。宦實道:『同一窮民,何分厚薄?該多少,你也替他們還了罷。』宦萼領了父命,笑吟吟出來,跨上馬到外邊,招呼眾人同到江寧縣來。這知縣昨日聽得上元縣的欠戶宦公子替還了,將二萬金舊欠完全,嘆道:『寅翁好造化,遇這位積福的善人,省了多少心力,脫了多少干係。考成十分完全,榮昇在即,偏我就遇不著。』正想時,忽報宦公子領了本縣這些排年、里長來了。知縣喜得屁滾尿滾,嘴中忙叫道:『快請,快請。』如飛的到儀門外接著。讓到迎賓館坐下,叩其來意。宦萼把替眾人還欠項的事說了。那知縣笑容可掬,左一恭,右一恭,贊了又贊,謝了又謝。多時算清,共少一萬二千有餘,江寧縣的百姓比上遠縣略富庶些。宦萼也如數還了,眾百姓也焚香叩謝。這上、江兩縣萬欠戶,自從宦公子替他們還了這宗拖欠,免得提心吊膽,如釋重負。男婦大小無不感念,望空叩頭保佑的也不計其數,真是家誦戶祝。凡相遇著,提起一個宦字,就感恩誦德不已。這宦公子的美名,卻也就幾幾乎傳遍闔京了。話不繁言。
宦萼一日高興,到城北一帶走走。人煙稀少,盡是園圃。見一座墳墓邊有三間小房,一個獨院,左右無一居鄰。聽得內中一個婦人聲音喊叫救人。宦萼心驚道:『此處荒僻,莫非有人做甚不公不法的事物以?』忙跳下馬來,進入院中,大喝道:『房中甚麼人喊叫?』只聽得喊著道:『是那一位?快些進來救救人。』宦萼忙叫了一個小廝同到房中,見一個少年婦人吊在梁上,一個老婦抱著兩腿,往上住。見了宦萼,叫道:『老爺積陰功,幫著救一救。』宦萼叫小廝相幫住,問道:『你家有刀沒有?』老婦道:『那桌子上有把剪子。』宦萼拿了過來,把繩子剪斷,同著將那婦人抬放在床上,替他捏著喉嗓。叫那老婦道:『你摸摸他的心口可還熱?』那老婦摸了摸,道:『還熱呢。』宦萼道:『不妨,你快去燒些熱水來。』那婆子去了。宦萼此時也顧不得嫌疑,將那婦人抱在懷中,抹胸度氣。不一會,喉中漸有聲響,纔把繩子解去。那婆子也拿了水來,忙灌了幾口,那婦人哎出一口痰涎,纔透過氣來,就哽哽咽咽的哭。宦萼見他已救活,心纔放下。叫那老婆子扶他坐著,然後下床來,坐在凳子上。將這婦人一看,【這一句便寫出菩薩心腸,聖賢肝膽。先只忙忙以救命為事,並不看其妍媸。此時見救活了,方纔一看。】有二十一二年紀,生得十分美艷。一身雖都是絹衣服,卻補補納納,舊而且破,不堪之甚。有一調《秦樓月》說他道:
香馥馥,眼中一個人如玉。人如玉,荊釵裙弊,苦寒裝束。嬌羞緊把眉兒蹙,千般隱恨縈心曲。滿肚愁腸,淚痕盈目。
看他房中雖然都是破爛之物,卻是個舊家光景,知是大家子孫敗落下來的。宦萼道:『府上貴姓?尊夫在那裡?有甚麼傷心的事?如此青年,為何就尋這個短見?』 婦人見問,越發哭得傷心。宦萼道:『不必悲傷了,有甚麼話,可告訴我。我或者出得些力,也不可知。』那老婦道:『這位老爺是你救命的恩人,奶奶你有若楚,何妨說說。到了這個田地,你還瞞甚麼?』那婦人才要說,看見宦萼的小廝在,欲言又止。宦萼會意,叫小廝道:『你到外邊去。』小廝出去了,那婦人一面流著淚,一面說道:『我家公公姓牧,名字叫做牧德厚,婆婆聶氏。【是極。不是作了孽,如何沒得後?生下這等好賭下流的兒子來。】公公在廣東瓊州府做過一任知府,掙有十數萬金。【廣東謂廣州府為睡十萬,瓊州府為坐十萬,潮州府為跑十萬。瓊州知府雖掙餘十萬,禁不得兒子一賭,奈何?】只生我丈夫一個,名字叫做牧福。【沒福之人,雖留下百萬,又奚益哉?】從小不知管教,任他胡做非為。我爹爹姓屈,叫做屈攀桂,母親仰氏。我因是我爹爹得官那年生的,叫做紳姐。【造化,虧這個小名好。】我爹爹就做瓊出縣知縣,【公公做窮知府,老子又做窮知縣,宜乎兒女受窮。】是他的屬官。因仰攀他家的富貴,把我嫁與他家做媳婦。不幸公婆染了瘴癘,一齊病故在任上。我隨了丈夫扶柩到這裡來,只三四年間,把銀子綢段、金銀器皿、首飾衣服,並房產地土,一色等項,賭輸了個乾乾淨淨。家人賣的賣了,走的走了。』指著那老婦道:『只剩下這老兩口,賣是沒有人要。他是公婆手裡舊人,也可憐見。他們所以捱死捱活的跟著,連房子也沒得住,搬到這墳上來住。如今吃的也沒有,穿的也沒有,他還只是賭個不住。當日有錢,還同的是體面些的人賭。如今窮了,那略像樣些的人都不同他賭了,就同那些光棍屎皮辣子不堪的下流人賭。該了七八個人的銀子,成月上門上戶的打鬧,時常被人村辱不堪,他一些也不知羞愧。新近又輸了一個甚麼刁公子的五六十兩銀子,每日叫小廝們上門來打罵。這個壞良心天殺的,不知幾時看見了我。』說到這句,臉就緋紅,大哭起來。宦萼道:『不必哭,有話說完了。有甚麼事,我替你做主。』那屈氏道:『刁家那斫頭的起了一片壞心,他對我丈夫說,叫我同他做那不長進的事。若依了他,還叫我那不成人的丈夫寫張典我的文書與他,不但他的幾十兩銀子不要,該眾光棍的銀子他都替還。我男人先還不肯,這姓刁的串通了這些光棍,終日打罵,在街上把他凌辱不過。我男人急了,竟應允了他,許他明日來。他替還了眾人的銀子,我就算他的人了,叫我陪他睡,今日來對我說。我也是好人家的兒女,怎肯幹這樣醜事?所以纔尋自盡。不想老爺又把我救活了。我早晚是必死的,辜負老爺這片好心。』說完,放聲大哭。宦萼大怒道:『刁家這奴才,我素常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刁桓,一個麻臉,幾根黃鬍子,混名叫羊肚石。這奴才萬惡萬刁,他老子做著個千戶,多大個官兒,他公然在外邊做這些惡事,誘人家賭博,又想騙人家妻子。這奴才同一個慣開賭場的姓屠的勾連,坑了人家多少子弟。你放心,我替你報這個仇。我明日如此如此設法救你。』屈氏忙忙下床來拜謝。宦萼道:『不消,不消,你丈夫在那裡?』 屈氏道:『他怕有人來打鬧,躲在一個小庵裡,離這裡有一里多路。』宦萼道:『我有一句話,你不要惱。』屈氏道:『老爺有話,只管請說。』宦萼道:『如今把你們這場事弄清了,設或你丈夫又輸了別人的,把你又要典與人,我如何得知?又怎麼來救你?除非叫你丈夫把你典了與我,我替你做了主,他纔不敢又生他想。【看至此,未有不疑宦萼心愛此婦,故以恩結之。竟大謬不然。愈見其聖賢心腸,豪傑氣象,作用不凡。】你心裡的酌量,可行得麼?』屈氏想了一想,道:『罷,老爺救了我一命,再替我出了這口氣,我應該報答的,強如捨身與那樣奴才。』宦萼道:『須得把你丈夫尋來,當面說明方可。』屈氏道:『家中沒人去尋他,怎麼處?』宦萼指著老婆子道:『他的老頭子呢?』屈氏道:『他雖六十多歲,因見家中沒得吃,每日早起,僱與人家做小工,掙三分銀子,買升米買個柴來家度命。』宦萼道:『他不在家,怎麼樣呢?』那老婦道:『我認得,等我去尋。』宦萼道:『你尋著了,把我先說的話不要告訴他,看走了風,眾人知道了。』那老婦道:『我知道。』忙忙的去了。宦萼問屈氏道:『你家柴米,這個老兒去掙了。家中日用油鹽菜蔬並冬夏的衣服,這些零碎盤纏出在那裡?』屈氏見問這話,紛紛落淚,道:『可憐一碗飯還不得飽吃,還說甚麼菜?幾個鹽花就是下飯的菜子,成個月連油星兒也不見。燈是久不點的,有月的日子多坐一會,無月之日早早便去睡了。至於衣裳,好的准了賭賬,與人去了,賣也賣了些。有不值錢略像樣些的,都當了日用。剩下破爛的,當賣不得,拼拼補補,遮體罷了。』宦萼道:『你身上這件衫子好像百家衣,太難為情。把你當票拿來我看。』屈氏在一個舊拜匣裡,【舊拜匣,妙。好的賣是賣掉了。】拿出一包票子來,約有百十張。宦萼道:『你可認得票子上這種字是些甚麼東西?逐張念與我聽。』屈氏道:『我都有字記在後邊呢。』原來這屈氏寫得一筆好字。【此寫屈氏認得字,非誇其聰明。江南當票上別有一種字,不然,宦萼既認不得,屈氏又記不得許多,將奈何?故說他認字,便益於查耳。】他遂一張一張的都念與宦萼聽。宦萼把他穿得著的衣服,並幾件丁香簪棒被褥之類,都把票子接過來,別的仍叫他收起。將這些票子本利一算,該二十多兩。宦萼道:『我若把銀子與你,怕你丈夫又拿了去賭,我替你贖了來罷。你家這個老頭子,明日以後不必打發出去了,留著家中使喚。你家柴米我都送來。』屈氏嘆道:『我們有甚麼補報老爺的,老爺這樣的恩情到我?』宦萼道:『我憐你是宦門之女,嫁了這樣不成器的丈夫,故動了一點慈心,豈望你報?』 
正說著,那老婦同牧福來了。老婦路上已將屈氏上吊,虧這人救活,並將要典他的話,對他說了。他一進門,就與宦萼深深打恭道謝。宦萼看他有二十四五年紀,好一個齊整少年,也穿得襤褸不堪。暗嘆道:可惜這樣個人品,卻做這樣的下流事。那牧福問道:『請教老爺貴姓?』 宦萼道:『我賤姓宦。』牧福又深深一揖,道:『原來是宦老爺,晚生何幸得遇?』只見屈氏柳眉剔豎杏眼圓睜,粉面通紅,向著牧福道:『我已是吊死了,蒙宦老爺救活了我的命,如今許替你應那姓刁的同眾光棍的賭賬。你早想要把我典與那刁姓的,你如今寫文書,就典與宦老爺。』那牧福低著頭,紅著臉,不做聲。【此所謂無羞之心非人也。人雖下流,此心幸未喪盡,故後尚能自新。】宦萼道:『這憑你願與不願,也不強你。』屈氏又道『你把我典與老爺就罷,若典與姓刁的,我叫你人財兩空。』牧福道:『你不用著急。既蒙老爺救了你,又肯替應欠賬,自然該的,還有何說?』就取了紙筆,親筆寫了一張將妻典銀的文書。夫妻同畫了字,遞與宦萼。【充古好因南色而棄妻,牧福因好賭而典妻,勿謂作書者過言。餘親見江寧有一妓曰卓二官,係揚州人。厥夫酷好嫖而無資,因命妻接客,得他人之嫖金,以作己之嫖資。不知此輩人心腸是何生法?】宦萼道:『明日他們說多昝來?』牧福道:『說是早飯後來。』宦萼道:『等他們來,你留他們坐著,我自有道理。』說了,就告別上馬而回。
到了家,叫小廝送了一擔米兩挑柴一千錢到牧家去。他然後到府尹衙門來,會見了樂公。樂公一見便道:『年兄前日替兩縣窮民代償拖欠,這一番義舉,不但萬民銜恩,就是兩縣也受德不淺。誠所謂惟大英雄餘本色了,我學生不勝敬仰。』宦萼道:『這是家父憐念小民的一點慈心,晚生遵而行之,何敢當老先生過譽。』樂公詢其來意,宦萼便說,『有一牧舍親,他令先尊曾蒞任太守,他年幼無知,被眾光棍誘賭,將傢俬輸盡。』並惡棍刁桓夥同賭局屠四,勾他輸了銀子,希圖奸騙他妻子的話說了。道:『求老先生重究,以警刁頑之輩,牧舍親一家生死皆銜恩德矣。』樂公生平極恨的是賭博,又是個嫉惡如仇的人,聽說刁桓的這些壞處,勃然大怒,命傳番役到了面前跪下,吩咐道:『你們眾人明早同宦老爺的管家,去將那些賭博光棍全拿來。若走一個,重處不貸。再將開賭場姓屠的,一併拿到。』眾人應諾下來。宦萼也就辭了回家,叫眾番役到他家中,道:『明日你們去拿人,那姓刁的並眾光棍身邊都帶著銀子,你們只管搜了去用。拿到衙門動刑時,加力打那廝。我過後知謝你們。』叫家人待他眾人酒飯吃了去了。次早,眾番役約了宦家小廝領路,同去拿人。
再說那刁桓他常來牧家走動,久矣看上了屈氏。不想盧牧福剛剛輸了他銀子,他是光棍中的魁首,遂約了眾人,終日在他家打鬧,料道牧福不得不走這條路。今見牧福把屈氏典與他,滿心歡喜。他預先都與眾光棍說明,牧家那裡來的銀子他都代還一半,向著牧福只說全還。眾人見牧福窮到這個地位,這項銀子也有八分置於度外的了,今得一半,還有何說?遂一同八九個人說說笑笑而來,好生得意。那刁桓滿心今日要與屈氏做新相知,穿了一身新衣,搖搖擺擺,都到了牧家,方纔坐下。那知這些番子們在左近四散看著,見這一起人進去,知道是了。哨了一聲,同走了進去,不由分說,都套上了鎖,帶到天井中拷吊起來。這些番子都受了宦公子之囑,將眾人先打了個下馬威,然後都在房檐上高高吊起。那眾光棍還受得些苦,這刁桓他是個嬌養子弟,如何奈得?殺豬也似的叫。身邊帶來還人的銀子,盡行奉送。眾光棍身上有帶著賭本的,也都傾囊相贈,方放鬆了。帶到衙門中來,正值午堂,樂公略問了幾句話,每人三十大板,一面大枷。刁桓系為首光棍,屠四系開賭之人,各加責十板。眾人俱枷號一月,限滿問徒。一個個都打得血肉分飛,帶到通衢示眾。那刁桓他是好人家子弟,只因生性好賭貪淫,遭此羅網。他如何禁得這等重刑,只枷了三五日,就嗚呼哀哉,死於枷眼之內。正是:
未遂姦淫身已喪,因貪賭博命橫亡。
且待我把這刁桓的來歷細說一番。他父親是個世襲的衛千戶,家中頗覺富足。一生惟有杯中之物是好,終日沈酣,與曲生為友。他妻子尹氏,亦同此癖。夫妻二人自清早起來,每人捏著一個杯,直到臨睡時,方纔放手。他二人在酒字上做了工夫,到色字上毫不介意,因此一生只生刁桓一個。這刁桓生得一臉指頂大黑麻子,自十五六歲上,便長出數撮黃須。麻子疤上不長,只在那空隙處長將出來。揸揸巴巴,長得奇形怪狀。人見他那尊容,取其形似,都稱他為羊肚石。他自幼貪淫好賭,刁頑之極。他乃尊終日昏昏醉夢間,不但不管教,而且不知,任他在外胡做非為。刁千戶有個上司暴指揮,名字叫做暴如雷,也是世襲前程。這職役原是他哥哥長房頂襲,他哥哥艱於得子,後來年老方生一子繼名,叫做觀音保。他哥哥死後,該觀音保承襲。他欲謀此職,買出本族作證,說他哥哥並無子息,這個侄兒是個螟蛉,本姓闕,名映寶。祖宗制例,異姓不許襲替,應該他胞弟承襲。族中人貪他賄賂,都具了甘結。他各衙門都打點了,觀音保幼小,寡母能與爭,只得讓了他。他自得了官,屬下這些千百戶的便宜,他個個佔盡,是不消說。本管的那些窮衛丁,他放賬盤利,刻薄無比。雖掙了一分好傢俬,卻也無人不唾罵,無人不飲恨。他又性如火烈,鞭撻衛卒,凶暴非常,因而怒氣傷肝。到五十歲外,便成了雙瞽,只得退了前程,在家閑住。他白佔了侄兒功名,自己又無子,遠房不準承襲,把一個世代功名白送掉了。他妻子亡故,只留得一女。他要想續弦人都知他刻薄,且性子起來,專好打老婆,他前妻因此氣死。又瞎了兩個眼睛,誰肯嫁他?只得買了個丫頭在身邊答應。他這女兒生得更是可笑,一個臉歪在一半,因出痘瘡,又壞了一隻眼。那瞎眼要是閉著倒還罷了,他卻沒有黑睛,只雪白的一個眼珠子,疊暴在外,如鑲嵌上的一顆大珍珠一般。人聞其形,也贈了他一個美號,稱為海螺杯。這海螺杯姑娘之名,人人皆知,竟沒人求親。直捱到青春將及四八,猶然閨中待字。他忍耐不得,竟自己尋起佳配來。他家有個小廝,是個海南的黑鬼子。雖系異類,因自幼養大,頗通人性,名字就叫小鬼子,海螺杯就看上了他。【同氣相求,海螺杯原也是海里所出。】暴指揮家中奴僕因主人暴戾,都逃走乾淨,只剩了老邁兩口不能遠走,在家中以供炊爨。小鬼子是外國人,也還老實,二來他那面貌無處可逃,在家以應灑掃差使之役。暴指揮閉著雙眼,毫無一事,酷聽鼓兒詞,常養著一個姓夏的瞎先兒在家,專一說書。那通房之婢,時刻守定瞎主人扶持,寸步不離。海螺杯或在父親房內聽說一回書,倦了到自己房中睡一覺,他先胡胡涂涂,倒也過了。
一日晚間在他父親房中,聽說《西遊記》上陷空山無底洞老鼠精那一段鼓兒詞,忽然引動春心,便十萬個金剛也降伏不住,走向房中去睡。上床脫光,用手摸著牝戶,不住長嘆道:人家女兒像我這樣大,不知生了多少娃娃了,要是十三四歲得了早子,都見孫兒了,我還不曾嘗著人間的滋味。心中著急,將枕頭摟在懷中,亂聳亂拱了一會,越發難過,翻來復去,一夜難眠,天色纔明。聽得小鬼子在堂屋裡掃地,心中想到,我實在有些過不得了,把這小廝應應急罷。低低叫了兩聲『小鬼子來。』那小子聽見,推門進來,走到床前,暴氏問道:老爺起來沒有?』小鬼子道:還關著門,像是還睡呢。』暴氏道:『你關了房門來,我叫你做甚麼?』那小子關了門,又到床前,暴氏掀閉(開)被子,道:『我的小肚子疼,你上床來替我揉揉。』那小子上床蹲在床沿上,暴氏仰臥著,把被掀開,露出一個光肚皮,同胯中那條細縫,叫道:『替我揉。』那小廝嘻嘻的笑,伸手去摸,直摸到那條縫上,用指頭一動一擦的動。暴氏笑道:『你的可是這樣的?』他笑道:『我的不是這樣。』暴氏道:『你也拿給我摸摸。』遂伸手到他褲襠裡去。那小子十六七歲了,已知識大開,一個半大陽物也自挺硬,暴氏摸著了這件寶貝,那裡還忍得,指著陰戶向他道:『把你的放在這裡頭試了。』那小子聽說,喜得忙脫了褲子,就上身來,暴氏用了些唾沫,捏著他龜頭,對了自己門戶,說道:『你往裡送送。』那小子往裡一下,進去了大半,你道他一個處子,如何這等容易,一來那小子的陽物不大,二來情急得很了,先被摸勒了一會,也有些津津水出,所以不覺煩難。暴氏雖不見樂趣,也覺內中有些意味,抽了一會,恐他父親起來,叫那小子出去,囑託他每夜等老爺睡了,悄悄到房中來同宿,小鬼子滿口應諾,此後每夜約那小廝來相伴,權且按下。
那暴指揮也不知他令愛奇醜,偌大年紀尚無人來求,心中也暗急。他一日衣服上掉了根帶子,叫女子給他釘。海螺杯答道:『我年老了,眼睛花,看不見了。』暴指揮聽了這話,知是女兒年長無偶,嘆了口氣道:『我知道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愈加著急。偶然想起刁桓來,他也廿八九,尚未娶妻。因他父母只在酒杯上做工夫,故將兒子的姻事蹉跎下了。今日若將他二人配合,豈不合了兩句俗語道:
破磨對瘸驢,歪鍋配斜灶。
真是一雙兩好。遂叫夏瞎子去探刁千戶的口氣如何,並說自己無兒,將來傢俬都是女兒女婿的。夏瞎子去探,刁千戶雖知他女兒丑聘,一來是舊上司,扳了親,圖體面。二來貪他的內囊,滿口應允,遂成了這門姻眷。迎娶之日,新人進門。夫妻合巹,彼此一看,真合了古人的一副絕對,那刁相恰是:
麻臉黃須羊肚石,倒栽蒲葉。
那暴氏恰是:
歪腮白眼海螺杯,斜嵌珍珠。
兩人一見,各各氣生。你道是何緣故?暴氏素常以為,他這歪臉暴睛,是千古美人圖上畫不出來的妙容,【二語令人絕倒,然而實在千古美人圖上決無此等妙容。】真要算絕代佳人,滿心思想嫁一個賽潘安強衛的丈夫,不想今日嫁了這樣個丑驢。較之小鬼子,那不過黑些。論起形容來,刁桓比他尚還不及,如何不氣?那刁桓雖然醜態可憎,他是專在婦人身上用工夫的,瞞著酒鬼老子偷出銀錢嫖妓女,養私窠,偷野食,這些淫婦人只貪他個錢,那管生得醜俊。他閱人甚多,婦人中從未見這樣奇美的怪相了,【語甚新趣。】這是終身配偶,朝夕相對,如何過得,焉得不氣。兩人各氣在心頭,卻發泄不出,晚間上床,刁桓少不得要做些成親的圈套,扯扯拽拽。那暴氏攥住褲腰,死也不放,亂蒯亂抓。刁桓也並非高興,不過是虛應故事,見他如此,也就放手各睡。過了數日,兩人並不交談,那刁千戶夫妻只知吃他的酒,那裡知道兒子媳婦的這些瑣事。一日夜間,刁桓有了幾杯酒,忽然興發,想到,他雖然貌丑,或有件好物,也不可知,況他這樣門扇大的肥身子,其物必肥,且我從來所遇的婦人都是破物,他到底是女兒,自別有妙味。有個好美窟,夜間吹了燈又看不見,再想終日相守,沒有個只有夫妻之名而無男女之實的道理,這一回想,把他的丑忘了一半,就伸手去摸暴氏。那暴氏已是知味的女子,起出(初)嫌丈夫醜陋,各睡了數夜,那心也有些忍不住了,想道,當日同小鬼子私偷,原不像意,我大著他十四五歲,已生得下他來,況他年幼,此物自然渺小,今日他是將三十歲的大漢,必定此物也雄壯,既明公正氣嫁了丈夫,放著美食在傍不吃,何苦擔飢,只閉著一隻眼,人說眼不見為淨,憑他去弄去,且快活一時是一時。正然想著,見他來摸,假裝睡熟,等他解開了褲帶,將摸到那要緊的去處,方纔用手來掩,刁桓趁著意兒,褪了他的褲子,一翻上身,還以為他是處子,那出憐香惜玉的手段來,用了些唾,輕輕款款,做那蜻蜓點水之勢,不想只略往裡一送,如蛇鑽窟窿一般,一下全身入去,方知這位丑美人,是合了連環記上那鎖南枝曲子上的兩句,道是:
青青柳,嬌又柔,一枝已折在他人之手。
遂興致索然,連忙拔出睡下,心中氣忿忿的,要聲張起來,不但礙著丈人是父親的舊上司,且又想妻子的東西雖丑而破,他陪嫁的私囊卻富而厚,只得忍住,既好氣又好笑,這樣的婦人還有甚麼人愛,肯同他私偸,真不可解。那暴氏見丈夫弄了進去,比小鬼子的大有不同,內中塞滿,以為定有大樂,心中私喜,不意他忽然拔出睡下,知是嫌他不是原封了,大掃高興,那忿狠之心又說不出。次早起來,彼此都是一個惡狠狠的面孔。先前二人只是彼此嫌丑,尚無恨心。今日又加上這一番,怨怒自然越發加倍。不到半月,兩人終日言語相激,竟致反目。初而罵,繼而打。不想那刁桓生得瘦怯,反沒有暴氏壯實有力,被他撤倒,一屁股坐在頭上,拳頭如擂鼓一般。打得刁桓披頭散髮,滿地亂滾,喊叫救命。刁千戶夫妻正在醉鄉,聽見了,吃了驚,跌跌倒倒的跑來拉開了。刁桓賭氣走了出去,竟不回家。暴氏哭了一場,將陪嫁之物一一收起,絲毫不發。
過了幾日,刁千戶叫人找了兒子來,勸他進房。兩個相見,怒目而視。不但恨他,前日被他打寒了,竟有幾分懼怯。晚間雖也同床,卻兩頭各被而睡。此後刁桓終日在外,或是賭場,或在妓館,常不在家。手內無錢,到家中要尋些須,為嫖賭之資。暴氏也知他在外走這狹邪道路,便罵道:『都是我家賠來的東西,倒不得你拿去嫖賭。』刁桓見他識破機關,東西又沒得藏得沒影,只好等父母醉臥,偷些私蓄出去行樂。滿月後,暴氏回家去住對月,他熬了這一個月了,還那小鬼子來解渴,住了些時回來,仍然斷了葷味,心中說不出的苦。
一日夏瞎子來看故奶奶,暴氏想道,這瞎子雖沒眼睛,屌子是有的,何不在他身上尋一番樂境,主意定了,留他說書,到晚不放他回家。這晚刁桓恰好未回,刁千戶一則醉生夢死,不知防閑,二則知是親家翁家中的長遠主僱,媳婦留他說書,有何不可,便叫在堂屋裡鋪了個鋪給他睡。到夜間人靜,暴氏悄悄到外間瞎子的榻上去就教,那瞎子既看不見他的好醜,且又是三十多歲無妻的一條壯漢子,婦人的這件美物,是他求之不得的寶貝,可有推辭之理?公然鸞顛鳳倒起來。不意那瞎子竟有一具壯觀的陽物,暴氏喜出望外。再三叮囑,夜間要常留他不便,恐公婆疑心。姑爺是日日不在家的,你不妨日間源源而來。公婆知痛飲,不管閑事,家下沒有多人,遇便即可行樂。夏瞎子一面笑著,一面不住聲答應。果然那夏瞎子竟不爽約,過兩三日就來走走。
暴氏見沒人,掩上門,到床上就做一番,如此多次。
一日,二人正在綢繆之際,忽然刁桓回家。推門進來,一眼見了,大罵道:『沒廉恥的淫婦,你在家做女兒偷漢子,到我家來還偷,我同你了不得。我前日就疑心甚麼瞎眼的人愛你,同你偷,原來就是這瞎奴才。』【冤哉,冤哉,真是冤殺傍人,笑殺鬼子。】又罵瞎子道:『你這瞎奴才,敢膽大做這樣的事,我把你送到官去講。』夏瞎子正同暴氏做得好,將入佳境。忽聽得刁醒聲音,唬得一翻身滾下床來,光著屁股滿地亂爬。【亂爬,妙。既唬癱了,又看不見。】又被刁桓在光屁股上踢了兩腳,又不敢叫,就地亂滾。暴氏雖是個淫丑的惡婦,今做這勾當,被丈夫撞見,不但自己覺愧,心中也有些膽怯。遂急出一個主意來,一骨碌爬起,說道:『你不稀罕我,難道叫我守一世活寡不成?你在外頭嫖得,我在家裡也嫖得。我同你好講,你若聽我,以後我的東西任你拿去嫖賭。【錐心入耳之言,刁桓那得不聽?不意此婦有此急智。】我也不管你,你也別管我,各人乾各人的事。要是這樣便罷,不然,要死要活我同你做。我不怕你這樣子,我也不願活在這裡呢。』刁桓心中本有幾分怯他,所以先見時不敢上前去打。聽得他這番話,倒心中情願,暗喜借此挾制著他,不愁嫖賭之費。說道:『罷了,罷了。從今後,你是你,我是我。』說了這一句,反走出來。暴氏見他去了,餘興未已。下床拴了門,【太小心。】扶起了瞎子來,還要他終局,雖知那瞎子被這一嚇,把個陽物縮得只剩些軟皮,【掃興。】暴氏與他再三撥弄不起,只得放他回去。
這日,刁千戶夫妻飲得醄然大醉而臥,兒子媳婦這一番大鬧,他竟不知,次日暴氏見刁桓進來,向他要私房,因要他買路,【這真是買路錢。】放瞎子往來,只得給刁桓些私蓄,刁桓自此因手頭充闊,越發在外日夜嫖賭。他在賭四家與牧福相識久了,一日去尋他,無心中見了屈氏。眠思夢想,要算計他。因想出這個惡主意,勾了牧福,羸了他這項銀子。諒他沒得還,不怕不走這條路,拿妻子做當。熟知天道難欺,剛剛遇了宦萼,他投入法網,送了性命。刁千戶見兒子死了,媳婦無出,送回暴家,任他改嫁。暴氏回到家中,不想嫁人只同夏瞎子小鬼子二人輪流作樂,後來夏瞎子同眾夥計飲酒,多飲了幾杯,偶然失口,說出這段佳話,內中有個古瞎子,一個真瞎子,留了心,次日公分請他,求他介紹,不然便要聲張去稟暴指揮,夏瞎子醉後失言,悔已無及,不敢拒他二人,恐有禍患,只得婉轉向暴氏說,自說感佩厚情,恐獨力不能報效,要薦賢自代,不知肯容納否。孰不知暴氏寬容大量,久有延納豪傑之心,因恐瞎夫捻酸,不好啟齒,今見他說這話,真是入耳之談,一諾無辭,夏瞎子見他慨允,向暴指揮說:門下有兩個同伴,說得古詞甚好而多,特特舉薦來孝敬恩上,指揮甚是歡喜,就叫領了他二人來,說了半日,果然可聽,晚上留下,同夏瞎子一處起臥,那一夜暴氏竟悄悄開門下去,四個人滾做一床,輪流做了個通宵之樂,後來有人知道,編了四句歌兒道:
三男一女一隻眼,一個陰門六個卵。
父夫作孽女妻償,正是天公有巨眼。
傳得人人皆知,只有暴指揮還在睡夢中,竟不知道。小鬼子雖是個化外的人,見暴氏如此不堪,便不肯同臥,暴氏屢屢強他,他推卻不得,偷了些東西,不知逃往何所,後來暴指揮死了,他族中的人恨他刻薄,又見暴氏醜名難聽,無不掩耳,沒一個上門。暴氏獨掌了傢俬,更覺快心,常養著這三個瞎子,日夜作樂,後來被他寡伯母同觀音保並族中人公稟了官,差人夜間到他家,三瞎一女在床,光光的鎖了,只給了一件上衣穿著,次日帶到衙門,恨三瞎朋淫職官之女,每人四十頭號大板,一面重枷,都送了性命。暴氏本當重處官賣,念他祖父門第,免究,只攆了出去,傢俬房產入官。暴氏無人肯收留,他到了卑田院,做了眾丐之妻。暴指揮刻薄了一生,掙了個傢俬,卻生了這個好女兒,替他出醜。人生行刻薄者何益?刁桓思謀人妻,未得沾身,不但自己送了性命,妻子落了這個下場頭。天處高而聽卑,淫賭二事,若能永戒,必不上乾天譴。即酒之一字,亦當知節。刁千戶夫婦若不終日醺醺,或兒媳猶不致此也。刁千戶雖是酒徒,還無過惡。後來他房中有個使婢,叫做蓮房。刁千戶一時酒後高興,來同他點綴了一番,露滴蓮房之中,竟生了一個兒子,得繼後嗣。閑話且住。
再說那些光棍枷滿一月,帶到衙門。樂公一生最惱恨是賭博,都問滿徒三年。這幾個人中,剛剛曾嘉也在其內。他性凶貪賭,前次去騙兄弟,打鬧了一番。宦萼替曾嘉禮給了他那二十五兩銀子,他欣欣得意,不暇歸家,就走到屠家賭場呼麼喝六。不到半日,一送精光。
過了幾日,見別人大包的銀子,成袋的銅錢,都在那裡大擲。他看得眼中冒火,心裡急得像滾油煎的一般。再要去騙兄弟,又無可尋之因頭。況宦公子又說過他再要去騙放肆,定要處治他。他雖是個賭棍,豈不懼王法?不敢復萌此念。竟把三間住房賣了,租了一間房子,有個小院,他一妻一子一女一媳擠著住下。他把房價也輸了,將家中床桌杌凳之類,凡值數十文之物,無不賣了賭去。一家全打地輔,連吃飯就把地當了桌子。他家中虧得妻子同女兒媳婦做些針指度日。他兒子二十多歲,倒是個顧家的人,每日下苦在外做些小買賣,每晚掙三四十文回家,貼補母親度日。曾殺纔沒法了,想出一條妙計。到一個相熟的藥鋪中,說要配老鼠藥,買了些砒霜藏在身邊。到家中不住的嘆氣,他妻子道:『你今日怎不要去了來,嘆的是甚麼氣?』他道:『我如今這麼個樣子,還賭甚麼?悔也遲了。我從以後起,誓再不擲骰子,捱這窮日子罷。』他妻子道:『你此時是沒有錢的話,恐怕有了錢,又不是這話了。』曾殺纔道:『我也是個堂堂丈夫,說一是一的。先是心昏,賭了這些年,弄得傾家蕩產,還不灰心,真連人味兒也沒了。你不信,弄壺酒來,我當天起誓。』【昔劉伶戒酒,誓云: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石而醉,五斗解醒。婦人之言,切不可聽。我代纔誓云:天生殺纔,有錢還來。婦人之言,安可聽哉?可確哉否?】他兒子聽了,喜歡得了不得,說道:『爹果然要戒了賭,別的不能夠,我就頭拱著地,每日掙飯來養活爹。冬夏好的不能,粗布衣裳我也包著有得穿。只要爹的心拿得穩。就是一家的造化了。』【好兒子,此等殺纔,如何有福留得此子?】曾殺纔道:『呆孩子,我恁大年紀,難道還不知世事麼?你母子們只管放心。』那兒子笑容可掬的道:『爹既這樣說,我去賒壺酒,替爹戒賭。』飛星般去拎了一大坐壺酒來。他先斟了一碗,遞與父親。曾殺纔假誓道:『我此後再要耍錢,定遭官刑,不得好死。』說了,把那碗酒一氣飲乾。再斟上,他叫妻子女兒媳婦都吃了些。壺中所有,他獨飲了,還剩下一碗。他暗暗將砒霜著上,向兒子道:『我自幼受用慣了,一點事是不會做的,只好在家閑著。家中的事,全靠你去苦掙,將就捱這窮日子罷,這碗酒與你酬勞。』他兒子喜笑道:『爹放心,養我一場,別的沒本事,連碗飯都掙不來,還成個人麼?爹的酒不夠,請用了罷,我不吃。』曾殺纔道:『我不吃了,這是我給你的。大家吃些,後來好同心協力的過日子。』他兒子遂接過,幾氣吃下。收過了壺碗,不多時,面色發紫,叫肚裡疼。先還用手著,次後肚子疼緊,站不住,蹲在地下。他娘與妻子忙來攙扶,他忽然滿地打滾,口中大叫道:『疼死我了。』他母妻那裡按得住,只見滾了一會,嘴同鼻耳一齊冒血,氣絕而亡。他母妻妹子放聲大哭,只說他偶得暴病,那裡疑到是老子毒死了他,那殺纔也假意在傍跌足嘆氣。他窮得這個樣子,那裡還有錢買棺材?拿了一片墊睡的破蘆蓆,找了兩條糟繩子。這一口斜紋軟棺材,加上金箍三道,就是他送終之具了。殺纔自己背去,棄於城外亂葬岡上。
他這媳婦娘家一個親人也沒有,只過了三日,殺纔說家中無有飯吃,打發媳婦轉嫁。他婆媳那裡拗得過他,他串通媒人,賣與人做小。得了身價三十兩,瞞著妻子到賭場,三日不歸,絲毫無剩。銀子沒了,就想到女兒身上。有一個過路的官府要買丫頭陪嫁閨女,他帶人暗暗相了,講明身價四十兩。來抬人時,他母女纔知。哭得肝腸寸斷,真是眼中流淚,心內成灰,生生拆散了去。他妻子怨恨填胸,纔想到兒子之死,是他所為,日夜哭泣。只剩他一個,孤孤淒淒,柴米俱無,傷心欲絕。曾殺纔輸背了氣的人,把銀子拿到賭場,一日到晚,連快也不曾擲一個。越急越下住,越下住越貼臭,白亮亮一大包,輕輕又屬了別人。他心中想到妻子,一狠百狠,女兒媳婦都賣了,那老婆還留他做甚麼?【想得甚有理,何不想到自己這樣殺纔,還留他做甚麼?】託媒人要賣他妻子。四十多歲了,一家要娶他續弦,只出財禮銀八兩。他急等銀子去賭,只得依了。他那妻子忿恨入骨,毫無留戀,大罵一場,上轎而去。他把賣妻之銀,又被六塊骨頭送去。這卻沒得想頭了,房子退還原主,罄身挨到屠家來棲身。說道:『四叔,你家中也沒人,我身子也沒家,【此語趣。】留下我相幫罷。』屠四欣然應允,他就頂了竹思寬的衣缽。屠四先有竹思寬相幫,到後來郝氏贅了他去,家中如拆了左右手一般,可還有這等下流的人肯到他家來做長工。年來賭四那半嬸半妻之通氏,因要生產。他是個寡婦,孕從何來,不敢去叫收生婆。屠四隻得自己替他收接,不想娃娃橫在肚中,母子俱斃。那非弟非子的那個孩子,沒了娘,無人照看他。屠四隻顧得照管拈頭,那裡還有工夫去顧到他身上?飢一頓飽一頓,得病死了。今得了曾殺纔來,好不殷勤,又四叔長四叔短叫得震耳,屠四樂不可言,留他在家相幫。
曾殺纔過了些時,見沒有大油水,不過食粟而已矣,就入在眾光棍黨內。今遭了這一場官刑,枷滿問徒遠去。在路腰無一文,乞食前往。又值炎天,棒瘡腐潰,走了幾日,便死於路上。解差報了地方官,差人相驗,給了回文自去。將他屍骸拋棄荒郊,作為老鴉喜鵲的口糧了。這是好賭的結局,卻是眼前的活報應。那屠四是窩家,受刑既多,枷號又大,家中並無一親人照看,也死於枷內。他的傢俬房屋無主,地方呈報入官。遣人清查,他多年積了竟有二三千金之蓄。人屠戶、屠四叔侄開了一生賭局,坑了人家無限不肖的子孫。雖聚多金,自己又不得受享。今日到了這個下場頭,有何益處?這叫做: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不必細說。再講牧福他正陪人坐著,眼巴巴望宦公子來替他還銀子。突然見一群如狼似虎的公人走將進來,把這些人都拿去上鎖。他嚇得魂都沒了,鑽在床底下去躲。又聽得拷吊了那一番叫喊連天,他面目失色,渾身抖顫。眾人去了,他還不敢出來。屈氏笑道:『你既好賭,又怕的是甚麼?這是宦老爺替我除害。要是拿你,床底下是躲得掉的麼?你出來罷。』那牧福如夢方覺,纔放了心,爬將出來。滿頭滿臉,一身全是灰。屈氏替他撣著,說道:『宦老爺今日必定來,你可預備些酒餚謝謝他。大遠的路,叫人家餓著肚子來回的走,也不好意思。』那牧福定了一會神色,拿了宦家昨日拿來的那吊錢,帶著老家人到街上買了些酒餚果品回來。他道:『我往庵裡去。』屈氏道:『你不等他來謝謝,又去怎麼?今日料沒人打鬧了,你還躲甚麼?』牧福悄悄向他耳邊道:『出這些力,又送這些東西,原是為你。恐怕他要說甚私房話,【牧福言至此,以為屈氏之身決不能保矣。後日見宦萼竟保全之,實出望外。】我在家不便宜。那屈氏紅了臉,不好做聲。牧福去了不多一會,宦萼乘馬而來。屈氏讓了進來,坐下拜謝了,就拿上酒來吃,說笑方纔拿人的這些話。正說著,那小廝驢子上馱了兩個大包袱來,送到房中。宦萼叫放在床上,屈氏去打開,查了數件。宦萼看看都是半新不舊的絹衣服,並緞被褥。【諺云:貧了富,還要穿三年布。富了貧,還要穿三年綾。他是富了貧者,故家中尚無布衣也。情景真妙。】宦萼笑著道:『你此後留著穿罷,再不要當了。』屈氏道:『這算你給我的,他如何當得我的?況家中又承你送了這些柴米,有飯吃就罷了。』宦萼道:『你就把衣服換上罷。』屈氏滿心以為宦萼未必放得過他,定要同他如此如此的,也不避他,便去掩上門,到床上破皮脫下,露出那團圍乳酥胸,竟是一塊無瑕的白玉。下邊穿著一件破夏布小衣,還有幾個大補釘。他換了一條半新廣綢小衣,兩條嫩腿猶如玉柱,一雙小腿實賽金蓮。宦萼看得明明白白。【屈氏少年婦女,焉能老臉至此?今寫他如此者,非謂屈氏之無恥,乃寫宦萼見此等之美軀,竟能不動心之為難耳。】此時正是五月初旬,天氣正熱,屈氏穿了一件白線紗衫兒,縐紗裙子。上著石青廣紗背心,耳上戴上金丁香,頭上關了兩根簪子,更覺得十分俏麗。他把別的衣服都收在一個大舊皮箱內,疑他酒後要高興,把床上褥子也鋪好,蓆子拭抹個乾淨,被也疊了。【此處寫屈氏以為宦萼決定如此,孰不知竟不然,實出意外之想。】然後來共坐飲酒。宦萼讓他吃了幾杯,見他雪白粉腮,襯著微紅。此時也熟滑了,說說笑笑,兩隻媚眼生春。真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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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令人魂消,幾不自持。【極贊屈氏是傍筆,高抬宦萼是正意。】宦萼秉住了心,雖同他說玩說笑,總不動一毫邪念。吃了一會,叫小廝來,拿過了銀包。打開,拿了有四五兩散碎銀子,遞與屈氏,道:『你留著陸續換了盤纏,【餘先見宦萼送屈氏柴米時,只給錢一千文。甚疑。每與他人,或幾兩,或幾十兩,今與屈氏何其少也?至此方悟為一片深心。先送錢一千者,暫時用度,恐多了,牧福又拿去賭輸。今贖面,暗與他四五兩,叫他留著陸續盤纏,其意可知。】我過些時來看你。』又把昨日典他的文書,在銀包內拿出付與他,道:『這個你也收了,卻不要與你丈夫知道。』屈氏道:『你為甚麼不收著,怎交給我?』宦萼笑道:『我要他做甚麼?或燒了,或留著,都憑你。』起身而去。那屈氏滿擬他必然有一番動作,身子料保不住。見他不動而去,倒也猜詳不出是甚麼意思。晚上牧福歸家,夫妻上床。牧福道:『他今日同你怎麼個意思?』那屈氏道:『只吃了一會酒,說說話就去了,連戲言也不曾說一句。』牧福那裡肯信,道:『這話哄娃娃也不信。他不是貪圖你,為甚麼來?』屈氏道:『你既然把我典與他,我的身子就是他的了。比得我私自做甚壞事,瞞你做甚麼?』 
牧福到府半疑半信。此後宦萼或半月或一月來看他一次,定留些銀子與他盤費。無柴送柴,少米送米。牧福但見他來,必推辭避出。到冬來,又替他做了一身絲綿衣。連牧福並老家人兩口都做了綿衣,待這屈氏十分親厚,只是不及於亂。屈氏暗想道:他在我身上可謂百般用情,怎再不見他做甚事,是何緣故?他是好心人,大約是恐我不願,所以不敢妄動。我受他這樣厚情,除了此身之外,拿甚麼報他。等他再來,我去就他,再無推辭之理。
一日,宦萼又來。他是預備下的乾菜果子好酒等候他來,一到就拿上來同飲。吃過幾杯,這屈氏與他親厚了半年,來往多次,雖不曾做那貼皮貼肉的事,卻情孚意合,竟像夫妻一般。此時又有了酒蓋著臉,竟一屁股坐在他懷中,同他一遞一口的吃酒。吃到後來,屈氏少年婦女,一來要捨身報他,二來三杯落肚,坐在男人懷裡,未免烘動春心。拿嘴含著酒到他口中,宦萼也笑著咽了。【昔有二人,論魯男子柳下惠之事。一曰:『閉戶不納易,坐懷不亂難。』一曰:既坐懷,可以不必及亂,此易為。閉戶不納者,誠難也。孰難孰易,諸君共評之。】
宦萼知他是感情,故俯身來就。心中雖十分愛他,倒有二十分憐他。只是嘴中說笑,連的也不敢伸去在他身上摸一摸。吃了多時,宦萼恐酒多心亂,把持不住,留下一錠銀子給他,忙起身別了回家。屈氏見他去後,疑道:這真奇了。我這樣就他,他難道是鐵打的心腸,就不略動一動。要說他沒有那東西,【這一想,是山窮水盡想頭。】我前日問他,他家中妻妾四五個,又都有兒女。要說嫌我貌丑,我也還不是甚麼東施嫫母。這事真令人不解。我既然同他如此親厚,還怕甚麼羞?改日竟摸他一摸,看有陽物沒有,便可釋疑了。
又一日,宦萼來看他。天氣冷,屈氏同他並坐在火箱上飲酒頑笑。二人併肩疊股,合盞而飲。屈氏做盡媚態,撒嬌撒癡,睡在他懷內。說道:『要說你不愛我,我看你疼我的心腸,百般俱盡。要說你愛我,我同你親厚了半年,總不和我沾身,是甚麼緣故?』宦萼只是笑,也不答應。屈氏見他不答,倚著酒意,忽伸手到他褲襠中一摸。宦萼雖然不肯淫污他,但這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倒在懷中,又做出十分嬌態,雖鐵石人也沒有不動心的,那根厥物,其硬如鐵杵一般直豎,【寫得愈見其堅忍之難。】不提防伸手來摸,見他摸著了,笑著忙用腿夾住,屈氏先還疑他或沒此物,所以不做這風流樂事。今摸著了,不但有而已矣,且竟是放樣的分外粗大,唬了一跳,連忙縮迴手。說道:『你既這麼動興,再不見你同我怎麼的,到底是甚麼意思?』再三追問,宦萼道:『你起來坐著,我對你說。』屈氏起來坐下,宦萼正言厲色的道:『我起初憐你,救你一場,我怎肯又淫污你?我要做了這傷天理的事,與刁家那奴才又有何異?【真豪傑。】我同你親厚者,一來憐你舉目無親,所仰仗我。若不與你這樣假親熱,我資助過你幾次你未免心就不安。你少長缺短,怎好常問我要?你以為身子屬了我,一家纔好靠我養活。二來我若同你做些苟且的事,我圖了一刻風流,豈不壞你一生名節?況你丈夫,今日他窮,出於無奈,教你做這無恥的事,倘後來他有了好處,他不怪自己不成人,反責備你是失節的婦人,後來你夫婦如何相守?再者,我同你若做了淫媾的事,設或有了孕,生下來弄死了,豈不有傷天理?你家若留著,是我亂了你牧家宗祧,我如何當得這大罪過?【真菩薩。】我若收了你去,又有你本夫些氣脈。我清白人家,怎肯養個雜種?【真丈夫。】三來我看你丈夫人品,目今雖不成器,你牧家祖宗當日或稍有積德,他若能改過自新,將來或者還不終於流落。古人云:人人有面,樹樹有皮,況天下事再瞞不得人的。我若同你有私,後來叫他怎麼抬頭做人見人?【真聖賢。】四來我正要煉我的心,雖不能到聖賢地位,也正要借此打磨個鐵漢子,【真鐵漢。】所以百般堅忍。我今日雖然說破,你不必多心,此後我還照常養活你們。』那屈氏聽了,忙跳下火箱,兩眼流淚,雙膝跪倒,說道:『恩人,你這一番心腸待我,真叫我粉身碎骨也報你不盡了。我每常感你的恩,不過想以賤軀相報。今日恩人既這樣說,斷不及於亂了。但你活我之恩,與生我者並,我也無可報答,我認你做個恩父罷。不盡之恩,生生世世為犬馬補報。』說著,就叩下頭去。宦萼忙起身拉住,道:『你請起來。既如此,我同你認做兄妹就是。』屈氏道『我認恩人做父,還是過分,怎敢說兄妹?恩人若不稀罕我做女兒,下次我也不敢受一絲毫恩賜了。』宦萼見他心真話急,也就受他了四個頭,認了父女。
且說那牧福,他問過屈氏數次,屈氏回他宦萼並不曾沾身,他心中不信,道:『他我非親非故,他若不圖這些兒風流勾當,他為何肯這樣竭力照看?』這日,他在外邊偶然回來,見院子裡拴著馬,知是宦萼在房中。天氣冷,他兩個小廝在廚房中烤火。牧福纔要避出,見院子裡沒人,心中想了想,悄悄到窗下來竊聽他二人舉動,看平常屈氏的話可真。聽了宦萼的這些說話,汗流浹背,赧愧無地。暗想道:他倒這樣憐愛我,我自己反不惜皮毛,禽獸何異?我素常疑妻子是誑言,誰知他竟是這樣一位盛德君子。忙忙跑了進來,也流著淚,向宦萼跪下叩頭,道:『恩人,你恩德如天。我是不成人的料,無答報之日。我祖父陰靈也感恩人的恩私。今日恩人這樣的大恩,憐念我,保全我夫妻名節。我從此若不改過,真是畜類不如了。』宦萼拉住,道:『你果然能改過,替你祖宗父母爭口氣,勝如報我了。我別的不能,一年衣食我照舊供給你。』他夫妻二人又叩謝了。宦萼歸家。那牧福感恩無地,後來竟果然戒了賭。【此一部書中寫好賭者多人,而能改過者,只戴遷、牧福二人。足見人之趨於下流者易,改過上進者難。】每每恨既往之非,常常暗中流。
屈氏次日僱轎子,老家人隨著,到宦家來,拜見宦老夫婦為祖父母,拜侯氏為恩母,向小娥為次母。宦老問兒子他來拜認的緣故,宦萼先述他二人父母的履歷,次及他丈夫不肖的話。後說因兒濟他的貧窮,故他感恩拜認,宦實也就信了。屈氏恐埋了宦萼的好處,感恩的心重,竟不避羞,當著眾人,將他捨身報恩,宦萼堅拒,不亂始末原由,細細告訴。【贏氏在縣堂不避羞直訴者,恨入骨髓。屈氏對眾人不避羞細告者,感入肺腑。其理一也。】宦實大驚異道:『我不過只說兒子變成了好人,行些善事,誰知竟造到坐懷不亂的地位,真跨灶之子了。』
老夫婦喜歡不用說,侯氏、小娥家大小,無一個不贊揚他的好處。宦老夫婦也憐念屈氏是好人家兒女,與了許多的東西。侯氏是恩母了,越發不用說得,留了酒飯。小娥也有所贈,屈氏竟滿載而歸。四時八節時常接喚,宦萼月月不斷與他送柴送米,添補衣服。宦萼間或到他家來,竟像嫡親父女,連戲話都不說了,屈氏敬他如親父一般。那牧福借妻子的光,也認了翁婿。
過有年餘,屈氏的父親屈攀桂昇了南京通州知州,到京城來見上臺,找尋著了女兒、女婿。見女婿家業蕩盡,要帶他夫妻同往任上去。屈氏雖不好對父母說那捨身的話,只說窮極尋死,遇宦恩父救了命。如何照顧一家衣食,如何接喚如嫡親父母一樣,如何宦老夫歸併恩母疼愛與東西的這一番周濟,詳細說知。那屈攀桂感激不已,登門拜謝,送了許多廣東土物。宦萼也送下程請酒,兩下親家稱呼。仰氏同女兒也拜謝艾老夫人,親母侯氏、向氏,然後纔一齊往任上去了。【屈氏隨父母到通州,此後伸而不屈矣。】
那宦萼一日在賈文物家拜壽,鍾生、童自大、鄔合都在那裡。賈文物備了極豐盛的酒席款待,並無一個外客。飲酒中間,鍾生笑向宦萼道:『我與長兄忝在至戚,同飲亦多次矣,總不曾見長兄一大醉。但恨弟一蕉葉量耳,不能奉陪。長兄約略也能飲多少?』宦萼見鍾生贊他的量,一時豪興大發,哈哈大笑道:『弟不敢瞞親家說,酒色二字中,弟可稱一員驍將。酒之一物,弟自幼即能豪飲。醉亦有之,然而酊酩則未也。酒後性剛則有之,若雲酒狂亂性則未也。至於能飲多少,倒從不曾較過。』賈文物正想讓他酒,遂道:『大哥尊量,弟亦不能窺其底際。今日弟之賤降,承眾位光臨在捨,鍾兄又欲見吾兄之量,何不一較之?將舍間所有之觥盞,大哥各飲一杯,何如?』宦萼道:『賢弟取來,我吃了看。』賈文物叫家人進去將大小各樣杯皆取出來,擺滿了一張大幾。內中有一個金鑲沈香桶,約盛五六斤。又一個雕花大面爵,可盛四斤。其餘則金杯玉盞、瑪瑙、琥珀、玳瑁、犀角、象牙、海蛋、海螺、竹根、倭漆、螺鈿、銀爵,或大或小不等。童自大看了,吐舌道:『哥,你這些東西得好兩千銀子纔制得來,叫我就不做這呆事。吃酒只要酒好,就是磁杯也吃得醉人,何必費這些閑錢?』【他此話,富貴人論之,定謂其吝而呆,道學人論之,誠至理也。以精金美玉為器,而貯以柴茅村釀,能使之佳否?】鄔合道:『賈老爺是素富貴行乎富貴,老爺所說是成家守業的話,各人志向不同,如何一例論得?』【篾得通。兩家都奉承到。】鍾生見拿出許多酒器來,笑道:『若論這些酒杯,將盛百斤,如何吃得?但憑宦長兄儘量而止。我輩相契,不過適興而已,豈必強之以難。』宦萼聽了,立起大呼道:『親家以我不能也,可自大至小篩來。』家人忙將大香桶斟上,那是個沒奈何放不下的尖底,家人捧著,他以嘴就酒,數氣吸乾,道:『何如?』鄔合贊道:『大老爺尊量,真如滄海了。』【久不聞他諛語了,此處略點綴一二句,方不脫本色。】宦萼連道:『斟來,斟來。』他大者兩三氣,小者一氣一杯。席上十六碗茶未曾上完,他竟將幾上所列盡皆飲畢,卻一著菜也不曾拈。大笑對眾人道:『我之量如何??童自大說:『哥,你不要怪我說,你也不像吃酒,竟像灌老鼠洞。這些酒差不多夠我洗個澡的了。』笑道:『要是幾年前,我見你有這大量,也不敢請你。幾時到我家,我雖沒有二哥這些好杯,我拿大碗也敬你這些酒。』鄔合道:『大老爺海量,真天下無敵了。晚生看老爺興猶未足,門下家寒屋窄,不敢屈尊。今借賈老爺美酒,做個借花獻佛。』下席來將那大香桶篩滿了,跪下奉敬。鍾生道:『宦兄之量固宏,然酒亦足矣,可以不必罷。』宦萼此時的酒已有十分,聽見鍾生這話,他笑道:『親家以我鼠量已盈耶?』遂道:『拿來。』家人雙手持著,宦萼對鄔合道:『你起來,我飲。』鄔合道:『晚生特敬,如何敢直,求上過了。』宦萼大笑,也站起來,兩三氣飲完了,道:『乾,請起。』鄔合纔起來。那宦萼也覺太過了,就靠在椅背上動不得。鍾生見他醉了,說道:『宦長兄今日飲興大豪,也似乎過了,且在榻上小憩,若何?』宦萼道:『親家以我醉耶?我特酒滿耳,我也不吃一點東西了,我仍躍馬而回。【醉人不服醉,寫得逼真。兄可與知者道。】小廝們快牽馬過來。』眾家人牽馬到。鍾生還要勸他,他起身下廳,到檐前一拱,道:『恕不陪了。』一躍上馬,呼道:『我不醉也,得罪了。』大笑鞭馬而出。
走了不到數箭地,他酒湧上來了,【寫酒亦有層次。先寫酒滿,還不大醉。後一躍上馬,酒便上湧,然後方醉。妙。】在馬上東晃西晃。家人忙上前兩邊扶住,前面一個攏著轡頭,慢慢的走。正走時,只見一個酒輔門口圍著許多人。宦萼道:『是為甚麼事?我進去看看。』家人忙分開眾人,讓他馬進去。眾人認得他的多,又見他醉醺醺,都閃開了讓他。到了裡面,只見三四個人拉著那賣酒的往外拖。那人緊緊的扳住門枋,死也不放。說道:『就是送我到官,也許我分辯分辯。容緩兩日,慢慢的設處,你拉我去怎的?』宦萼見了,喝道:『為甚麼?快快的放了。』那幾個人也認得他,忙放了手。宦萼叫那賣酒的問道:『為甚麼事?』那賣酒的道:『小的兩年前因沒本錢,問阮大老爺家借了十兩銀子做本,五分行利,月月不少。今兩年多,利錢也打過十幾兩了。這幾個月生意遲些,利錢交不上,打發這幾位大叔要把小的送到縣裡去處治,連本錢都要追。小的一時如何還得起?正在哀求他列位緩兩日,他們不依,不想驚動了老爺。』宦萼聽了大怒,吩咐家人道:『把這些放肆的奴才拿住打。』眾家人見主人醉了,可敢不依?上前拿住,阮家三四個惡僕見他人多勢眾,又素知宦公子的名大,跪下道:『老爺天恩,小的們奉主人之命,不敢不來,與小的們何干?』宦萼雖然酒醉,心中還明白。遂問那開酒鋪的道:『你方纔說借他多少銀子?連本利共該多少?』他道:『本錢十兩,欠五個月利銀,共十二兩五錢。』宦萼哈哈大笑道:『我當該多少?』對阮家的人道:『多大事,你家主人這樣要緊。你們叫甚麼名字?』一個道:『小的名字叫龐周利,他兩個一名盛,一名司敷。』【忙中伏下一筆,看官須牢記。】宦萼道:『你三個明日拿了他的文書,同他到我府裡去取。』又問道:『該多少?』賣酒的道:『十二兩五錢』。宦萼道:『我替你還他,饒這惡奴們一頓好打。你們是誰家的?』答道:『小的們是阮老爺家的。』宦萼對家人道:『饒他去罷。』【寫他的話重複瑣碎,活是個醉人,活是說酒話。】家人放手,那三個人爬起,飛跑而去。
宦萼此時覺酒越湧上來,有些把持不住了,說道:『扶我下來歇歇再走。』家人忙扶了下馬,到鋪坐下。那賣酒的見他攆去了阮家人,又許明日替他還銀子,心中快活不過。走到面前,道:『這個去處,不是老爺坐的,請到小的房中坐一歇兒罷。』宦萼立起,就扶著他肩膊進去,吩咐家人道:『你們在外邊伺候。』眾人應諾。賣酒的扶著他,一步一踵走到房內,靠著桌子一張柳木椅上坐下。出來對他妻子道:『難得宦大老爺解了這場禍,我不敢近前,你篩一杯茶送去。』
婦人是個蘇州人,頗有豐韻,長身材,細白麻子,走路俏生生的。雖是布衫布裙,卻十分乾淨。就是房中,雖無甚擺設,即床帳桌椅,也都一塵不染。他便篩了一鍾茶來,宦萼醉眼迷離,道:『放著。』那婦人將茶放下,宦萼道:『那賣酒的是你甚麼人。』婦人嬌聲嫩氣答道:『那是儂家丈夫。』宦萼乜乜斜斜向他道:『有你這樣個人,還愁無錢使麼?』復大笑向他道:『我是你甚麼人?』【此數語寫宦萼已愛此婦之甚,而後來竟能堅持不亂者,所以更為難得也。】那婦人紅了臉,不敢答應。宦萼此時已醉到十二分了,受不住,道:『我醉得很,我要睡睡。』婦人道:『老爺不嫌床鋪丑,請安歇安歇。』那宦萼就站起,摟住他道:『你扶我床上去。』那婦人沒法,又不敢得罪他,扶他到床上。他此時也忘其所以,只當是在家中,伸腳叫婦人替他脫襪子,只得替他脫了。他自己將衣服脫了,道:『拿過去。』那婦人也接了,搭在椅背上。他只穿上一衫一褲睡下,婦人又拿被與他蓋上,然後出來。
誰知他丈夫在窗洞中看得明明白白,遂拉住他妻子商議道:『宦老爺雖許明日替我還賬,但是他醉話,不知醒了怎樣?我看他有些愛上了你,你陪他睡一夜,若同他厚上了,還愁沒吃沒穿的麼?』 那婦人抿著嘴笑道:『這擠噶行得?儂若同他,他乘了酒興,還饒得過儂麼?這事儂弗會子乾個。』他丈夫笑道:『你又來說假話了,我每常覺得你會得很呢。要他不饒你纔好。你想,我們銀子沒得還,阮家把我送到了官,打了板子,還要追比。這房子是租的,連傢俬翻過來也不夠還他。那時弄得家破人亡,不如你捨了身子救一救罷。人家的老婆,瞞了丈夫,還要去尋野食。這是我叫你去救兩口子性命,怕甚麼羞?』那婦人笑道:『命雖救了,怕人你的頭要綠哉。』他丈夫也笑道:『如今正經人家,那男人暗戴綠帽的不知多少,何況於我?頭雖綠了,不強如一頓板子打得通紅的血屁股麼?』婦人笑道:『你怕屁股痛,不難為儂了?』他丈夫道:『但放心,你一點也不痛的。就是弄破了,我尋個皮匠替你縫戛兩針,還是照舊。』二人笑了一會,那賣酒的又道:『他一個大老官的性子,須你去就他纔好。你留心些,我到外邊照看那些大叔們去。』那婦人也未嘗不肯能融,見丈夫雖然這樣說,卻不好慨允,那心中早已依了。見丈夫出去,他笑著進來。看看天晚,收拾完了。他蘇州人的此竅,無日不洗幾次的,那不必說。領了丈夫的命,也就上床,脫了上下衣服,掀開被,與宦萼同衾共枕而臥。【此亦與屈氏相同,婦人未必無愧心於此,蓋欲高抬宦萼耳。】看那宦萼時,酣呼大睡。他有一番心事,不但睡不著,也不敢睡。
到有四鼓,宦萼醒了。心中想道:我昨日在賈兄弟家吃酒回來,到一個酒鋪中來。幾時來家,就不知道了。【是個大醉後醒時光景。古詩有云:獨憶卸冠眠細草,不知誰送出深松。此數語在詩中化出。】覺得那被硬邦邦的,用手摸了摸,竟是布。【大約宦萼生平此是頭一次試新。】心中說道:『我家中如何有這被?這是那裡?』見傍邊有一個睡著,還疑不知是妻是妾,問道:『你是誰?』那婦人明醒著,不好答應,以為等他高興之後再扳談不遲。問了數聲,他總不答。宦萼伸手去摸,在他身上猶不覺,摸到了那妙處,覺得與妻妾之物大不相同,他此時酒雖未大醒,心內已明白,忙縮迴手,問道:『你是甚麼人?』一連問了幾聲,那婦人料道隱瞞不住,只得答道:『昨日老爺醉了,在我寒噶要。儂丈夫蒙老呀許還阮噶印子,無恩可報,故叫儂來服侍。』宦萼聽了,忙坐起來,道:『豈有此理。你丈夫在那裡?』婦人道:『渠在外面同眾位大叔們呢。』宦萼道:『我的衣服在那裡?』 婦人道:『外面早得極,老呀再安歇一會兒罷。』宦萼道:『那裡有這樣的事?你快遞與我。』那婦人知他是不肯如此的了,忙穿了衣服下床,黑影裡在椅背上摸著了他的衣服,遞過去。宦萼一面穿著,說道:『快叫你丈夫點燈來。』那婦人出去叫他丈夫,把前話向他說了,那人跌足抱怨道:『我就說你不在行,把事弄壞了。他這一醒,決不肯認賬。』婦人也啐了一口道:『臭忘八,他弗肯個,難道叫儂攥住渠的不成?』他丈夫只得點了燈來。宦萼正色向他道:『我一番好心,許替你還銀子。你倒做這樣的事,幾陷我於不義。』那人忙跪下道:『小的怎敢?蒙老爺天恩救拔,無可報答,所以想出這個法子來。』宦萼道:『叫我的人備馬,我馬上回去。』婦人道:『外面鑼纔四擊,又無月色。老呀回府,柵欄雖不敢阻,黑了弗好走個。』宦萼宿酒尚未十分醒,也怕路黑難行,便道:『燒茶來我吃。』那賣酒的忙忙去了。
這婦人羞羞慚慚站在傍邊,宦萼笑道:『多謝你的美情,承你俯身相就。我想來也非你之本意,不過因貧窮所使。我雖不敢淫污你,同宿半夜之緣,我也憐愛。明早叫你丈夫跟我去取,我與你五十兩銀子。除了還阮家,剩下的做個本錢,夫妻好好度日,以後這美人計萬不可再用。你婦人家一失了身,為終身之玷,再悔不來了。』那婦人忙紅了臉,跪下叩頭。宦萼道:『起來,起來。』那婦人忙到廚下向丈夫說了,歡喜無限。燒上茶來送上,也叩頭謝了。他二人說話時,宦萼家人皆在窗外潛聽。見主人如此,無不贊嘆。後來大家常常說及,鍾生知道,嘆道:『不想他當日一個匪人,以為改過已奇了,何期造到聖賢地位。可見蓋棺論定四字,方能定人之終身。』賈童二人知道,皆自以為不及。宦萼坐到天明,叫那賣酒的跟了他家去,給了五十兩銀子,他叩謝而回。他夫妻因此而成家,供著他長生牌位。後來生了兒女,兒子的小名便叫做宦大、宦二,女孩兒的小名也喚做宦大姐、宦二姐,以志不忘宦公子的恩德。【受宦萼之恩者多矣,而獨寫此賣酒人感之更深者,何故?謂保全人家婦女名節,其恩德更厚,借此意以警世間人耳。】宦萼數年來,他也不知救了多少窮苦患難,若要全記起來,真可汗牛充棟。人背後編他兩句謠歌,道:
昔年呆公子,今日善菩薩。
久之,傳遍闔城。這些小孩子都聽熟了,路上遇著他,就齊聲相和的唱起來。他聽見了,也自覺得意,越肯做好事。他一日出門,任著馬蹄行去。在梅生家經過,他下馬進去相探。梅生留坐,便酒小飲。正飲著,聽得隔壁人家一個老嫗一個婦人的聲音,哭得甚是悲哀。宦萼問道:『這家有甚麼傷心的事,哭得如此悲切?』梅生笑道:『這家一個兒子,有名叫做趙酒鬼,因醉死了。一個是他老母,一個是他妻子,古人說,幼婦哭夫,老母哭子,都是極悲慟的。』宦萼道:『此人如何就到醉死的地位?兄試道其故。』梅生道:『說起來倒也是個笑話,可以佐酒。兄慢慢消飲,聽弟細說,以助一笑。』二人一面對酌,梅生一面細談他的妙處。你道這趙酒鬼如何是個笑話?他父親倒也是個本分的人,家中也還有一碗飯吃。三十歲上纔生了趙酒鬼,這酒鬼娶得有妻,也生了一子一女。他自幼好酒,先還瞞著父親,私下偷吃。到了十八九歲娶親之後,也不避父親了,竟無時無刻不飲起來。後來糟透了,飲則必醉。他父親也罵過不計其次。他聽熟了,不但當是罵他吃酒,竟像罵著勸他吃酒一般,再醉得利害。到了三十多歲,父母六旬外了,他但天明起來,便到酒鋪中去吃。當日淳於髡是一斗亦醉,五斗亦醉,一石亦醉。他則大謬不然,雖好飲而量極不濟,一鍾亦醉,一碗亦醉,一壺亦醉。他的飲法亦奇,大約是讀過飲中八仙歌的,他內中摘了兩句,道是:
道逢曲車口流涎,飲如長鯨汲百川。
他無錢時,三文沽得四兩燒酒,一口飲之。若有錢時,沽得一斤半斤,也是一氣飲下乾無滴,多寡總是一醉。他更有一件妙處,把劉伯倫酒德頌中兩句,學得爛熟。你道是那兩句?是:
幕天席地,任意所如。
他但醉後,不拘街上路傍,放倒頭便是一覺。【他也是從劉伶『死便埋我』句中學來。】一日大清早起,他吃得東倒西歪的回來。他父親見了,不覺嘆了兩聲,說道:『孽障,酒誰不吃,也有個時刻。或午後,或晚間,消閑無事吃些也罷了。大清早睜開眼就吃得恁個賊樣,我知道你那是吃酒,明明是作死。』他哈哈的笑道:『老爹,你有年紀的人了,怎還不知道理。一個吃酒,有甚麼時候。古人說,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可見這酒是不等開門就要吃的。我聽見人念李太白的一首酒詩,我拿他當了聖旨,我念給你老人家聽:
春若無酒花作羞,夏若無酒風生病。
秋若無酒月徒明,冬若無酒雪沒興。
早起無酒懶下床,晚間無酒睡不定。
一時無酒便有災,因此把酒當性命。
我續了他兩句,道是:
世上若有同心人,幾句良言便相贈。
老爺你說,可通不通?我講個道理給你老人家聽聽。人家說早起甌一甌,強如做知州。這酒從清早晨吃起,慢慢的自然就醉到午後下晚了。你道我作死,當日彭祖活了八百歲,你看他不吃酒來麼?世上的老頭子難道都是不吃酒的?那月子裡的娃娃,同娘肚裡的孩子,就死了,那也是醉死了的不成?【他這一番說,實在他的令尊沒得答。】我雖吃酒,還有個檢點。不像別人死貪著他,倒街臥巷撒酒瘋。我有個《耍孩兒》唱與你老人家聽聽。』遂高聲大唱道:
勸為人酒莫貪,吃了他就發癲。行凶撒潑欺良善,雙親不識高聲罵。兒女相扶打幾拳,妻兒不敢傍邊站。勸人生休貪美酒,不飲他倒也清閑。
他父母聽了,又好笑,又好惱。罵道:『奴才,你既知道這個曲子,你又望死裡貪他怎麼?我管你死不死,只可惜我白養了你這樣大。』他道:『我死只填了我的坑,與你老人家不相干。你倒不吃酒呢,你的鬍子頭髮就不該白了。有了幾歲年紀,那滴溜都碌的葡萄話,不知打那裡來的,叫人入不上耳。』復哈哈大笑道:
三杯和萬事,一醉翻筋頭。
『哎呀,快活快活』一步一跌的往房中睡覺去了。他父親不由得生氣,罵了幾句,飯也不吃,到房裡也就睡了。這趙酒鬼一覺直睡到次日天明方醒。渴了要茶吃,他妻子倒了一鍾茶與他。說道:『你也三十多歲了,吃杯酒越發連尊卑都不認得了。昨日老爹勸你少吃酒,不過是疼兒女的好話。你嘴裡胡說亂道的,把他老人家氣了一日沒吃飯,睡倒在床上。一個六十多歲的父親,養一個獨子,不能孝敬他,反倒叫他生氣,你心裡也安麼?你也現有兒女,將來不怕學你的樣兒麼?』趙酒鬼道:『放屁的話,我從來是極孝順的。除了吃兩杯酒,別的再沒壞處。況酒吃在人肚裡,又沒吃在狗肚裡,我可敢衝撞他老人家?這不過是你想勸我斷酒,拿這不孝的名來壓枉我,你當我不知道麼?』他妻子道:『你當我說假話,你過去看看老爹可有病沒有?你再問問奶奶你昨日說些甚麼話來。』他道:『我不信,我吃酒從來也不會醉。就有三分酒意,心裡像明鏡一般,再不胡涂的。』他妻子道:『你自己說的明白,三杯落肚,天也不知多高,地也不知多厚呢。你還知道甚麼?』他道:『當真的?既是這樣,我這酒還吃他做甚麼?我從今就斷了,再也不吃他。』妻子道:『你那有本事斷。你要斷了酒,除非狗就不吃屎。此時說斷,停會見了酒,喉嚨一癢,好又想開酒。』酒鬼道:『甚麼話?你把我看得半個錢也不值。你當我愛吃酒麼?我不過適興而已。漢子家說話,一言既出,如白染皂,說不吃就不吃,甚麼要緊。我再要吃酒,如同吃脖子上的血一般。我今日同你打個賭,看我可有本事斷沒有?』他妻子聽他說得斬釘截鐵,滿心歡喜,忙去向公婆說了。他父母雖信不過,想他或者戒了,也不可知,心中也暗喜。趙酒鬼果然虧他竟戒了一日,是平生所未有的事。
到了次日,老早出去,下午時分,他吃的醉得不堪。一身臭泥,滿頭滿臉都是,帽子也沒了。一個姓扶的朋友攙著送了他來家,說道:『他不知在那裡吃得恁個樣兒,跌在溝裡倒浸著,幾乎淹死了。幸喜我看見,救起他,送了回來。』他妻子謝了那人,扶著他進房,渾身臭不可聞。抱怨道:『昨日賭咒發願說不吃了,今日越發醉得恁個樣兒。』酒鬼大怒,跌跌舂舂,夾臉就是一拳打去。短著舌頭罵道:『我肏你娘的眼,我吃脖子上的血,與你甚相干?』那婦人見他打來,忙一躲閃開,不曾打著。他打了個空,失了一失,幾乎跌倒。越發怒起,兜襠一腳,正踢在那要緊的地方。那婦人一手揉著,蹲著哎呀哎呀的叫。他那一兒一女見娘如此大哭,叫道:『奶奶快些來,爹爹把媽媽踢壞了。』酒鬼怒道:『肏你多嘴的娘。』一個一腳,踢得兩個孩子滿面亂滾。那婦人心疼兒女,怕打壞了,忍著疼,掙起來,一隻手拉著一個,彎跑了出去。他便橫倒在床,頭向裡,腳拖在床沿下,酣呼大睡。次日醒來,叫他妻子。那婦人只得一瘸一跛的走到他跟前,他問道:『你好好的怎麼瘸了?』他妻子道:『你昨日撒酒瘋,把我同兩個孩子都幾乎踢死了,還問怎麼?』他大笑道:『這裡那裡來的鬼話。我前日戒了酒,昨日只吃了一杯,又不曾醉,好好的撒甚麼酒瘋?拿這沒影兒的話冤賴我。』他妻子道:『你不曾醉,你這一身臭泥是那裡的?你的帽子望那裡去了?要不虧扶大爺送了你來,大約也淹死在溝裡了。』他看了渾身的泥,咂嘴道:『這又奇,這又奇了。』纔沒得話說。他妻子見他滿身滿床無處不是臭泥,心裡固然氣惱。又看不過,燒了水來,叫他洗了,渾身換了衣服,他又出去了。累得這婦人把被褥都重拆洗過。他父母知他是個勸不醒的了,說也無益,任憑他去。一日,深秋天氣,他又多了一杯。套學古人的詩句,略略改頭換面,古詩云:
醉臥松竹梅林,天地借為衾枕。
他在街上就高臥起來,竟一覺放開天地,穩的大睡。忽然下起雨來,雨雖不大,連綿不住,渾身淋得精濕。他在醉鄉深處,全然不覺。有一兩個認得他的,走來推叫,那裡叫得醒?大雨下著,人都怕濕了衣服,各人都自顧去了。他睡了多時,身上被冷雨一逼,也漸漸醒來。打了兩個寒噤,睜眼一看,原來睡在這樣一張大土床上。爬了起來,慢慢的一步一步的掙了回來。他妻子嘆了幾口氣,又把濕衣替他換了,放他睡倒,拿被替他蓋好。到了半夜,渾身熱如火炭。次日便不能想床,懨懨睡倒。延醫調治,藥都不愛,服即吐出。茶飯都不吃,終日只飲數杯。他母親守著他,哭了幾場,他也心酸落淚。過了幾日,倒也覺得好些,飲食稍稍略進。他母妻喜得了不得,勸他道:『你這一回若逃得出命來,真是死裡逃生了。此後酒再不可吃了,留著命多活兩年罷。』酒鬼道:『我難道是死人麼?經過了這一回,還不知道。前日見奶奶往著我哭,我心酸得要死呢。』又過了十多日,竟可以扶杖而起。也將有廿多日,一滴也不曾沾脣。
一日偶出,大醉而歸,病復大返,卻待斃了。他妻子坐在床沿上,流淚嘆道:『每常爹媽說了你多少,我勸過你幾千百次,你總不聽一句。今日到了這個地位,丟得父母年老,妻兒幼小,你也放得下麼?』他悔也無及,一言也沒。只長嘆了幾聲,滴了些淚,還要了一碗酒吃,便奄然而逝。他父親雖有這兒子,每常生氣,似有如無。見他死了,墮了幾點淚,也就撂過。他母親只此一子,焉得不慟。他妻子見公婆年邁,兒女幼小,自然哭得傷心。梅生是緊鄰,盡知底理,詳細向宦萼說了。不禁大笑,作別而回。
宦萼行了好事多年,越發勇猛精進,竭力行善。小娥數載連生三子,都好個齊整相貌。那宦老夫婦後來雙雙活到百歲,一日無病而逝,人皆以為奇異,都稱他訓子積善之報。宦萼夫婦同小娥傢俬越富,皆享期頤之壽。兒孫滿目,個個孝順。這都是冥冥中暗酬他的陰德,正是:
欲享遐齡須積德,要生好子定存仁。【閱至此,以為宦萼之事終之言矣,不意後面還有數段,真寫得好。即如前面已行到水窮山盡,忽然一轉,又見奇峰突起,令人眼界倍新。】
此是後話。且說那權氏在宦萼家磨了二三年,雖有衣有食,無一日一時得暇,時常逢恨自愧。那繆氏又常言冷言冷語的點他,道:『做婦人的,不管窮富,守著一夫一妻,將就度日子,就是造化。得享福呢,是命好。受窮呢,怨自己命不好。俗語說,命裡只該八合半,走遍天下不滿昇。爬得高,跌得重。我們在人家當著個奴才,雖不愁吃穿,伺候主子。深不是,淺不是,一日提心吊膽。巴不得做個窮百姓,無拘無束,吃口涼水也安心,何等快樂。我聽見說你當日的丈夫還是個相公,就是窮些,誰不叫你一聲奶奶?你今日到了這裡,趕得上誰?人都知道你休棄丈夫,誰眼裡還有你?你如今可悔麼?』權氏也無言可答,惟有眼淚鼻涕的的哭。
一日,侯氏生辰,有鍾奶奶、戴姨娘、梅奶奶、賈奶奶、童奶奶、鄔大娘都來拜壽吃戲酒。撤席以後,正本兒點了《爛柯山》,朱買臣前逼、後逼、癡夢、潑水四出。繆氏同權氏也在傍邊看。看到逼嫁的那個樣子,繆氏笑著悄悄的向向他道:『你當日同你家相公吵鬧著要嫁,想也就是這個樣兒子。』那權氏羞愧無語。繆氏道:『一個漢子這樣跪著哭著苦留他,他還不肯,好個狠心的淫婦。』笑道:『丈夫這樣心疼,就窮死了何妨。怎就無恥到這個田地?』 權氏想起在平家,雖無穿少吃,丈夫也極恩愛。今日到此,有誰動憐?不住擦淚,那心又悔了幾分。繆氏冷眼看著他,看到癡夢那種醜態,繆氏笑著嘆道:『你看崔氏這淫婦,當日耐一耐窮苦,今日何等的榮耀?大約他此時不知怎麼心悔呢。』又看見張木匠出來那關模,笑道:『揀漢精的娼婦,嫌丈夫窮,就該嫁個官兒做夫人奶奶去,還嫁了個木匠。你也就像他了,鄉宦財主嫁不成,嫁到人家來當奴才。』羞得那權氏真無地縫可入。又看到潑水那一出,繆氏道:『你看看這個淫婦,與其今日跪在馬前這樣出醜,何不窮的時候忍一忍?今日也是香車寶馬,何等受用?也怪不得,他沒這個福。』那權氏越深自後悔,聽那朱買臣唱道:
恁娘行福分底,恁娘行福分底,做夫人做不得。恰纔是夫唱婦隨,舉案齊眉,你享不起。繡閣香閨,翠繞珠圍。蠢婦你年將四十,羞答答,薦誰行枕和席。
繆氏道:『將四十歲的老婆,後面的光陰也就有限了。既跟著丈夫苦了多年,就窮死了,也有個好名。何苦吵吵鬧鬧,到了人家,還是這個樣子,反落了萬代罵名。這是何苦?就算嫁了個財主,男子漢的心腸,見他嫌窮棄了前夫,一個活人妻,也就不把他為重了。』那權氏正是三十七歲出來的,聽了年將四十這兩句,又羞又恨,由不得泫然泣下。又聽得唱道:
收字兒急忙疊起,歸字兒不索重提。【蠢婦,你可記得當初拍掌的時節麼?】我慘哭哭,雙眸流淚;的溜溜,雙膝跪地。那時節,求伊阻伊,實望指你心回意回呀。要收時,把水盆傾地。
繆氏笑道:『這癡淫婦,水如何收得起來?與其今日求他收回,何不當初不要鬧出。我聽得說你的前夫雖不曾做官,這三年來得了美館,比當日大強了。』又笑道:『你幾時也去潑潑水,求他收你回去,免得在這裡受罪。』權氏忍不住跑了回房,上床拿被裹著頭暗哭。此夜他一心痛悔欲歸,不敢出口,只把心腹話告訴繆氏,時常流淚。那司富說了數次,他仍墮淚不止。
司富一日大怒,拉到宦萼的跟前,道:『這老婆作怪,這幾日無緣無故,動不動就淌眼淚的哭。說著他總不理,要打幾下纔好呢。』宦萼問他道:『你好好的哭甚麼?』他不敢答應。宦萼怒道:『他大約是想漢子了。這樣無恥的婦人,我上邊也用他不著,可將他配一個馬夫,叫他幫著漢子群裡去煮料。』草的養馬的司婦就拉他道:『跟我去。』他跪下哭道:『老爺就打死我也罷,我不願去。』宦萼道:『你既不願,你心裡要想怎麼樣?』他欲說又不敢,只含著眼淚不作聲。繆氏在傍使了個眼色與他,道:『老爺問你,你有話就說,怎麼含著骨頭露著肉的?』權氏叩頭道:『老爺奶奶的恩典,把我賞回前夫,就是萬代的天恩了。』宦萼道:『你還想回去?只恐怕你到了他家,又想要跳槽。』權氏道:『我一念之錯,到如今悔已無及了。若得跟了原夫,就餓死也不敢再生他想了。』宦萼道:『你當日賣到我家來,今日諒你丈夫那裡有銀子贖你,我為甚麼白放你去?』除非打一百皮鞭。一則戒你不許再效前番的舉動,二則算我的身價。你要受得,我就放你去罷。你怎麼說?』權氏欣然道:『老爺恩准我回去,情願領打。』宦萼叫取了皮鞭來。登時取到,宦萼又問道:『你果然願打麼?』 權氏道:『願打。』就爬在地下。宦萼笑道:『權記著你這一次。』向司富道:『帶他去罷,他當日的衣服換了來。』司富遂叫他跟了去。宦萼又吩咐去請平儒。權氏仍換了向日來的那衣服,帶了幾件首飾,又帶了來。宦萼、侯氏同站了起來,讓他坐。他不知是那裡的賬,那裡敢坐呢?睜著兩個大眼睛,【他此時真是睜著兩個大眼睛做夢。】望望宦萼、侯氏,又望望眾人。宦萼笑道:『你請坐了,我有話對你說。』司富拉他坐下。宦萼把當初遇見他父親、丈夫,說他要休夫改嫁。』我知你夫家甚窮,就叫他強留下你,也不能相安,故商議了這個計策。弄你到我家來,磨磨你的性子,叫你後悔。你想一想,你就另嫁了人,一個活人妻,還有人敬重麼?我憐你夫妻,不忍看你們拆散,故想出這個法兒來。你今既然悔心,要歸前夫,是極美的事了。你原夫在我家教了三年學,家中也不像那樣貧寒了。你此去安分守己,同丈夫一心一意的過。再有不肖的這念頭,恐就不能再容你了。』那權氏聽說了,如夢方醒。見是成全他夫妻這一點好心,又羞又感,跪倒痛哭拜謝。侯氏忙忙親自攙起,又勸了許多的好話,還贈了他些衣服零碎物件。他又拜謝了司富、繆氏眾人。【司富只算是大座師,繆氏方是嫡親房師。】外面來說,『平相公來了』。宦萼出去道:『恭喜,尊夫人已悔過了。』遂將來歷,著兩個僕婦,一個做惡,一個做好,如何點醒他。今日悔悟,又將如何試他的詳細告訴了。道:『先生今日同回,可謂珠還合浦了。』平儒揖而又揖,謝而又謝。宦萼吩咐叫兩乘轎子來,又叫請出權氏。他夫妻一見,不覺大慟,雙雙拜謝。轎已到了,讓他夫妻上轎同回。隨後送了一桌菜一瓶酒去。平儒請了丈人相會,權氏又羞又喜。一家深感宦萼成全之德,念不置口。他夫妻後來甚是和美,白頭偕老。平儒教了幾年學,得了兩百銀子束,雖不能豐厚,也不像當年無衣無食,一貧徹骨了。按下不題。
且說宦萼的大舅子侯敏,十數年來已昇到太僕寺正卿。帶一封信來說,朝中四路發兵,太僕馬匹發盡,兵餉不繼,無從采買。兵部太僕寺公奏,奉旨新開捐納事例。內有一款,凡系革職內外文武大小官員,一品者捐馬二百匹,二品者捐馬一百五十匹,三品者捐馬一百匹,以下遞減,每匹折銀一百兩,准復祖父封贈,本身誥命。如捐復職者加倍。老伯何不趁此捐復祖父封贈,亦絕好機會。宦公父子商議,宦公道:『我之封誥可有可無。我做官一場,祖父的封贈一併消去,深為可恥。今去損復了,也是一件美事。須你親去同你大舅商量行事。』宦萼答應了下來,遂差人先去僱船。尚書正二品該捐一百五十匹,著六個的當家人押銀一萬五千兩,從水路進京,先期去了。他自己帶了五千金,打旱路起行,要到京中托他大舅打點料理。收拾明白,擇吉日起身。眾家人要帶鳥松、弓箭、腰刀之類,宦公知道,問道:『你們帶這些東西做甚麼?』眾家人道:『帶著這麼些盤纏,路上好防盜寇。』宦公笑道:『好不知事。你們帶著兵器,明是告訴人帶著銀子了。古人說,投鼠忌器。若路上不遇著小人是萬幸,倘若遇著了,那都是亡命之徒,你們就同他敵得過麼?銀子失去小事,還要送了性命。他們不許帶一件器械。【真是老誠之見。】即不幸遇賊,竟全送與他。我也還不窮在這幾千金上,只保你小主平安回來就罷了。』眾人可敢不遵老主的命?鍾生、梅生、賈文物、童自大治酒錢行。臨別之日,送至江口而回。宦萼帶了十數個家人,僱了騾子進京,一路平安無事。一日,到了泰安州地方,離城尚有四十多裡。一片荒郊,杳無人跡。有幾句道那時的境況:
十里俄驚霧音,九天倏睹雲昏。八方民捨斷朝煙,七有浮屠無夜火。六翮飛禽爭投棲於別群,五花頭踏盡潛避於州堂。【此位州尊可謂畏賊如虎。】四野牛羊皆沒影,三齊百姓悉無蹤。兩下來人俱說此間行不得,一聲唿哨果然草莽有強徒。
正然走著,突遇一伙土賊。有五六十人,托槍拽捧,蜂擁前來。也有拿著割麥的扇刀,有拿著闢柴的斧頭。頭上都裹著花布手巾,腿繃赤腳,一床藍布單被子拴在一根竹竿上做了旗號,敲著兩三面破銅盆作了金鼓圍了上來。手中亂舞,腳下混跳,口裡唧唧喳喳,只叫留下買路錢。【確乎是一起烏合土賊行徑。】眾人見了這些樣子,又好笑,又好惱,面面相覷。赤手空拳,寡不敵眾,可敢同他相抗?將所攜的五千金全然劫去,還將鋪蓋行囊,扛的扛,背的背,一轟去了。
宦萼同眾家人,一個個垂首喪氣。問了家人可還有剩的盤費,這個說還有兩餘,那個說還有三四兩,共算算,還剩有二十餘金,夠作盤費,可以到京。又走了廿餘裡,到了一個大村莊中,約有千餘人家,覓了一座店歇下。店主見他們沒有行李,不肯留。宦萼就坐在店門口,告訴他午間遇了這伙賊劫去。店主道:『近來土賊竊發,各處都有,多少不等,盡是餓民哨聚。地方官又不敢申報,來往的人吃了他多少虧。近來客人們都知道了,三二百結夥同走,方保無事。你們怎麼也不問一問,就冒冒失失撞了來。可惜失去了一注大財。主僕們商議還是報官,還是走路?』宦萼道:『據店主說,四處都是賊。報了官,去拿那一起的是?知道是誰劫了去?只管守著,豈不耽誤了大事?忍著撂了罷,到京尋你大舅爺商議,再作區處。但只是沒有行李,恐路上盤詰瑣碎。』
正在躊躇,只見一個人走進店門,向著宦萼納頭便拜,道:『恩人方纔吃驚了。』宦萼連忙扶起,看了看,不認得。問道:『尊駕是誰?面荒得很,怎麼認得我?又何以知我遇賊?那人笑道:『老爺不認得小人了?小人名叫賴盈,那年該了賣貨郎姓畢的十兩銀子,蒙老爺替小人還了,又賞了小人一錠盤費。小人想,一身是病,在外沒用,就趁那銀子做路費。回來兩年,病倒好了,今年又遭了流賊,只剩了一身。又值年程荒歉,只得入了賊伙度命。老爺的天恩,小人是時刻想念著,方纔是那裡見了老爺就認得。因同眾人在一處,小人不敢認,特暗暗跟了下來。老爺可報了官?多著些官兵,小人領了去,靠那些毛賊中甚麼用,所失的東西,一去就可奪回。』宦萼大笑道:『今日晚了,我們明早同到州裡去。』正然喜笑,只見門外一陣有三十餘人,都騎著馬,個個彎弓插箭,臂鷹牽狗,簇擁而來。宦萼正要問店主是甚麼人,只見為首的那個彪形大漢,一眼看見他,忙跳下馬來叫進來,道:『這不是南京的宦恩兄麼?』宦萼忙站起,細細將他一看,原來是鮑德。他一把拉住宦萼的手,道:『恩兄幾時到的?那陣風兒吹了你來?這兩年想殺俺了。若不是我今日出來打圍,幾乎錯過。如今往那裡去?』宦萼將上京有事,適間遇賊被劫,並賴盈纔來報信,明早要去報官的話相告。鮑德笑道:『恩兄放心,包在弟身上取來。還且請到舍下去再講。』宦萼真是他鄉遇故知了,無限的歡善。叫拉出馬來,同他併騎而行。到了他門,好一所大宅。門外都是合抱的大柳樹,圍牆數仞,四角四座看家樓。進了大門下馬。二門內方是大廳,兩邊刀槍兵器插滿數架。兩人揖罷坐下,鮑德道:『自從別後,無一日不想念恩兄。我屢屢要南去一會,因連年荒歉,盜寇縱橫,不敢離家。今日甚麼風吹得恩兄到這裡來?』叫小廝:『快去請辛大爺來,你說南京的宦老爺來了。』宦萼道:『令姑母安健麼?令表兄府上在那裡?』鮑德道:『家表兄那年承恩兄資助盤纏,兼程星夜來家。家姑母一見,病就好了,近來著實康健,每常感念恩兄不盡。』宦萼道:『多大事,為何尊兄這樣掛齒?使弟不勝汗顏。』不一時,辛同到來,深謝向日之情。少頃,拿上酒餚來。雖不比宦萼家烹調味美,他都是豬羊鵝鴨燒煮著,大盤堆砌饅首薄餅米飯粉湯,也十分的豐盛。鮑德同辛同陪著,又吩咐家人款待宦老爺的管家同賴盈吃。他主僕上下都吃畢了,請宦萼到小齋內坐。又擺上果品醃臘下酒之物,讓了坐下。鮑德向他道:『弟有些須小事,今晚不得奉陪,家表兄在此相伴。』宦萼道:『尊兄只管請便。』鮑德去了,辛同陪著飲了一會。宦萼不用了,榻上已鋪設下簇新的衾枕。【與前鮑德到他家一對。】辛同吩咐下人,管家們都給他們鋪蓋,【細。】答應俱有了。然後二人對面兩床睡下。宦萼著了辛苦的人,又因心中歡喜,多飲了幾杯,一覺直到黎明方醒。
忽聽得外麵人聲洶洶,馬嘶犬吠。宦萼驚問辛同道:『此是何故?』辛同笑道:『大約是捨表弟回家來了。』宦萼道:『令表弟何處去來?』 還未說了,只見鮑德箭衣紮袖,頭裹包巾,腰懸鐵鐧,如天神相似進來,哈哈大笑道:『幸不辱命。』宦萼忙起來看時,許多人搬進銀子搭連並鋪蓋行李。所失之物,一件不少。問鮑德道:『尊兄效三鼓奪崑崙之法,請教在何處得來?』鮑德笑道:『弟與家表兄在此處頗有個聲名。我這村中有二千餘家,老幼不算,健壯男子將有三千人。農忙時耕種,閑時操練武藝,做古制寓兵於農之意。眾人尊我兄弟二人為首,悉聽調度,器械皆是我給他們,他等齊心守護莊村。一聲有械賊,我二人一個領眾殺賊,一個統人守護。不要說這些土寇,就是些少流賊,也不敢到我這裡來。【伏後點燈子敗去。】這左近的毛賊,我也不去傷他,他也不敢來犯我。昨日晚間別了恩兄,帶著賴盈,我領了幾十個人。有二鼓將盡,到了那裡。眾賊正然好睡,將一個個綁了,追問這項銀子東西。他們聞知是我朋友的,他等磕頭賠罪,雙手送還,一絲不少。弟也便饒了他等。』宦萼謝道:『非兄大力,此物已屬他人了。但只賴盈是不能回去了。』鮑德問他道:『你可肯在我這裡?要是肯住下呢,我替你安個家,也很容易。』賴盈忙叩頭道:『蒙老爺天恩收留,小人的大造化了。』宦萼梳洗了,要到辛同家去相拜。辛同辭道:『不敢勞尊駕罷。』宦萼道:『不但有老伯母在上,就是尊兄,也沒有個在此一會的理,竟不到府上。』辛同同鮑德陪著他,也不騎馬,三人步行,同到了辛家。重又作揖,托他稟侯老伯母。他老母請到上邊去一會,深謝了一番。坐了片時出來,就留酒飯。宦萼要辭行,鮑德笑道:『恩兄好容易得來,至少也住十日。』宦萼將捐復祖父封誥的話相告,恐誤了日期。他二人道:『既為此大事,不敢苦留。兄回來時,在此多住幾日罷了。』宦萼道:『這不敢許。弟或水路回去,或又走他道,怎敢失信於尊兄?』他二人道:『罷了。兄今日住了一日,明早送別。』宦萼見他二人情意殷殷,不好再辭,也就住下。吃畢酒飯,辛同留住他下榻。他每人以二百金為程儀,宦萼再三辭謝,道:『弟所帶盤費儘夠用了,不敢勞二位尊兄費心。』他二人知他帶的銀子多,也不相強,午間備席共飲,鮑德道:『兄既遠來,纔會得一日,就要別去,何以為情?』向辛同道:『近日賊寇公行,我要保家,去不得。今宦兄攜著重資前往,我又不放心,恐前途有失。奈何?老長兄帶幾個孩子們,護送他到盧溝橋再回來,方纔放心得下。』辛同欣然道:『我明日同去。【此行用辛同送去者,彼二人皆受過宦萼之情,鮑德奪迴行李,已報之矣。故辛同遠送,以報向日之情耳。作者一筆不肯易下。】宦萼是驚弓之鳥了,見他說送了去,說道:『承二位尊兄如此見愛,真朋友而骨肉了。』一宿晚景不題。
次早約到他家,吃了酒飯起身。宦萼臨行,給了賴盈一百兩銀子安家。他要推辭,宦萼不肯,他叩頭領了。鮑德同賴盈送了廿餘裡方回。辛同帶了七八條健漢,都帶著弓箭,騎著壯馬,直送到盧溝橋後,方作別回家。宦萼言謝不盡,兩人分手。宦萼進了京城,到他舅子家住下。他二舅子侯捷也相會了,一番親熱接風,不必細說。托他打點,錢能通神,自然明白。家人押的銀子也到了,交了進去,仍將昔日追出的官誥給還。宦萼見旱路的賊多,要從水路回去。他素常聽得鍾生說戴氏的父親在張家灣開大船埠頭,他叫人先去問著了,說了詳細。此時戴良老故了,正是戴遷主家。他久矣接女兒的信,知他的外孫定的是宦尚書的孫女、宦公子的女兒,不勝欣喜。今聽得他來到,忙叫請了來,酒飯相待甚濃。次日,又戲筵款待,宦萼甚是不安,煩他僱了兩隻麻溜船,要圖趕快歸家。戴遷又送了許多下程食物,煩他帶信與鍾生。又帶了些東西送兩個外甥。宦萼謝了他上船,晝夜兼行,月餘到家。宦公見請了誥命回來,心中大喜。宦萼說起遇賊劫去,正在進退兩難,虧得賴盈報信,鮑德奪回,辛同送至都門,詳細稟知父親。宦公嘆道:『俗云:行好自有好報。做好人何嘗吃虧?可笑世人不肯行好,奈何?』 宦萼取出戴遷的信,同帶來之物,差人送到鍾生家去。鍾生同賈文物、童自大、梅生又來賀喜接風,熱鬧了十多日。
過了月餘,一日,鍾生來對宦萼道:『賈兄做了一件豪舉,我們竟不知道。昨蒙聖恩,特授兵部職方司員外。他到舍下來問弟當受不當受,弟纔得知。』宦萼道:『請長兄細說其詳。』鍾生自首至尾告訴了。宦萼道:『可惜這場義舉,被賈弟一人做了,我們少不得大家約同公賀』你道賈文物做了甚麼義舉的事,平白地就得了官?且看後文,便知分曉。
姑妄言卷二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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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第二十一卷
第二十一卷补遗:林钝翁分卷评
鈍翁曰:
(缺14字)全真,然皆頗有影(缺18字)祿乃見於史冊(缺19字)。賊攻城掠地(缺128字)朱和實有其人,並非捏(缺11字)。他三人稟史司馬之語,真破□□□□非紙上談兵者也。
聽說捐俸,汲斷金幾乎急斷筋。傅勝系富甚之大臣,無視國家之事,一毛不拔,反訴許多苦惱。聽得借庫帑,牛騂又十分牛心。都是此等臣宰,如何不把明朝天下送去?
賈文物之捐貲,實由於鮑信之鼓勵。賈文物救眾之功固大,鮑信慫恿之功亦不小。賈文物旌之以官,理固應然。鮑信亦得受職,不為過也。
闖賊連破洛陽、汴梁二事,俱載正史,一字不謬。然正史猶未若是之詳,看之令人髮指。
正史載裁驛一事,實倡於毛羽健,而成於劉懋。此罵羽健身為龍陽,妻淫家僕,猶不足盡其罪。或謂此雖系罵羽健,故及其妻,但不當辱及溫體仁。然有說焉,體仁初入閣時,民間即謠云:豬遭瘟。豬(朱)乃國姓,謂朝廷之用溫相也。其實體仁不但庸懦不堪,且壞了許多大事,罵□□□□亦不為過。羽健以悍妻之故,流禍於國家。承(缺文13字)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裁驛疏上,乃劉懋一力奏准,其罪浮於羽健,故後身被殺,妻配賊復淫於人也。
此一部書中,一個人有一個小傳。有先敘來歷而後敘其事者,有前後敘事而中段敘其來歷者,有事將敘完而未後始出來歷者,有敘他人之事內中帶出此人來歷者,種種不一,非細心觀之,不能見也。即如大方家作文字,或兩大比,或三股,或散作,或八股。非如小學生初開筆,如板上釘釘,起股,中股,後股,束股,板板六十四,一定而不可移之死規矩也。
敘毛氏之事多矣,至此方細出始末。不但其文有參差先後之妙,更足見其不肯遺漏一筆。
第二十一回 史司馬為國懮民 賈進士捐貲殺賊
附:李自成萬惡滔天 鮑信之一心奮義
話說那賈文物做的是甚麼義舉?他竟是為國為民的一段熱腸。因自成這個惡賊,向年兵犯鳳陽,斬陵木,燒寢殿,殺官吏,縱罪宗,搶劫一空,大有所獲。他心猶未足,直殺到沿江一帶州縣,有覬覦南京之意。那些官軍聞風而逃,可憐那老弱黎民盡填溝壑,子女玉帛車載馬馱,屠戮之慘,真不忍言。因鳳陽是祖陵要地,四處官軍兵馬雖然十分害怕,少不得要求恢復,援兵四集。那些流賊因婦女眾了,輜重多了,也不暇來攻取南京。他原不要城池地土,聞知此信,攜著紅裙翠袖,囊著白鏹黃金,方談笑鼓舞而去。這些逆賊見地方既富庶,守備又無人,來往自由,好生樂意,時時刻刻擾亂一番。
我且把這瞎賊的出處說個明白,看官方知他的來歷,然後再說他的那些慘惡,以見那時生民塗炭。我們大家唾罵他一番,稍泄當年那些人的怨氣。
他祖籍系陝西延安府米脂縣人氏,世居於此,他父名李守忠。他家七八代前的一個祖宗家甚富饒,一生酷喜齋僧養道,數十餘年力行不倦,人皆稱他為李善友。年將衰暮,忽一日,有一個邋遢道人,臭味難聞,到他家來化齋。李善友毫不憎惡,欣然款待。齋供已畢,道人向他道:『貧道素知老居士樂善不疲,後世子孫必有大貴人出。貧道四處雲游,離此二百餘裡,萬山之中有一塊福地,老居士百年之後可卜吉於此,將來定有興者。』李善友歡喜無限,邀請這個道士同往去看,道人也不推辭。李善友備了行李頭口,到了那山腳下一村中居宿。原來這村中有許多姓李之人,李善友敘起宗譜來,都是一族,尚在服內,更加歡喜。次日,同道人入山點了穴。道人道:『葬時須起造一大圈,內設大鐵缸一口,滿貯燈油。若鐵燈不滅,李氏當興。』李善友深謝了道人,仍約他回家厚贈。那道人笑道:『我為居士擇此善地,報生平之善行耳,【閱此,古雲陰地不如心地,善哉言也。若此道人所點之地不佳,塚中枯骨亦何以安?異日伐冢時,腦中有龍,屍骨皆青,亦異地也。若謂佳穴,塚中枯骨猶然暴豈,子孫死於法者幾盡,所佳者何在?昔日朱文公見一惡人葬吉地,嘆曰:『此地不發,是無地理。此地若發,是無天理。』後此墳被水沖去,可見不如心地也。吾思道人點此一穴,並非吾因,豈為李闖謀耶?須反觀之。】豈圖報耶?』 遂拂袖如飛而去。李善友追之不及,眾皆驚異,以為是神仙點化。李善友歸家,便將此事與兒孫說了,再三囑其死後如法安葬。
又過了十數年,李善友老故,子孫遵他的遺言葬下。後來他祖間聽得說這是一塊福地,都想沾些餘福。李善友的墳居中,周圍竟葬了有十數處。傳到了李守忠,他是弟兄二人,他哥哥名叫李守義,長他有三十來歲。生了一子一女,子名李自達,比李守忠倒還大了兩歲。李守忠在縣中當了一名捕快,他生性暴戾,凶惡無比,卻手段高強。數百里內的強盜小賊,無一個不是他的門下。年年納奉,月月饋金。他到了三十餘歲,尚無妻室。
一日,有一個相士偶然遇見他,嘖嘖稱異,道:『我閱人多矣,未有見君相貌之奇者。』李守忠問他緣故。相士道:『他人之相,窮通壽夭應在一身一世。而君之尊相,應在後人,將來定生貴子。但須積些福德,則異日貴盛無比。』他聽了這話,暗合他祖上的傳言。他此時囊中所積也有二千餘金之貲,遂辭了差使。因想貴子尚還無母,央了一個姓連的媒婆尋親。【媒婆而曰姓連,何意?謂男女一姓恰巧皆托他一人而聯合也。】就將相面的話告訴了他,要娶一個有福的妻子,好生貴子。那時有一個名妓姓苟,老鴇死了,是他自己當家。也三十餘歲了,在風塵中歷了將二十年,個中滋味已經嘗盡,意欲從良,尚還未決。
一日,有一個番僧到他家來偷嫖。這苟氏閱歷之人雖多,從未嘗見過此凹目凸鼻捲鬚環耳的異物,欣然留宿。交會之後,這番僧向他道:『我看你骨格清奇,後來定生一個貴兒。不可在這風月場中,錯過了可惜。須嫁一貴夫,以圖下半世受享。』苟氏聽了,正合他向來從良之願,也煩媒人替他尋覓好夫,這媒人恰好就是李守忠所託的連氏。連氏便將相士說李守忠的話相告,苟氏滿心願嫁。連媒婆又走去向李守忠也將苟氏當生貴子的話說了。李守忠見他兩人的不約而同,無限歡喜。就擇吉行聘,娶了過門。一個貴,一個貴陰,無夜不造作一番,想生貴子。誰想造了數年,貴種已將下盡,而貴子毫無影響。李守忠一夜向苟氏嘆道:『我同你這幾年來貴種下了無數,貴精去了一盆,並不見過貴子的影兒,真是可惜。』苟氏笑道:『便是貴子,也不過是偶然的一次貴種遇著。若你次次下的都是貴種,我的這一塊陳媽媽,竟是一張百官誥了。』二人大笑了一場。
那一年,他到了四十歲,尚還烏有。他夫妻著了急,一同商議齋戒沐浴,往西嶽華山金天大帝廟中去求子。燒香回來,一夜,夫妻正然睡著,同夢見金天大帝領著一個沖天冠赭黃袍的黃帝,向他道:『此破軍星也,賜汝為子。』他夫妻夢中驚喜拜謝。醒來,彼此相述,深以為異。忙起來洗沐了,焚香叩謝。他二人得了此夢征,每夜越加下力。你看他好造,直造得力盡精疲,那苟氏腹中果得了孕。他二人見有應驗了,心中歡喜,益發用力,直造到十月滿足,生下了一個兒子,就是李自成了。李守忠因夢中見他穿著黃袍,故起個小名叫做黃來兒,他夫妻疼這兒子如同至寶。到了七八歲,便生性憊懶,在街上同一般大的小孩子廝打相鬥,無日不然。
此時李守義夫婦並兒子李自達俱亡故過,女兒已適了人,媳婦也改嫁了。只存一個孫兒,名叫李過,比自成只小一歲。他二人雖是叔侄,竟做弟兄相呼,相幫著在外生事闖禍。李守忠要送他二人上學去讀書,他兩個聽見了,便躲得不知去向。李守忠驚得幾死,四處找尋了來家,再也不敢重題此話。到了十五六歲時,他叔侄二人俱好嫖好賭。李自成自幼是他父母驕縱慣了的,百依百隨。只有要上天的星,那摘不下來的,就沒奈何。除此以外,力可為的,無不聽其所欲。他要銀錢去嫖賭,李守忠可敢攔阻?任他揮霍。
李自成酒色財氣四個字無一不好,於色字又分外重些。他生性雖然凶惡,卻帶幾分呆氣。那李過凶暴與叔叔無二,還加奸狡些。李自成因常在外生事闖禍,人替他起個混名,叫做李闖子。李過力量粗雄,更是頑劣,人也贈了他一個混號,稱為一隻虎。李自成常在這些妓女人家走動,他的一個陽物生得渺小無對,只三寸來長,大指粗細,這些妓女們就編了幾句口號嘲笑他,道:『 李自成,李自成,他的屌子笑殺人,硬了只有拇指大,軟了好似細麻繩。』久之,他知道了,心內含愧,不敢再去嫖妓,想道:『這些淫婦,他經過幾千百個漢子,自然嫌我的細小。』先也還不肯自信,後來但是到出恭的去處,或是浴堂之內,他留心看別人之物,實在也沒根像他這樣小巧的雅致了,方以為然。自忖道:『我這東西實在難看,我只娶個真正閨女做了老婆,他只見過我一個,自然就不憎嫌我了。』又想道:『就是娶了人家的女兒來,如何知道他是真的不是真的,』忽然悟道:『有了,我常聽見人說,女孩子初次破身,定然要疼,只看他疼不疼,便知道了。』主意拿定,問他父親要老婆。
李守忠見兒子在外胡行不休,久想要替他娶個媳婦,或可收攬住他,不知兒子心中如何,不敢開口,今聽他要娶,滿心歡喜,就央媒說合,替他娶了個姓屈的妻子,倒是個真正女兒,成親之夕,因他的陽物太微,那女子也不覺艱難,竟容下了,李自成見他並無苦楚之太,疑心道:『不好,這不是女兒了。』卻又十分拿不定,想道:『是了,要是真女兒,自然認不得屌子,等我問他,看他認得認不得,就明白了。』因捏著陽物,問那女子道:『這是個甚麼東西。』那女子含羞不答,每夜叮問,過了數日也熟了,那女子見他只是問,聽得瑣碎了,笑道:『這不過是個雞巴,你只管問甚麼。』他大詫道;你既是女孩兒,如何認得雞巴,定然不是真的了。』起來對父母說,媳婦是個破罐子,要修了回去。李守忠先也不肯,禁不得他成日家大鬧,李守忠不得已,叫原媒送了媳婦家去,那屈老兒不知是那裡帳,雖兩家費了許多脣舌,也還是疑女兒或有差謬處,只得隱忍罷了,李自成親託媒人,要替他尋個真正女兒,媒人四處打聽,又尋了一個的的確確的黃花閨女了,娶過門數日,仍是如此,又把女兒退回。
這女子的父親名字叫做韓淵,也是個有頭臉的人,心中不忿,告到縣中,拘了李自成去問,他執定說不是處女,故此不要。知縣沒處查考只得向韓淵道:『夫妻是白頭相守的,他既不願,強合了,你女兒在他家也難過日子,不若你把女兒留下罷,那韓淵見官府說得有理,心中雖含冤恨,只得罷了。』。兩家打了一場官司出來,李自成把媒人抱怨個不休,說他不打聽真實,兩番誤了事,媒人心下甚疑,走去問那兩家女子道;怎麼成親之夜不說,定過了幾日,方說是破的,是何緣故,那女子含羞帶忿,細述其由,媒人不覺大笑,方知其中之故。
那時有一個妓女也姓韓,生得頗覺俏麗,雖纔二十多歲,一個陰戶,其寬鬆無比,自小肚子上,以至股溝之下,一片長毛佈滿,幾幾乎無門可入,而且交合之時,淫水常流,涓涓不息,內中其冷如冰,有那嫖過他的人見他這一件出奇之美窟,贈了他一個雅號,稱為韓松泉,謂其有寒又松,又謂淫液如水之多也。
這韓松泉之名一出來,下顧者甚少,只有縣中一個衙役,姓蓋名君祿,他的陽具有七寸餘長,棒槌粗細,別的妓女見了他,皆逡巡畏怯,弗能大飽其欲,惟這韓氏不畏怯,他常來嫖這韓氏,兩人正是天生美對,蓋君祿之陽具既雄,便不覺他的深松,況他是個無妻的光棍漢,得過婦人之物那裡還好歹,韓氏之寒與水,彼皆不較,惟取其勇於受敵而已,兩人甚是相厚,一個願娶,一個願嫁,但蓋君祿心雖要娶,卻囊中無物,不能替他贖身。
他的老鴇見女兒主顧甚少,要將他轉賣,央煩媒人尋覓售主,這媒人就是替李自成說親的那人,這媒人想了想,笑道:『我把這件美貨總成了這呆孽障罷,遂向韓氏道:『你媽如今要賣你,我想你門戶人家的女兒,不是賣去仍做此事,便是與人做小,如今有一個好人家卻是娶正妻,我總成你去受用,只是一件,若是男人問你他那東西叫做甚麼,你咬牙根只說不認得,要緊要緊。』又將先那兩個女子的事向他說了,韓氏笑著應允。
這韓氏心雖戀著蓋君祿,耐身不能自由,暗暗同蓋君祿商議,等嫁到李家之後,叫他假認作表兄妹,可常常來往,得空以遂私情,蓋君祿喜諾而去。
再說那媒人來向李自成道:『這一回實實尋著個真女兒了,模樣又好,卻財禮要厚。』李自成滿心歡喜,一心要娶,他父親是不敢拗他的,娶了回來,成親之時,李自成弄了進去,韓氏全然不覺,見他在肚皮上一動一動的,知是弄上了,裝出許多的苦楚樣子,叫疼叫苦不休,李自成以為是真,連忙拔出,韓氏還叫苦不住,李自成道:『我已拔出來了,你如何還叫疼。』韓氏道:『我是真正女兒,你的太大了,我空著還是疼的呢。』李自成越加歡喜。過後把陽物問了他幾十次,他只說不認得,李自成暗道:『這纔是個好女兒。』因笑對他道:『這叫做雞巴。』那韓氏暗忖道:『好的我不知見過多少,稀罕你這個雞巴。』忍不住失笑,李自成問道:『你笑甚麼?』他不答應,問之再三,他含笑說道:『我長了這樣大,今日纔知道叫做雞巴我往常當是男女一樣,原來是恁個樣兒麼。』李自成愈加歡喜,十分恩愛。
原來韓氏做妓女時,李過也曾嫖過他,他兩人頗有情愛,李過恐叔叔見了佔了他的去,不曾與李自成知道,所以李自成不曾見過,自從韓氏嫁了過來,二人一見,都是舊相識,豈不認得,但韓氏是嬸母了,李過不敢提起舊情。這韓氏因李自成物既微而本事又不濟,有個溫溫舊帳之意,一日早起,李自成還在睡覺,韓氏張見李過在後院背著臉溺尿,他悄悄走到後面,伸手去將他陽物一捏,李過倒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他,嘻嘻的笑道:『你如何做了嬸娘,高枝兒上去爬了,還肯想著他麼。』韓氏摟著他親了個嘴,一手攥住陽物,說;『[沒]良心的,我當日同你何等相厚,你要我的陰毛做表記,我還拔了一大把送你,我來了這些日子,你竟不睬我一睬。』李過道:『我如何敢忘你,巴不得同你親厚呢,一來不知你心中如何,二來我叔叔性氣不好,怕他知道,你既有些好情,我有個妙策,我今日哄叔叔到外邊去,灌醉了他,夜間同他睡熟,你可到我外邊來,便可成就好事。』韓氏喜諾,此時一腔火氣本要泄一泄,恐李自成出起來,只蹲下身,將他陽物含住,咂了幾咂,各自散了。
這日,果然李過同李自成出去,抵暮爛醉,李過扶了他回來,進房放了他睡下,他家是三間正房,東屋李守忠夫婦住,西屋李自成住,李過在堂屋中打鋪,到了夜間韓氏見李自成沈睡,悄悄開了房門出來就教,二人多時未會,且韓氏這些時被李自成弄得不痛不癢,淫情蓄到十分,今日遇到李過,一團郁火全要泄在他身上,一度不已,兩次不休,足足搗了大半夜,怕李自成醒來,只得分開。如此者多次,守忠夫夜間也聽見了些聲息,恐兒子性氣凶狠,不敢做聲,推聾做啞,任他二人快樂。
那韓氏是做妓女的人,有何厭足,自嫁到李家來,那蓋君祿依他前策,假認做表兄,常來探望,李守忠夫婦一來有年紀了,照管不得許多,二來也以為他們真是兄妹,並不防閑,那裡知道他們裡頭有彎兒帳,李自成是游手好閑的人,時常在外,那蓋君祿同韓氏得空便敘起舊來,時常做那鳳倒鸞顛鴛鴦交頸的事。
一日,他兩人正在房中高興,不意李自成同李過撞了回來,見房門關著,推開進去,一眼看見那蓋君祿正在將完未完酥麻的時候,一見了他,越發嚇軟了,動不得,竟癱在韓氏肚子上,李自成大怒,腰中拔出短刀,將蓋君祿肋上背上幾刀戳死,韓氏嚇得發昏,生了個急智,連道:『殺得好,殺得好,他竟強姦我呢。』李自成怒道;『既是強姦,你為甚麼不叫?』韓氏道;『我要叫來,恐鄰舍家聽見,丟了你的面皮。』李自成明知是假話,心中本捨不得殺他,又直李過在旁邊,也恐李自成殺韓氏,聽了這話,一把攥著李自成的手腕,說道;聽嬸娘的話,與他不相干,不要屈了人,就將刀奪下。李自成借這意兒,也就鬆手,只將韓氏打了幾拳,把陰戶狠狠擰了幾下,那韓氏擰得亂叫,李過看著心甚害疼,忙勸住了。李守忠聽得鬧,走了過來,見姦夫殺了,不曾殺媳婦,他當年曾在衙門中站過,知道事體,向李自成道;你單害了姦夫是要償命的,你既捨不得殺媳婦,你在家中住不得了,孫子在旁見死不救,到官也有大罪,你叔侄快快逃躲出去,我替你們擋官司,遇有恩赦,再圖歸計。』那李自成也顧不得父母了,忙卷行李,要了些盤費,同著李過逃往甘州去了。李守忠同地方上報了官,知縣追問他兒子的去向,他說,殺人之後,躲罪在逃,不知何往?知縣問道;『人殺在你家中,你明明縱子行凶放逃,如何賴得。』命將他監禁,要他兒子,韓氏無辭抵賴,打了二十板,發與官媒領賣,仍是那舊鴇兒買回,又吃舊窩邊的草去了。那李守忠此時要有幾百銀子上下打點,也還可以保得沒事,因一分傢俬被兒子花盡了,力不能為,又因有了年紀,到了獄中,心裡既記掛兒孫,眾人知他當日在衙門中掙了一股大錢,不知他是空了,只疑他捨不得,又遭了些磨難,心中氣忿,不數日而亡。
生了這樣個好貴子,一日不曾受享其福,先帶累了老[子]拖了牢洞,那老婆子見丈夫死在牢中,兒孫逃得不知去處,又不知何年何日纔得回來,媳婦又官賣了,孤孤淒淒,回想當時在衏中何等熱鬧,若不圖生貴子,今日仍當一個老鴇,安得寂寞如是,悔恨當日誤聽番僧之言,一至於此,懮憂鬱郁,不久告斃。
他家親人只有李過的姑娘是他們的親侄女,主持著將房子賣了,把他夫妻埋葬,再說李自成叔侄東逃西躲,數月身[無]所歸,那時流賊蜂起,他也就入在黨內。你道那時天下奠安,流賊之起,始自何時?一旦就遍於陝右。此賊眾因起於裁驛夫,驛夫之裁,倡於御史毛羽健,成於科臣劉懋,你道他二人是何來歷?因何事故便釀成了國家這樣大禍。
他二人是兩姨兄弟,俱是南京人,毛羽健的父親字曰毛褒,倒也是個世代科甲,生了一子一女,子即羽健,女即阮大鋮之妻也,這毛褒中過一榜,做了一任教官,後昇浙江湖州府鳥程縣知縣,他一個姐姐嫁了韓門,姐夫早亡,只有一個外甥名韓繼壽,毛褒將他母子二人帶往任所,這劉懋是他兩姨之子,幼無父母,也帶了他來,因是老婆面上的親,待他如同親兒一般,劉懋十五歲,毛羽健十三歲,此時韓繼壽已十八歲,毛氏十六歲,倒都如親兄弟姐妹一般。
這毛氏同毛羽健姐弟二人,生得一個模樣,女雖不比王嬙,男雖不如宋朝[玉],都生的粉糰也似的一個白臉,清清秀秀,稱得起一個俊男美女,就是那韓繼壽劉懋,俱生得乾淨可觀,不似那三家村放牛的牧豎。他三人同窗讀書,劉懋羽健兩人夜間又同榻,這韓繼壽年紀大了,知識大開,就看上了表妹,毛氏雖十六歲的女孩兒,他天性中帶來的有一種淫念,而且骨頭中又生滿了騷髓,自以青春二八,這瓜該破得很了。見父母尚未與他擇婿,他便暗暗相中了表兄,要把這瓜叫他破一破。
那韓繼壽日日上來看母親,兄妹各有私心,遇著無人處,便打牙犯嘴,互相調笑,打得火熱,初則口皮頑戲,後來竟肚皮相貼,便成了那件風流事,也偷了多遭,那瓜已成了兩半。久之,毛褒也知道了些風聲,說不出口,在毛褒的意思,也想學賈充的故智,將錯就錯,把女兒配與韓繼壽,不但遮了丑,且完成他一對少年心願。不想韓繼壽一日正同毛氏在床上放著帳子高興,正做到妙處,誰知一個貓攆老鼠,從頂篷上掉了下來,剛剛跌在銅臉盆上,一聲響,把個噹啷韓繼壽嚇得一攛,從毛氏肚皮上直滾到地下。他一個少年人,血氣未定,正在斫喪之時,受了這一嚇,便得了個心悸的病,或坐或臥,即飲食之時,聞得微有聲響,猛然一驚,跳得老高,百藥無效,遂成怔忡而死,他母親只此獨子,痛哭是不消說。
毛氏也不禁悲慘,暗暗飲泣,這一節事,劉懋毛羽健也都知道,一夜,他兩人同臥著私語,劉懋道:『世間事也奇怪得很,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人生面不熟,只把這一段肉送到肚裡去,便親熱得了不得,你看韓表兄同表姐兩個那般親熱的樣子,還了得麼,你年小不覺得,我常冷眼看他兩個眉來眼去,好不肉麻,我想你我兄弟兩個,要是把我的送在你肚子裡,你的再送在我肚子裡,豈不更加親厚,他兩個雖厚了一場,韓表兄生生的嚇死了,要是我兩個厚起來,一些驚怕也沒有,豈不長遠快活。毛羽健也高興起來,笑道:『既如此說,你先給我弄弄,我也給你弄一下。』劉懋道:『我比你大,自然該先讓我弄起。』毛羽健道:『先後總是一樣,就讓你先來。』劉懋將他扶起,伏在枕上,也學用了些吐沫,弄了進去問道;『你覺怎樣的?』毛羽健道:『不覺怎樣,只悶杵杵脹得慌。』劉懋弄了一會下來,毛羽健也照樣去弄,他年紀小,陽物如指,不知不覺就弄了進去,也抽了幾下完事,他兩個睡下,相摟相抱,親嘴咂舌,親親密密,勝似夫妻,權且按下。那時溫體仁尚不曾入閣,還是尚書,他是烏程人,此時因告病在家,他有一個女兒,生得貌甚不揚,他一心要選一個美婿,本縣中宦萼家子弟雖有,皆不中他的意。
一日,偶然見了毛羽健,他便十分心愛,煩人對毛褒說要他兒子為婿,毛褒見一位尚書要同他做親家,心中雖十分私喜,嘴中連說幾個不敢仰攀。溫體仁再三央人來說,不計品級高下,家貨貧富,只要圖個好女婿。毛褒喜出望外,就忙忙去拜謝了。毛羽健已十五歲,溫體仁要他當年完姻,毛褒也一諾無辭。原來這溫小姐貌既陋而心更淫妒,已十九歲了,嫁時妝奩之富,是不消說得,賠了八房家人,八個丫頭,八個小廝,到了署中,竟把他的縣衙填滿。毛羽健見他的勝嫁那些婢婦侍奉小姐那尊貴的樣子,由不得就勢怕起來了,臥在身旁,心膽畏怯,況他與劉懋親厚已久,身在此而心在彼,捱過了幾日,便躲往書房中,同劉懋共宿。
這溫小姐自以為尚書貴女,必定嫁顯宦之子,方成佳配,不想嫁了個知縣的乃郎,那知縣署中寒酸的樣子,如何入得尚書小姐之目,心中十分不悅,因見毛羽健清秀可愛,比自己尊容強了許多,還略有可解,況且毛羽健同劉懋乾慣了的後庭,頗知交合中的奥妙,溫小姐因此將就罷了,不想纔得嘗到趣味之時,忽然見他出出(去)睡,疑必有故。他的乳媼丈夫也姓溫,是溫體仁遠房族弟,因家中貧窮,典身到他家來做乳母,有兩個兒子,一個名叫溫世幸,纔十四歲,生得齒白脣紅,伶俐乖巧,溫氏著實疼愛他,出進不忌。那夜叫他去打聽姑爺在外邊做甚事。溫世幸出來,見人靜了,就蹲在書房窗下窺聽,聽得床上二人笑語,一個道,『你好沒良心,我兩個好了二三年,今日你得了新鮮美物,偏我[你]去受用,就把我忘記了。』又聽得姑爺道:『我怎敢忘你,他新來乍到,我脫不得身,故此今日纔躲了出來陪你。』此後聽得二人氣喘吁吁了一會,那一個道:『你同新人弄,大約比這個還快活了。』又聽見姑爺道:『雖然又是個味兒,但我有三分怕他,弄得一點興頭也沒有。』以後便不做聲。又聽了一會,只聽得酣呼鼻息,知是睡著了,上來回小姐的話,見臥房門已關,不敢去敲,立在窗下,時已三鼓,月色正午,丫環們都睡熟了,溫氏心中氣惱,不曾睡著,二則也等溫世幸的回話,見窗外有個人影,知是呀來了,披衣而起,即走來開門,一看,果是溫世幸,遂叫他進來,悄悄問他,那小子從頭細稟,溫氏知是他表兄弟二人乾那樁事了,不勝忿恨,怒道:『他既如此無恥,我也可以傚法!遂叫溫世幸上床,脫衣共寢。』原來這小子也常同人乾後庭,他那根厥物比毛羽健的還強壯些,且進退有法,分外在行,溫氏甚覺得意,事畢之後,悄悄放他出去了。此後得空,不時寵幸。【所以名溫世幸也。】
次日,毛羽健進來,溫氏不似往常,便另是一副面孔,同他話也不說一句,【淫婦心腸另是一種,自己同小子弄前孔而無羞愧,丈夫同人弄後庭則發怒,摩仿入神。】晚間到了床上,溫氏把昨夜小子聽的話說了一遍,道:『你也是個宦家子弟,做這樣下流無恥的勾當,還想來同我沾身。』把個毛羽健羞得要死,此後夜間再也不敢離他,他只好日間在書房中同劉懋敘敘舊情而已。
這毛褒做了十年的窮教官,昇了個知縣,烏城地方頗富庶,他貪婪無比,將地皮幾乎卷盡,被上司廉訪著了,參他個貪酷,幸虧得溫體仁在內替他一力維持,只革職回籍,到了家中。阮大鋮的父親知他宦囊富厚,聞得他女兒又標致,要求了為媳。
阮大鋮同毛羽健劉懋同案進學,見其弟美,知其姐姐必佳,心中也喜,那毛褒雖知他乃愛的鮮花已被采過的了,沒有個將破女兒養在家中一輩子的理,聽得阮家求親,欣然允諾。他娘恐女婿試出不妙,甚是懮心。南京人有個惡俗,嫁女之夕,岳母交一幅白絹與女婿取元紅,他娘知女兒是久沒這件的了,絹幅不敢交與女婿,弄了些紅花水,希圖臨上轎時染得斑斑點點,與女兒帶在身邊,乍充去了。
不想那日他家因備喜宴,染紅綠果品,剩了一碗槐花水,丫頭們看見那碗紅花水,也以為是剩的,就放在一處,毛氏的娘再三囑咐他道:『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夜間成親時需要十分遮掩,倘被女婿[看]出,不但父母無顏,你一輩子也太不起頭來。』毛氏點頭會意。到了上轎之時,他娘去染那白絹,不暇細看,放在碗中蘸蘸,誰知蘸的那是碗槐花水,忙忙遞與女兒藏了。
阮大鋮成親之夜,去脫毛氏的衣服,他那裡肯,死死的攥住,阮大鋮先見他新人貌美,以心愛情急得了不得,此時不過以為他室女害羞,再三替他強脫,毛氏被他纏了一會,一來也有些興動,二來前後總免不得,成敗在此一舉,也就任他脫去,到了交合之時,他做出萬分艱難之態,也不像行房,竟像剮他一般,那叫苦畏避,真說不出,【吃了他令堂教導的虧,俗所謂教的曲兒喝不得。】阮大鋮倒反動疑起來,道;『我也聽見人說過,女孩兒破身雖有些痛苦,那裡就到這樣地位。』事畢之後,拿起喜帕一看,恰合了古詞上的兩句道是:
不見不見,還你一方白絹。
他這帕上不但不見點點鮮紅,而且東一塊西一塊,全是黃斑,阮大鋮大怒,罵道:『沒廉恥的淫婦,你同甚麼人私偷,不知弄過了多少回數,今日矯揉造作,裝這個樣子來哄我,起來穿了衣服,快快替我回去,我不要你這樣淫賤婦人。那毛氏尚有何辯,赤著身子下床跪著哀求,道:『是我一時不長進,做了壞事,如今既到了你家,求你開恩,包涵了罷,只容我佔個正室的虛名,以全兩家體面,要娶妾討小,任你尊意,你這一攆我了去,不但我一生不得人,連我爹娘的臉面都沒了,你只當積陰德罷。』阮大鋮見毛氏雖非處子,心中固惱,因毛褒知道女兒內中的東西破壞不堪了,把外邊的東西賠了個十分成文,約有數千金,阮大鋮自幼貪婪,【毛氏是骨頭時而帶來的淫髓,他也是骨頭裡帶來的貪癖。】他心中想,這一攆了他去,果然兩家都不好看,且這些妝奩斷無留下之理,少不得仍要還他,豈不可惜。況毛氏生得甚美,赤身跪在地下,像一個粉妝成玉琢就的人兒一般,臍下那條細縫,內中雖寬闊了些,而外面鼓蓬蓬,甚覺可愛,心中就動了幾分憐惜。只見毛氏家來伴姑娘的一個老僕婦推門進來,道:『姑爺,你兩口子今晚百年的頭一日,不歡歡喜喜的睡覺,吵鬧些甚麼。』見毛氏精光的跪在地下,說道;可憐,可憐,我家姑娘一個嬌生慣養的閨女,你忍心這樣作賤他麼?』阮大鋮冷笑道:『你家姑娘好個閨女,那東西被人弄得像皮袋似的,是個閨女的媽了。』那婆子道:『阿彌陀佛,姑爺不要枉口白石(舌)的,我家姑娘同奶奶娘兒兩個終日脣不離腮,那裡有這樣的事,不要屈了人。』阮大鋮將那帕子撂與他,道:『你看看你家姑娘的喜帕。』他接過來,燈下一看,許多黃跡,半晌說道:『哎呀,這是怎的來,姑爺,想是你太狠了些,把姑娘的苦膽弄破了罷。』阮大鋮又好笑,又好惱,那老婆子也跪下,道:『姑爺看我的老臉面,將就些罷,就是真正黃花女兒,方纔經你這一下,也就破了,你只當是你弄破的,也就不氣惱了,那喜帕上管他是紅的黃的,也不過頭一次有一兩點子紅,後來都是白的,你也只當是弄第二次,還氣惱甚麼。我記得我當初嫁老伴兒的時候,到是真正女兒,頭一回一點紅星兒也沒有,他也並不曾說甚麼,姑爺,我勸你息息怒罷。』阮大鋮一來聽了他這話,不由得好笑,二來他的心先也就有些回了,見他苦求,借意兒也就收科,向毛氏道:『他老人家既這樣說,我且饒過,你在我家,若再有絲毫錯處,那卻休怪,起來罷。』那婆子連忙站起,扶起毛氏,一面替他披上衣服,一面說道;『姑爺好說,我家姑娘年幼,一時間做錯了,那裡有個只管錯的理。』哈哈的笑了一聲,向毛氏道:『你這樣小小年紀,那裡這樣順便的食就撈到口裡,我活了七十多歲,還沒有遇過這樣巧宗兒呢。』毛氏又羞又氣,把他盡力一搡,那婆子一路跌去,幸得門枋子扶住,說道:『我好意來勸鬧,你倒幾乎把我推跌死了。』咳咳嗽嗽,走了出去。
過了兩年,阮大鋮毛羽健劉懋鄉試同中了,次年,又同中了進士,選了庶吉士,後來毛羽健得了御史,劉懋得了戶科給事,阮大鋮得了工科給事。這毛羽健同劉懋不但是兩姨弟兄,而且又是後路夫妻,契厚得了不得,今到了宦場中,凡事彼唱此和,兩人一心,那時陝西有些飢民作亂,特差毛羽健去監察著撫鎮則撫。他到了陝西,沒有管頭了,他受了丑妒婦人多年的挾制,今日始得自由,娶了一個美妾,嬖愛之甚。他的那些家人多是溫家的媵人,素常只知有主母,不知有公主的,況此事可敢隱瞞,當新聞一般報知溫氏,溫氏在家有溫世幸做了寵童,毛羽健雖在可有可無之間,但醋氣難按,一聞此信,帶了溫世幸同家人婢婦,星夜乘船而來。
沿途聽得是欽差監察御史的夫人,敢不應命,也不及報聞羽健,溫氏到了署中,方纔知道,美人藏匿不及,只得相見。溫氏作了一場威福,將那妾立刻譴出,毛羽健見溫氏來的速,不及預防,心中恚甚,不敢怎樣夫人,遂遷怒於驛遞。【古謂,怒其室而作色於女。此羽健之謂。】倡為裁驛夫人之說,特疏啓奏,謂驛夫人一裁,一年可省帑金數十萬兩,崇禎發九卿科道會議,眾人皆以為不可,而劉懋現在戶科,一力舉成,謂毛羽健為國省費,竟奏准了。驛遞一裁,閑人千萬,倚驛遞為生者無從得食,相率為盜,遂致滋蔓,闖賊得以招集之,流毒中夏。那覆宗夏,兩人首禍,萬死不足贖,而實酸於一婦人,女禍之酷,伏於枕蓆,可不懼乎。
且說李自成他生來有些膂力,性子又莽戇,膽子又大,到處爭先,所向常勝。先還是個強盜中的大哥哥,後來兵馬多了,聲熱眾了,就公然稱起王來。他說項羽當年自稱為霸王,他因自己混名叫闖子,竟自尊為闖王。
那時天下奠定了二百餘年,將不成將,兵不成兵。他帶著賊眾,從不據地方,只流來流去,故此人稱他流寇。他到州城府縣,只搶擄殺戮一番便走,把些城池被他攪得粉碎。各省親王宗室,以及文武官員,兵民老幼,被他殺得幾無噍類。且把他的惡處略說幾件,便知他的萬惡,同那時人民的苦楚了。
他破了鳳陽,殺戮之慘,天地皆黑。或縛人的父親丈夫看著,叫人淫他的妻女,淫過了纔殺。或拿著人父,使淫其女,以為戲笑,然後殺之。或把懷孕的婦人脫光了,大家賭猜他腹中是男是女,以為輸贏。拿出紂王的陳樣來,割腹驗看,一試不中,又剖一個。一日之內,這些孕婦死得不知其數。又將火鍋煮油,把小孩子撂在內中,看他跳躍啼號,頃刻化為枯骨,以為笑樂。又將人縛在地上,生刳其腹,裝上米豆,喂他的戰馬。又取了人血和米麥煮粥,以飼馬騾,使他腹壯而能沖敵。擄來的子女千百,臨行不能帶去,盡皆殺了纔去。或攻城之時,把殺了的人間著蘆葦薪木,堆在城下,縱火焚燒。那穢氣煙焰薰逼城上守禦的兵卒,無不僕倒。他陷鳳陽之日,留守朱國相同兩個姓陳的千戶忿戰而死。別的文武官員死的死了,走的走了,逃個乾淨,把皇陵樓殿燒個灰燼,燔松三十餘萬株,殺守陵太監六十餘人,縱放高牆有罪的宗人九十一名,焚留守公署司府廳五百九十四間,焚鼓樓、龍興寺六十七間,毀兵民廬舍二萬二千六百五十二間。知府顏容暄囚服避在獄中,被賊搜出,先杖而後殺。併殺同官六員、武官六員、武官十一人。殺生員六十六員,殺陵牆班軍二千二百八十四名,殺高牆看軍一百九十六名,殺精兵七百五十五名,殺操軍八百名。圍六合縣時,把小孩子聚上數百,四週圍堆上柴木,放起火來,聽其哀號,觀其奔逃。少焉俱死,臭不可聞,以為暢快。攻城之時,將婦女們千百成群,脫得精光,向城大罵。婦女稍有羞愧,即亂刀剁在城下。攻破六合之日,聚城中兵民將要屠殺。忽有令免死,每人剁一手,眾人大喜得饒命,爭先伸臂,沒一個叫痛苦者,故六合的沒手者甚多。他剁手則不殺,剁的時候,伸右手與他剁了便罷。若先伸左手,剁去了,仍要剁去右手,你道他慘毒不慘毒?他攻破江浦,一日早間,他把一個婦人在東門外寸磔。原來這婦人被擄,李自成要淫污,被他把臉打破。李賊恨他不過,不令他速死,故碎磔於城外,對眾以辱之。待我把這烈婦的事跡表白一番,也顯一顯他的貞烈。賊破江浦,進城之時,有一個小賊頭姓獻名勤。因他生得身粗項短,綽號叫做縮頭龜。他到了一家,見一個美婦正在那裡上吊,他上前解救下來。那婦人痛哭罵道:『賊奴,你不殺我,解我做甚麼?』縮頭龜笑道:『大王爺正要尋個美人取樂,傳下令來,道有獻美人者受賞。你這一去,定有造化,我也有重賞。』那婦人罵道:『萬剮的賊奴,我一個清白良婦,豈肯從賊?你快殺了我便罷。』縮頭龜要去拉他的手,那婦人哭罵著,一頭向地下要撞去。縮頭龜眼快,搶上前一把抱住。那婦人千賊萬賊的罵道:『我一個清白之軀,你敢拿賊手來污我。』那縮頭龜由他罵,兩手扯住了他兩隻手,叫兩三個小賊在後面推的推,的,到李自成的處所來。李自成在縣署中住著,正擄了些婦女來,在那裡飲酒作樂。看那一群女子並無一出色人物,都不中意。忽聽得報說獻勤獻功,得一美女,滿心歡喜,叫快些進來。遠遠見三四個人推著一個女子,獻勤拉著,雖然頭髮散亂,滿面淚痕,那一種風流標致,自不能掩。到了跟前,獻勤方放了手。那婦人便坐在地上哭叫道:『賊奴,你快殺我,你快殺我,我不順汝。』李自成滿臉堆笑,問獻勤道:『你是那裡得的這件活寶貝?』獻勤心跪稟道:『臣無心到了一家,這婦人正在那裡上吊。臣見他生得好,特救了下來,獻上大王。』李自成大喜道:『妙哉!妙哉!你出去聽賞。』那獻勤叩了個頭,道:『謝大王爺。』走了出去。那婦人不住聲只是哭罵,李自成笑道:『美人,你不要破口。我今日得遇你,也是前緣,你姓甚麼?』那婦人道:『潑賊,我一個清白姓字,怎肯對你賊說?你是何等賊奴,敢向我說個有緣?你快殺了我便罷。』李自成有了些酒興,心愛極了,任他大罵,也不動怒。笑道:『你不要呆了。你從了我,享用天大的富貴。孤家後來得了明朝的天下,你就是一位貴妃了,可不好麼?』那婦人道:『你這賊,明日被天兵拿住,碎屍萬段,身子不知喂豬喂狗。你敢妄希天位,還想甚麼富貴?你這樣淫惡潑賊,上天也不容你。』李自成和顏悅色的道:『美人,氣是好忍的?你罵也罵夠了,今日我同你成了好事,包你就一點氣也沒有了。』向眾婦人道:『替他換了衣服,梳洗了來吃酒。』那婦人道:『賊奴,我梳洗的是甚麼?換甚麼衣裳?』坐在地上,那裡肯起來。李自成道:『不梳洗也罷,你們扶他起來,過來坐著。』眾婦上前攙住,那婦人是個嬌怯女子,如何拗得過,被眾婦女抬了起來。【抬字,妙,活畫出一烈性婦人樣子來。】要他近桌子,他那裡肯,只亂掙亂扭。李自成見眾婦人拉不過來,便親自起身,要伸手去拉他。那婦人見他來拉,忙把手一縮,柳眉剔豎,粉面通紅。喝道:『賊奴,不要無禮。你不殺我麼?罷了。』看見傍邊一個婦人手執著一把金酒壺,他猛力掙脫,一手奪了過來,夾李自成劈臉一下。那闖賊不曾提防,被他打個正中。面上的血打得直流,壺中的酒淋淋漓漓弄了一頭一身。李自成大怒,罵道:『好潑婦,敢來打我。』喝叫一聲,綁去砍了。兩邊帳下親隨答應一聲,上前綁定。正要帶了出去,李自成道:『這惡婦若是一刀,便宜了他。明早剝得精光,到城外東門橋上碎碎的割他,叫萬人看他的巴子,辱這惡婦一辱,纔出得老子的這口惡氣。』那婦人不哭了,反大笑罵道:『惡賊,你就對眾剝光辱我,我得一死,便顯清白之軀,這有何害?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當追汝之魂。』李自成叫帶去監守,明日行刑,眾人將婦人帶去。次早,在橋上剮的就是此位烈婦。【古人稱罵賊者,僉曰顏常山、張睢陽。看此烈婦,又何遜於二公?】李自成叫取過鏡子來一照,看見臉上打破一塊,血流滿面。一時忿恨起來,遂遷怒到獻勤身上,喝令叫獻勤來。那獻勤正等著領賞,聽得叫,他忙欣然走入。李自成罵道:『這樣的潑婦人,你獻他來做甚麼?把我大王的臉都被他打破了,好生可惡,綁出去替我砍了。』眾人一擁上前,綁出門外,一刀兩段,把一個獻勤的縮頭龜弄做了個齊肩斷頭鬼。【獻勤的看樣。】有一首打油道那時亂離的光景,不勝酸鼻:
萑苻寇起弄干戈,兵火盈城布網羅。
宋子齊姜遭玷辱,亂離情景可如何。【此於宮人紅袖泣,王子白衣行,一樣淒楚。宋徽宗在五穀城,一日偶到一酒肆。見一番婦領一女子,各席唱曲要錢。番婦稍遠,那女子問道:『官人像是東京人,想也是被擄到此了。』徽宗點首,亦問道:『你是誰家女子,被陷至此?』那女子泣下答曰:『我慈懿太后侄女也,不幸至於此地。』一天子一太后侄女遭亂離至此,又何況於閭閻之女耶?】
再說李自成殺了獻勤,坐了一會氣略消了些。把這婦女中選了一個,拉到床上去同睡,他的陽物本來渺小,此時又著了氣惱,其軟如綿硬不起來叫那女子去咂,那女子尚是個處女,羞愧難當,看見那婦人的一段烈性,也就感動了幾分。心中想道:『同是一個女身,他便是那樣激烈,視死如歸。我們此身何苦為賊所辱?不過是一死,何足懼?』想到此處,倒不羞了,縮下身去,一把攥住陽物,放入口中吮咂,想道:『我一下咬掉了他的,這賊死了,替眾人除根,也不枉一死。』遂下力咬了一下。一來他小女子心慌膽怯,二來要是硬或倒咬斷了。因他是軟皮,不曾咬斷,只咬了幾個牙齒血印。李自成痛入心髓,把那女子一腳踢下床去。心中恨極,床頭拔出腰刀,一揮兩段,一連數刀,砍做幾截。可惜這兩個貞烈婦女,失傳他的姓氏。李自成忙拿刀瘡藥擦了陽物,養息了數日,方纔起兵而去。
賊退後,土人憐他二人之節甚敬之。因不知其姓氏,不敢報官請旌獎,只私建了一祠,額曰『雙烈』以祀之。此二女較明朝降賊諸臣,寧不啻天淵耶?後來闖賊領眾攻打汴梁,自己扮作游騎,雜於眾賊之中,到城下來覘探城池的高深。有官兵認得他模樣,指說與總兵陳永福的兒子,他素稱善射,暗發一箭,射瞎了他一隻眼,此後人才稱他李瞎子。他攻破洛陽,殺了福王,將王肉同鹿肉煮熟了。又將王血同鹿血和酒,宴飲眾將,名為福祿宴。闖賊巡營嚴密,部下再不能逃。有逃走者謂之落草,拿回寸磔。他連營百里,竟日不能過,所以再逃不脫。禁眾賊不許藏金銀,私帶者斬。精兵許帶妻子,生了兒女,不許留養。每人許收男子十五以上女子十四以下為使從,為之打草喂馬。
安營下寨,汲水煮飯,照管馱,多者三四十人,至少者也有十數人。過城市不令住屋,總在帳房中居住。一名賊兵要好馬三四匹,冬天用綿褥墊著馬蹄,恐其怕冷。剖人腹用為槽,故此他的馬鋸牙如虎豹一般。到處下營之後,即令兵士射前,日晚方罷。每夜四鼓都要飽食聽令,所過崇崗絕坂,飛騰直上,不許傍越。惟有黃河阻轡,許用船。渡淮泗涇渭,眾兵翹足踞馬背,或抱鬣緣尾,呼風而前。馬蹄壅遏,水為不流,淺不盈尺,步兵搴掌徑涉。臨上陳時,列馬兵三萬名三堵牆,前面者但回頭返顧,後面者即殺之。戰久不勝,馬兵佯敗。官兵一追,他預伏伉健步兵,飛槍三萬,擊刺如飛。馬兵復回圍上,官兵則無孑遺矣。他攻城的號令一到即降,不焚不殺。守一日殺十分之三,守兩日殺十分之七,三日全屠,雞犬不留。殺了的人束其屍點灼,叫做打亮。攻城將陷,著步兵萬人周圍城下,馬兵巡哨於外,有縋城者一個也跑不出去。
張獻忠每破城之日,尚留一面與人跑。到了這瞎賊破城,竟是俗語說:滾湯泡老鼠,死在一窩。各營將校所獲,美女珠玉為上功,騾馬者受亞賞,得弓矢鉛銃者又為次。瞎賊竟多覓蘄黃人為奸細。或為醫卜、或為星相、或為緇衣黃冠、或為乞丐戲術、或為挑肩買賣、或為皮鐵雜藝,分佈各處,覘探虛實。又沿途邀截赴京舉子,說透打合,為之夤緣中式,以作內應。故此攻破城池的那日,雲合響應,一呼咸集,人都不知從何而來。他又叫人四處謠言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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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
以此語鼓惑愚民。後來闖賊聲勢益張,朝廷密旨命陝西巡撫汪喬年查訪他親屬。米脂縣邊大受拿獲得李自成族人拷問,供稱他祖墳痤地離此二百餘裡,在萬山之中,聚冢十六,中一冢是他始祖。相傳此穴是仙人所點,有鐵缸點壙中。說道:
鐵燈不滅李氏興。
邊知縣親領人役到那墳上看了,叫人掘開,內有螻蟻數石,火光尚熒熒然。剖開棺材,骨皆青黑色,黃毛遍身。腦後有錢大一穴,內有四寸來長一條青蛇蟠在中間,頭上有角。見了日光飛起,高有丈餘。以目迎日色而吞昨者六七顧,眼射日尚不能開,復落了下來。邊知縣將那蛇烘乾並頭骨呈報。巡撫汪喬年又送到京中,上呈御覽。李自成之射瞎眼睛,舉事無成,還虧破了他這風水。
崇禎十一年,經略洪承疇督師孫傳庭大破闖賊於潼關。【李自成之在潼關,原張獻忠之在穀城。彼時若殺之,如殺一豕。競縱之去,後皆不可復制,以致君亡國破。雖彼時督師之重臣愚庸誤國,然實有天意存焉,非人能謀也,】自蜀之楚,往依張獻忠。獻忠不納,復走商雒。依老,在營臥病半年,病愈後,老授以百人,走谷房,會同諸賊,出文,此後不可復制矣。到了崇禎十四年上,風聞得流賊過了潼關,順河南一路搶殺而來。殺戮之暴,更甚當日。洛陽已破,福王被害。現今賊眾攻打汴梁,也就有許多百姓紛紛的攜妻帶子逃往南京來。那逃難來的眾人,好生傷慘。有幾句說他們,道:
人民逃竄亂紛紛,覓弟尋兄;男婦慌張哭啼啼,抱兒挈女。父呼子,子呼父,淒慘堪憐;妻喚夫,夫喚妻,悲傷難聽。十室九空,村中並無居住之人;千辛萬苦,路上惟聞失家之慟。夜月淒清,幾點青磷照野;夕陽慘淡,數堆白骨填途。風聲鶴唳,盡疑惡賊來追,膽戰心驚,惟慮微軀不保。正是寧為平安犬,果然莫做亂離人。
各處居民都晝夜惶惶不安,一日數驚。那時天長、六合、江浦三縣,有十數個仗義的毫傑,一個姓慕名義,一個姓林名忠字報國,便是梅生姑母之子。一個姓尚名智,這三個又算眾豪傑中的巨臂,俱猛勇絕倫,智謀足備。因見時政日非,奸邪當道。素知朝廷專任太監,便不肯出仕,情願棲身草莽。
他三人中,林報國更身長力大,膽壯心雄。自幼習學了一杆渾鐵鋼槍,十分純熟。他生得豹頭環眼,虎鬚倒豎,令人望而畏之。他後來又遇了一個異人,傳授了兩口刀法,可以在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你道他這刀法是何人所授?數年前,他有一個朋友要往京中貿易,馱了數千金貨物。聽得人說山東一帶路上到處有響馬土寇作祟,恐途間有失,煩他保護同往。他笑道:『我常聽得沿途這些鼠賊坑陷過往客商,十分利害。都道他們手段高強,弓馬嫻熟,並無人與敵。我正要想去試試這伙盜賊的本事,看是如何。因未得其便,今趁此會他們一會。』遂欣然收拾了弓箭器械同往,一路平安無事。到京住了數日,賞玩了長安風景。欲整歸鞭,別了那朋友,假鋪宣武門外。【俗稱為順城門者是也。】將行前夕,忽值大雪。只見一美少年,披孤裘、佩雙劍、策蹇驢,倉皇投宿。其狀如美婦人,光艷奪目。甫入店,即呼主人家索燒刀子一斗一生彘肩為餐。主家意多同侶,如數具之。及昏,無一人至,乃熟肉暖酒進之。少年拔劍切肉,毫飲大醉,須臾過半。林報國初窺其風流雋逸,心已暗異。及見其飲食粗豪,益為驚怪。乃上前拱手,從容詢其姓名,問其行狀。那少年注視良久,笑道:『亦我輩中人。』遂讓了坐下,說道:『俺姓朱,無官名,乃山右太原人氏。我母夢神人授赤珠一顆,光照四壁而生我,因名珠兒。十歲就學外家,歲暮解館,遇白髯老人攝入深山。置萬仞懸崖之間,授飛走擊刺之術。期年,身輕如葉,可於屏風上行,水波上立。能飛劍斬人於五百步外,百發百中。年十三歲技成,仍送還家,時母已故,父為豪家所賊。俺因痛忿,飛刺仇人於市中。自首於吏,吏受豪家金,欲致俺以大辭。因而遁跡漸東,與會稽貴公子姜堯相善。後吏以貪酷誅,俺遂歸省丘隴。而姜亦南遊臺雁,值山賊卒起,道阻不得歸。賊帥素知其材,欲強留之,姜堯不屈。謂賊道:「吾父子受國深恩,恨書生力綿,不能操戈殺爾,寧從爾耶?若等逆天反叛,滅族之禍,翹足可待。而欲人陪戮西市,誰其肯之?」賊帥怒,即縲紲軍中,罵道:「俟吾先下兩浙,定江東,然後殺豎儒。」俺今欲馳往救之耳。』林報國道:『彼既陷賊中,將何策以拔之?』珠兒舉劍示之,道:『我有此君,賊雖多,其奈我何。』語畢,遂滿引邀報國共飲。報國道:『我明早亦南旋,苟不棄,聯轡可乎?』珠兒笑道:『吾騎日走八百里,非君騎可及。且吾前途期會要客,尚多逗留。於中道相會,君可兼程而進。吾所宿旅舍,壁間必繪一鷹,下寫月日,驗之即知吾所過也。如不及,則於淮陰市酒肆中覓之。』遂各就寢,明晨併轡出彰義門裡許,珠兒於驢背上拱手道:『吾先行矣。』即策蹇如飛,轉睫失所。林報國日行百餘裡,數日始抵高唐。見旅舍壁間果有繪鷹,讀其識,乃出都之夕也。詢之逆旅主人,云:『畫鷹客於此信宿,候其侶不至,已去八日矣。』始信其八百里之言不謬。及抵淮陰,果於市中酒樓得之。握手大笑道:『我候君兩旬餘矣,今乃至耶。』即呼酒共飲。報國心羡其驢,嘖嘖不置。珠兒道:『君愛之乎?我與君易之。』報國謝道:『我何敢當?』明日早起,與珠兒整轡同發。珠兒乘馬,報國乘驢,同出店門,驢竟不行,珠兒心躁不可待,及於馬上語報國道:『君不善乘,我不慣於汝乘,請先驅,於蜀岡相候。』遂加策加飛馳如電。報國見其去,若鷙鳥逐爵,勁弓出矢,不禁色然而駭。盡力加鞭,終不可及,乃信步而行。及抵江都,珠兒已於蕪城俟兩宿矣。【蕪城在江都縣蜀岡上。】因告報國道:『行道遲疾,存乎其人,非在騎也。果得其道,雖淹蹇疲乘,日可千里,況良騎乎?』於是報國知其果有異術,再拜求教,願以師事。珠兒識其誠,許之曰:『吾受姜氏恩,今姜子為賊困,急急欲往救,今則不能。大約在春燈之夕,當造君授之。』遂別去。馳入賊壘脫姜之繫累而出。賊帥遣鐵騎追逐,箭發如雨,不能中。珠兒復飛劍斬數十賊下馬,賊帥大懼而退。送姜堯歸會稽抵家然後歸。新正元宵,果至報國家中。報國拜之為師,求授武藝。遂傳十八般兵器,於雙刀更極其妙。珠兒授之乃去。
此時慕義、林報國、尚智三人,聞得流賊的消息,遂約齊了眾人,聚在一處商議。慕義道:『我們沿江一帶,既無深山老谷可逃,又無猛將雄軍可以禦敵。不是拋家棄業逃竄他鄉,就是妻離子散被賊殺戮。向年此地被賊殘害,慘不忍言。至今數載,瘡痍未復。我們如今不若在眾人之中,齊集好漢,自相為保。與其東逃西躲,尚不能求生,不若盡力殺賊,在死中求活。眾位尊意如何?』林報國道:『這事非同小可。若行得來,不但上可盡忠報效於國家,下可竭力護庇於鄉黨。須要眾人努力同心,方可做得。若弄個虎頭蛇尾,豈只貽害身家,而且反為賊笑。』尚智道:『這事我久矣有算於胸中了,但我們要分頭去做,行得來時,自然是妙的了。若做不來,趁早中止,再想頭路。』眾人道:『願聞妙策。』尚智道:『我們三縣不下有十數萬戶,十分貧苦的算不得。只將略殷實並可以稍有餘者,擇出三萬餘家來。十戶公養一人四季衣糧食,每一人一年給以五十金。十家派來,每家五兩也不為過,強如做賊來全全送他拿去,還要貼上妻子。這三千人卻要操練嫻熟,激以忠義。每縣駐紮一千,如長蛇之勢。賊攻一處,兩下救援。只有死時,再無生退。智信仁勇嚴五個字,缺一不可。
訓練了這一枝兵,都是精強力壯的。況又是父子兄弟,同心協力,如背指相連,豈懼他甚麼賊眾?岳侯以五百背嵬軍破兀術十萬鐵浮屠,何況三千子弟兵不能敵數萬烏合之鼠輩耶?這些賊人,傳說他凶勇異常。因是那些畏刀避箭的將官,領著那從未操練的兵士,被他殺怕了。聞風膽碎,遇賊便逃。還聽是官兵常常全軍覆沒,並不是臨陣殺傷,都是見賊就跑,自相踐踏,死者過半。那跑不動者,或自刎,或跳崖,或投水,又去一停。所餘無幾,再被賊趕上一殺,故此就無孑遺。
這些流賊從不曾遇著勁敵,竟也目中無人,以為自己如何梟勇。前聞賊寇湖廣,以五百賊兵橫一大纜,漢陽、漢口數百萬軍民男婦老幼自投於江,江水為之不流。這幾百萬眾俯首就死,竟無一個奮槌一擊之人,故此他把官兵越發不足介意了。我們這些鄉勇,一年吃著眾人供給,又免了自己差役,況都是骨肉相連,不但為了大眾,且要自保身家。若齊心協力,我輩親冒矢石,奮勇前驅,率領著眾人,痛殺他幾場。使賊聞名喪膽,魂夢皆驚,再不敢垂涎我們的這幾處地界。你列位道好麼?』內中有一個姓國名守的,是林報國的妻兄,說道:『兄籌畫得甚妙,但還有慮不到處。如今這些贓官污吏,他見了賊固然會縮頭潛逃,見了百姓他卻會任情魚肉。見了我們這番舉動,反要想起我們的錢來,是怎麼處?若要給他,我們做這番義舉,如何肯送錢與這些賊胚?若不給他,他倒巫賴我們要舉兵應賊,那纔有口難分辯。賊不曾殺得,他人不曾為得,反先喪了身家性命。』林報國道:『兄說得有理。且還有一說,這三千人既要操演敵賊,若無盔甲器械,如何行得?再制這些物件起來,越發驚人耳目。況且這一項銀子又從何出?難道又好在這三萬戶科派不成?』尚智道:『諸足不必多疑。議論多而成功少,弟都早已安排定了。這都是後一著的事,一步一步往前進。如今只要這三萬戶肯齊心供給,果然內中挑得出三千義勇來,自然又有道理。』眾人道:『人都稱尚兄為智囊,真正不錯。我們依他主意,各人分頭行事,看人心向背如何,再做商議。』尚智道:『事不宜遲,可行不可行,都速來回信,好別做計較。』眾人應諾。慕義迴江浦,林報國回天長,都分頭而去。這尚智就是六合縣人,他家中親丁子侄也有二十多人,約有千金家產。他疏財好義,一縣盡聞其名。他家中把牛宰了四五條,殺了十數個圈內的豬,窨著的酒起出數十壇來,把合縣的鄉紳保正總甲地方排年、里長,並縣中有頭腦的些人,請了有百十多位,在場圃中席地而飲。飲酒中間,眾人問道:『尚兄今日約我們這些人來,有甚麼話說?』尚智道:『我請了眾位來,有一件大事相商。當日我們這一帶地方遭流賊之害,到如今七八年了,還不曾復舊。縣中沒手的人將及一半,見之令人痛心切齒。近日見河南逃下來的那些男婦傳說這伙惡賊河南八府已殘破了七處,僅存汴梁未下,又想到這裡來搶殺。我想眾人沒有個坐著等死的。當年賊來倉卒,一時逃躲不及,被他殺害了多少。
如今既然知道了風聲,自然都想攜家小避難。就算逃得性命,賊去了再回來時,家中房產已成灰燼,所有傢俬糧食牲畜俱蕩然一空。倘或途中遇了賊寇,不但父母妻子被殘害,而且自己的性命亦不能保,何況於所有之私蓄?如今我的愚意同眾朋友商議了,我們六合同天長、江浦這三縣地方,是一條邊三犄角,相隔都不遠,倒是可守可戰之地。我們在這三處挑選三千精壯,這三千人,每一人得十家供給,每年一家出銀五兩。十分窮的不在數內,卻在這些窮戶中挑選精壯,免他丁役。我們挑足了,操揀出來,三縣互相救應,盡力殺賊。不但替朝廷做了地方保障,又還保護了自己身家,且又報復前仇。你列位道好麼?』眾人道:『事是極好。但恐官府瑣碎,不是兒戲的。』尚智道:『鼓可是瞞著打得的?只怕眾人不肯齊心,若把底下明白了,少不得到上司處去稟明瞭方行。我們下邊的話未經說明,還不知眾人可戮力同心,冒冒失失先稟了上臺,底下一時做不來,豈不是欺弄官府?』眾人道:『尚兄想得周到之極,我們大家去商量定了,再來回話。』尚智道:『還有一說,列位總甲每位須制兩本冊,把那情願出供給的寫在一本上。那些窮戶中有精壯少年願出力的,也另注了姓名在那一本冊上。不防多些,於中再加選擇。這是大家的義舉,且都是自己有益的事。目今人心俱在惶惶,只在列位說得委婉,大約事有可為,卻是強不得人的。』
眾人去了四五日,都來回信,道:『我們合縣當年吃了流賊大害,近日聽見信,所過地方不但人口遭殘,連雞犬都不留,千里俱無人畜。眾人正在驚慌,聽了尚大爺這番作為。也都願意。冊子都註明白,出供給的,城中連各鄉名,約有一萬餘家。有力量稍次的,我們將兩家並算一戶。窮戶中精壯少年,也有一千四五百願出力的。』尚智心中大喜,道:『只等他那兩縣的信來,果都像我們縣中這樣仗義,就大事可成了。等他們有回信時,我再通知列位。』眾人別去。
又過了三四日,慕義、林忠都來了。道:『眾人聽見我們是為眾的事,倒都齊心向義,都造了草冊來了。』眾人將三縣殷實戶口一算,共有三萬四千多家,精壯人名一總也有五千一二百人。尚智道:『夠了,我們這就做第二著了。如今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應天府尹樂為善這二位老爺,都是懮國懮民愛人愛物的好官府,我們同去見他。具個手本,把這些詳細說明。他見是保障地方護持眾命的事,再無不依的。還有一說,這些盔甲器械還要求他賞給,每人得銀十兩,支散三萬金,以成這番義舉。』眾人道:『這恐不能,他若聽見要這些銀子,一時不準起來,倒把好事弄崩了。』尚智道:『凡事要慮首慮尾,慎始慎終,這事自有一個道理的。我們此時不但沒有這頂銀兩,就有所出,但制辦軍裝器械,不是我們百姓做得的事。我們這事既成了,保護城池人口,須等流賊剿盡,方可解散,不是一朝一夕就罷得的。這兩位好官可保得住他常在這些地方上麼?他設或陞遷病故,換了個壞心的來,拿捍我們私造兵器,豈不吃他的大累?如今求官給下來的東西做了把柄,不但可杜後患,就是目下尋是尋非的官吏,也免他許多妄議妄想的。』眾人道:『尚兄想頭,可謂十全之極了。事須緊速,不可耽延,我們急忙同去。若到臨渴掘井,就無濟於事了。』遂大家起身,渡過江來,到了城中,尋店安下。備細寫了兩個手本,前列慕義、尚智、林忠名字,後開國守、武備等二十餘人姓名,次早先到府尹衙門來等。開門的時候,單他三人進去,跪在丹墀。樂公見他三人儀表非俗,慕義方面大耳,圓扇長鬚,林忠豹頭虯髯,尚智白面長胡,正有些驚異。呈上手本,樂府尹看了,喜動顏色,道:『你們都是忠義豪傑,快情起來。』叫上堂來,問道:『事非小可,你這三縣人都齊心麼?』三人答道:『這是上為朝廷,下保身命的事,眾人都願意。若蒙老爺恩准,就可以刻期舉行的。』樂府尹道:『這是為國為民,是極好的義舉,本府焉有不準的?但須關會兵部纔可。且這三萬金也非細事,還費商量。』他三人道:『小人們另備有手本到兵部投遞,先稟明瞭老爺,然後去投。但這三萬兩銀子不得不求恩給。如今養這三千鄉勇,非厚給以衣糧,何以得他死力?每人一年支五十兩,三千人每年須十五萬兩,在這三縣小民,也就算竭力得很。他固然是要保身家性命,不得不出。若十分多了,力便不能。這一項銀子再無從裁派,是以不得不求恩賞給。』樂公道:『你們說得有理。且去投了兵部的手本,我再會史老爺公議,計較出個法則來。』他三人謝了出來,又到兵部。正值史公散了出衙門來,他三人攔轎跪下,呈上手本。史公也正見飛報流賊的羽檄交至,甚是緊急。他是本兵,正在懮慮,接過這手本來看了,甚是歡喜,復翻身又回衙門中來。叫他三人到面前,道:『不意草莽之中,有你們這些忠義之士。但三縣人多,賢愚不等,這事是出在各人舉義,又強不得他的,眾人可肯齊心麼?』答道:『眾人一來替朝廷保障地方,二來向日大受賊害,如今也求各保父母兄弟妻子身家,都肯力行。只求老爺天恩准行,並賞給盔甲器械之費,就可立舉。但聞得流賊聲息甚急,求恩速行方妙,恐緩不濟事,那就空成畫餅了。』史公道:『每縣添役這一千人,在何處屯紮?』答道:『每縣原有一名指揮,領官兵鎮守。如今於縣城相離不遠,相視地宜,星夜築一大堡,四週環以深濠,開南北二門,內中滿建草房,不但可以屯兵,且可為縣中犄角之勢。況眾人家口眾多,一城屯聚不下,一聞賊信,聚在一處。城堡各一半,方可保護,不致疏虞。』史公道:『你們雖想得是,但你們原是為保障地方,還是在城中守護為是。』眾人道:『小人們都曾慮過,屯兵自然是城中有個防守。但臨敵事宜,機不可失,應戰則戰,應守則計。恐為地方官一時掣肘起來,倘一有失,反誤了數十萬生靈性命。二則城中狹小,存不下這些人口。』史公道:『每縣既添設一千鄉勇,自然將你們議幾個統領督帥,不然何以為軍中司命?可行可止,都在你們,如何又聽地方官的鈐制?這兩件事都要兼行。城中一半兵,堡中一半兵,築堡存人家口,也是一件要緊的事,當速行之。諸事我都准行,也還要啟奏,表你們這點忠義之心。』正說話之間,當堂投進鳳陽總督報警諮文。史公忙接過一看,內中道:
流賊晝夜緊攻汴梁,四路援兵不敢進逼,周王告急文書募人縋出者數次。諸將帥皆袖手旁觀,竟無半籌可展,汴梁似不能守。恐汴城一破,賊兵乘勝南來,不但京城當戒嚴守備,即鳳陽乃皇陵要地,恐兵微將寡,不能守禦。貴部職司本兵,亦當思調何歷練老成之將,統素常訓熟之兵,以為聲援。倘有疏虞,皆有攸責。云云。
史公看了,半晌無語,忽發聲道:『鳳陽馬督有報警文書,說恐賊不日南來,你們當作速料理。你們如今共有幾個人在這裡?』答道:『手本上有名的都在這裡伺候。』史公道:『都傳進來,我看一看。』傳呼眾人到丹墀下叩見,史公吩咐起來,兩邊站立。定睛地看,一個個腰細膀闊,體大身強,果然都是英雄氣象。怎見得:
那尚智身長力大,腹隱珠璣。不但有決機製勝之才,且能具驚人潑戰之勇。林忠豹頭虯髯,衝鋒破敵何難;慕義狼腰虎背,斬將搴旗甚易。國守白面長鬚,銀槍出眾;武備細腰闊臂,金斧稱奇。其餘的都是干城猛將,一個個真乃草莽英雄。
史公心中大喜,道:『目今事不可緩,只留你三人在此等候下落,他們眾人都打發回去。如挑兵築堡建房等事,非旦夕可成者,分頭料理,當速為之。』三人又稟道:『老爺明見。今日就著他們回去。還求給一執照,方敢行事。』史公吩咐書辦寫了個執照,朱批了,用了印,給與他。眾人叩辭,史公道:『別的先去罷,你三人在此,我還有話說。』他三人站下,史公道:『你們這些人中,也要得千餘匹好馬,纔可禦敵。那流賊的馬多,我們若全是步卒,怎麼相持?這個你們可曾想到麼?這項銀子又出在那裡?你手本上的三千人,用三萬兩制甲冑兵器也夠了麼?』尚智答道:『小人都算過了。那萬惡流賊說起來令人髮指,聞得他喂養馬匹,到一處地方,把老弱男婦剖開胸腹,剮去臟腑,以人血拌草豆喂馬,以人腹為馬槽。那馬膘壯力強,見人都有吞噬之勢。我們雖有馬匹,如何敵得過他?如今一千人中有一百多馬就夠了,不過要探聽事機,傳報軍情,以及追奔逐北之用。這一項銀子也都想到。如今三千人只用三萬戶養贍,目今三縣共有三萬四千餘家。擇力量稍次者剔出,命他十家出一匹好馬鞍轡,不過三千餘金足矣。永免供應,諒他也自情願。這有四百來匹馬就儘夠了。至於盔甲器械,如今純用步卒,不用鐵盔鐵甲。那又重又夯,不過好看壯膽而已。流賊全仗弓矢,那盔甲連箭也抵擋不住,用之何益?古人曾說,他甲在身,我甲在心。如今只製黃布綿甲,能身盡畫虎紋,又輕又穩。禦敵時用水濕了,箭既不能透入,穿著又伶便,又可用力。頭上俱做黃布虎頭包腦,厚厚大大的。不但護住了頭項,且使那賊的馬不但不敢咬嚙人。他見這些虎頭繞躍,人身上盡是虎紋,自然心驚。馬一驚跳起來,馭之不暇,何能更使兵器?至於我兵所用器械,不用他物。一千人中,二百大砍刀,以二百長槍隨之,用片刀者低頭專斫馬足,長槍上刺賊人,兼護刀手。二百連棍,亦以二百鉤鐮槍隨之,連人帶馬一齊力打。鉤鐮槍上可鉤人,下可鉤馬,又可直刺,以護棍手。賊兵從未經過這種戰法,亦一制勝之道。還有二百鄉勇,一百馬兵,皆持長柄大刀,臨陣或沖隊,或追敗兵,隨時調用。那一百弓弩手,帶同眾百姓,預備磚石滾木,金汁灰瓶,護守城池並堡子。愚意若此,求老爺上裁。』史公大喜,道:『你這一番議論,真經濟之才也。可惜屈於草莽,果能為國建功,何慮不為朝廷柱石?你們且歇息去,我會同眾官商議出這項銀兩來,給你們去制辦。』他三人辭了出來。值樂府尹來會史公,史公接了進去。到後堂坐下,史公就叫書辦將方纔他三人那手本拿來,遞與樂公看。樂公接過,展開一看,道:『他三人也曾到敝衙門來,他說要到老先生這邊來呈報,不知老先生准行否?』史公道:『這是他眾人的義氣,又不費朝廷錢糧。得了這枝父子兵捍禦殘寇,不但說護庇了數十萬蒼生,且保住了朝造城池,可有不準他的?如今但躊躇這三萬金無出耳。』樂公道:『弟見他眾人這段好事,心中也甚喜。我們都有地方重任的,得他們保護住了,我輩既免守土之責,且使黎庶免遭無限慘毒,是極妙之舉。也就是為這三萬金煩難,無處措處。弟之愚意,或守道庫中,或兩縣庫中,雖不能足數,且湊些出來,看差多少,再來會老先生商議。古云:苟利社稷,專之亦可。支用了的,然後題本。就朝廷見罪,為了百姓,便棄了這功名,又何害也?不想傳了守道同兩縣問起來,都說四處經餉隨到隨解,尚且不敷,庫中竟是空空如也,真令人寒心。弟因實無措置,特來請教,當是如何畫策?況這事情甚急,又耽延不得日子,卻是怎麼處?史公想了一會,道:『弟今請了各部並各衙門眾位老爺來公同計議,要大家肯為國為民,捐俸幫助,更為義舉。萬不然,我二人問司農庫中借出三萬金來,先給他們用去,然後公同啟奏皇上。就有責備,我二人力認罷了。若因此而獲罪,榮莫大焉。』樂公搖首道:『捐俸一節,萬萬不能。還是借庫,或尚可行。然大農司未必有如此擔當,也還在兩可之間。』史公笑道:『遽伯玉恥獨為君子,先生太藐視一切了。』樂公自愧失言,無可回答。史公差衙役各處分請,不多時,陸續都到。讓了坐下,茶罷,史公道:『奉請列位老先生到此,有一要事相商。』眾官道:『請教。』史公道:『近接各處塘報,並鳳督來文,流寇猖獗,慘毒異常。自河南一路攻城掠地,又想來寇逼京城。目今六合、天長、江浦三縣,有許多忠義之士,自為廩食,奮勇編伍,為朝廷保護地方,捍禦流寇,所需者盔甲器械。他們為頭數十人,特到大京兆同敝衙門兩處,求給三萬金,以為制刀槍甲冑之用。弟想這些草莽百姓還有忠君愛國之心,難道我輩食朝廷重祿享高位的反不如他們,寧不自愧?故此請眾位老先生來,不拘多寡,捐俸力助。倘能成此義舉,也是一件為國為民的好事,不知列位尊意若何?』
眾人先聽見他們為史公所請,以為是吃酒,不知是做甚有錢的事,都欣欣然而來。【此二語乃作者譏貶眾人之意。】忽聽說要捐俸,真掃天下人之大興,都都像啞巴一般,默默然無語。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總無一人回答。內中也有幾個尚義的,肯拿出此來,但銀數多了,多出捨不得,少出不濟事,聽眾人聲口如何。【這幾句迴護得妙,不然,豈眾人口皆無人心者耶?然而語中猶帶刺更妙甚。】見這些人都金口三緘,他也就閉口藏舌。內有一個國子監祭酒,名叫做汲斷金,是福建福州府人。聽得要捐俸。急得眼睛睜得有燈盞大,臉脖子通紅,結結巴巴,半日掙出幾句來,道:『這固然是好事,奈敝衙門是個冷灶,連飯都沒得吃。假一年的俸祿,認食還供不上,如何有得幫助做這一事?』眾人也就接口道:『弟輩與大司成都是同病,心有餘而力不足,奈何?』又有一個禮部尚書姓傅名勝,係江西南昌府人,家中有巨萬之貲,世稱豪富,卻鄙吝無比。他道:『學生待罪禮曹,終年連一個大錢也沒得進益,連買太大。髒恰吃。的錢都冒有,還要助甚麼俸?況我敝衙門只管僧道儀注,這些募兵捐俸的事情問我不著,這是本兵部同戶部的責任。老先生何不問大司農借,何苦扳扯我們?』【此原是史公本意,今卻出在傅勝口,妙。】史公不覺怒起,面紅耳赤的道:『我輩朝延臣子,反不如那些閭閻義士?捐俸之議,不過是上為朝廷之封疆,求其永固。下救黎民之塗炭,拯拔生靈。而諸君竟無愛上恤下之心,難道朝廷是我一人之君麼?』眾人見他發急,語語關著朝廷,難以回答。都如箭穿雁嘴,鉤搭魚腮,口也不開。史公見眾人不做聲,沒奈休,向牛尚書道:『如今事在燃眉,先生庫帑借三萬金出來,且給與他們。弟上本啟奏,若是皇上不認,弟願破家賠補,如何?』
這戶部尚書名牛字日新,就是牛質的族兄。他姓牛,那生性也就是一條蠢牛,答道:『目今軍需緊急,倘一時徵調錢糧,何處設法支應?若朝廷見罪起來,如何了得?這斷難從命。這是傅老先生自己捨不得,拿著本部推諉,老先生如何認了真,問庫裡借起?』傅勝發急道:『我一個閑曹,是那裡來的錢?你管著戶部,不拿出來,倒扳扯我。』牛道:『我雖管戶部,是朝廷的銀子,豈是我的私囊麼?若拿出用了,朝廷不認,且有擅專之罪,那時怎麼處?先生府上之富,甲旋江右,人所共知。借出這三萬銀子來,如氈上去一毛耳。』傅勝越發急得臉脖子發紫,說道:『我家雖有幾個錢,是祖宗留下來與子孫的,並不曾叫助兵餉。況朝廷的臣子不是我一個,為甚麼叫我出?若是我的家事,那就講不得了。這是朝廷家的公事,少不得要問貴部要。』牛道:『雖是朝廷的事,若有旨意,我自然應付。今私自講借,後來恐弄到我身上,我怎麼敢發?』他兩個只管爭競起來,傅勝纔要開口,樂公道:『老先生且止言。』向牛道:『史老先生尊意,不過暫挪一時。我二人擔著,少不得連名上本。即皇上不認,弟同大司馬公賠,這算是因公挪用,決不貽累於老先生。』牛道:『怎麼貽累不著?銀子現在敝衙門庫中,守者不能辭其責。【辱翁曰:這卻是實情話。】二位先生要做這忠義之舉,弟卻不能以身家功名奉陪,做這迂闊之事。【真是牛心。】二公請想,還是軍需要緊,還是這未定濟否之瑣事要緊?』史公更怒起來,道:『為朝廷保守封疆,何為迂闊?要說軍需要緊,這難道不是為朝廷出力麼?』牛道:『二位老先生既說朝廷不認,願傾家賠被,與其獲罪而後賠,何不今日竟慷慨任之。且使朝廷聞知,更見二公忠義,豈不簡捷更妙?』眾人附和道:『牛老先生這一論,真痛快妙極,雖聖人復起,不易斯言也。』樂公此時也忍不住了,便大聲道:『諸位老先生皆食祿仕朝,難道只我二人是朝廷臣子麼?我二人並不是捨不得家貲,但此是一時立等要用,目下措辦不及,恐緩不濟事。若可以為,早已自行,又何必請列位來計較?更何必向老先生苦懇?』牛冷笑道:『二位做忠義豪傑的人,志向自然與人不同。弟輩碌碌,原不足與議。』就立起身來,冷笑了一聲,道:『奮不顧身者自是聖賢,而明哲保身亦非迂闊。』眾官也就起身,道:『牛老先生所言有理,我們且別過,不要誤了二公的正務。』汲斷金極贊道:『列外音位。先生,【音生。】瓦們且棄。』【言是極。】遂大家鼻中冷笑而去。史樂二公送他們去了,復坐下。史公長嘆道:『弟先以為老先生尊言太過,此時看起來,真是朝廷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前,禽獸食祿了。』恨聲不已,復道:『汲黯矯詔發粟,真鐵漢,真忠臣,何古今之不相及也若此?』樂公道:『此輩庸人,不足與較,且相商此事要緊。為今之際,尊意若何?』史公道:『弟此時怒激於中,意不能想出一條道路來。且事在匆忙逼迫之時,又不能從容緩議,實在沒法。』又叫書辦將鳳督馬的來文與樂公看了。史公道:『事將奈何?先生有何高見?』樂公道:『弟倒想了一策,尚不知如何?此時傳了兩縣來,命他傳諭合城大鋪戶,百金以下本錢者不必論,三五百金以上十數萬金以下者,叫這些人明早都到敝衙門。屈老先生的大駕,也到敝署去。我二人以婉言勸之,激以忠義之氣。那三小縣窮民一年出數十養兵,難道這一個大京城兩縣鋪家湊不出三萬銀子來?』史公想了一想,道:『老先生此想雖妙,便恐未能。』樂公道:『老先生何以見得?』史公道:『那三縣的人豈都是一心向義,專為捐助朝廷的?他要顧身家性命,保護父母兄弟妻子,不得已而出者居多。況是大勢使然,十家有七八家出了,那兩三家就不得不出。且每年一家只出五金,力還易為。這三萬金要一時拿出,他自己又無急難,如何肯捨?況這事又不是強逼得人的,且堂堂臣宰尚猶如此,而何況於閭閻之小民乎?』樂公道:『弟也想到此處,偌大京城難道沒有四五千大鋪戶?每人不須十金就夠了,恐也還易舉。』史公道:『若做得來,是極妙的了。先生請回,今日趕著命兩縣去傳,明早弟到貴衙門來。』樂公作別而去,史公也回家去了。樂公一到衙門,就傳了,兩縣吩咐了約於明早飯時齊集衙門。
到了次日,史公老早就來了,吃了便飯。到已刻,兩縣進來稟各鋪戶到齊了。呈上兩本冊子,兩縣各開地方鋪家的名字。二公看了,恐衙門丹墀窄小,人多站不下,遂同步到大門外來。把上項的事說了一遍,並要他們樂助這宗銀兩,說了許多的忠義的話,又道:『這也不強你們,但出在你各人心裡。願出多寡,就注在各人名下。』說完,吩咐兩縣叫把那花名冊拿與他們親自去寫。他二公進來,兩縣吩咐書辦拿了冊子叫人去寫數目。二公在堂閑話,外面傳進一角文書,係毫州知州金蘇的申文。書辦拆開了呈上,樂公看道:
南直隸毫州知州金蘇為懇恩旌獎節烈以勵人心事。流寇大隊盡駐汴梁,其游賊四出劫擄,民間子女多遭淫掠。職所屬離城百里,有一節義村烈婦餘氏,係何光衛之妻。年十七,適光衛,今始十九。聞賊將至,知其地賊所必經。烈婦即以針線密縫衣褲,預為死計。明旦寇至,乃抱幼女同從侄女唐氏婦走避。道遇賊,即投水中。既沒復浮,仰見唐氏婦尚佇溪畔,乃大呼曰:『汝欲出醜耶?可速下。』於是唐氏婦亦投水死。三旬寇退,光衛歸家,循溪十餘裡得烈婦屍,尚緊抱幼女,而唐氏婦附焉。時值盛暑,已經匝月,兩屍面色如生,毫無腐穢之氣,見者無不驚嘆。地方呈報到職,據實通詳,祈恩旌獎。毫州之地正當孔道,賊若南侵,決不捨此而出他途。今旌獎二氏之貞節,不但使婦女聞知,捨淫就義。亦可激勵男子,奮忠義之心,或可守此彈丸之地。云云。
樂公看了,遞與史公看畢,嘆道:『一鄉僻女子能知死於節烈,而鬚眉男子食朝廷之祿,反俯首從賊搖尾乞憐,是何心哉?』樂公即吩咐本房做本,題請旌獎。到午後,兩縣送進冊子來。二公翻開一看,許多當鋪、綢緞鋪、金珠鋪都是一兩二兩的居多,三兩五兩的還有些,一個十兩的也沒有。翻到後邊小鋪戶來看,盡是一兩。或見一個錢米鋪鮑信之,注著助銀一百兩。【真是空谷足音,不得不驚。】二公驚訝道:『多少大鋪家連十兩的也沒一個,他一個錢米鋪能多大本錢,肯出這些,必有緣故,叫他進來。』衙役出去傳呼,鮑信之隨了進來,跪下,二公道:『你起來。』他便立起。樂公道:『近前來。』他走到跟前。樂公道:『兩本冊內上,兩縣的約四千多人名,十兩的並無一個。你有多少傢俬,就肯捐出一百?』鮑信之又跪下,樂公道:『不必跪,起來講。』他站起,道:『二位老爺,今日之舉,不過是忠君愛民的事,又非自己要入私囊。小人但恨本錢少,鋪中不過三幾百金的局面。若傢俬大。就助一千二千也該的。況素知流賊的凶惡,恨不得殺盡了他,以除眾害。小人雖是小民,也有些忠義之氣的,但恨力量不能。』二公聽了,嘆道:『若人人皆如你心,何事而不可為?』叫書辦將冊內銀數一算,通共不足萬金。史公道:『這尚不足三分之一,奈何?』樂公道:『這銀子如今且不要他們的。倘事做不來,豈不像騙百姓的銀子用。且叫他眾人回去,等用時再來傳諭,不用就罷。』兩縣出來吩咐了。眾人散去,鮑信之也去了。史公道:『這事怎麼處?』樂公道:『此時急也無益,且稍緩再為設策。』史公道:『做官到底是貪婪的好。若我輩在宦途不為不久,職也不為不尊,而竟毫無私蓄。要有宦囊,何等便易,何必費這許多周折?』樂公笑道:『不然,那種肯聚斂宦囊的人,他未必肯來做這些事了。況且我們今日就算這件事做不來,上不愧於朝廷,下不慚於百姓。較之貪鄙吝嗇者,又覺此中稍安。今日上托聖天子之福,倘這數十萬生靈不當膺鋒鏑之苦,或另有機緣,亦未可料。』史公長嘆了兩聲,作別去了。
卻說鮑信之回家,正打賈文物門口過,想道:『久不見老爺了,我順便進去看看。到了門首,賈閽進去說了。賈文物正在書房中,聽說,叫請他來。鮑信之進來,作揖坐下。賈文物道:『許久不到,今日往那裡去來?』鮑信之道:『一向窮忙,失於親近。今早府尹樂老爺傳到衙門中,纔回來。』賈文物道:『傳你有何事?』他遂將史樂二公勸慰幫助的那些忠義的話說了,便道:『這些奴才,整千整萬銀子的本錢做著大買賣,都只助三兩二兩。一城的鋪子,連十兩的也沒有一個。門下激起一點義氣來,我就寫了一百兩。雖知他也無濟於事,也盡我這一點鄙心,愧一愧這看財奴。但恨我窮,我若有十多萬的傢俬,叫我獨認,我也肯。想這一番義舉,若能救幾十萬人性命,豈不比童老爺那年施粥賑救數萬人的功德更大?比宦老爺代償拖欠的仁慈更廣些麼?我看史樂二位老爺見湊不見銀子來那個急法,他也不過是懮國懮民的念頭。門下雖有尚義之心,而無助銀之力,奈何?』賈文物聽了,尋思道:『他多大本錢,倒有此義氣。我前日算算我的傢俬,數年纍積也將有二十餘萬了。宦哥、童弟他兩人做多少好事,獨我不曾。我何不獨行這一場義舉,忠君愛民,其功也不在他二人之下。主意定了,便道:『罷,這一件事我獨任了罷。我今日齊了銀子,明早去親見樂公。你明日早來,拿我個手本,到兵部稟知史公,也使他歡喜歡喜。』鮑信之慫恿道:『老爺若做了這一件美事,自然要上達天聽,那就朝野馳名了。門下明日早來效勞。』遂別了回去。
賈文物到了房中,帶著金銀珠玉四個妾,搬出六封銀子,堆在一處。富氏問其故,著實歡喜,道:『這是救人的好事,應該做的。況去了這些,也還窮不著我家。我每常會著宦家姆姆,童家嬸嬸,無人不贊他們丈夫的好處,我臉上好沒光彩。今日你做了這事,我也添了多少體面。』賈文物見富氏這樣興頭,分外鼓舞。次早,賈文物起來,寫了兩個手本。鮑信之也來了,付了一個與他往兵部去投遞。叫家人拿了一個,坐轎到府尹署中來。門上認得是本官相契厚的,連忙傳進。樂公請入後堂,坐下茶畢,賈文物方說道:『聞得老先生與大司馬史公有為國為民的一番事,所少者不過三萬金耳,竟無一個仗義之人,以成二位老先生義舉,以救百姓,晚生深為扼腕。晚生雖非富翁,願力任此,助三萬金,以全二位老先生美事。』樂公大喜,道:『三公可謂樂善不罷【音疲。】了。但這三萬金非細事,急等要用,年兄可曾打點?約料幾時可得?』賈文物道:『老先生這邊,晚生可敢孟浪?都預備齊了,方敢來奉告。此時若用,就可取來。』樂公更大喜,道:『君子之所為,眾人固不識也。我此時同年兄去會會史公,也使他歡喜,趁今日尚早,還可行事。』賈文物道:『晚生已著人稟知史公去了。』樂公道:『既如此,年兄且在此寬坐,等貴使的回信。』叫了個衙役來,吩咐道:『你飛星到兵部衙門去,看見賈老爺的管家叫他來。』衙役稟道:『不知賈老爺管家貴姓是甚麼,小的好去問?』賈文物道:『就是昨日在此的那個鮑信之。』差役應諾去了。』樂公問道:『這鮑信之竟有一腔義氣,原來是貴紀綱。』賈文物道:『他非晚生家人,不過在舍下走動就是。二位老先生這一番事,也是他昨日在貴衙門回去,到寒舍說的,晚生方纔知道。』
不講他二人閑話,且說鮑信之到了兵部,值史公在大堂上坐著。因這一項銀子尚無影響,一來賊信甚緊,二來他是個做大人的,興抖抖准了呈子,又給了執照築堡挑兵,這件事人人皆知。今為沒有銀子,忽然罷了,如何行得?心下十分作難,真是:一心粉碎萬民懮,兩眉愁鎖無線恨。正在躊躇,忽見門官進來稟道:『有一個助餉的人在外面稟見。』史公聽了甚喜,而又詫異,叫快傳進來。須臾,鮑信之隨了進來,跪下。史公認得是昨日助一百銀子的那人,只道他送了銀子來,便道:『你上來。』他起來走到公座傍。史公道:『你送銀子來了麼?若全城都像你這等仗義,何消本部慮得?方纔門上人來稟說有人來助餉,本部正在疑惑,那裡有這等好人,原來還是你。』鮑信之稟道:『小人不是送銀子來。諒那些須,濟不得二位老爺甚事。』便把賈文物的稟帖呈上,道:『小人昨日回去,見了這賈進士,說起老爺與樂老二位這樣為國為民的心腸,竟無一人肯於體貼。賈進士一時仰體二位老爺龍心,力捐三萬兩,以成美事。他不敢造次來稟見,著小人先來稟知。』史公大喜,復大笑道:『不想名教中竟還有這等義氣漢子,真令這些庸奴愧殺。你如何認得他?』鮑信之道:『小人是他門下,小人也是蒙他的恩德提拔起來的。』史公道:『你東人如此古道,無怪乎你纔有這種義氣。他有此等高情,我先到他家去拜謝。』就起身叫搭轎。鮑信之道:『小人來時,賈進士見樂老爺去了,此時恐不在家,不敢勞老爺大駕。』史公道:『他既在樂老爺處,我就往那裡去拜他。且還有事問樂老爺商議,你也跟我去。』便上轎起身,吩咐到府尹衙門來。此時府尹的衙役正在門口等鮑信之,見史公去會本官,如飛的報信去了。樂公正與賈文物敘話,衙役來稟道:『小的正在兵部門口等候賈老爺的管家,不見出來,史老爺來會老爺了。』少頃,聞得史公到了,樂公同賈文物出來接著。史公問樂公道:『這位就是賈年兄麼?』樂公道:『正是。』史公上前,一把拉住了手,笑道:『年兄這樣高德厚義,學生竟不曾識荊,真是俗吏了。』賈文物道:『久仰山斗,未敢進謁。今得瞻仰,何幸如之。』攜手同進後堂。賈文物一揖,就下一跪,史公忙抱住,道:『怎敢動勞?學生該拜謝纔是。』作了揖,史公道:『學生要到府的,因貴門下說年兄在此,特來奉拜。』賈文物一恭到地,道:『何敢勞老先生玉趾,晚生反得罪了。』史公問樂公道:『老先生與賈年兄素常相識麼?』樂公道:『相契久矣。弟當日到任之初,正遇兩省流民飢寒待斃,弟竟束手無策。』將他三人如何救拔了這萬餘飢民的話,說了一遍。史公道:『前番的事,人皆敬仰,自不必說。今日這一番高誼,不但學生佩服,這些買賣中人何足道。使各衙門諸公聞知,都該愧死了。』賈文物道:『些微小事,何敢當老先生過譽?』史公因見鮑信之在傍,問賈文物道:『這人是貴門下麼?』賈文物道:『他開個小錢鋪,常在舍間走動。』史公道:『年兄讀書君子,還有一說。不意他一個經紀中人,竟肯這等仗義,卻是難得。』又問道:『年兄所云之物,幾時纔得齊備?』樂公道:『賈年兄英雄作用,已經預備下了,要用就可取來的。』史公喜道:『妙極,妙極。既承盛情,早一刻得一刻之濟。賈年兄在此坐坐,煩盛使回府發了來罷。』賈文物道:『還得晚生回去照看,就著鮑信之押來。晚生不來復命了。』史公道:『既如此,不敢留,亦不必復勞大駕,容日再拜晤罷。』賈文物告辭,他二公要同送出來。賈文物再三道:『老先生請留步,怎敢勞動尊步?』樂公道:『老先生請坐,我送罷。』賈文物道:『二位老先生商議正務要緊,晚生託庇久矣,何必拘此?』樂公道:『既如此,遵命了。』只送到大堂後邊,一揖而別。賈文物出來,鮑信之也隨了去了。二公又坐下,史公笑道:『先生竟有先見之明,學生弗如也。』樂公道:『老先生何以言之?』史公道:『老先生昨日說上賴聖天子之福庇,若這數十萬生民有救,自有機緣。不意就遇賈年兄這等豪爽義氣,豈非老先生之先見?他這一番好處,定要上達聖聰。倘有恩綸,庶可稍報他這種盛德。』樂公道:『老先生尊意極是。他雖不望報,若朝廷肯加恩於他,亦可鼓勵後人。』史公道:『今大事已濟,可即吩咐他們領去。但只兵無主將,何以行得?弟的意思,將他為首三人,先委他三個守備職銜為總領。其餘手本上為頭的人,三營設九員千總,十二員把總。俟有功之時,再行題請實授。一來可堅他仗義之心,二來鼓舞他眾人的義氣。老先生尊意若何?』樂公道:『此舉允合人心,當理是極。』史公顧左右道:『慕義等三人在何處?可去傳來伺候。』眾人稟道:『現在衙門首。』不多時,鮑信之進來稟道:『銀子到了,請二位老爺示下,放在何處?』史公道:『就放在堂上。』
二公同出堂來,坐下,吩咐傳慕義三人進來,慕義等進來,跪下。史公起來,近前,道:『銀子有了,你們應買甚麼,到這裡領去,作速制辦,早早預備。我看你三個人,不但義氣可嘉,智勇亦為一時之傑。本部委你三人三個守備職銜,統領眾人。三處本部起三個營名,以便識認。慕義所轄就名為義勇營,林忠為忠勇營。尚智為智勇營,新築三堡,亦以此名之義勇堡、忠勇堡、智勇堡。三人跪下道:『蒙老爺天恩,但小人們尚未絲毫報效,怎敢就蒙委職?』史公道:『幾千人沒有統帥,如何有紀律?再給千總札九張,每營三員,一為中軍,二為左右翼。把總札十二張,每營四員,為分汛游擊。你將前本內有名的好漢,量材補授。我給你們空名札去,只管填上申文來就是了。明日早堂,到我衙門領札。俟候有功,題請實授。』三人就叩謝了,又向樂公叩謝。復又稟道:『倘有賊至,小人們只管拼力迎敵。守城之責,還是地方官的事。各有分任,不得互相推諉,推諉恐其誤事。』史公道:『說得是極,三縣城守指揮的名字叫做甚麼?你們可記得?』答道:『一個叫做裘道饒,駐天長。一個叫做卜濟世,駐六合。一個名叫做聞則陶,駐江浦。【恐那時的文武官,無一個不是求盜饒、不濟事、聞賊逃者,恐不只三指揮耳。】史公道:『也是明日在衙門行文與他,他三人各自管守護地方,稍有疏虞,軍法從事。』慕義等又跪稟道:『小人們雖各統一營,還求老爺差一員文官,同心協力的共事。恐地方上有甚麼事,即小人等或有功罪,也便於申報。小人們只管得營務。』史公對樂公道:『這也是他們謹慎處,恐地方上文官有不肖之心,妄為佯報,要個臨理之意。老先生著甚麼官去好?』樂公道:『各官皆有職事,若使不得其人,倒憤了他們的事。』因叫過鮑信之來,道:『本府看你是個忠義好人,我抬舉你,給你一個照應職銜。一輪四個月,分駐三堡。他們有功有過,你俱據實呈報。俟他們建功之日,我也題補你。』鮑信之忙跪下,道:『念小人一介小民,毫無效力,怎敢蒙恩委職?』史公道:『這是樂老爺愛你這一點忠義之心。委了你,好同他們共事。只要你協力同心,就算補報了,不必推辭,謝了就是。』鮑信之向二公叩謝了。樂公道:『你也是明日早堂領札。你名字這個之字不好,去掉了,只叫鮑信。你同慕義等三人明日都備了官帶,領札之後,押著銀子,就同他們一齊起身。』慕義三人又稟道:『還要采買一應當用物件,尚求寬限二日。』史公道:『使得,該用多少銀子,到樂老爺這裡支用就是。』鮑信之稟道:『三萬銀子制辦軍裝,非同小可。求老爺諭縣,撥夫搬運,差營並領兵護送,方保無虞。』二公笑道:『他就是個做官的樣子,想得是。』吩咐書辦行文知縣,撥夫抬運,委城守把總一員,兵五十名,押送了去。臨期齊集,勿誤。尚智又稟道:『這挑選的三千鄉勇,要求老爺恩免他本身丁差。』樂公道:『這是理當。你們這冊移到本縣開除,叫他申上來就是了。』吩咐完,史公也作別去了。
次日,四人在兩衙門領了札,尚智等三人系老虎補服金帶,鮑信之是鵪鶉補服角帶,都紗其帽而圓其領冠帶著。兩處叩謝,各人分頭行事。梅生同鍾生到他們寓處,攜酒盒來拜賀,斟鍾要請他三人,三人說有公務緊急,苦苦辭了,只到鍾生、梅生家一拜謝,連話也不能多敘,就告別采買各項去了。
鮑信一個買賣人,忽然得了一個八品職銜,真是平地一聲雷,把錢鋪也收了。南京繁盛地方,只要有錢,百事一呼而集。他就投了三四個家人,買備了冠帶圓領。領出札來時,就乘兩人轎到了家,燒了天地祖宗喜神香紙,就有許多新女男婦拿果盒來道喜。他堂弟鮑復之同妻貞姑都來稱賀。那含香真是喜從天降,公然間奶奶起來,心中暗暗感激賈文物,虧他少年時沾他些貴氣,今日攜帶他夫妻俱得了好處。鮑信又到賈文物家來拜謝。賈文物見他做了官,也著實歡喜。道:『這是史樂二公的恩德,何故謝我?』鮑信道:『不是托老爺的洪福提攜,晚生焉能到此?數年門下之恩,以俟將來報答。』賈文物待他也自不同往日,要留他酒飯賀喜。他辭道:『晚生一則要幫他三人買辦東西,二來家中還要料理料理。行期匆迫,也不能再來叩謝了。』賈文物見他有事,也不強留。
兩日內,他們買辦完了,辭了史樂二公,一齊起身,當日就到了江浦。鮑信雖是個委署職銜,卻是上臺差官,知縣衙官少不得都來接拜。他把兩處東西交與知縣,指揮又撥兵夫送往天長、六合去了。
慕義、林忠、尚智各到了家,著人連夜督築堡子來。星夜制辦盔甲器械,招買馬匹,不日完成。會同鮑信將札副按名填補,申文去了。又將三千壯丁造冊,送縣開除。又挑選了幾十名力壯身強的好漢,委充百總管隊總旗小旗同營頭目。又沿途立了烽火一處,有警烽火一起,兩處就到接應。慕義三人要顯自己威名,他本營軍士稱為飛虎軍,林忠稱為猛虎軍。尚智稱彪虎軍,諸事料理停妥,聞得汴梁被賊放水沖沒,毫州亦為賊有,鳳陽各處報急文書傍午於道。他三人知流賊不久要來,皆磨拳擦掌不待。
再說史樂二公約會題上本去,先說慕義、林忠、尚智同三千鄉勇自備資糧,保護地方,俱權委守備千把職銜,並委鮑信照應臨理。後將甲子科會試中式舉人賈文物助銀三萬,制辦軍裝的話,詳細奏上。又道:『乞恩優敘,以鼓後人仗義之意。云云。』
崇禎看了甚喜,著吏兵二部會議具奏。兩部議了上去,慕義等忠義可嘉,俟剿賊建功之日,題請實授。賈文物捐貲為國,著免其殿試,賜二甲進士出身,超補京兵部職方司員外,鮑信俟贊功一併題補。奉旨依議,就有報子星夜下來,分頭去報。報到賈文物家來道喜討賞。賈文物雖然歡喜,想道:『鍾兄是有大見識的人,我去請教他該受不受。就到鍾生家來會著,將捐貲殺賊並授職的恩旨請教他。鍾生道:『兄意如何?』賈文物道:『因此不決,故來請教。忝在瓜葛,多看契厚,甚勿隱諱。』鍾生道:『這樣高遷大喜,弟本不當勸阻。既承問道於盲,不敢不以忠言相告。但兄此番義舉,耳其名者,無不稱揚敬仰。若因此而得官,與資郎何異?不受的更高。』賈文物喜道:『幸得請教高明,不然幾乎自誤。』遂回家推病不至。及至部文到時,史公差人來道喜,他已推病久了,不願受職。史公強勸他數次,斷不肯應命。史公同樂公親到他家中來苦勸,他婉言再四回覆。二公更敬他高尚,只得奏云:『賈文物恩久病未及殿試,蒙特恩賜進士出身,代題叩謝天恩,不能受職。』崇禎正在缺餉之時,要鼓舞人心,批旨道:『賈文物俟病痊之日到部供職可也。』又報了下來。賈文物復來請教,鍾生道:『聖主之恩,為臣子者不可過拂其意。兄但受虛名,不去到任,這又何傷?』他纔受了。雖不曾到任,已是欽賜二甲進士超授的五品京職了。誰不來尊奉,親戚朋友賀者填門。鍾生把前事向宦萼說了,約會了梅生、童自大,叫戲擺酒來賀喜,賈文物又還席道謝。外邊官家,內邊堂家,也熱鬧了十數日。史樂二公都有花紅羊酒來作賀,賈文物特席奉請,又約鍾生、宦萼、童自大相陪。
閑話按下。且把流賊攻打汴梁的慘毒,聽我細述。崇禎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賊兵飢困,圍困河南府,福王常洵在內。河南八府惟汴梁與洛陽未破,李自成就食無所,志在必得,攻擊甚勁。舁各府大將軍炮環城密佈,迅發如雷。三日後,賊勢稍殺。傍晚,總兵王紹禹叛兵內應,洛陽失陷。眾賊入城馳殺縱火,喊聲大震,福王及世子由松。【即弘光。】與鄭太妃俱縋城走。福王軀腹肥重,不能遠行。黎明猶藏附郭民居,被賊兵搜執,牽入城內。【王字之上從未見有牽者。福王被牽,其王為何如王哉?已如羊豕等,無怪乎為眾賊所烹而食了。】舊紳大司馬呂維祺亦被執。遇見西關,王哀呼道:『先生救我。』呂維祺道:『我命亦在頃刻。但名義甚重,王毋自辱。』欲再言之,已迫牽去。
福王見了自成,詞色悚怖,泥首乞命。李自成縱橫肆惡,數責其罪。傍有一個賊將,撫王肌,垂涎叫道:『這樣一塊好肉,大王何不殺而食之?』自成點首,那賊遂將福王殺了,稱重三百六十斤。臠分肢割,與囿中之鹿同烹,列賊臚食,謂之福祿酒飯。【唐封道弘軀肥股大,李績戲之云:『爾殿斟酌坐得即休,何須爾許大?』餘謂:『福王之軀略胖即休,何須爾許多,徒供賊人飽食。』福王為賊所啖,眾所共知。弘樂即位之後,不思殺賊報仇,惟以漁色為事,可謂天理良心喪絕喪盡者矣。】呂維祺罵賊,氣節不稍挫,賊怒殺之。那時所在震動,巡撫李仙風出戰河北土寇,汴梁城守副總兵陳永福往洛陽收輯殘破未回。
二月初九日,賊乘汴兵盡出,疾走三晝夜,十二日抵汴梁。辰巳時,有馬賊三百偽稱官軍到西關,居民紛紛入城。午未時,步兵及在營隨到。巡按下令築門守,因賊攻西城,祥符縣知縣王變領衙役兵登城堵御,巡撫高名衡同眾官分守各門。周藩承奉曹坤、左良史、李映春,率周府勇士八百人登西城守禦。下令民間有能出城斬一賊者,賞銀五十兩。能射殺一賊者,賞銀三十兩。射傷一賊或磚石擊傷者,賞銀十兩。
百姓持弓矢刀槊者,紛紛登城。先是城垛口用桌面門板蔽炮矢,仍然打透,官兵手足不能施。生員張堅獻懸樓式,用大柏木三根,上排橫木十餘根如筏,其廣可跨五垛或三垛,出垛外四五尺,每樓容十人。賊臨城下,官兵從上用火罐炮石擊之。樓堅厚,炮石不能入,又高出,能蔽身,官兵得施展手足。
推官黃樹督造,一夜成十五餘座,發置城上。先是賊穿城六孔伏其下,官兵城上擊之不及,今從懸樓擊之,無不中者。怒賊甚,雨射終日,箭插城垣如蝟。賊以四十八人舁一大雲梯,將抵城下。官兵放大炮擊之,俱死。隨發萬人敵火罐,悉燒之,並燒死紅甲賊首一人。宗室生員朱之滄縋城誘賊與言,斬之而回,賞銀五十兩。
陳總兵在洛陽聞賊攻汴梁,兼程兩晝夜赴援。十六日夜至兩關,三鼓,由孤魂壇穿城營進小西關,砍死賊無數,遂統騎兵至城下。巡按令伊子陳德看真,開水門放入。步兵貪取賊兵所遺騾馬,次早尚在小西關按戰,被傷頗多。一兵登屋,手殺七賊。賊不敢近,被賊亂箭射死。西城有石十八層,賊見而懼,遂不敢攻。
十七日,闖賊雜眾賊中於城下窺視,有識之者指示,陳總兵子陳守備射之,中左目下,深入二寸許。【此一箭不能殺此賊,豈非天乎?明朝當興,郭英無心一箭射殺陳友諒。明朝當亡,陳守備有意一箭不能射殺李自成。誠天數也。】抱頭驚擁而去,闖瞎子之名自此始也。賊常出挑戰,陳總兵發兵出迎,至濠各退。賊欲誘官兵深入以擊之,官兵亦以賊眾我寡不中賊計。一著藍甲賊首憤恨躡退,為陳兵所斬。
十八日黎明,賊前鋒西向逡巡終日,至夕陽遁去。時傳左兵將至,又傳保兵渡河,賊解圍去。破密縣,又走登封。此次闖賊因乘汴梁空虛,來攻其不備。他帶領精兵不過三千,脅從之眾也不過三萬多人。賊去後,知縣王變督眾修葺城垣,晝夜兼工,十日告竣。各官募兵添設營伍,防賊再至。
知縣王變創立社兵,八十四地方立八十四社,擇民家有一二千金產者出兵一名,或兩家出兵一名,萬金產者出兵二名,巨商亦然。每社社兵五十名,擇殷實素行員生為長副領之外,選總社五人,按五所五門,名置一人統之,凡四千二百不餉之兵,諸上臺時加獎勵。無事則團練習藝,有事則登陴守禦。
三月二十三日未時,賊七騎飛奔曹門,貼偽告示二張於柵上,守關兵追之莫及。是夜,賊大營到,闖賊屯土堤外應城郡王花園內,小曹操羅汝纔屯繁塔寺。知賊必來攻東城,王知縣半夜遣人馬李光為右所總社,統社兵各照汛地防守曹門至北門。巡按任、巡撫高名衡、副總兵陳永福,同眾文武派守各門。
二十四日,督師丁啟叡領兵三千,自南陽赴汴,就濠邊築壘防守。賊至,一戰輒敗,兵悉降賊,北門月城為賊所據。有上至瓮城者,守北門回營。加銜都司李耀率數十回兵,各持大柳櫞,躍過瓮城,盡擊賊落下城。王知縣急擲火盡焚之。曹承奉率周府勇士用土築門,至其半,門上有二孔,有賊來拆門者,從孔中鉤住,斬其首,賊遂不敢近。
撫按下令,民間有男子一人不上城者斬。賊驅難民負門千餘掘城,城上用磚石擊死甚眾。照賊擊去,磚石不能擊者,擊以柴加烘藥下燒之。賊自出,火燒晝夜不息,自曹門至北門,環垣十餘裡。
次日,賊攻東北愈急。社兵有殺賊者,即報開封府總社紀功。東北角賊掘一大孔,用大炮攻城,傷兵頗多,城上用一大炮殺賊更眾。賊拆城開二丈餘,大炮十餘並放。步賊先登,馬賊繼之。官兵亦放大炮十餘,步賊至半途者,一擁而下,死者無數。每夜對攻數十次,至晚稍歇。
汴梁謂佃戶為牛人,此時稱為牛兵。一夜鼓,巡撫發珠帖,令黃推官速撥牛兵三百赴援東北角。崇禎十五年正月初一日,【去年二月十二日攻城起,至今已將一年 矣。而四路競無援兵殺賊,尚成何世界?是何軍政?亡國景況一至於此,可嘆。】賊用陰門陣,驅婦女赤身濠邊,望城叫罵,城上點大炮悉倒泄。【昔明有一帝,見宮內豢豕,謂侍臣曰:『宮闈之中,蓄此何用?』命悉發光祿。後一夜,宮中獲一怪,索豬狗血厭之。而夜深,豬不可得。帝談曰:『祖宗法自有深意。向之蓄豬,焉知非為此?所謂寧可備而不用,不可用而不備也。』餘嘗謂和尚一教,亦世間可有無之人。比閱至此,破陰門陣亦大有用處,亦不可少之。然而大有疑焉,男人皆陽具,何故不可破此陣而必用和尚?愚意度之,豈以男子陽物微,不足以敵盛陰。因和尚上下兩光頭,以二陽而破一陰乎?殊不可解,俟高明教之。一元子曰:『三教一體,賢愚不一,智者當自悟。』作此批者,愚而且蠢,無味。】城上急用陽門陣,令僧人裸立女牆叫罵,賊炮倒泄,賊又剜城,城上分中掘透其孔,以磚石長槍擊刺,賊不能存。後賊不剜直穴,更傍剜小穴以避之。賊伐柏墊數臺,長十餘丈,廣五丈餘,高可三丈,上容百餘人,放大炮攻城。城上用方木長丈餘,廣厚二三尺,築一方臺,高出柏臺三丈。置大炮擊之,柏臺之賊悉死。生員張爾猷獻懸炮石式,立長柏木三如鼎足,懸大炮其上,望柏臺擊之,連斃數賊。
保定總督遣兵扮乞丐送蠟書來,雲大兵即至。巡按任浚傳示城頭,群情愈定。丁督師兵三千先既降賊,闖賊恐為內應,誘至老營點名,俱縛手斬擲蓮花池。【殺得好,殊快人心焉。】賊在曹門北心字樓下掘一巨洞,我兵城上掘透。賊在內死據,兵莫能入。
巡撫懸二千金置洞口,上朱書,『有能奪此洞者賞』。朱呈祥領百餘人,先用柴懸入洞中之半,加上烘藥,隨以多柴填燒。極熱,賊不能存,乃灌水百餘斛,帶短刀跳入。【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容兵五十餘人,凡三十六洞,俱以兵守之。賊晝夜竭力剜城,盡為官兵之用,於量人心愈奮,
一夜,三更大雪。任巡按令選奇兵五百,由水門銜枚出。傳令總社,約以暗號。奇兵過濠外,分數處砍入賊營。賊眾驚起,奇兵退走濠內。賊躡足追來,各洞兵齊出,斷賊歸路。奇兵復回,合殺一處,斬賊首七百八十三級。數十賊頭持刀驅其負門,持短撅入原掘洞口。官兵在內奮擊,不敢近。欲另掘,又被懸樓磚石擊走。回至濠邊,持刀賊乃盡殺之。屢驅屢殺,於是終日死者萬餘。陳總兵守大洞口,連日與賊戰。賊齊放大炮百餘,步賊隨炮聲上城。城上放炮,連倒泄三五尊。陳總兵置一大炮於胯下,命速點,大呼道:『忠臣不怕死。』炮竟不倒泄。百炮萬弩齊發,打死眾賊,成了一堆粉,賊炮中傷官兵亦多。官兵愈回奮勇而前,對陣處無一線之隙。急取王府及各寺廟門千餘,添築城牆。添一層,打透一層,築於七層乃止。
賊又於東北角之南,陳總兵汛地之地北,貼城牆外壁剜一穴,約廣丈餘,長十餘丈。每日以布袋運火藥於內,約有數十石。置藥線兩根,長四五丈,粗如斗。是日,馬賊千餘,俱勒馬濠邊,步賊無數。已時點放,藥煙一起,迷如深夜,天崩地裂聲中,大磨石百餘及磚石皆迅起空中,碎落城外,可二里餘。馬步賊俱骨肉如泥,間有人死馬驚逸者。城上城內未傷一人,此真天意,非人力也。賊如是有退志。賊意懈,攻打俱緩,惟炮聲未絕。
十五日,老營賊五鼓拔營,攻城之賊未動。午時,賊馬飛奔,呼眾賊速走,自西北往東南,揚塵蔽日。
十六日,巡按命啟門,遣黃推官、王知縣往視賊營。周視賊營中,牛驢頭皮腹肺,間以人屍,臭穢滿營。內外廣八九里,長二十餘裡。以繁塔寺為聚糧之所,糧深三尺。賊所遺婦女二千三百餘人,悉歸城下。因收月城內,禁民兵掠奪,俟其親屬認領。次日除領去外,尚存三百餘口,悉送尼庵,每日人給麥一升。黃推官、王知縣、張伴讀、總社李光出城遍視,自曹門至北門十餘裡,賊凡剜三十六處,幾為平地。屍橫遍野,斷髮滿地,死傷者不下十萬。令地方掩埋,十日未畢。
十九日,馬丁張賀四將領兵三千,自汝寧府來赴援。【這三千人好造化,幸遇賊去。若早來幾日,未必得保生全。】悉令沿濠結營,看守修城。修完,仍遣之去。【此三千兵只算得來監工,豈算救援?】此一次闖曹二賊合攻汴梁,精賊約有三萬,脅從之眾有四十餘萬,攻城死者幾半。二賊到朱仙鎮點閱精兵,除亡外,中傷者二千八百七十餘人,俱以方桌仰舁而去。左良玉兵至杞縣,號十萬眾,賊甚懼,故聞風解圍遁去。
左兵二日追至郾師白沙河,與二賊連戰十八日,屢次俱勝。左鎮見賊眾不能撲滅,只殺跑了他,解了汴梁之圍,便引兵回保襄陽去了。二賊走至項城,殺西兵三千。汴梁賊方去,黃推官、李光同知縣率人運磚燒灰,竭四十晝夜之力,躬視版築,城垣一新。賊之偵者見金城如故,疑有神助。
任巡按、高巡撫合疏奏李光功績,奉旨持賜拔貢,【賞太輕。】王知縣行取進京。李光辭總社,【此庶幾可,而黃推官亦有大功,恩賞競無。】不許。闖曹二賊連陷十七州縣。【有一笑談,一人誤中流矢,請外科看之。此醫以鋸鋸去箭杆,索謝。其人曰:『簇猶在內,奈何?』外科曰:『那是外科的事,與我無乾。』左帥是當時馳名大將,將來殺賊,只解了汴梁之圍,便回保襄陽。縱賊屠此十七州縣,豈此城池非朝庭之疆土耶?揆其意曰:襄陽系我所轄,汴梁既解,各保地汛要緊。此十七州縣,非我之屬也,亦與外科鋸箭同意。】三月二十二日,寇睢州,賊入城搜掠財物,未殺一人。【此城人何幸?】二十七日,攻陷歸德府,夷其城,殺戮甚慘。【宋獻策即歸德人,為闖賊之心腹。視其屠桑梓之中,不出一語相救,真忍心哉?此賊也。】
四月,合土賊袁時中抵杞縣,屠其城。闖賊欲袁賊先攻汴梁,袁賊懼,夜半拔營東去。闖賊追至毫州界,連戰敗之,復歸圍汴。二十八日,喧傳賊將至,眾官悉登城守禦。
五月初二日,賊頭哨先到,馬賊徘徊堤上,步賊於堤外曳枝場塵,作疑兵之狀。次日,賊老營兵到,屯閻李寨,距城二十里。闖賊屯其中,眾賊頭目環營其外,縱廣約十五里。曹賊屯橫地鋪,相連不遠。賊後隊俱到,堤上賊馬往來不斷,時有游騎下堤,將至城而旋。步賊下堤割麥,或數十百人為一群,官兵亦出城爭割。賊東兵西,兩不相值。偶然卒遇,兵多賊即走,賊多兵亦走,數日麥俱盡,僅存堤邊之麥。
十三日,左鎮及楊丁二督帥領大兵援汴,前鋒至朱仙鎮。賊遣三千騎往探,賊將堤上未割之麥盡行焚毀。左總兵屯營朱仙鎮,率大軍收服土寇劉扁子等。連營四十里,號四十萬,闖賊三千偵騎俱被擒斬。
十六日夜,闖賊踉蹌移營馳拒左兵,賊知偵騎被殺,心中怕甚,盡棄營中器物而去。次日,難民自西南來,說賊已夜遁。陳總兵選健卒往探,果是空營,滿載遺物而歸。賊遺麥豆甚多,魚雞鵝鴨豬羊之數,及金銀器物床帳車輛衣服,無不盡備。其精好者,皆為兵有,民日擔糧二回。數日,兵民約得麥豆二萬餘石。
二十三日,丁營將官楊維城自朱仙鎮逃回,至西城下叫門。縋城上,說丁兵失利,左鎮南去,賊將復至。巡撫賞酒食,與公文令投丁督師處。
次日,賊塘馬先回營中,諸物已盡,惟有豆麥。【當日在城諸公知賊必然復來,何不即運麥都入城,亦大失著也。】兵民往取,見賊馬奔回。
二十五日,闖賊復回閻李寨老或打糧。賊三二百為群,走五十里外。惟曹門外只二十里,懼土兵黨一龍截殺,不敢前。
六月初四,城中有一個霍賣婆引一少婦,假做采菜出城,送至闖賊老營。霍婆向賊說王府中事,闖賊大喜,給金四錠,重四十兩,元寶兩個。囑他若送王府宮女一名到營中,給銀一千兩。
霍婆進城,有恐懼狀。都司張吾銳搜筐中,得金銀呈上。巡撫審問明白,寸斬於市,遂禁婦女出城。城中乏糧,各官多方糴散。
推官黃澍結義勇大社,豎大白旗於曹門上,大書『汴梁豪傑願從吾游者立此旗下』。郡王鄉紳士民商賈無不願入,四方豪傑及土著智勇之士悉至,約得萬人。刑牲祭關帝,與眾飲血酒定盟。制旗五百餘面,每人給社票一紙。凡腰中系無懮絛者,皆大社中人也。器械逐名領給,旗號按五方色,整齊鮮明,揚兵城頭。謁見巡撫,巡撫悅甚。郡王鄉紳總社及各頭目俱下馬飲三爵,給銀牌一面。周城四十里,人馬絡繹,旌旗蔽空,眾官稱賞不已。
初,賊中有一賊將獻計掘河灌城,闖賊遂用千餘人掘河上流,使逆流而上。水勢緩高不過五寸,三日流滿海濠。闖賊恨水不能淹城,反將海濠注滿。廣處四五丈,深三丈餘,雖欲攻城,不能飛渡。【此獻計賊將是合城人救命王菩薩。瞎賊始終不能進城者,此濠之力。】又撥刀餘人取土填故道,因殺獻謀賊將。【若遇說因果,必謂此賊證西方。】
七月初七日,寅時發兵。黃推官領總巡督陣門外,逐賊至土堤外,斬首四十一級,生擒十二賊,奪馬九匹,布帳器械百餘件,射殺三百餘人。土堤賊敗,大營賊喊聲近,收兵進城獻功,巡撫賞銀三百兩。自此每日出城,往往有小捷。次日,陳總兵置酒宴勞將領,以牛酒飯餅大饗士卒。五鼓,出擊賊營於土堤上,盡殺窩鋪中二百餘賊,割其首,收其布帳食物。此後各營或交戰,或擊營,無日無之。
十三日,得河北檄,雲十四日援兵渡河,城中整兵接應。次早,東北角烽火連起,未見船隻人馬。總兵劉澤清過河擊賊,兩日皆捷。營中忽自驚擾,仍退還河北。【劉澤清亦算當時名將,而乃用兵是此,其彼自知。】汴梁外土城,去城五里。在土堤上,闖賊遣眾削平如壁立。前此猶間留一段,至此盡取掘深坑,以防出入。留一二小路,晝則下去城哨探,夜則以草塞之。周圍俱步賊,每夜發喊鳴更,火光不斷。馬賊俱在大堤上。
曹門將官夜劫賊營,被賊斷雙手,眾兵舁回。曹門南北隅有葦城數十頃,兵民日出割葦,賊亦割以飼馬,至是賊用毒煙燒三日三夜。城上見煙即起,聞氣臭知有毒,各含檳榔甘草,置大缸百餘於城頭,滿貯水及甘草解毒之藥,煙毒不能傷人。
賊移三營於曹門外,正甘土城外三千賊紮一營,名新營。東北土城外紮二營,偽副將羅賊都司張賊帥領。有壯丁五百人,各負麥三四斗,自城西孤堆過河。夜走大堤外,經賊老營被擒,盡去雙手。驅至西門外,望城跪拜,投濠死者半,進城者半。闖賊斷手必至□部,曹賊只斷手指一半,間有斷中三指者,猶不至為廢人。城中制車營布帳。
八月初一日,於東鹽坡列成陣勢,願為前驅者三千餘人,擇初三日出師。車營內安大帳房,巡撫上坐,總兵僉坐,餘以次列坐,細閱車營。適有卒於城外生擒一賊,於極肥大,即磔車營前。黃推官稟巡撫道:『今城中十兩銀易麥一升不得,乘此時人尚有力,猶可縱使。推官願以車營出城取糧,不用官軍一人,只義勇大社兵足矣。城以外,推官與李況社任之。但祈總鎮發火器手四百,城上左右救援。』總鎮微笑不答。巡撫問李光道:『道路豈無崎嶇乎?汝能熟識乎?光道:『自北門至河上,大道如砥。路傍草莊被賊前已毀盡,有大樹百株,令健兒上樹遠賊來某處,即大呼某處有賊。』巡撫道:『炮揚起放無力,七里遠,能擊死賊乎?』光道:『揚頭在炮七里外恐不能傷命。中軍營甫抵河上,每車取一人,得二千四百人。倚河為背水陣,信炮到城上,城上放炮以四里為的,河邊放炮擊三里。遣善炎者河請援,河北兵有不飛渡來者乎?河北兵直抵濠外紮營,連放兩日夜大炮,賊不能近車營。河北兵有不渡乎?河北兵渡,則糧亦不多運乎?不戰功成,賊惟喘喙遄遁。賊未至時,曾詣河上閱視,此路並無坑穴。兵法云:知已知彼。又曰:得地利者必勝。此之謂也。』巡撫道:『西兵前有信,八月出關,中秋前後可到。吾兒前月初四日進京面聖請援,料今已到河北,且再俟半月如何?眾皆默默。黃推官拂袖出帳外,抗聲道:『事不可為矣,莫若盡焚其車,澍跳入火中做厲鬼以殺賊。』吳知府出慰道:『半月亦不為久,姑待中秋未遲。』黃推官道:『此時人有日食半餐者,猶可用力。若半月後,盡成餓莩,能驅餓鬼而用之乎?無論中秋及重陽,亦無援兵也。』巡撫聞而不語,乘馬上西城。【巡撫雖老成之見,恐如馬謖之死地而後生,不意置之死地而競死也。然而事有不同,今獨守窮城,束手待斃,何不聽之使去,在死中求活?圖僥幸於萬一,有何不可?而半籌莫展,誠碌碌無能之罪也。】
各官回汛地,竭二十晝夜之力,竟成畫餅,城中糧盡,婦女數十萬,晝坐衢路,夜即臥地,死者不可勝數。黃推官見之惻然,於東嶽廟施粥三日。城中人相食,有誘而殺之者,有群捉一人殺而分食之者。每擒獲一輩,輒折脛擲城下,兵民競取食之。至八月中九月初,父食子,夫食妻,兄食弟,煙親相食,不可問矣。有老夫婦二人商議,欲食兒婦。此婦聞知,跑回父母家中去,雲公婆欲食,故逃回。其父母私議道:『我家骨血,為何便家人家?』遂將女殺而食之。命民間報牛馬驢騾充餉,送到城上給價。每兵分肉一斤,准糧一升,五日俱盡。開五門放婦女出城。先聞闖賊有令,窩鋪中藏匿婦女者斬,故放出三萬餘口,任其所之,有持數升糧復進城者。人無可食,吃牛皮以及皮襖。又取藥肆中山藥、茯苓、蓮肉為上,次則何首烏、川芎、當歸、廣桂、芍藥、白木、地黃、黃精、門冬、蓯蓉、免絲子、車前了,又其次榛子皮、杜仲、川烏、柴鬍、白芷、桔梗、蒺藜,無不食之。【諺云:有福之人無病也服藥。此時城中諸人無病服藥,不知有何病何福?】
城四隅有鹽坡,水深三四尺,忽生纓絡草,鮮嫩可食。男婦入水,手隨采隨食。水綿本不堪食,亦強吞之。水中小紅蟲他時取以飼魚者,皆縫紗布為囊取之。名曰金魚子,入蔥油炒食,味似魚子,每斤賣八百文,後至三千錢絕無矣。屋上瓦松每斤賣二百錢,後至一千二百亦無矣。糞堆中有,肥白寸長,積一二年者愈多,悉掘食之。食盡食膠泥。有騎馬過者,人群食之。拾其糞,炒淡黃色,用水吞之。人食藥材,面目浮腫。有婦女在街頭賣藥酒,用甘草廣桂煮湯,如黃酒色,一錢一杯,飲之立愈。一車報理刑張客藏茶甚多,往視之,獲八百包。每將弁給十斤,兵一斤。以滾水漬去汁,曝乾為末,入面少許,作餅食之。城中白骨山積,斷髮滿地。路絕行人,神號鬼哭,天日為昏。間有一二人枯形垢面,如同鬼魅。棲牆下,敲人骨吸髓。自曹門至北門,兵餓死者,日三四百人。夜則城頭寥寥,處處鬼叫。官府與諸郡王將校,旦夕北面而哭。
家將謝廷璽領大社兵出城探賊。巳時點兵,未時收兵,並未見賊。此時大社兵也殘廢無多人,惟右翼程丹領南兵尚有千人,日夜登城,北望號泣。人盡枵腹,不能負戈,城頭奄奄殘喘,不能動履。一老農住曹門下,藏麥一窖,生員張爾猷訪知其家。到彼,向他道:『汝有麥不敢食,不敢賣,埋之何為?我為汝起送城頭,活官府郡王,其功甚大,更為汝留少許自食。』老農點首道:『在灶前。』盡發之,得三十二石,送巡撫一石,守道五斗,諸郡王將弁分食五日。陳總兵家尚有黃黑豆數石,潛令人撒於街衢及空閑處。次晨,餓民見而食之,群相訝曰:『上天雨豆,救我殘黎。』有拾至半昇者。此次闖曹二賊合圍汴梁,步賊十萬,馬賊三萬,脅從之眾近百萬。瞎賊素知汴城富足,意欲困破,以圖擒掠,今久圍不開,心中忿恨之甚。恰值連連陰雨,河水大漲。十四日夜間,令眾賊將黃河上流挖開數處,那溜水一瀉而下。城中遠遠聞得水聲,正在驚慌。十五日黎明,水至城下西南,賊俱遠遁,東北賊溺死無算。十六日,水大至。黃推官坐城下,李光與張爾猷抱土率兩營兵塞門。水從隙入,勢不可遏。水聲如雷,曹門水高丈餘。進門輒南下,是時南門先壞,北門沖開。至夜,曹門、東門相繼淪沒,一夜水聲如數萬鍾齊鳴。十七日,開黎明,滿城俱成河,止存鍾、鼓兩樓,及各王府屋脊,相國寺寺頂。周府紫禁城惟夷山頂皆乾地,逃水者滿集。十八日,黃推官遣善泅家丁李用柳體直二人過河請救。泛一木水上。三晝夜始達土堤,監軍道:『王燮得推官手書,連夜督二十餘船,自乘小舟,從北門颺帆直入。』高巡撫、黃推官各乘船到紫禁城上,見周王,抱頭痛哭道:『請王北渡。』宮眷五六百人同行。百姓有在城頭屋角樹杪者,俱漸次渡河北。到了柳園,煮粥食難民。真古今來未有之苦,亦古今未有之守也。這惡賊因城高固,池寬深,急不得下。屢次進攻,城中地御甚嚴,倒反傷了許多賊兵。心中恨毒,決開黃河放水一淹,百萬生靈盡為魚鱉之食。先是城中聽得賊營得傳言,開誠之日,不但雞犬不留,掃帚也剁三刀,因此兵民困守,於死心猶不變。被這惡賊放水一沖,幾無孑遺。瞎賊雖出了他的惡氣,但耽誤了許多日子,又一無所獲。他自己的人馬也被淹死了無數,一片汪洋,無處存紮,遂統大隊乘勝破了毫州。那知州金蘇也不知是死了,也不知是逃了,竟無影響。【驚踐了的人,自然是嚇死了,還逃往何處去呢?】被這些惡賊將一座城池並周圍數百里之內殺搶一空。
且說那時陳州守將姓岑名繼彭,賊素憚他的威名。圍汴之日,恐領兵救援。先差一隻虎李過,同李公子李岩,帶領驍將數員,賊兵一萬,進攻陳州,綴住他這一枝人馬。這岑總鎮的夫人系楚藩的郡主,幼好兵法,天授神勇,左右婢妾皆佩刀侍立。年十五時,善穿楊神箭,又善雙劍,能飛斬人頭於數十步外。然有柔情,對左右從未有疾言遽色。十七,攻書法,有衛夫人之逸。楚王絕愛之,留心擇配。遍顧群下,無一當者。時岑君方弱冠,以善騎射補營幕忠顯校,奉帥命入府啟事。楚藩見其氣宇不凡,遂以郡主妻之。及流賊犯境,勢甚猖獗。郡主授岑君野戰法,率壯士五百,大破賊眾,擒賊首鐵棗兒、黃標、胡廬等。論功擢昇副將。既而張獻忠大舉入寇,又連大敗之,晉銜總戎,坐鎮陳州等處地方。河南沿邊一帶左右不遭流賊蹂躪者,與有力也。瞎賊大隊攻打汴梁,李岩、李過進圍陳州,岑君嚴督民兵多方守禦,郡主常授其計,屢出奇兵殺賊。或親率婢妾數百人衝突賊陣,所向無敵,無不披靡,賊眾畏之。李岩向李過道:『敵兵猛甚,不可力敵,徒傷兵馬。但設長圍困之,他糧盡援絕,其城不攻自破。』堅圍年餘,城中乏糧,樵疏路斷,援兵竟無一至。城下士卒枵腹,不能執戈。賊眾探知,率眾力攻。內不能御,城遂破。值岑君大病垂斃,郡主即呼家眾,整顧馬匹器械。郡主以帛束岑君,親負之,率署中男女五百餘人,上馬舞雙劍前導。賊眾見其勇莫可擋,盡避其鋒,遂突圍出走。李過不捨,領兵馳逐。郡主命家眾發預製連機弩,一發四十九矢,賊皆應弦而倒。李過不敢復追,引眾回去。郡主捷走百里之外,乃休息人馬。查驗男婦,無一失者,蓋素日純練之精也。李報到毫州,瞎賊知陳州已破,岑君已去。見無後患,心中大喜,便想去取南京。傳下號令。各營且在毫州養息。差了一員心腹大將,官拜權將軍前前鋒都統,名喚史奇,綽號一堵牆,領本部兵前行,試看江沿守備如何,並探聽南京軍政如何,快來飛報。這個賊將生得黑面虯髯,力雄性惡,素常自誇梟勇,所向獨前。他乘黑馬,穿黑甲,慣用一杆黑纓槍。有幾句贊語贊他的形象本事,道:
面如黑鐵,眉間露兩道凶光;聲若巨雷,胸次隱一團殺氣。射響箭以為生,身長臂大;騎劣馬而作寇,力壯膽雄。腰下□弓張開處,官軍落魄;手中鐵尖到時,百姓魂飛。黑凶神自天降來,瞎闖賊前生惡子。【開首託生多人,惟卜多銀、史奇點明來路。】
他領著前隊三千黑甲哨兵,殺奔前來,探視風聲,想要攻搶南京。那賊的兵勢好生利害,真是:
轟天黑天,掣電奔雷;喝水成冰,驅山開路。川岳為之震動,草木盡皆披靡。深林處,虎豹也潛形;村舍中,雞犬全沒影。
史奇來了,不知尚智用何高著禦敵?要知勝負如何,須聽下回分解。
姑妄言卷二十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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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第二十二卷
第二十二卷补遗:林钝翁分卷评
鈍翁曰:
岳忠武云:為將之道,智信仁勇嚴,缺一不可。誠至信也。餘閱此回,方悟尚智諸人命名之由。夫為將者,無智不足以料敵,故尚智為首。有智而無義不可以馭眾,故慕義為次。智義全矣,非有一片忠君愛國之心,上不能以報朝廷,下不足以勵士氣,故林忠又居其次。忠雖居三,而實為智義之首。智義忠備矣,念念不忘朝廷,始足以報國也。三者俱全,尚何敵之不摧?所以屢戰屢勝,諸人為江北之屏,而賊為之喪膽矣。作者猶恐看者不能會其意,又加一鮑信。特拈出此信字,見智義忠信悉具,為將之道備矣。看官勿以稗官而忽之也。
屎棋遇常勝之高著,已不能支,何況更逢國手?焉得不滿盤俱空,到狼狽不堪之地。敗逃而去,猶為萬幸。
李自成自恃兵威,以牛為軍師。帶了些羊馬狗猴猿鹿獐狐豬,一群畜類之將。又統的是些羊口之賊,兼程前來,想敵智義報國之虎軍,真是驅疲獸而斗猛虎,多見其不知量也,其敗衄不亦宜乎?寫高傑、邢氏,雖獎他棄逆從順,得膺天寵,正是寫李自成壞處,連妻子也不與之同心。又見彼一男兒,猶不如婦人之有見識。又接寫楊氏之私李錦,瞎賊之自詫。總不過是罵他王八,欲辱他之至。然而他三妻皆是實事,非作者冤罵之也。史奇再來,真是不知死活,必死於國守之手而後已。寫彼恃匹夫之勇,一旦身名俱喪,誠盜賊而愚者也。屢屢描寫官兵之醜態,雖是過於形容,然實有八九,枉言者一二耳。亦可供閑中一笑。姚澤民一死,了卻姚廣孝公案,及找及第五回內以完前孽一語。勞正、游夏流二人一劫同歸,癆癥者不復懮其再發,游於下流者亦更無可下矣。俞一鳴之女媳一段,不可笑俞春姐之愚蠢不及刁氏之刁滑。以我論之,刁氏之滑終露馬腳,反不如愚蠢之俞氏尚有本心在焉。
第二十二回 李闖賊恃勇敗三軍 史兵部加恩酬眾將
附:興平伯殺流賊 澤國公完舊孽
說話史奇奉了瞎賊之命,領著一隊賊兵,遇城不攻,只沿途搶劫,殺奔前來。到了六合,這次大非昔日之比,堅壁清野,四境村落中千室萬宅皆空空如也。不但不能搶幾個婦女來取樂,連那豬羊牛馬雞豚鵝鴨酒米之類,想搶些來肥嘴也不能夠。這一群賊見無東道主人,心中大怒。離城十數裡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早飽餐,乘著一股銳氣,想來攻城,殺個快活。一來醒脾,二來泄忿。不意到了城下,遙見城門大開,以為人都逃盡,是座空城了。心中來搶殺的興頭一懈,那銳氣就減了幾分。眾賊還想先到城中,尚可擄些餘剩之物。各縱馬加鞭,正要長驅而入。突然一聲炮響,尚智領著中軍千總繆策,右軍千總滿福,【上智之主軍,又有妙策滿腹,一無謀之屎棋,那得不滿盤皆輸也?】率著一枝虎頭軍,沖出城來。身上都穿虎紋綿甲,有四五百人。片刀大棍,長槍鉤鐮,上打人身,下砍馬足,槍刺鉤鉤,勇猛無比。這群賊從來十處九處再沒人敢同他對敵,他並不提防這個小縣中竟有人出來廝殺,正是錯愕。起先見他人少,又步卒,還不介意。不想到了跟前,他也不站隊伍,一味野戰蠻打混斫,從沒有經過這種殺法,措手不及。正遮攔不住,又被那些虎頭亂繞,人身上又是虎紋,馬也繞得眼花,驚得亂跳。眾賊既要馭馬,又要對敵,正勉強抵斗,軍少賊多,還掙著支持得住。只見後面一陣聲起,喊殺連天,是那堡子裡分屯的四百兵。一員左營千總姓國名守,白面長髯,銀盔素甲,粉白馬爛銀槍,如一團瑞雪相似。同著左隊把總卓高,右隊把總常勝,都穿白甲乘白馬,從後面又蠻斫混打起來。史奇同眾賊有些站不住了,偷空就跑。尚智領一百馬兵,持大刀趕殺,命步卒隨後追來。那賊騎的都是健馬,跑得飛快,尚智率眾正追不上。遠遠看見旗幡招展,兩路兵來。流賊正跑之間,看見了,以為是他家發來接應的後隊到了,把馬倒慢了些,要待他們到來,好一齊殺回報仇。誰想到了跟前,都是虎頭軍士。這是慕義、林忠探聽得賊兵來攻六合,他二人各帶了八百名精壯,如飛來應援。正遇賊兵敗走,阻住去路。此時史奇同眾賊要跑,卻跑不掉了,只得掙命迎敵。賊眾所恃全是弓箭,他眾人綿甲護住了身子,身上輕,腳下快。一到賊隊前,齊發一聲喊叫打起來,眾賊弓箭無所施展。史奇正在危急,尚智馬步兵又追上了,也喊了一聲,上前一裹,四面夾攻。史奇心正驚慌,左望右望,瞅空兒要跑。早被國守看見,一馬沖到背後,大喝一聲道:『黑賊休走。』一槍刺來。史奇回頭一看,叫聲『不好』,將身一閃,被國守一槍攮在左肋的甲上。國守急撇回槍,因用得力猛,把史奇一扯,晃了一晃,幾乎栽下馬來。嚇得他魂飛魄散,恐第二槍又來,忙伏在鞍上,打馬而逃。那三千流賊,被這些鄉勇也有片刀斫做兩截的,也有大棍子打出腦髓的,也有長槍刺洞心窩的,也有鉤鐮抓斷手足的,只剩得千餘逃去。【前一回看眾賊之凶惡,不勝恨忿至極。看至此,胸中稍覺一舒。】國守還要去追,趕盡殺絕。尚智道:『不必窮追,且收兵回去。』到了城中,一面著人收賊拋棄的器械,一面查點賊首。查明瞭來回報,共殺賊一千八百餘級,器械若干,馬匹若干。鮑信忙備公文,差人連夜到南京史樂二公處報捷去了。數年來從未聞有此一場大戰而勝,史公聞知大喜,遣官飛馬往京師報聞。再說尚智命眾人都到城中暫且歇息,先令犒榮慕義、林忠的軍卒,【好。】然後治酒席與眾官賀功酬勞。飲酒之間,尚智道:『闖賊若得知這一場敗衄,數日內大夥必到。這一次卻非今日之比,他來定有數萬人馬。我三千步卒,寡不敵眾,須以良計破之。二位協力成此大功,一則不枉這一番義舉,再者仰報史樂二公知遇之恩,三則使逆賊再不敢正眼覷我地方。』林忠、慕義齊道:『兄有何妙計?我三人同功一體,敢不尊令?尚智道:『賊聞敗信,他必憤怒前來。趁他喘息未定,我領兵沖他前隊。二位不必遠去,只在十數裡之外養精畜銳,不住探聽。賊一到來,將欲交鋒。弟素知林兄武勇絕倫,領本部兵橫沖他的中堅,斷他做兩截。慕兄後面殺來,擾他的後隊。與他個三面接應不暇,必然取勝。然此非血戰不能取勝成功,今只激勵眾人,臨敵我等身先士卒,大家齊心並力,何愁不以一當百。』眾千把總領了令,率眾出城,分頭屯紮。尚智又向林忠、慕義道:『但恐賊兵來緩,他銳氣未泄,難以為敵。須得用一詐降計,誘賊星夜奔來,人睏馬乏,庶可成功。』鮑信道:『三位都立過功了,這一功讓我為之。』遂修了一道降表,其內中之大略云:
前大兵臨城,臣本擬迎降。尚智倔強,恃匹夫之勇,挫辱王師。今尚智偶得小勝,妄自誇大,反欲首臣,心懷二念。臣素知大王天威,四海咸懼。大兵若來,蕞爾小邑,定成粉,臣料尚智決不敢攖大王之鋒。若聞大駕親臨,必然遠遁。祈大王星夜直下,出其不意,使彼逃避不及。臣率合城百姓內應,求恩賞賜保全。獲得尚智,獻於軍門釁鼓。上則盡臣仰歸聖主之誠,下可雪陷臣功名性命之恨。云云。
差了一個心腹鄉勇,叫做伊策。這人善於行路,一日可步走三百多裡,雖快馬亦不能及。故此差他送去。又囑咐他如此如此,不可誤事。後來成功,定有重賞。伊策去了,隨後著探馬沿途打聽。權按過一邊。再說流賊做了這些年的快活賊,逢州過縣到處,官兵遇著就跑,尚恨爹娘少生了兩隻腳。他並不曾張弓只矢,費一點力氣。要攻城就克,金帛子女,只揀著上好的收了。其餘棄的棄,殺的殺,何嘗吃過這樣大虧?這一回傷折了許多人馬,逃脫的還有小半著傷,一個個抱頭鼠竄而逃。又恐後有追兵,星夜前奔。史奇被國守一槍,幾乎喪命。魂夢皆驚,真果是騎豬而竄。【唐武懿宗形質鄙猥,武后命之為將,打敗而逃。有人作古風譏之,起句云:長弓度短箭,蜀馬臨階騙,中有騎豬向南竄。武后云:『懿宗有馬,何故騎豬?』對曰:『騎豬者,夾豕走也。』武后大笑。今史奇矣是夾屎而走也。】領著敗殘卒眾,到了大營,自縛請罪。報與闖賊道:『臣領兵到了六合,不想城中出來一群士卒,猛勇無比。三四處救應的人馬,四面圍裹殺來,以致大敗,三千人馬只剩得千數回來。失機之罪,自知當死,但聽大王天恩。』李自成大怒道:『多少大府州縣,尚不敢當我兵鋒,聞風非逃即降。這一個小縣,前番經我殺寒了心的,尚敢如此可惡?』問道:『你可曾探聽這領兵的將官是誰?是何名姓?』史奇道:『臣沿途拿得逃民詢問,說這人姓尚名智,是個鄉勇頭兒。近日南京兵部新委了他一員守備,同一個姓鮑的文官,協守六合。』自成越怒道:『這等的無名之人,何足掛齒。我不殺盡了這些人口,踏碎這座城池,也出不得我胸中惡氣。』正在發怒,忽營門外賊將進來稟道:『獲著一個奸細,他說是賫降表來的,要求見大王。現拿在外面候旨。』瞎賊命帶進來。他懷中拆開衣縫,取出降表來呈上。瞎賊看了大喜,宋獻策接過看了,說道:『他戰勝而後降,恐內中別有詭計。』瞎賊大笑道:『我素聞爾名,前日破歸德時,我不喜得城而喜得汝,今日何作此迂腐之儒言?孤行兵久了的人,何嘗不想到。諒這一個斗大小縣,他雖有十面埋伏,孤何懼哉?他詐降做甚麼事?況戰勝者尚智也,投降者鮑信也。他一個文官怕死來降是實,何用多疑?』瞎賊就不曾想到是誘他速去,要疲睏他的人馬。那伊策聽了瞎賊的話,心下暗喜,忙叩頭道:『大王天恩,明見萬里,不枉小民萬死一生前來投順。』瞎賊命賞了他一個元寶,吩咐道:『你星夜回去,對你本官說,我大兵到時,就開門接應。只殺士卒,百姓一人不戮。凡系百姓之家,門上都寫順民二字為號。成功之後,我得了鳳陽,就昇他知府。叫他城中預備下糧草等項,候我兵到食用。你可快快去罷。』伊策叩頭謝恩而去。瞎賊問史奇:『此處離六合有多少路?』答道:『有五百餘裡。』此時已未末申初時候,瞎賊報仇心急,傳令老營人馬不要動,都留在毫州休息。只選揚武營二萬多精兵,全是馬軍,限兩夜一日趕到六合。遲了恐尚智聞風逃去,不得報仇。此時連夜起馬,後日清晨到彼齊集攻城,遲誤者斬。又吩咐史奇以每常功勞將功贖罪,免死革職,帶罪圖功。史奇謝了恩,瞎賊選了數員武藝精強的賊將,放炮起兵。他此來想一個縣城中,能有幾個兵馬,先因人少,故官軍偶爾得了勝。這次若知他的人多,決不敢出戰。他命驍將制將軍苟捷綽號東郭廬為先鋒,以偏將軍侯矯綽號滿山飛為副,帶領四千人馬為前部先鋒;著權將軍胡為群綽號九尾仙為左翼,以偏將軍羊委綽號髯參軍為副,帶領四千人馬繼進;瞎賊自統中軍,領六千人馬,同著軍師牛金星、副軍帥宋獻策,並護衛將軍馬雷綽號千里足做第三隊;第四隊也是四千人馬,著權將軍章黃綽號麝香囊帥領為右翼,以偏將軍朱繼溫綽號剛鬣猴為副;著制將軍兼五路救應使祿奔綽號百花將領四千人馬為合後,以偏將軍袁滑綽號福緣君為副。傳令不必運送糧草,只可帶乾糧。後日破城之後,自有食用之物,眾人得令。這些賊到處搶擄慣了,在汴梁耽誤了年餘。久聞城中富甲天下,都以為一攻破了,金銀還在次,先得美女來取樂。不想一水淹得精光,毫無所得。今聽見去攻城,拿穩是一到就破的,好生樂意。況是當年得過大利的地方,既無猛將強兵為敵,且有子女玉帛可搶,是朝暮盼羡的去處,此來興頭得了不得。大家大刀闊斧,長箭輕弓,騎著健馬,連夜奔馳。你道他們的利害:
旌旗蔽日,殺氣喧天。開山斧閃爍生光,流星錘蓓蕾出色。棗木槊狼牙棍,猶聞磕腦之腥;偃月丈八矛,還帶殺人之血。蹂躪得地上草不生,薅惱得夢中鬼也怕。
離城約有數十里,又傳下令來,道:『若離城不遠,不必定隊,一齊擁上,便去攻城。先入者賞,退後者斬。如有人開門接應,只殺兵卒,不許害一百姓。門上有兩個大字,勿得擅入。』【兩個大字,妙甚。兩個字者,順民也。但眾賊不識字者多,故雲兩個字耳。若說『順民』二字,亦無不可。細思之,便覺不通。足見此書之妙,一字不肯苟且下筆。】那瞎賊領著這些牛羊馬苟侯袁章祿朱胡眾驍將,以為這一到了,四面圍攻。城中又有內應,前日的那些兵將如翁口捉鱉,一個也走不脫。意氣洋洋,傲然自得。瞎賊的軍令極嚴,行軍傳令,不敢稍誤時刻。天將黎明,這些賊眾人馬兩夜一日不曾大飲食,腹中也有些餓了,又奔馳得有些睏乏。離城還有七八里之遙,正走著,見對面遠遠座頭起處,一隊兵馬到來。這是伊策連夜回來報了李自成兵來的信,尚智領眾出城等候,以逸等勞。賊兵看見,纔往中軍飛報。闖賊正在要立隊時,那枝彪虎軍已沖到面前。只聽得一聲喊,如天崩地塌,刀棍齊施,槍鉤併舉。這些賊正措手不及,又飛報李自成。瞎賊聽了大怒。催各隊兵一齊快上。眾賊纔縱馬上前相迎,忽然又聽得一聲喊,只見一隊兵從中沖來。刀槍在左,棍鐮在右,把賊兵沖做兩截,原來是林忠的一枝猛虎軍。李自成正分兵迎戰,後面又一片喊聲,慕義率著飛虎軍殺將入來。三員千總當先,中軍武備,左營全藝,右營殳禮,【妙。慕義之人,而又武藝全備,自然能除李賊也。】奮勇斫殺。此時流賊不知當有多少官軍,心中一慌,自然隊中就亂了起來。站腳不住,只是想跑。李自成見勢頭凶猛,也有些著忙。突見一彪人馬殺到他跟前來,原來是一員女將,只見他:
金冠束髮髻,銀甲罩嬌軀。一瓣紅蕖挑寶鐙,更顯得金蓮窄窄;兩彎翠黛拂秋波,越覺那玉流沈沈。嬌姿裊娜,慵拈針黹好輪槍;玉指青蔥,懶畫鳳鸞騎劣馬。漫道佳人多猛烈,果然閨閣大英雄。
你道此人是誰?他就是林忠的妻子國氏,乃國守的胞妹。生得天姿國色,且又英勇異常。慣使一杆家傳的黎花槍,坐下騎一匹火炭赤兔馬。臨隊當先,較他乃兄還利害幾分。自嫁了林報國,真是一對英雄夫婦,琴瑟和諧,相敬相愛。這日同丈夫來殺賊,匹馬單槍,爭先直闖入賊的大隊,槍到處,那些賊紛紛落馬。李自成見了又驚又喜。喜的是見了這樣一員標致女將,真目所未睹。驚的是女人中有如此英雄,比他當日的刑夫人還加倍利害。忙叫章黃、朱繼溫二將去迎。兩人縱馬挺著兵器,剛纔對面,只見槍尖如瑞雪一般。章黃眼睛一花,嗓管上槍尖早著,翻身落馬。【臨陣章黃,自然要死。】那朱繼溫吃了一驚,纔回馬要跑,一槍早中了後心,透出前胸。國氏迴手一帶,也栽於馬下。【朱繼溫成了朱遭瘟。】李自成驚得呆了,正然著急,只見林報國領著猛虎軍直搗中堅。同著中軍千總熊羆,左軍千總猛如虎,右軍千總斑豹,將賊眾沖開,奮力殺進來尋李自成。這林報國兩臂有千斤之力,使一條渾鐵鋼矛,所向無敵。賊眾披靡,如入無人之境。遠遠望見一個金盔繡甲的人,知是瞎賊,直奔了他來。眾賊見了,都來救護主公,上前一裹,將林報國圍住。林報國棄了槍,拔出雙刀,如風飄瑞雪,雨打梨花。只見一團光亮,眾賊紛紛墜騎,無人抵敵。國氏又看看殺到面前,李自成見勢頭有些不好,料難取勝,領著些護身的驍將,沖開條路走了。【忠心報國之人,領著熊羆虎豹之將殺賊,自如摧枯拉朽耳。】這些賊先就想跑,因他瞎王在陣中,只得死命站住迎敵,不敢動步。今見他跑了,誰還肯戀戰?一齊喊了一聲,四分五落,鞭馬而逃。這些虎軍鄉勇見賊敗了亂跑,也分頭追趕,殺得好不興頭。林報國夫妻率領眾軍追了有數裡,追趕不上,方領眾而回,他們這一陣,好一場廝殺,怎見得:
殺大將連人帶馬,追小卒棄甲拋槍。棍中頭顱,腦頂天庭俱粉碎;鉤傷手足,毫毛筋肉儘分張。丈八蛇矛,恰似蛟龍探瓜;虎頭軍士,猶如猛獸驅羊。愁雲黯黯屍橫野,殺氣騰騰血染場。這惡賊以為殺遍中原無敵手,誰知道今朝到此膽魂消。
尚智下馬暫歇,向眾人道:『賊雖敗去,未曾大傷。也因是兩夜一日奔馳了五百餘裡,人睏馬乏。我們是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故僥幸了一陣。兵法云:百里而趨者蹶上將,正此謂也。若等他歇息再來,養成銳氣。那時眾寡相形,未免難與為敵。眾賊今日這一場敗走,越發睏乏了。可著人打聽賊營離此多遠,我們連夜去劫寨,他必不防。若再成此一場大功,賊必不敢復來。眾位休辭勞苦。』眾人道:『大家的事,又是將主軍令,焉敢辭勞?』國守道:『這瞎賊的軍師牛金星同宋孩兒兩個,素常聞人傳說他皆善於用兵,恐有準備。』尚智笑道:『古云:知已知彼,百戰百勝。瞎賊自猖獗以來,所向無敵,誰還在他目中?我兵今雖小勝,他諒我人少,決不敢去劫營,故此我欲去耳。』【兵驕者敗,瞎賊之謂。他二人不可無此一番議論,一見國守之能,二顯尚智之智。】眾人皆以為然,俱各飽餐暫歇。到了日晚,尚智約會了眾人,三營齊發。人盡含枚,馬皆勒口,慢慢而走。只見探事的鄉勇來報道:『賊的大營離此將四十里。尚智吩咐道:『離賊營十里之外再探賊可有準備。若無備時,命眾軍且稍住,吃些乾糧,喘息一會。到三鼓時,等賊睡熟,我同慕兄四而斫入。林兄同尊嫂各領兵埋伏在數裡之外,俟賊敗走,斷他的歸路。雖未必擒得瞎賊,也殺他個膽寒。』眾人齊道:『遵令。』卻說李自成敗跑了有三四十里,打聽並無追兵,吩咐安營。將晚時,敗兵都到了。他傳了眾將到跟前,道:『今日之敗,是我大意了,以為他不敢出來,故不曾防備。二來我的人馬都睏乏了,因此敗了一陣。』命查點折了多少人馬,五營中查了一會,來回復道:『還有二萬來人,折了不過頭二千名。』李自成道:『我看他不過四五千人,【四五千人,妙。對陣之時,三處殺來,是似人多,約略之辭耳。若俗筆雲將三千人,豈李自成曾替他點兵耶?】我四個對他一個,還怕殺不過他麼?傳令各營,打草喂飽了馬。人雖沒有帶糧米,把帶傷的馬宰了,同著帶的乾糧,飽吃一顧,睡他一夜。明日五鼓,再各飽餐,好去報仇。臨陣之時,不必站隊,一味野戰。認定四五個人戰他一個,再無不勝之理。殺他個片甲無存,一個也逃不脫,定要把這座城池踏平了纔罷。』軍師牛金星道:『恐他今夜乘勝來偷劫我們的營寨,大王不可不防。』李自成大笑道:『軍師何不智之甚?用兵之道:『要知已知彼。人素聞我的軍聲,誰不膽怯?今日他僥幸得勝,自以為萬幸了。焉知他不疑我是詐敗,恐我連夜攻城。他自守不暇,有多大膽子敢來捋虎鬚,劫我的營盤?他若果有膽量,見我敗了,何不來追?這就可見他的膽懦。只管叫孩兒們放心去睡,養息精神,明日廝殺。』眾賊聽了這個令,都是乏倦了的,心中好生快活。吃飽了,倒下頭,也不管天南地北,都放心高臥。不意到了半夜,眾虎軍到了他營盤外面,悄悄四圍拔去鹿角,闖進重圍,喊聲大震,殺將起來。眾賊睡得正濃,夢中驚醒,人不及甲,馬不及鞍,黑影中連兵器都摸不著,只顧逃命。這些鄉勇見無準備,心中一喜,勇力倍加,如虎入羊群中,混斫混殺。星光之下,只認著沒虎頭的斫戮。這些賊四處亂撞,自相踐踏。李自成見黑影中難以交兵,又是夢中驚醒,也就慌了。打著馬,帶了些親隨,馬兵在前沖開一條路。瞎賊在中,牛金星、宋獻策緊緊跟住,死命撞出,奔逃而去。直殺到天明,真果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渠。這些賊兵殺的殺了,跑的跑了。尚智道:『我們快上前去接應林兄的兵馬。』這些鄉勇得了大勝,心中歡喜,一些也不覺辛苦,越發興頭,如風魔的白額大蟲一般。聽說往前接應,皆奮勇爭先,如飛而去,不上數裡,早遇見林忠領眾奏凱而回。問他李自成下落,答道:『我正設伏等候,李自成帶領著二千多敗兵逃了來,被我攔住。他見沒路了,死命相持,被我立斬了四員賊將。雖他的人多,因著了驚,又有一小半沒有兵器,被我眾軍也殺了許多。正殺時,他的敗兵陸續到了,約有萬餘人。我見他人多勢眾,兵法云:歸師莫掩,窮寇勿追。只得放了他一條生路。隨後又殺了一陣,賊去遠了,我纔領兵回來。』眾人聽了大笑。查點所殺賊人有七八千個,所獲盔甲器械無數。再說李自成被林報國殺敗,攆了一程。見他收兵回去,纔放了心。正然走著,忽聽一聲炮響。看時,兵雖不多,為著一員猛將殺奔前來。瞎賊急著看時,你道他怎生打扮?
頭戴三叉紫金冠,身披爛銀鎖子甲。襯著那雪白素羅袍,袍上織著金翅雕。左邊袋內插雕弓,手右壺中攢硬箭。手中搭枝丈二杆槍,坐下騎一匹赤兔渾紅馬。那馬好馬,真是:掣斷紫絲握玉轡,火龍飛下九天來。【國氏裝束前已贊過,今又重寫一番者,因李自成中箭,先為此雕弓硬箭四個字耳。】
李自成認得是那員女將,心下大慌。馬雷恐傷了瞎主,只得上前迎敵。只聽得嬌聲一喝,道:『逆賊慢來。』馬雷背上早中了一槍,負痛逃命。李自成也落荒而走。國氏放下了槍,拔出寶雕弓,搭上狼牙箭,認著瞎賊射去。不意匆忙,把頭低了些,中了瞎賊後股。晃了兩晃,幾乎墜馬,乃忍痛加鞭,飛成而逃。國氏見去遠了,也不窮追,只趕殺賊眾,大獲全勝而回。到營中將前事說了一番,眾人無不稱贊。尚智又差人打聽李自成的下落,次日回報,已連夜回毫州去了,眾人方收兵回來。鮑信申文備言一連兩陣,斬獲賊首萬級,賊將數員,並所得之物,彙報了功。其敘功文內云:
兩次得勝,皆林忠夫婦功為第一。林忠斬將搴旗,追奔逐北,親冒矢石,鼓勇爭先。其妻國氏臨陣,先斬賊將二員,賊首喪膽。得獲全功者,國氏先威之力也。後分兵埋伏,又刺傷賊將。李自成中箭,幾為所擒。殺賊之功,無如國氏。尚智運籌帷幄,身先接戰;慕義繞賊後隊,亂彼軍心。夤夜劫營,逆闖奔逃,皆二人之力,功為次。眾千把總俱有斬首之功。驅馳之勞,又為次。尚智三人也申報:
獲此大勝,乃鮑信詐降誘賊之力。賊兵兩夜一日奔馳五百餘裡,人睏馬乏,因此得以成功。云云。
史兵部見報,大喜。連夜報捷,奏請恩賞。樂府尹亦題奏鮑信參贊畫策,誘賊成功。崇禎皇帝屢年遣將調兵,花費了多少錢糧,如石沈大海一般,從未見報一場大捷。今日見報殺了這些賊眾,且又不費國家一分糧餉,聖心嘉悅。奉旨:
前暫委者,皆著實授。慕義、林忠、尚智加授都督僉事職銜,林忠外加軍功二次,妻國氏封英傑夫人。其鄉勇之家,並出供給戶口,蠲免本年錢糧。鮑信昇應天府經歷司經歷,仍駐三縣。該本知道。
部文到了南京,史公差官傳了。慕義眾人都到城中來,謝了史樂二公,這一回是實授了,與前自是不同。二公見他們屢著功績,替他面上爭光,便著實優待,都賞了花紅羊酒,又設席賀功。又傳諭三縣,與他們各建衙門,都有衙役執事等項,鮑信又稟,『L詐降虧伊策入虎穴,求恩旌賞。』樂公賞了他一個元寶。史公見他是一條好漢,賞了一張外委把總札副,就做鮑信的羽翼,專一打探軍情,飛報緊急事務。伊策叩謝了。鮑信到了經歷司的任,這一次家中比先分外熱鬧。開席唱戲。請慕林尚三人並眾千把總。連賈文物也送了賀儀來。他特設席請賈文物,拜謝提攜之恩,約了他堂弟鮑復之相陪。含香也特請富氏並金銀珠玉四位姨娘,也約了貞姑並他一個小姑。是鮑復之的親妹,【貞姑上吊時已曾出名。】同來陪侍。【此小姑,鍾自新之妻也。鍾自新尚未出現,此女已提過兩筆。想作者著書時,早已通篇想到矣。】再說李自成領著萬數敗殘人馬,逃奔了百餘裡。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聽得後面沒有追趕,纔放了心。查點部下眾將,只剩得軍師牛金星、宋獻策、馬雷、侯矯、袁滑五人,其朱羊苟祿章胡六將俱死於眾虎軍之手矣。【牛金星、宋獻策系賊之文官,不必論。但許多賊將盡皆授首,只逃得三人回來。而馬雷亦曾中傷,只侯矯、袁滑平安而回。可見世人不但狡猾者處處佔便宜,即做賊者,亦狡猾者得便宜。】一場掃興。數日跑到毫州老營。眾賊將接著,請罪道:『沿途飛報,雖聞大王失機,因無王命,不敢擅動。』李自成道:『這兩聲敗衄,是我恃勇欺敵之過,太藐視他了。』眾將道:『諒此小地方何足介意?以我之眾,投鞭可以斷流,長江可以騎渡。臣等帥領老營人馬前去復仇,寸草不留,毀城填池,以出大王之氣。』李自成道:『不消了,我所爭者不在這彈丸之地,,如今乾大事要緊。我的兵將前攻汴梁,將及二年,這幾個月又勞苦了。今在此休兵一月,四路劫些糧草財貨且回陝西厲兵秣馬。等強壯了,奪了北京,那時江南一帶自然入我掌握之中,不怕他飛上天去。』眾賊將道:『大王高見,非臣等所能及也。』瞎賊遂拔了八根令箭,差一隻虎、紫金梁、蠍子塊、闖塌天、滿天星、點燈子、混世王、顯道神等八員賊將,往正東、正西、正南、正北、東北、西南、東南、西北,各鬮一處地方,每人領馬步精兵三千,八路分頭搶擄,限一月繳令。一隻虎鬮著淮泗一路,這一隻虎名李過,就是李自成的親侄,當日同他一同逃出來的。他領了三千卒兵到了徐州地界,將眾卒分做十數股。二三百一伙,四散搶劫。他獨守老營,只留了三十多名小卒使用。這些賊向來無人敢敵,操大了膽的,往各縣各鎮各鄉村去搶擄。那時徐州鎮有姓高者名傑,混名叫做翻山鷂,因他身矮又稱他為高矮子。他生得五短身材,膂力出眾,使一根四十斤的鐵棍,所向無敵。他當日落在賊營,與李自成、李過,三人曾結盟為弟兄。【叔侄結盟,只有《水滸轉》中鄒淵、鄒潤,此書李自成、李過,他書更無所見。】李自成見他是一條直性漢子,托以心腹。李自成的妻子邢氏生得美艷異常,古人有兩句話好贊他,道是:
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
這樣一個嬌媚婦人,卻能騎劣馬,善使雙刀。又足智多謀,時常參畫軍機,十中八九,眾賊兵將都懼他幾分。他甚有恩到人,人卻又感念他。所以李自成愛他不啻至寶,他卻視瞎賊如贅疣。李自成聽得張獻忠的妻妾子女為官軍所獲,監在襄陽獄中。他因不時出外四處流殺,恐老營有失。知高傑的武藝高強,遂將邢氏托付與他照管,命他執掌內營事務。那邢氏這樣個伶俐婦人,被李自成搶來做妻子,是無可奈何從順的,豈肯終為賊妻?他見高傑身雖為賊,頗有忠義之心,算計要同他歸順天朝,一時不敢出口。又見高傑相貌堂堂,方面大耳,虎臂熊腰,一表非俗,也較李自成強了許多。又有些心愛,遂想了一個主意。一日,瞎賊領眾他出,邢氏趁這空兒,請高傑到內帳來商議軍務。他們皆以叔嫂相稱,說了一會,看上酒來對飲,高傑雖是一條好漢,卻免不得酒色二字。他酷好杯中之物,邢氏有心,叫侍婢們頻頻相勸,高傑也談笑痛飲。不多時,便入了醉鄉深處,隱幾而臥。邢氏叫幾個心腹侍女抬他上床,脫了衣服。刑氏也將衣褲卸盡,與他共枕同衾而臥。那高傑一覺直到五鼓方醒,猶在半酣。見傍邊睡著個婦人,一邊鬢雲香氣,沁入腦髓。用手一摸,體滑如脂。再措到那消魂之處,即鐵漢也忍不過了。他也不知是誰,更不問所從何來。一時高興,一翻上身,【是個翻山鷂。】就抱著雲雨。一個是能征的女帥,一個是慣戰的將軍,兩下綢繆,不肯便住。高傑使慣了鐵棍,此時他那肉棍也像鐵的一般,奮勇長驅。那邢氏好像後西遊上的那顏姐姐不老婆婆,被小行者一頓金箍棒搗得意亂心迷。那玉火鉗那裡還架得住,把一個邢氏被他搗得骨軟筋酥,癱於枕蓆之上。天色漸曉,高傑定睛看時,方知是邢氏。到了這個局中,也講不得名分了。見邢氏面頰緋紅,微微含笑,雙眸略閉,氣喘吁吁,心愛得了不得。復逞威風,又是一場大戰。邢氏每常同李自成交歡,他那段而小、小而快的本事,須臾告竣,何嘗經過大敵?此時被高傑弄得四肢癱軟,嬌聲婉轉,求他罷戰休兵。高傑見日上三竿,也就雲收雨散。到了晚間,邢氏又請他進來,對飲了數杯上床。二人乘著酒興,這一出非同小可:
一個鐵棍馳名,一個雙刀出眾。鐵棍馳名,把雙刀搗開兩半;雙刀出眾,把鐵棍種成一束。那鐵棍進出無休,這雙刀收放不定。正戰時,那鐵棍加經火煉,漸漸軟來;罷戰後,這雙刀一死水磨,涓涓流出。使鐵棍的,將鐵棍收入囊中;用雙刀的,把雙刀夾攏皮內。
說不盡他二人千般恩愛,形不出他兩個萬種風流。事畢後,邢氏枕上勸他道,你我二人情同伉儷,雖死亦不忍分拆了。此事若大王回來知道:『性命定然難保。即使不知,也要把恩情打斷了。況你全身武藝,何不貨與皇家?倘爭得個功名富貴,顯身揚名,耀祖榮宗,封妻蔭子,名垂竹帛,留個好名於後,不枉天生我材。但為人在世,為甚麼托一個父母清白之軀陷於賊黨?使萬世唾罵。況古來為逆賊的人,可有個善始善終的麼?你若頓然歸順朝廷,不但轉禍為福,你我又可永為夫婦。若不早決,恐一事露,那時想脫其禍就不能了。你心下如何?』高傑被他提醒了,如夢方覺,答道:『你乃金玉之言,我亦有此心久矣。因不知你的心腹,不敢啟齒。既然如此,事不宜緩。』次日,遂同邢氏明公正氣成了夫妻,殺牛宰馬,待宴合營兵將,眾人素服他兩個威德,並無一人背言背語。三日後,他夫妻傳齊了眾將卒兵,邢氏說道:『大王叛逆朝廷,恣意屠殺,天怨人怒。目下雖屬苟延,終久定然喪敗。你我都是朝延清白黎民,被他擄掠到此。異日一敗,徒死無益。我今已嫁了高將軍,同高將軍商量棄逆從順。,歸順天朝。你們有願隨去者,便一同歸順。如有不願者,我也不能強逼。』眾人齊聲道:『我們在此從賊,因他把我們家中殺盡,無處可歸,也是沒奈何的。誰不願為良民?情願隨夫人將軍同去歸順天朝。』邢氏聽得異口同音,不勝大喜。即同高傑率領著守老營的三千人馬,投順了天朝。有四句打油贊邢氏,道:
莫欺閨閣更無奇,明眼娥眉自可兒。
能配英雄歸帝室,致令芳譽萬年垂。
那時聖心大悅,先賜了高傑一個參將職銜,便命他領本部人馬殺賊立功。他在賊營久了,深知賊營虛實,故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屢建奇勛。不數年,加封了興平伯,掛總兵印,統領精兵五千,鎮守徐泗宿毫十四州縣。邢氏也封了一品夫人。一日,各地方來報,說一隻虎李過領賊兵三千到本州界內,分作十數處,四散搶劫。老幼被殺,婦女全擄,金帛糧食毫無留剩,十分凶暴。高傑笑道:『這該死的賊奴,他佔住了我的毫州。我因兵少,不能去同他爭奪,他反敢來攪我的地方。他在別處橫行搶殺慣了,官軍不敢與敵,故此大膽,分兵四出。今日公然到我地方上來放肆,且叫他吃我一場大虧,纔知道我的利害。』遂傳了六員將官,給了六根令箭吩咐道:『眾將各領人馬五百,探聽何處有賊,即往撥滅。他既顧子女玉帛,又素常藐視官軍,你們但齊心用力,自無不勝。倘逡靈畏怯,稍有挫衄,定按軍法。如殺盡一處,亦不許再去,即回來繳令。若貪功違令,雖得功亦斬。他六處受傷,也就膽喪了。我兵回來,且養息銳氣,防他來復仇。我以逸待勞,一鼓而破之。我所轄境內,以後便可安枕。』眾將領令去了。這些賊也有三百多一群的,也有二百多一伙的,到處逢人便殺,遇物即搶,只留著少年女子作樂。此數百里之內,竟無雞犬之聲。他們的馬匹都馱著財物糧食,婦女們都是步行。鞋弓足小,一日走不得二三十里,眾賊也緩步而行。沿途搶得食物甚多,慢慢的同著婦女們說說笑笑,其樂無窮。被官軍打探明白,如風馳電驟般趕來。眾賊的馬又馱著寶貨,要棄了跑又捨不得。正在兩難,官軍已到。賊少軍多,圍裹上來,如砍瓜切菜。這伙賊中有顧命不顧東西的,也還跑掉一二十個,其餘盡做無頭之鬼。子女財帛盡數奪回。還有一兩起賊在村中住著,正同婦女們飲酒歡呼,都吃得醺醺大醉。忽見官軍殺到,一個個手足無措,惟是引頭受戮而已。六處皆得全勝,各回繳令。高傑命四處傳諭,叫被難的鄉民來認妻子家貲,無主者犒賞士卒。且說那李過正在營中,見賊兵近處的陸續送到婦女金帛,源源而來,他好生樂意。雖沒有粉黛三千,又不止金釵百二。左顧右盼,欣然自得。正選了幾個上等的婦女飲酒作樂,忽然報有六處人馬大敗而回。李過聽得吃了一驚,叫進來問時,說各處盡皆滿戰而回,金帛婦女無數。因不曾堤防,被翻山鷂部下的兵突然沖來,皆為所殺,所獲之物盡奪去。一千五百餘人僅逃回一百多名。李過聽了,一場掃興,急得暴跳如雷。大罵道:『這沒良心的矬賊,我們大家結拜一場,大王以心腹待你,托妻寄子。你把夫人都拐了去,那不礙得我的,倒還罷了。【妙,極是良心話,卻是賊口中語。】今日又傷我這些人馬,我同你誓不兩立。【一個大王的夫人反不如部下的賊。】命四處的兵齊到營中,查明瞭數,只剩一千六百餘人,帶傷者卻有一半。李過越氣得腹內生煙,留下百餘人看守這些婦女財帛,帶著一千五百人揚武耀威,正奔徐州。到了城下,見城門緊閉,城上並無一人守禦,靜悄悄的。李過怒道:『這廝縮頭藏頭,我就罷了不成。』叫眾賊喊罵。罵了多時,喉嚨都叫乾了,總不見一人答應。他愈加忿怒,喝叫眾賊道:『他既然不敢出來,我們難道就饒了他麼?你們大家接肩爬城進去,看他往那裡去躲?眾賊不敢不遵,二來也只當他畏縮,故一齊下了馬。拽起衣服,放心大膽,帶著利刃,便齊往上爬。剛爬到半中間,一聲炮響,鼓角齊鳴。城上旌旗密佈,劍戟如林,滾木壘石灰瓶如雨點般打將下來。眾賊急忙退時,已結果了七八百個性命。李過氣忿填胸,還催著叫上。眾賊料想爬不上去,誰不惜命?正是你我推諉,忽又一聲炮響,南北二門大開。兩枝兵馬齊出,吶喊搖旗,直奔了來。那賊兵見不是勢頭,吶一聲喊,上馬就跑。李過止遏不住,只得也隨著跑。又見幾個敗殘的賊迎面跑來,道:『將軍,不好了,大營被翻山鷂襲破,把我們的全殺了,只剩了我們幾個逃得性命,特來報信。』李過同眾賊又吃了一驚,心慌無主,只得往前奔走。又跑了數裡,遠遠望見旗幡招,一枝兵馬擺在面前,擋住去路。李過此時也有些膽怯,前有攔阻,後有追兵,又沒處跑,只得領著人馬上前。遠觀不曉,近看分明。只見寶纛旗下為首一員大將,正是高傑。金盔蟒甲,玉轡雕鞍。身坐白馬,手持鐵棍。威風凜凜,氣概昂昂,不像當日為賊的樣子。左右簇擁著許多將佐,雄糾糾好不威武。他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大罵道:『你這矬賊,負了大王,拐去夫人。今日既傷了我的人馬,又還攔我的去路。昔年口血未乾,你不怕鬼神殺你麼?』高傑大笑道:『逆賊,順天者存,逆天者亡。古云:君非而友是則順友,友非而君是則順君。我一個堂堂丈夫,清白之體,昔日陷身逆賊,不得已焉。我今日荷蒙聖恩,身為大帥,坐鎮一方,只知殺賊而已。昔日之盟,何所為據?聖人云:要盟也,神弗聽。爾知道麼?我看昔年一日之雅,快下馬投降,我待你以不死。若不知止,只怕你此刻就作無頭之鬼了。』李過怒極,罵道:『別人怕你,我不怕你,今日同你拼個你死我活。』正說著,官軍隊裡一員將官將令旗一揮,鼓聲大震。眾兵吶一聲喊,上前四面一裹,箭如飛蝗般射來,從賊紛紛落馬。李過心慌,東沖西突,想尋出路,無奈如鐵桶相似。正在危急,只聽一棒鑼聲,官兵就停住了箭。又一員將官將令旗一展,眾軍撒開了,讓出一條大路。李過見空,打馬如飛而跑。見高傑立馬在前,用鐵棍指著道:『饒汝一命,以全向日之誓。勸你叔叔早早歸降,不失王侯之位。如或執迷,恐噬臍無及,則悔之晚矣。』李過知是高傑放他一條生路,也不敢再罵,也沒得話答,只低頭鞭馬而去。跑了十數裡,回顧眾軍,只有四百來人。正走之間,只見個土坡上一員女將,束髮冠金鎖甲,手執兩口雁翎刀,坐下一匹桃花馬。打一看時,正是邢氏。有幾句贊道:
雲鬃堆鴉,恰衫桃花之面;金蓮簇鳳,偏宜湘水之裙。星眸略轉而微露凶光,鶯語乍聞而中藏殺氣。容嬌力壯,知為善武之姬;性巧心靈,信是能謀之婦。不意閨中柔婦女,能為陣上猛將軍。
他貼身簇擁著有三四十個女卒,都是頂盔貫甲,手執器械,遠遠有百十名將卒圍護。聽得邢氏嬌聲嫩氣的叫道:『李過,你認得我麼?你看我歸順了朝廷,今做國家命婦,何等榮耀。你們為賊的有何好處?何不歸降,自取富貴。』李過大罵道:『無恥的淫婦,你撇了我大王,同高矮子私自逃來。你還不識羞恥,敢向我饒舌。』邢氏道:『我棄逆從順,何恥之有?我叫你這不識時務的逆賊立刻作刀下遊魂。』那李過見他左右的不多,向眾賊道:『你們奮力上前,若擒獲了這淫婦,不但可報仇雪恥,且大王定有重賞。』眾賊也圖僥幸,就喊了一聲,齊向山坡上奔來。馬快的先到了,山坡下一聲響,天崩地塌,都入陷坑中去。後面的急收住馬時,已下去了二三百個。李過正然錯愕,邢氏背的一聲喊,兩枝人馬自山坡後分兩翼殺出。李過顧不得眾人,打馬先逃。逃得出去時,只剩得殘兵二十餘個,一同去了。這是高傑夫妻定的妙計,只殺他個膽寒,卻不傷他個性命。他是瞎賊的侄兒,若殺了他,李自成定然全營來報仇。不但怕眾寡不敵,就殺個平手,未免損傷人馬。況且殺他個罄盡回去,使賊營中知道,自然膽怯害怕,這也是先聲奪人之意。他夫妻得勝,率領著人馬,正是:
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高傑回城,犒賞了將士,又差夜不休星夜探聽闖賊的消息去了。再說李過帶了二十來上殘兵,連夜奔到毫州。見了瞎賊,說到了徐州,不料高傑在彼鎮守。出其不意,被他將我人馬戮殆盡,所擄金帛子女皆被奪回。李自成大怒道:『這負義忘恩的矮賊,我恨他深入骨髓,常恨遇他不著。今日狹路相逢,如何放得他過?』這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吩咐眾將道:『留下一半人馬看守老營,等他們的七路人馬回來,同著固守。俟我得勝來時,一同回去。其余將卒盡隨我去赴敵。』眾卒得令,次早放炮起營。高傑探事的夜不休打聽明白,星夜回來報信。高來差人飛馬賫文到南京兵部處,報賊來有數萬之眾,乞發援兵。內外夾攻,方可取勝。史公見了連夜檄靖南伯黃得功火速應援。這黃得功算疆場第一員名將,他有萬人無敵之勇,每常上陣殺賊,匹馬當先。左腿上夾一鐵鞭,右腿下夾一鐵鐧,手執鐵槍,腰跨兩張硬弓。兩個從人背二百枝箭做兩壺,緊隨身畔。離得賊遠,便左右開弓,箭如連珠一般,從不虛發。近則用槍,殺得性起,便棄了槍,一手執鞭,一手執鐧,直入賊隊。兩手齊打,賊人紛紛落馬,見他無不膽寒。賊中起他個綽號,稱他為黃闖子。有個《醉翁子》小令贊他,道:
面赤如重棗,虯須飄裊裊。神梢沒遮攔,千軍視等閑。屢戰威聲烈,踏碎沙場月。駿騎一聲嘶,沖營逐電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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