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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中国历史上第一奇书《姑妄言》【全书连载完毕】

阮大鋮見這個嬌態,更覺魂消,心愛得要死,伏下身子來親了個嘴,附著耳道:『我的乖兒,你害甚麼羞?一來我憐你青春孤另,二來阮最那奴才當日擻了你同嬌嬌相厚,我近來纔知道,我同你也厚起來,正好替你出氣報仇。』一面說,一面又深抽淺送起來。那郟氏心中想道:『事已如此,還羞甚麼」把他的心勾住了,纔好長久心事。』心既邪了,便由不得將兩手勾住了仙的腰,兩足也漸漸舉起。阮大鋮見這光景,連命都顧不得了。弄夠多時,動不得了,方纔住手。二人並枕而臥,阮大鋮摟著他,道:『我此後一得空,常叫馬氏來請你,你就來。』郟氏道:『恐怕人知道了,不好意思的。』阮大鋮笑道:『笑罵由他笑罵,樂事且同乾之。故得隱密,也不妨事。』郟氏要起來,道:『我去罷,怕有人來撞見。』阮大鋮猶依依不合,還抱著親了幾個嘴。要他伸過舌頭來,郟氏微笑不肯。大鋮嘴對嘴道:『親親兒,弄都弄了,這怕甚麼?』郟氏樣羞帶笑,將舌尖吐了些須,阮大鋮咂了幾下,把手拍著他脊心,道:『我的兒,我這幾報老骨頭要送在你身上。』,把雙孔咂了咂,纔放了他起來。二人穿衣下床,阮大鋮來開門,那馬氏笑嘻嘻向郟氏道:『恭喜,我替你尋了殺火的乖兒,你拿甚麼謝我?』 那郟氏紅著臉,笑著瞅了一眼,道。』壞人。』便柱外走,馬氏叫丫頭送他去了。過了幾日,阮大鋮叫馬氏約了他來高興一番。如此多次,人總不知。郟氏把他十數年未曾發泄出來的技倆,全全施展。較之嬌嬌,騷淫雖不相上下,面柔媚過之。毛氏則卑卑不足數矣。郟氏這是:
酒逢知已飲,詩向會人吟。
阮大鋮疼這媳婦真不啻活寶,好頭面衣服,瞞著毛氏,無樣不給,每日吩咐廚上,收拾上好飲食供給。又怕人動疑,向毛氏道:『媳婦青年守寡,替我家爭氣,理該分外待他。』那郟氏見公公疼愛溫存,比阮最當日勝過十分,也自軸心貼意。一日,又在馬氏房中作樂,阮大鋮道:『在這裡固然好,未免馬氏在外面礙眼。我還罷了,你到底心裡不得暢快。又不敢脫光了,恐一時有人來穿不及。我想要到你屋裡去,纔得放心快活。只因你那丫頭在跟前,瞞不得他,恐他口嘴不好。倘或傳開了,雖然不怕甚麼,到底沒趣。想不出個妙法兒來,怎麼處?你可有甚麼好主意?』郟氏道:『我也是這樣想。除非把丫頭你也弄上了,纔得安穩。』阮大鋮把他接得緊緊的,道:『我也想過這個法子,恐怕你多心,不好說得。既然如此,你明日打發他來,我自有法,這樣這樣的行。』郟氏應允。
到了次日,阮大鋮在馬氏房中睡午覺。馬氏知他們的計,避到毛氏上邊去,丫頭也帶了同柱。那郟氏在房中看那日色,知到了相約的時候,叫丫頭道:『你往馬姨娘房中,有我昨日要的花樣兒,去取了來。』那丫頭去了。到了馬氏堂屋裡,叫了一聲姨娘,不見答應,伸頭柱屋裡一張。阮大鋮故意問:『是誰」』丫頭道:『是誰?』阮大鋮道:『你來。一個人也不在跟前,你把我的夜壺拿了來。』那丫頭到窗外事了夜壺到床前。阮大鋮不曾穿褲,將陽物拿著,向他道:『套上,我溺尿。』那丫頭又不敢走,要送來,又有些羞愧。阮大鋮笑道:『怕甚麼?還不拿過來呢。』那丫頭月得將壺嘴替他套上陽物,把臉扭著。阮大鋮溺完了,道:『就放在床底下罷。』那丫頭纔彎腰放下,阮大鋮見他蹶著屁股,伸手去抄後一掏,那丫頭忙立起身來,被他雙手抱到床上,就扯褲子。那丫頭見是老主如此,可敢違拗」況他被阮最、愛奴弄過多次,知道此事有妙處,任憑褪下。阮大鋮還當他是個處子,用了些津唾,抹了龜頭,柱裡一頂,竟熱滑無比,一撬到根。阮大鋮笑問他道:『你這丫頭好大膽,我當你還是個女孩兒,原來是個破罐子。同誰偷弄來,實告訴我,我不罰你。』那丫頭月是笑,不做聲。阮大鋮再三迫問,他不敢說¨愛奴,只道是當日大相公破身的。那阮大鋮也以為實然,遂不再問,只苟且了事而已。那丫頭道:『我去罷,恐怕奶奶問。』阮大鋮道:『不妨,找還有話問你。你大奶奶這樣少年守寡,他也想人弄麼?』那丫頭道:『暖喲!這也是你公公口裡說的話?』阮大鋮笑道:『呆丫頭,婦人家那個是不想弄的?說頑話何妨?』丫頭道:『仙就想弄,他也不肯告訴我,我如何知道」』阮大鋮道:『你月看他間或日間坐著長噓短嘆,夜裡翻來覆去睡不穩,那就是春心動了。』丫頭道:『這倒有些。』阮大鋮道:『我倒愛他得很。你幾時事說話兒勾仙,他要同我弄上了,我重重的賞你。』丫頭道:『你老人家不害羞?一個媳婦也想弄他。』阮大鋮親了他個嘴,道:『呆奴,人說肥水不落外人曰。我的媳婦我不弄,設或他騷將起來,同外人混弄,如何管得他?你只留心,我明日先賞你幾件好衣服譬棒,後來還配你一個好漢子。』丫頭道:『一時他惱了打起來,你顧不得我。』阮大鋮道:『不妨事,你只管上心去做。』床頭間摸了一錠銀子與他,道:『這賞你買果子吃。』那丫頭喜孜孜接了,道:『多謝老爺賞。』邊無處收放,就拴在褲帶頭上。阮大鋮笑道:『你若做成了,還有重賞呢。』那丫頭穿上褲子,笑嘻嘻去了。回到房中,郟氏忽然怒道:『你為甚去了這半日?』 丫頭道:『嫡娘不在屋裡,我等了這一會。還不見來,怕奶奶望我,纔來回話。』郟氏道:『你還瞞我,你頭髮都亂篷篷的,同誰頑去來?你可實說,我不打你』那丫頭死說沒有。那郟氏是心照的,就把他衣裳一掀,那丫頭不曾防備,被他掀開。見他褲帶頭拴著一錠銀子,故意驚怒道:『了不得,你原來做賊去來,是那裡偷來的?快快實說,不然活活打死。』那丫頭白瞪著兩眼,無言可答。郟氏取了一根窗子栓,狠狠要打。丫頭急了,方說:『是我纔上去,老爺賞我的。』郟氏道:『我不信,老爺為甚麼賞你?』 逼之再三,方說:『老爺拉我睡覺,纔賞我的。』郟氏道:『還同你說些甚麼?』丫頭道:『沒有說別的。』郟氏道:『我倒不打你,你還不實說。』
那丫頭也有些乖巧,見郟氏雖說要打,卻不甚怒。這丫頭當日被小主人弄了無數,偶有小過,尚不免捶楚,只有威而無恩。愛奴更弄得多,要一根糖吃還不肯。今蒙老主一聿之愛,就與銀子,又許衣服簪棒,感恩不盡。想起老主相托的話,暗道:我顧不得,竟實說了,看他怎樣?遂道:『老爺問我,奶奶可想人弄,我答應不知道。』就把阮大鋮的話細細說上。郟氏道:『我就不信老爺有這話,定是你謅說的,你去請了老爺來對,若真就罷。若是說謊,我了不得。』那丫頭道:『我去請老爺,奶奶只管對。』忙忙又走上來。阮大鋮同丫頭弄了一度,乏了,正然睡著。那丫頭見沒人,掀開帳子,椎醒了,道:『你害我奶奶要打我呢,叫,我來請老爺去對話。千萬不要害我打。』阮大鋮滿心歡喜,穿褲著衣,悄悄的剛吖頭到郟氏房中來。郟氏迎著讓了坐下,他笑著道:『方纔這丫頭說了許多的話,果是老爺叫,他說的麼?要是說謊,我要打他。』阮大鋮道:『與他不相千,是我說的,不要難為他。』望著門,向那吖頭把嘴一努。那丫頭也懂局,徉徜出去,把門帶上,阮大鋮摟著郟氏,親了個嘴,道:『你好妙計。』兩人相攜同到床上,脫得精光,放了心痛樂。相摟相抱,睡到日薯方散。次日阮大鋮果然悄悄賞了那丫頭幾件綢絹衣服,井數根簪棒,囑道:『人若問你,只說奶奶賞你的。』那丫頭歡喜得了不得。阮大鋮又摟住問他道:『我弄的比你大相公當日如何?』 那丫頭笑嘻嘻不答。阮大鋮再三問他,他道:『老爺這東西雖同相公差不多,卻沒有他的硬實。』阮大鋮聽了這話,怕郟氏嫌其罷軟,各處尋覓好春方,欲供他之淫樂。那丫頭得了衣飾,拿與郟氏看。郟氏叫,他收起留著穿,從此後也分外待他親厚。那丫頭感恩不盡,巴得他二人時常大弄,以做報恩的一件事。或無人處見了阮大鋮,便道:『我奶奶在屋裡頭著呢,老爺何不頑頑去?』 或見了郟氏閑坐,便道:『奶奶悶得慌,我去請老爺來罷。如此者多次,那阮大鋮到了郟氏房中恐太走動了,被人看破。也還常約了郟氏到馬氏房中作樂,卻叫丫頭隨著,以免人疑。
一日,中伏天氣,郟氏午間洗了個澡,上床去睡。丫頭也接著水洗了,正在堂屋坐著磕睡。這日,大鋮正得了些好春方,要來同郟氏試驗,悄悄的進來,見那丫頭打呼,把他鼻子一捏。他驚醒來,見是老主人,忙站起身,笑道:『我倒是沒有罵呢。』阮大鋮摟過來親個嘴,道:『小油嘴。』低聲道:『你奶奶呢?』丫頭道:『纔洗了澡睡覺呢。』阮大才轉身,那丫頭道:『老爺請回來,我有話對老爺說。』阮大鋮笑著回過來,道:『你說甚麼?』 丫頭嘻嘻的道:『不說甚麼。』阮大鋮道:『小奴才也哄我,我知道你是急了,耍弄弄的意思。也罷了,我救救你。』遂同他在椅子上略略見意,要留精神去對付郟氏。走到房中,揭開紗帳,見郟氏上下一絲也無,面朝裡臥,如一個玉人。懷中抱著個竹夫人,一條腿跨在上邊,睡得正濃。不覺淫心驟起,把衫褲脫了,低頭向下細看,陰戶之妙,不可形容。微張一隙,略吐花心。那肛門通紅的皺摺密簇,想道:『這件美物,我雖閱歷甚多,但美人之物,卻未曾嘗。大約又自不同,向日嬌嬌我多次要弄,他定然不肯。今趁他睡著,這機會不可錯過。且試他一試。』吐出許多唾液,將郟氏糞門輕輕潤了,又向裡挖挖,緊緊的有趣,將自已陽物搽得濕透,然後摸著關竅,往裡一頂,竟進了一個龜頭。那郟氏一驚醒來,回頭見是他,說道:『這是甚麼頑法,弄得我生疼的,還不拿出來呢。』阮大鋮緊緊抱住,道:『我的親親,我活老人,從不曾弄過美人的這件妙物。我方纔細看,你比別人的更妙。你容多弄一下,我就死也甘心了。』說著,又往裡送了送。那郟氏也不覺十分艱難,想要買公公的歡心,且他本也是個淫物,也圖嘗嘗這味比前面如何,倒把屁股往外就了就,笑道:『捨你這老花子弄罷。』阮大鋮如獲至寶,雙手扳著,狠命弄了一番,精泄之後還不肯拔出來。越那滑滑的勢兒,又緊抽一陣。郟氏也覺大有妙處,極力迎進,將屁股往他懷中亂拱,多時方歇,拽出那話。郟氏在褥子底下掏出塊陳媽媽來,同拭淨了,對面摟著睡下。阮大鋮道:『親親,你原來有這麼個好寶貝,比前面的更妙。』連親了幾個嘴,道:『這是我老運亨通,享用你這兩件妙物。』郟氏笑道:『你這老沒廉恥的,一個媳婦的前後門都被你鑽起來。還說甚珍珠寶貝的。』阮大鋮笑道:『我同你還是甚麼公公媳婦,是前世的冤家,今生相遇一處,只好除死方休。』阮大鋮說上興來,又道:『先在背後弄得不得力,不大受用,我捨老命同你弄個快活的。』那郟氏也更樂從。阮大鋮叫他仰臥,將股墊高,兩足大分,叫他用手扳住,合上肚皮,對準後門,就著先泄的餘津,兩送到根,極力抽提,響聲不絕。郟氏覺得比先次更加快活,叫,道:『你狠狠快快的,哎喲,我過不得了。』將股亂疊。阮大鋮也竭力大弄了一場,纔興足而歇。自此以後,那郟氏是個淫蕩之物,覺得後面也各得其妙。但與阮大鋮交合,定叫,他留一半工夫在後路頑耍。阮大鋮也正投所好,竭力以博他的歡喜。
古語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來往多次,也就有人知道。但阮大鋮系一家之主,誰敢多管?微有風聲吹到阮優耳內,故此也就想下手。他這日郟氏因去孝敬公公,故此房中無人。阮優在床後等了好一會,郟氏同丫頭月光下回來了。此時房中月色映得大亮,也不點燈。時日夜靜,就脫衣面寢。阮優聽得他在床上翻翻覆覆了一會,不見動靜,微有鼾聲,知是睡熱。他輕輕走出來,到了床前,脫光了上床來。掀開帳子,一見月光映得明明白白,郟氏撿向床裡睡著。慢慢揭開被一摸,一個光屁股朝外。阮優輕輕伸手去摸他的妙物,稀稀幾根毛,竟是合了相書的,這是依稀見肉始為奇。陰中尚有些餘精流出,就知雖纔同他令尊領教了來的。淫興大發,陽物直豎,側倒身子,捏著正對了牝屍,趁著那濕意往時一頂,不知不覺進了進去。
郟氏同公公大幹了一回,身子乏倦了,睡著全然不覺。及至驚醒時,已被他送到盡根。阮優見他醒了,恐他掙動掉出,忙把右手從肩下伸過去,摟著脖子,左手將他胯骨扳緊,用力抽搗。郟氏爽快不過,把屁股也便亂就。阮優見他如此,知他得了樂趣,料無別話,纔放心大弄。那郟氏起先還疑是公公,但纔高興過了,五旬外的人那裡又有這樣興致,且上邊人多,他如何下得來。又疑是愛奴,覺得這個陽物比他兩人都粗大些,乾法也甚是在行。被他抽得氣都回不過來,那裡還說得話出?口中只問得:『你,你,你,你是,是……』個誰字再吐不出。心中也猜了十八分是小叔。直等弄完了,方要問時,聽得說道:『我的親親心肝,我想你久了,今日纔得遂了心願。』郟氏聽了聲音,果然是他,忙翻過身來,笑嘻嘻擰了一下,道:『我就疑惑是你這賊短命,你多昝進來的,門關著,怎麼得開了進來?』 阮優道:『我先來裡屋裡時一個人也沒有,我在床背後躲著來。』郟氏笑道:『那知你這樣個小夥子原來會作賊。』阮優也笑著連親了兩個嘴,道:『我是個偷花賊。』爬起來,叫他睡平了,手插入摟著,親嘴咂舌,頑笑了一會。阮優笑道:『我久要想弄弄你的,心想怕你心腸不定,譬如老早要下手,你可肯麼?』郟氏也笑道:『自已叔嫂,又不是外人,怕些甚麼?你哥哥在日,我就愛上了你,你若早要,我也依你。你不動手,難道我好先攔你的?你自已耽誤了怨誰?』 阮優摟著道:『我的親親,就從今日起,也還不遲。你我都正青年,後來的日子多著呢。』正是:
人心雖是如此,天理但恐未然。
他兩個痛痛的弄的半夜,以償數年相思之債。自此夜間常來同他相伴,情同伉儷。阮大鋮只日間來,同他做白晝生活。夜間不得下來。郟氏所有放膽同阮優通宵行樂。
一夜,阮優同郟氏事畢之後,說道:『實不瞞你,婦人的東西我也見過許多,外邊的娼妓不算,如當日寶妹子雖然生得好,但他的年紀小,一點風情不知道,你嬸子也不為丑,我雖心愛他,不知因甚緣故,但同他弄的時候,一毫毫高興也沒有。當日嬌嫡雖好,一來年紀太大,二來他的此道也寬得沒影。我同哥哥兩個人的一齊進去剛好,親親你模樣既標致,這東西又生得緊緊暖暖,實在有趣,真是個妙物。大約婦人中像你這等緊的也就少了。』
那郟氏近來日把那後庭弄慣了,次次要前後俱來,方得暢快。同阮優弄了多次,想他的陽物比公公的又粗大些,弄在後庭中自然更有一番妙境,雖然想弄,怎好自已舉薦,今借他這話,便隨機應道:『你說我這個緊麼,還有緊的呢。』阮優道:『我不信還有妙似他的,況且別人的緊不緊你怎麼知道?這是你過謙的話。』郟氏笑著道:『不是別人,就是我身上還有個緊的。』因拉著他的指頭向糞門一塞,道:『這不更緊些?』阮優道:『這件美物,我只弄過嬌嬌的,果然有趣。好嫂子,你只當積陰騭,賞我嘗嘗。』就將他扶來,那郟氏並不椎辭,就爬伏著,如道士伏章一般,屁股高瞬。阮優將陽物先塞陰中,先借他所泄之精,將後庭與厥物都潤濕了,然後一頂面入,大弄了一場。那郟氏淫聲艷語,股扭身搖,較淫娼浪妓猶勝。阮優喜愛至極,狂了多時方歇。
你道這郟氏他也是個宦家閨秀,比不得嬌嬌出身微賤,怎麼就淫賤無恥到這樣地位?凡事有個來歷,必須敘明始末,方知道內中的緣故。他的祖父在嘉靖時系嚴嵩的門下,阿諛他父子,深得其歡心,官直做到屍部侍郎。嚴嵩事壞,世蕃伏法之後,他見倒了泰山,方纔告老歸家,卻也弄了許多宦囊。
郟氏的父親叫,做郟鉦,是蔭生出身。他做刑部員外時,因父親老病,便告了終養回家。他母親早故,他父親跟前有一個少年美妾,姓姬。纔得二十多歲,十分寵愛。常對郟鉦說:『我今年老多病,全得這女子早晚扶持,著實殷勤。我若死後,可擇一個好人家將他嫁去。』屢屢囑咐。到了臨終時,忽然變了舌頭,又向郟鉦道:『此女隨我將及十年,我心甚是不捨。我死後可留著替我守靈,切不可遣嫁。』原來郟鉦素常愛這姬氏,背了父親的眼,常同他調情勾引。兩下都有私意,卻不敢大膽宣淫。郟鉦聽了老子臨終的話,心中暗喜。竟棄了常時的治命,從了臨危的亂命,將姬氏留下。
他父親柩尚在家,眾人都在棺材左右伴靈,他二人眉來眼去。一日,偷得有空,兩個到他父親房中榻上,便成了苟合的事。姬氏伴了這老兒多年,有夫名面無夫實。經的是麵筋般陽物,今嘗著郟鉦這有骨頭似的硬具,始知人道之樂,其喜可知。
他父親死後不上一年,這姬氏便生了一女,就是郟氏了。郟鉦雖瞞了眾人,假說是他妻子所生。外人也就有些知道,但系閨房秘密,各人家務,誰人管他閑事,去聲揚露他?後來滿服起補,他拜在魏進門下。仗魏擋之力,驟昇顯職,官至大理少卿。雖不曾如阮大鋮諸人依附作惡,免不得也是個閹門鷹犬。他與阮大鋮都是同類,故當年結了親家,圖彼此扶持。後來魏擋伏誅,他罪在三等,革職而已。
這姬氏名雖是他亡父之寵,暗地竟做了他的小裡。你想一個做官的人,受朝廷恩典,不能為皇家出力,父子皆在權相逆擋門下阿諛以圖富貴,就該萬死了。且蒸淫父妾,又在袁(自至)之中生女。天道好遠,此女焉得有不淫賤辱及在家門姓氏者耶?不必多需敘。
且說郟氏當日偷那愛奴,剛那阮最沖淡他,是無可奈何,將小廝來解饞。後來守了寡,小廝是故交了,自然撇他不得。不想這小廝漸漸膽大,以為說主人已死,主母除我之外,尚還有何人敢為彼之小夫?便不是當日小心。每同郟氏睡時,就拿出那小丈夫的樣子來,凡事耍憑他的心性。郟氏心中甚怒,卻說不出口。久欲擻他,無奈除他之外,再無他人應急,只得強留備用。今遇了阮優,不但是小親小扭,且陽物與千法具勝他幾分,情愛甚篤。況又有公公時常來點綴,如何還稀罕那小廝?況恐或有泄露,豈不為公公小叔所輕賤?怎肯棄了這兩個甜桃,倒去尋他那一技苦李?遂將他撇在腦後,有多半年總不叫,他進來陪睡。即白日相見亦不理他,反做出主母身分,有凜然不可犯之色,面上一點笑容俱無。那小廝猜測不出,暗想道:偷了十多年漢子的婦人,從新又守起貞節來,決無此理。同我恩愛了這些年,何一旦薄情至此?今日晚間我硬走了去,看他怎樣待我?到了掌燈後,他悄悄走到郟氏門口,輕輕將門一椎。原來不曾拴,是開著等阮優的。他便挨身面入,走了進去。郟氏氏經睡下,聽得腳步響,只道是阮優來了,笑道:『短命的,你今日來的早。』小廝只當是說他,也笑嘻嘻的道:『我怕奶奶自已一個孤淒,故此來早些作伴。』郟氏聽得是他的聲音,忙將帳子掀開。見他正脫衣服,怒說道:『你來做甚麼?』 那小廝不看勢頭,還笑道:『我來服事奶奶,還有誰呢?』郟氏恐阮優來撞見,忙裹著被坐起,怒道:『我當日一時失錯,同你做那不正經的事,如今悔已無極。你快快出去,再遲一會,我便吆喝起來,你就了不成。』愛奴見他發怒,恐怕他當真一時喊叫起來怎處?懂忙抱著衣服,含恨抱愧面去。
過了數日,小廝偶然張見郟氏往上席去了。他忙忙走到房中,見那丫頭正脫了褲子坐在床上捉虱子。他看見了,跑上前抱著,親了個嘴,伸手摸了摸牝屍,就將他桉倒。那丫頭是熟主顧,也不推辭,便兩足高曉,小廝取出肉具,弄了一陣。兩人恐郟氏回來,忙忙完事,穿了衣服。小廝摟住他,問道:『我同奶奶相好了這些年,也不知弄過幾千百遍,你是知道的,為甚麼近來待我這樣情薄?當日有相公在,他倒偷我。今日相公歿了,他反從新要做節婦。定沒這樣的事,內中定有緣故,你定然知道,可告訴我。』這丫頭與他是久契的了,因念老主再辛之恩,厚賜之德,見郟氏既私公公又偷小叔,他心中也忿恨不平,常想道:老爺這樣疼愛他,他還瞞著做這樣沒廉恥的事。幾次要告訴老主,因見老主與郟氏相愛至極,不敢開口。且阮優只同郟氏作樂,不但毫無恩波相及,連青目也不能夠,含恨怨已久。今見愛奴問他,他不說出老主,但道:『你還坐在鼓裡呢,奶奶同二相公相好了這幾個月,七八連底子都好搗通了,你還問甚麼綿布絲布呢?』 那惡奴聽了這話,含恨道:『他放著自已有老婆,又去佔嫂子,反把我的好事打脫了,其情可恨。』尋思半晌,怒從心起,道:『罷,我幾時去偷上他的老婆,纔出得這口怨氣。』他每夜留心看著。
那一晚正在暗處張看,只見阮優開了房門出來,往郟氏房中去,那郟氏的門是虛掩著等他的。阮優推開進去,又掩上。他等了一會,悄悄到阮優房中來。微有月亮,到床前,脫了衣服爬上來。那阮優的妻子花氏,見丈夫常撇了他偷嫂子,正一肚子忿氣,睡不著。忽見有人上來,只當是丈夫不去了,問道:『你同那淫婦由搗去,怎又回來了?』那小廝見他認錯,滿心暗喜,不敢出聲、只將他的腿扳開,要上身去弄。花氏還推推搡搡的不肯,道:我不稀罕你,你同那心愛的人弄去。那淫婦等得不知怎樣大急大發呢,看急壞了他。』那小廝挺著個硬東西向縫中亂戳,花氏被他戳得癢癢酸酸的,也興動了,略放鬆了些,已被他撬了進去。弄了一下,花氏覺得與丈夫不同。渾身細細一摸,全然不是,大驚大詫,道:『你是誰?』那小廝弄也弄了,料道不怕他反悔,便道:『我是愛奴。』花氏驚道:『你好大膽?怎敢半夜三更走來奸我?』他道:『有個緣故。大奶奶從大相公在日,同我相厚了十幾年,今日被二相公佔了去,把我撇開。我見奶奶年小小的,相公丟了你,倒同別人去作樂,我怪氣得慌,特來替奶奶作伴。相公既偷得嫂子,奶奶就偷不得我麼?不但你出出氣,我也出了這口氣。』花氏已被他弄了,說不出來。心中也恨丈夫丟了他去偷嫂子,有了這小於也可相伴寂寞,便不做聲。愛奴要得他的歡心,為長久之計,又同他盡力盤桓,弄了一度還捨不得下來。一面抽抽扯扯的說道:『蒙奶奶恩典不棄,可容小的常來服事麼?』 花氏道:『那淫婦偷了我的漢子,倒望了我做嘴做臉的,我也氣他不過。你相公如今一心只撲著他,待我比當日淡了許多,我便同你好了也不為過。你每夜悄悄打聽,但是他過去你便進來。』笑道:『你要留神,不要給那沒良心的撞見纔好呢。』愛奴道:『我知道,自然留心。』見天色將明,還緊抽了一陣,纔起身穿衣出去。
頂頭遇見阮優也從郟氏處回來,撞了個滿懷。阮優大疑,問道:『你大清早起來做甚麼?』他無言可答,,慌慌忙忙走出。阮優也疑了幾分,忙進房中,到床前就去掀被。花氏不曾提防,被他掀開,就伸手將他陰屍一摸,花氏忙用手護時,已被他摸著。花氏還夾著塊細帕在檔中,黏濟濟濕漉漉的,弄了一手,是方纔弄開了一陣未曾流淨之故。阮優大怒,將他光屁股上打了幾掌,罵道:『沒廉恥的淫婦,你背著我同這小廝,我我同你了不得!』花氏老羞變怒,也大哭大嚷道:『捉姦拿雙,你拿住了麼?你同你嫂子偷弄得不值了,倒反敕我養漢,我同你到公公婆婆面前去講。』那阮優欲待聲張,因自已現偷著嫂子,怕花氏在父母跟前說出。咬牙切齒,恨了幾聲,只得忍住。次日尋了那小廝一件風流罪過,幾乎打死。吊在一間空屋內,思量要取他的命。
阮大鋮夫妻知道,反責兒子酷虐,吩咐饒放了。此時阮優若將緣故向父母說明,暗暗處死了,倒也無後患。無奈賊人膽虛,自已也有毛病,只得叫,人解放,饒恕了他。此後再不與花氏同床,連日間也不同他說話,只在郟氏房中說笑。花氏也是好此道的,又在青年。見丈夫總不理他,因有這一番暖味的事,沒奈何,說不出口,只好暗恨在心。
那阮優夜夜到郟氏房中去睡,不覺過了月餘。那愛奴小廝強盜一般的人。棒瘡已好。他是死裡逃生,心中恨怒至極,暗道:你偷嫂子就行得,我偷你的老婆就行不得?罷了,我送你的命,長遠受用你的老婆,出出我這口暗氣。又當替那大相公報仇。他去買了一把殺牛的牛耳尖刀,磨得風快。藏在身邊回來。晚間又來等候。
那阮優不但不知他棒瘡已好,就是知道,那裡疑他敢來動手行凶,並不提防,興興頭頭走人郟氏房中去了。愛奴看真,到一更天氣,見門不曾上栓,輕輕推開,躡足去了。進去到房門口聽聽,聽得郟氏道:『這些時你夜夜過來,想是嬸子惱我,他見了我氣恨恨的那個樣子,好不難看。』阮懮道:『你理那淫婦做甚麼?我還不曾告訴你,我那夜在你這裡,誰知愛奴那奴才同他偷上了,我撞了個滿懷。我因為同你有這件事,不好說得,有個把月不曾與他同床了,所以纔把愛奴尋事處了個半死。我本要治死他的,老爹奶奶不知就裡,又叫,放了他。我又不好說出他們的事,恐怕他們也說出你我來,只得認著罷了。』郟氏觸動心事,便道:『愛奴的膽子大多著呢,你也要留心防著他。』阮優道:『那奴才再要膽大,我也顧不得老爹說了,定能治死了他。』那愛奴聽得怒氣直騰,就想要下手。恐他們驚覺喊叫只得耐著性兒等。又聽得阮優笑著說道:『你方纔說愛奴的膽子大,我聽得人說他同你還有私賬,是舊情人呢,可是真麼?你不消瞞我。』郟氏慣了一慣,方說道:『還是你哥哥在日,我那一日在房裡洗澡,乏倦了,也沒有穿衣裳,就上床睡著。誰知那奴才走進來看見,就把我奸了。及至我醒時,聲張已是無及。後來要告訴你哥,又礙口識羞,不好說得,只得忍耐。那奴才得慣了濟,但是你哥不在家便來纏我。我已被他奸過了,推辭不得,常同他弄弄是有的。親親,你是我的心肝一般。你問我,我故此實話告訴你,你不要笑我。我:口今有了你,還肯稀罕他麼?不瞞你說,有一個月前頭,他又要來想同我睡,被我要吆喝,攆了他出去了。』阮優道:『這奴才真膽大,等我慢慢治他。』又笑道:『我還聽得說老爹也同你有些話說呢。』郟氏笑道:『他是公公,我是媳婦,大壓小,他要同我睡,我如何拗得過。也是沒奈何,勉強依從。怎像你可我的心這般恩愛。就是你哥在日,我同他夫妻一場,還沒有這樣親厚呢。』阮優笑道:『看不出你這件東西,倒嘗過好幾個美味。』二人笑了一回,阮優又道:『你這後路,他們可曾做過麼?』 郟氏道:『啐,怪短命的,你把我看得太不值錢了,這是我愛你得很,纔憑你翻來覆去的受用,你倒疑我同他們這樣?』阮優道:『我同你背後走得多次了,今日弄個新樣兒。』郟氏道:『怎麼樣弄呢?』阮優道:『等我仰睡著,你跨上我身來,臉向腳頭,背套在屁眼內,你兩隻手拄在褥子上,我用手掐著你的屁股,一起一落,看那出進的樣子,你低著了頭也看得見,可不妙麼?』 郟氏也就依他,兩人嘻嘻哈哈,便不見說話,只聽得吁吁喘氣。愛奴聽得明明白白,想道:這淫婦原來如此淫賤,我殺他也不為過。又聽了多時,方沒聲息。過了一會,三鼓將完,聽得有了鼾聲。悄悄走到床前,月光映著窗子,甚是明亮掀開帳子一看,二人弄乏了,正摟抱睡熟。那愛奴看得真切,風快的刀在脖子上一刀一個,早已了賬。這是古人的六個字,一毫不謬,他道是:
賭近盜,淫近殺。
豈不確然。那小廝正走出房門,那個丫頭恰恰起來小解,看見了他,滿心歡喜,只當他以肉槍來敘舊,那知他是以鐵刀來弒主?還笑吟吟的低聲道:『你來了麼,二相公同奶奶在床上睡覺呢,你到我床上去罷。』愛奴心下尋思,既殺了主人,明日豈不被他說破?陡起凶心,道:『也顧你不得。』劈胸一刀搠倒,怕他不死,連戳了兩三下,將刀撇在屍傍,帶上門出來。乍到花氏房中,脫衣爬上床來。花氏月光下看見是他,心中甚喜,也正想他來弄弄。問道:『你好了麼?』他答道:『我好了。今日纔報了仇,我們此後可放心做事了。』花氏問他緣故,他道:『且弄了再對你說。』花氏連忙睡好,愛奴雖上了肚子,那陽物再不得硬起。花氏見他不插進去,伸手一摸,縮得軟丁噹的,問他:『這是怎的了?』 這小廝素常雖然凶惡,卻不曾殺過人。今一連殺了三個,且又兩個是主子。雖沒人知道,心中卻害怕,那陽物如何得硬?花氏又問他,他方把殺了三人的事告訴了。花氏嚇了一身冷汗。道:『這如何了得?』愛奴道:『事已到了這田地,說不得了。一露風聲,你我都是死數。你不要怕,我此後每夜來陪你,你也不須著急。』花氏聽了,心中亂跳,也毫無興頭。便道:『你且出去,著人見了,不是當頑的。』那小廝也怕人知,就下床穿衣出去了。
次日,到了日色大高,燒洗臉水的僕婦見郟氏房中丫頭不來取水,只當是睡癡了,進了水來。推開門,見丫頭血漓漓的殺倒在地,吃了一驚。進門叫,了兩聲大奶奶,不見答應。掀開帳子,只見大奶奶與二相公雙雙殺死。嚇得一步一跌的喊著,報與阮大鋮夫婦。嚇得忙來一看,見他叔嫂二人殺在一床被中。雖然知姦情,卻想不到被何人所殺。為何連丫頭都殺了,刀也撇下。心下不明,叫,了二媳婦來問。花氏雖然明白,恐事出自已姦情,可敢實說?況且還要留著小廝長遠作伴,只得假做慟哭,說道:『他同我不同床久了,每夜說到書房裡去睡,我正疑惑不知甚麼緣故,原來他過來做這樣事。我並不知道,也不知他被甚麼人殺了。』
阮大鋮怕丑傳了,忙買棺材裝殮。眾婦女替他二人穿衣服時,阮大鋮瞥見郟氏雪白身屍,不禁失聲慟哭了一場。棺驗畢了,兩處停放,方差人到親家處報喪。此時郟鉦的兩妻子已故,便是姬氏當家。也有五十餘歲了,郟鉦同他暗地綢繆。雖夜間在被中拿他做個老妾,日裡少不得還要把他當庶母,一家皆是尊稱之曰老奶奶。聽見女兒死了,放聲大哭,忙同郟鉦到了阮家看時,已經裝入棺內釘上。姬氏、郟鉦大怒,說道:『為何不等我們來見見屍身,竟自入材。定是女兒死得不明,快快啟棺,待我驗看。』阮大鋮含著淚,將他叔嫂通姦,不知被何人所殺,連丫頭都殺了,詳細奉告。因頸斷血污,放著恐親友來看見不雅,故忙忙裝殮了。姬氏、郟鉦聽得他乃愛是如此告終,羞得愧藤無地,只哭了幾聲,便連忙回去。到家,深自悔恨,悄向姬氏道:『我家幾代仕宦,今此女如此死法。親友問知,門楣盡辱,何以見人?這是我該死。你是父親愛妾,我竟蒸淫了你,奸生此女,理應如是。』姬氏道:『你父親當日叫,你將我嫁人,你為何把我留下?又是你引誘姦我,不是我先偷你。就是女兒,你若把他嫁個好人家,如何有這等的事?你難道還不知阮家的壞麼?他家當日求親,我何嘗沒有阻攔過你。你說他是科甲門第,決定要給他家,你怨得誰?這是一個女兒報應了兩家。』郟鉦無言可答,惟有嘆氣,自怨自艾而已。他雖自悔,然已無及。
再說阮大鋮將阮優、郟氏放了二十眾日,拾出埋葬。丫頭也埋在郟氏墳後,不題。這愛奴果然夜夜偷進來同花氏同臥,連花氏的一個丫頭他也弄上了手,堵住了他的嘴。
且按下一邊,再說那個阮優、郟氏被殺之後,阮大鋮疼兒的心只有一二,那疼媳婦的心倒有八九,提起時時墮淚。毛氏眾人只說他想兒子,自已忍著心疼,多方勸解,惟有馬氏知他心事。一日,又見他諮嗟悲慟,勸道:『死者不可復生,老爺想念他也無益了。一來老爺有了年紀,二來大奶奶也是沒良心的。老爺這樣疼他,他還背了偷二相公。二相公也算自作受,老爺也不必悲切了。如今還有一個頂窩兒的,老爺何不取樂一番,解了心事罷。』阮大鋮道:『大媳婦當日是我一時高興,你說阮最同嬌嬌通姦,我拿他來出氣。今日二媳婦無故,怎好又弄上他?』 又嘆道:『佳人難再得。大媳婦雖然不長進,偷小叔,我倒也不怪他。我做公公的偷得媳婦,他做嫂子的也就偷得小敘了。只可恨阮優這奴才,放著少年標致媳婦不去受用,反去偷嫂子。你說自做自受,一絲不惜。我那裡還想他?』 馬氏道:『我說二相公不是偷大奶奶一個的話。』阮大鋮道:『還有誰呢?』 馬氏道:『大相公死時,奶奶拷問那嬌嬌的丫頭,他說的磣死了。說嬌嬌嫌老爺年老不濟了,大相公軟弱。二相公生得又強壯,下身的東西又粗大,但是老爺不在家,兩個人就關著門大弄,比夫妻還恩愛幾分。後來大相公也知道了,弟兄吃醋,幾乎成仇。嬌嫡勸他兄弟不要相爭,替他們和事。三人滾做一床,怎麼一個弄前,一個弄後,又怎樣背著弄,真沒有耳朵聽。那一日好些人在嬌嫡房裡都聽見說的,奶奶怕老爺知道,難為二相公,吩咐瞞著不許傳說與老爺。這樣論起來,就把二奶奶弄弄也不為過。』阮大鋮道:『阮優奴才罷了,嬌嬌這樣淫賤。可惜他死了,要不死,我碎割了他。』馬氏道:『還不止嬌姨呢,連寶姑娘未嫁時就同二相公就勾塔上了,後來纔偷上嬌姨。母女兩個吃醋爭鋒,多少醜聲,誰不知道。』阮大鋮道:『我也隱隱聽見寶兒在勞家不長進,我還不信,疑是人冤誣他,原來在家時就這樣壞。有這樣娘,就生這樣女兒,可恨死遲了。這樣說起來,二媳婦不可不弄他一一下,出我之忿。慢慢的想方。』因向馬氏道:『我看你比他們都好,還疼愛我,有話還肯對我說,我自然分外疼你。不要學嬌嬌那淫婦嫌我老。』馬氏道:『哎呀,老爺怎麼拿一個比一個?我模樣雖不如嬌嬌,我的心腸與他不同。我見老爺同我幹事,我又不敢阻老爺的興。我生怕老爺有年紀的人費了力,我暗暗心疼得了不得呢。』
阮大鋮被他甜言密語哄得滿心歡喜,摟他在懷中,說道:『你既這樣疼我,我難道不偏疼你麼?』遂伸手去扯開褲子摸他的陰屍。那馬氏也伸手去捏他的陽物,彼此撫摩了一會,那馬氏也有些興動,見他陽物不舉,蹲下身去,將陽物放在口中舔咂。阮大鋮不禁情興如火,同他到床上,放下帳子,脫了衣服。阮大鋮道:『嬌嬌這淫婦,我要同他弄弄屁股,他乾難萬難,誰知他倒給阮最阮優兩個奴才弄。我一生酷好這件事,你可肯給我弄弄麼?』馬氏道:『老爺,不要說弄我的屁股,就是耍弄我的嘴,我還有個不依的麼?我每常也想進老爺,恐怕老爺嫌髒,不敢開口的。若不嫌棄,憑你怎樣弄法。』
阮大鋮歡喜得無限,摟著他,親了幾個嘴,他就扶伏在床上,屁股高蹶,阮大鋮笑嘻嘻用了些津唾,款款項入。馬氏道:『你只管憑著高興,狠狠的頂,不要說怕我疼,阻了你的興。就弄出髒頭來,我也不怨你。』阮大鋮愈加歡喜,用力抽提。
正大弄著,一來也是姻緣湊巧,二來他阮家門風合當敗壞,這日花氏偶然有句話要向馬氏說,走上來。見房門又不曾關,放著帳子,疑是馬氏睡覺,再想不到他們打白仗。那阮大鋮同馬氏正弄得高興,也不曾聽得腳步響。那花氏正要揭開帳子,心中想道:『我冒冒失失把下身掐他一下,嚇他一嚇頑頑。』遂伸手就去一捏,不想剛剛伸到阮大鋮的陽物上,提著水淋淋的,連忙放手,揭開帳子一看,原來公公同他弄屁眼呢,捏的是公公的此道,羞得徹身通紅,慚愧難當,回身就走。
阮大鋮先被他冒冒失失一捏,倒也吃了一驚,不知是誰。見帳子掀開,原來是他。心中正在想算計他,不想有這個奇緣。忙抽出,跳下床來,一把抱住,推在床上,道:『我兒,自已翁媳怕甚麼?』就去扯他褲子。那花氏羞愧滿面,自已失手錯了。又不敢叫只搔著褲腰東扯西扭的亂掙。那馬氏笑向他道:『二奶奶,不要呆了。青春年少,落得受用。你不看當日大奶奶在那時同老爺相好,老爺何等疼他,吃好的。穿好的。你二相公又不在了,你不靠老爺靠誰?且落得享福。有老爺做主,還怕人說甚麼不成?我勸你是好話,快不要戇。』就相幫著去撥他的手。
那花氏一個水性少婦,也有些動心。又聽馬氏勸他的話,也希圖公公疼愛。料想也掙不脫,把手略鬆了些,已被阮大鋮脫下了褲子,伏上身弄了進去。花氏只閉著眼,一語不發,阮大鋮同他弄完了,摟著問他話,他總不答。馬氏笑道:『你好呆,軎甚麼董?我也是婦人,同你一樣,怕甚麼?』花氏也不做聲,掙了起來,穿上褲子,羞羞慚慚的去了。那阮大鋮歡喜無限,自聿得此奇遇。你道這馬氏為甚麼兩次三番攛撥阮大鋮奸兩個媳婦?他當日總成阮大鋮偷上郟氏,原圖阮大鋮歡喜,額外加惠於他,是利人利已的心腸。不意阮大鋮有了郟氏,一心貪在他身上。馬氏穿的戴的,阮大鋮雖然加厚,但那一件要緊的事越稀了。人說飽暖思淫欲。他不愁穿不愁吃,不想這一道還想甚麼。他每每晦之無及。恰好他也得了個奇遇,故此又攛撥阮大鋮奸了花氏,他好另做兩圖。
你道他是個甚麼奇遇?那阮大鋮的正妻毛氏只有正室之名面無伉儷之實,又年老了,阮大鋮整年不到他房中一次。他天性自幼姦淫,老來這癟牝中竟不得稍嘗雞味,越覺難過,但說不出口,真是啞巴吃黃連,苦在心裡,卻也無時無刻不想此處。阮大鋮有一個心愛的家奴,名字叫,做苟雄,係北京大名府人氏。三十來歲一條大漢,身材膂力都好,又會些武藝。阮大鋮當日在北京時,見苟雄時常在街上使拳棒化錢財,愛上了他,收在身邊做個親隨。他也自已行事不好,恐人暗害,特特拾舉苟雄做個護身的心腹。帶到了南京,時常叫,他上邊來取東取西,毛氏便看上了他這漢仗。又知他有大力,心思想要他褲檔中黑松林裡,似眼非眼,似嘴非嘴的這件癟物犒賞他,卻不得其便。
一日,毛氏偶然到嬌嬌住那房中走走。到了院子裡,見花臺上一塊太湖石掉了下來,叫,丫頭道:『你去叫,了苟雄來。』不多時,苟雄來到。毛氏道:『那塊太湖石掉了下來,你擱了上去。』苟雄走到跟前看了看,約有百眾斤。毛氏也走了來看,苟雄把上衣脫了,只穿短衫,雙手抱起那石頭來往上放。他因使力胸脯腆著,下身未免就往前挺起。毛氏有心,見他褲檔中一團凸起,好生動火。心生一計,向丫頭道:『我一時肚疼起來,你去生個炭火,拿陳六安茶泡一壺來我吃。』丫頭去了。苟雄放好石頭,也穿衣要走。毛氏道:『你且來著。』他走到房中一條春凳上睡倒,道:『丫頭不在這裡,我肚子疼得很,你替我揉揉。』苟雄意思不敢,毛氏道:『我還養不下你來麼?家人同兒女一般,怕甚麼?』苟雄只得伸手去替他揉。纔揉幾下,他道:『這沒用。我有這個病根,每常痛起來,老爺拿光肚子替我一熨就好了。你也來替我熨熨。』苟雄笑著不敢上前。毛氏急了,把褲子脫下睡倒仰著,道:『快些,快些,我要疼死了。』那苟雄見他如此,知他是要如此如此之意。若不如此,恐他反怒。況他一個壯年無妻小夥,見毛氏之物雖毛多而癟,到底是個婦人之具,陽物也就大舉,也不管甚麼名分尊卑,扯開了褲子,扛起腿來,就撬了進去,盡力大弄了一陣。
毛氏久違此物,連丟二次。怕丫頭送茶來,叫他歇了出去。毛氏見苟雄不但力大身強,且那一根厥物也出類拔萃,生平嘗所未嘗之美,豈但強似當年之表兄,還覺大勝今日之夫主,喜出望外,時有厚贈。但是阮大鋮不在家,就悄悄叫,了他來,到嬌嬌那房中去行樂。丫頭也都知此事,因受了主母厚賞,故不曾泄漏,也相厚了許久。
不防馬氏一日到毛氏房中來有話說,不見毛氏。問丫頭們,都不做聲。馬氏道:『這丫頭們怎都啞了。問你奶奶在那裡,怎不答應?』那丫頭沒得說,答道:『奶奶往嬌姨房裡去了。』馬氏動疑道:『往那空屋裡去做麼?』也就到那屋裡來。推門進去,見苟雄扛著毛氏兩隻腿,在一張椅子上人弄呢。毛氏人驚,推開苟雄,也顧不得羞恥,精屁股跳起來,拉住馬氏,跪下道:『好姨娘,你看我素常待你不;薄,你千萬不;要劉老爺說。後來你不;淪要甚麼,我都與給你。就要我的肉吃,我也情願。』那馬氏連忙拉起毛氏,道:『好奶奶,你待我恩典還少麼?我肯壞你的好事?你只管放心。我要泄露了你的事,不逢好此。我去,你只管放心取樂。』就假意要止。毛氏又拉住,道:『好姨娘,你雖這樣可憐我,找到底不;放心。須得你也同他弄弄,我纔信得過。』咐耳在上,道:『他的本事比老爺強幾十倍呢,開得快活到心眼兒裡頭去,你試試看。』馬氏道:『這如何行得?我不說就是了。』那毛氏又跪下去,道:『好姨娘,你不依是不肯可憐我了。我跪著,看你可過得意去。』馬氏見他這樣下氣,又見那苟雄也精光著跪在旁邊,只是叩頭,腰問那活又粗又長,紫威威,沈甸甸,好不怕人,心愛得了不得,忍不住笑吟吟的道:『奶奶,你請起來,再做商量。』毛氏見他口軟,站起,向苟雄道:『你還不謝姨娘呢。』那苟雄磕了個頭,爬起,大膽上前,一把抱住,放在條春凳上,就去脫褲。馬氏口中道:『我不消你,留著精神服事奶奶罷。』說著,已被他褪下,弄了進去。苟雄盡力開了有一個時辰,馬氏丟了數次,地癲簸哼唧,淫聲浪語,連毛氏都看得肉麻起來。開完了,馬氏覺得與阮人鋮大不相同,方知這竅中竟有如此妙境。人家穿農回去,此後毛氏揀上好農錦常常送與馬氏。誰知那苟雄他雖蒙奶奶抬愛,不過只圖他的賞賜。見毛氏個老婆了,臉上許多皺摺,頭毛也花白了。脫光了時,兩個乳如兩個曬乾了的蝙蝠茄,個陰戶塌了下去,蓋了上一塊大骨頭,且自小肚之下兩腿凹中一片黑毛,如落腮鬍子一般,不;但一點趣沒有,又甚是難看。有個《駐雲飛》道他那陰戶的好笑,怎見得:
口似荷包,皺摺攢圍縫條。皮閉羊腸道,毛護風流竅。兩足人分曉,愈增丑笑。好似那掉佔老翁,張口無聲叫,他尚目假做風騷股戰搖。
請想這個樣子,同他還有些甚麼樂趣,不意遇了馬氏,又年少,又風騷,歡喜無限。馬氏三十多歲,乍遇了這件寶貝,心撲著他,兩人十分十分恩愛,常常偷空就乾,倒把毛氏撇開。二人恐毛氏吃醋,商議想要逃走。有一調《西江月》說他二人道:
夫主防身健僕,東君閨內韶客。私歡栽就兩情濃,真是雄雞雌鳳。認道良緣輻輳,那知主僕私通。此身已陷淤泥中,還道信人情重。
馬氏將所有細軟都陸續轉了與他同逃之計不想阮大鋮因陝氏死了無處去尋樂地,時常在他房中馬氏甚是礙眼,故此勸他奸了花氏,使他二人情熱,他好得便抽身,所以力成其事。花氏那曰同公公弄了一下之後愛奴雖夜夜進來伴他同宿,花氏也不好向他說得。那阮人鋮隔三五曰到花氏房中支開丫頭就弄一下花氏也被他弄過推辭不得,只得依從。雖然多次,阮大鋮心裡固然愛他年小標致,但交合之時,他從無歡顏相對古古板板像無可奈何樣子,故阮人鋮不甚真歡喜。你道何故?花氏一則嫌他年老不濟事,二是無可奈何從順的。況且又有愛奴這樣個精壯寵奴,所以他與阮人鋮幹事,不過如應差而以
一日,阮大鋮往親戚家吃戲酒,五鼓方歸。小廝打著燈籠到上房,逕到馬氏房中來。黑魃魃的,以為都睡熟了。自已接過燈籠,命小廝出去。他進到房內,見房門大開。到房中掀開帳子一看,不見有人。叫,了兩聲,也不見答應,心中甚是疑惑。走到那邊,見丫頭酒氣沖人,呼呼大睡。搖醒了,問道:『你姨娘呢?』丫頭揉了揉眼晴,答道:『在床上睡覺呢。』阮大欽道:『在那裡?何嘗在床上?』丫頭還(目夢)(目夢)戇戇的道:『想是到奶奶上邊去罷。』阮大鋮大怒,夾臉兩個嘴巴,道:『半夜三更到上頭做甚麼去?你還胡說。』那丫頭被這兩下纔打得醒過來,道:『昨晚點燈時,姨娘強著賞了我兩碗酒吃。我醉了來睡覺,不知姨娘在那裡?』阮大鋮復又到馬氏房中,見桌上放著只蠟臺,點灼了,開了箱木一看,都是空空如也,毫無所有,知他是拐帶逃走。叫那吖頭來,問道:『他既逃走,你可有不知道的?你實說,他同誰有奸?跟誰去了?』 那丫頭道:『我不知甚麼叫,做奸?他往裡去,又不曾告訴我,我那裡知道了?』阮大鋮越怒,上前打了幾拳,蹋了幾腳。那丫頭大喊大哭,疼得滿地打滾,道:『腿在他身上,他走了,我如何曉得?我要知道,我也去了。』阮大鋮更怒,揪過頭髮,又踢打了一不頓,道:『你快說,不然我打死你。』丫頭怪叫,道:『殺了我,我也不知道,與我甚麼相干?我每常只見苟雄常來屋裡,姨娘就把我倒扣在那邊。我間或看見他腰裡塞些東西出去,別的我不知道。』
此時毛氏同眾妾聽見吵鬧,都起身走來。毛氏聽見這些說話,暗暗吃驚叫苦,生怕阮大鋮處治苟雄。阮大鋮叫上夜僕婦下去叫那一個管事的家人龐周利來,吩咐道:『看苟雄在那裡,叫了來。』龐周利去了一會,來回道:『苟雄反鎖著門,小的擰開看時,房中一空,大約逃走了。』阮大鋮知是他拐去了,心中痛恨。要報官緝拿,又怕馬氏說出他偷媳婦的話來,只得暗恨忍住。惟獨毛氏更咬牙切齒,恨這馬氏把他一個活心肝生生的摘了去。
再說愛奴一夜同花氏睡著講閑話,忽然想起郟氏的事,向他道:『你道大奶奶這淫婦該殺不該殺?我動那一夜,聽得他向二相公說老爺那老禽獸同他也是厚間。這沒廉恥的淫婦,公公媳婦也做這樣的事。就是騷極了,寧可偷別人也不肯偷公公。』花氏聽了,暗想道,倒是老爺奸我的話不曾告訴他。若他知道,把我也看得不值錢了。這夜兩人高興了一番,正然睡熟。花氏夢中忽然一驚跳起,愛奴也驚醒,忙一把抱住,道:『你怎麼了?』 花氏定了半晌,方說道:『我夢見姆姆房中那吖頭,一身鮮血,來向我索命。罵我說不是我私通了你,如何得害了二相公同姆姆。因你殺了他兩人,故此纔又殺了他。你的一死不消說,連我也放不過。我再三求告他,他決不肯放。向我身上一補,一驚醒來,魂都幾乎嚇掉了。』愛奴聽說,心中也有幾分害怕。只得勉強安慰他道:『這是心上夢,理他做甚麼?』 口雖如此說,心下未免懷著鬼胎。那花氏日間間或陪公公,夜裡每宿伴愛奴。過了數月,竟懷了孕,也不知是那一個的種。漸漸豐肚。那花氏要把公公奸他的話說與愛奴,或商量出個法子來,竟往阮大鋮身上一椎,諒阮大鋮自然替他想法。
花氏因前愛奴說郟氏的話,他硬口怕羞,不肯說出。但向愛奴道:『這怎麼處?若露了出來,就不好了。』那愛奴問他要了幾錢銀子,尋了些打胎藥來。吃了數劑,毫無效驗。愛奴道:『如今沒法了,只有逃走一著。他一個官宦人家媳婦跟家人走出,決不好報官訪拿。苟雄同馬六姨不是樣子麼?我同你到他鄉外府做一對夫妻過日子去罷。連丫頭也帶了去,萬不得巳賣了他,做盤纏也好。』花氏一來無可奈何,二來他心中實受愛奴,憎嫌公公老了,便依從他問那吖頭,丫頭恐主母走了,追問他起來,可有不知情的?也情願同去。遂將細軟打了兩個大包,愛奴背了一個,丫頭背了一個。花氏包了頭,穿了丫頭的布衣裙,三人悄悄開門面去。
次早,管門的人來開大門,見重門洞開,吃了一驚。走了進來,層層門都開著。見花氏的房門也大開,叫,了兩聲,不見人影。入內一看,見滿地,舊衣服,東西撂得亂三攪四,主婢二人都不見了,忙上去回了阮大鋮。阮大鋮又吃一驚,命查。家人說愛奴也走了。阮大鋮雖知是他拐了去,但家奴拐去兒婦,說不出來,只暗暗通知了親家。
這花氏的父親花知縣也是個在閑鄉宦,聽得乃愛演了紅拂記,可還說得出一句話來?當年司馬懿假瞎,他也只好假聾罷了。可笑這阮大鋮奉承魏擋,做了多少惡事,富貴二字不曾圖得一件。積作得一個正妻,兩個兒媳婦,兩個美妾,一個愛女,都報應做出這等好事。他不但不知警省改過,,心腸愈丑愈辣,後來便見。
且說那愛奴同花氏並丫頭偷出了大門,天尚未明,覺得眼前一個黑影攔攔檔檔。及走到了跟前,卻又不見。愛奴心中甚是疑影。每常是走熟了的路,此時昏頭昏腦,總看不清街道。直至東方大亮,眼前黑影不見了。纔走出了水西門,要僱船往上江去。因見來往的人絡繹如織,恐遇著熟識,心下未免驚慌,面上的顏色便有些變異。不想正遇著幾個捕快出城拿賊,見他三人既無行李,只背著兩個大包,,慌慌張張,見人都有驚懼之色。又見花氏雖布衣淡妝,面孔非貧家婦女,知是逃走的人,上前一陣盤問。那愛奴是心虛的,面容失色,嘴中話都說不清白。那花氏同丫頭臉如白紙,渾身抖戰。
捕快將他三人帶到一個僻靜小廟中,把愛奴拷問起來。他忍受不得,方說是阮大鋮的家人,拐的一個是幼主母,一個是丫頭。他眾人又問花氏,花氏今雖做了淫奔的婦人,當日也是宦家的閨秀,何嘗見過這些惡事?他先見拷問愛奴的那些非刑,魂都沒了。恐怕拿他也拷問起來,二來冥冥中也有個神鬼。那郟氏、阮優雖有可死之道,愛奴殺他之人。況愛奴、花氏罪更浮於他二人之上,豈有逃脫之理?花氏遂將如何通姦起,如何遇上阮優,如何將他責打,如何殺了他丈夫嫂子丫頭三個人,又如何通姦有孕,纔逃了出來。鬼使神差,細細說出。捕快遂帶到縣中,詳細稟知。知縣先問花氏,花氏又細說了一遍。然後問愛奴,也不曾用夾棍,也就一招成。二人畫了供,知縣將愛奴打了三十收禁。花氏因有孕免責,也下了女監。丫頭交與官媒保出。申報了上司,上了本。愛奴因奸殺害家主,問了凌遲。花氏雖非同謀,知丈夫被殺不首,反與愛奴通姦私逃,與同謀殺夫罪等,也問了剮。阮優、郟氏叔嫂通好,律絞,已死勿論。丫頭免議,井贓物給還原主。
愛奴到了監中,眾禁子一來因他無餞打點,這是第一件。二來恨他凶惡,日鑽夜押,受了無限苦楚。花氏又帶上了兩個禁子,每日每夜上下口都有得受用。等他養過了娃娃,纔帶他二人到了市上。上了木驢,受用了一剮。臨刑的前一夜,愛奴、花氏同夢見鄭氏的那丫頭,笑容滿面,向他撫掌道:『你們也有今日。』二人醒了,自知死期一到,欲悔從前,已是無及。再說那知縣差人去叫,阮家來領丫頭贓物,阮大鋮回書都不要了,任憑發落。知縣命將丫頭官賣,贓物入庫,那也就是他囊中之物了。
且說花氏的這一件事,也是眼前報應的一重公案。他父親花知縣,名叫花翩,倒也是一榜出身。做官雖不甚貪酷,卻任性多疑,凡事偏攢。他問公事,若任性起來,憑著幕賓朋友百般勸戒,他再不肯聽。人知道他是這樣個倔強性子,也就沒人肯苦口勸他了,因此上地方上的百姓也吃了他許多的虧苦,含了無限的怨恨。且把他的事略敘一兩件,便知他的為人了。
他縣治中有個百姓叫,做司新,家雖貧寒,卻識字知書,心地奸狡。他有一座祖墳,與一個土財主名錢泰的山地相鄰。他欺心想謀這錢泰的地擴充他家的墳山,因使了個奸心,弄了幾塊大磚,寫了基址界限,倒寫了數十年前的月日,用刀刻了,暗暗埋在錢泰的地上。也過了十多年,錢泰的妻子死了,就請地師在這塊地上點了穴,要來安葬。司新爭執說是他家的墳山,不容下葬。兩家爭競起來,司新便到縣中去告,說土豪恃富霸佔窮民墳地。
錢泰倒運,剛剛撞在花知縣手裡。花知縣一接了狀子,便疑心錢泰是財主欺壓貧窮,霸佔是實。隨拘了錢泰來問。錢泰事稱:『這是小的幾輩傳流的山地,山鄰皆在,非強佔。況還有當年買地的文約為據,上面寫著與司家的墳地為界。』花知縣命取了原契,並眾山鄰來問。次日,又審眾山鄰。異口同聲都說:『小的們素常聽得說是錢家的是實。』花知縣問司新道:『眾人都說是錢泰家的地,文書上地界又寫得明白,你如何告他霸佔?』 司新事道:『老爺天恩。他倚富欺貧,想白佔小的的地,小的可敢敕他?文書上雖寫著與小的家的墳地為界,但那一片全是兩家的地,並不曾寫著畝數長尺,如何做得准?這些山鄰都是他買出來的硬證,總求老爺上裁。』
這花知縣先有個疑團在胸,聽了這些話,越疑錢泰霸佔,卻無可為憑。躊躇了一會,忽問司新道:『你說的固是。但你執定說是你的,可有甚麼憑據麼?』 司靳說:『小的父親在日,曾向小的說,墳山後來恐有人吞佔,山地界址都有磚字埋在地下。雖向小的說了埋的地方,卻不曾眼見。年深日久,不知可還有沒有了?』 花知縣道:『這就是憑據了。縱然年久,必定還有形蹤。』隨差衙役押他眾人同去眼看刨挖,果然在疆界上挖出幾塊磚來。錢泰所點之穴卻在司家磚界之內,差役回衙呈上。花知縣見了那磚非一日之物,字跡尚還可辨,心中大怒,以為錢泰霸佔是真,重責二十板。眾山鄰各責十板,將地判還司新。你道這節事可是他疑心的偏處。
這還是小事,還有一件人命大案,被他任了性,將一婦人受了極刑,更是冤枉。那時有一個百姓,姓於名魯,是個孤丁。他不但生性愚鹵,且形狀鄙猥,百無一能,以賣萊為生。他父母在日,替他娶了個妻子遷氏。這遷氏雖是窮家之女,卻生得一貌如花,竟有七八分姿色。他嫁了於魯,甚是賢慧,並不憎嫌丈夫。他家租了一間臨街的房子住著,後邊又沒院子。這婦人潑水倒漿,少不得往街上去倒。
他少年嫩婦未免懷慚,在門內往外以潑,便撤身進去。不想活當有事,一日正去潑水,一個人在門口走過,潑了那人一身。汪氏情知理虧,一個臉緋紅,忙陪笑道:『一時失錯,大爺不要見怪。』
那人是個標致少年,穿了一身華服。他姓宋名奇生,生性浮浪。家中有數乾金之產,纔二十多歲。因娶了個奇醜妻子,兩不相睦,時常在外三瓦兩舍嫖妓宿娼,淘碌容虛。現在弱病在身,還不知檢,猶自貪歡。這日在此走過,不想遷氏潑了一身髒水。正要發作,猛回頭,見是這樣個妙人,遍體酥麻。見他有自愧之色,忙陪笑,低聲道:『失錯何妨?若不嫌棄,不妨再請潑些。』不住望著嘻嘻的笑。汪氏見他話雖輕薄,卻是自已的不是。又見他俊清和善,也微笑了笑,縮身進去。那宋奇生還不住回頭望著去了。誰知這一潑,把個宋奇生的魂竟潑在了他家,一日不住的五七遍在他家門口走。總不見這婦人的影見,倒看見一個時常在他家賣花翠的老婆子。
這婆子姓密,因他有一張好利嘴,眾人借他的姓起了一個混名,叫,做老蜜嘴,就在這婦人的緊隔壁住。宋奇生滿心暗喜,到家忙叫,家人沁,了老蜜嘴來。到書房讓他坐下,袖中摸出一封銀子進他,道:『我有一件要緊的事托你去做,若替我做成了,謝你紋銀二十兩。這是五兩,先進你發個利市。』那老蜜嘴歡喜得了不得,滿撿是笑,說道:『大爺有甚事,只管吩咐。我若力量做得來,再沒有個不盡心的。』宋奇生便將隔壁那婦人如何潑了他一身髒水,如何望著他笑,要求他做個馬泊六之意,成全此美事。這老蜜嘴與汪氏隔牆,來往甚密,汪氏常有事煩他,他從不椎辭。汪氏感他的情,認他做個乾娘,兩人甚是和美,無一日不見面。今聽得宋奇生這話,心中暗道:這婦人同我住了這幾年,從不曾見他走甚邪路。又是乾女兒,這話:如何開口?便推辭道:『這人是我緊鄰,夫妻和睦,從沒有聽見他有甚麼壞事。這個我不敢許。』宋奇生見推託,忙道:『你的蜜嘴是有名的。你若肯盡心,一片甜言自然說得動他。若是嫌少,事成了我再加十兩謝你。』老蜜嘴一年賣花所賺的錢不過只夠養家,何嘗見過這些銀子?聽見許他三十兩,利欲熏心,遂轉了念頭。便道:『這銀子大爺且收下,我去探探他的口氣,看事成了再來領賞。』宋奇生大喜道:你若不收,便是椎辭了。只管拿去,我專聽好音。』那婆子也就笑納。回到家中,就到汪氏家來。汪氏連忙讓坐,說了一會閑話。婆子忽然笑說道:『我看天公甚不公平。你這樣個標致聰明的人,甚麼上樣的丈夫配不得,卻嫁了這樣個女婿,傍人也替你叫,冤屈。我娘兒們說話,你不必掩藏,你心裡可想相與個趣人兒麼?』汪氏道:『一來是我前生造下來的命苦,二來我父母雖窮,也是清白人家。若做些外事,醜名一揚,不但一身名節喪盡,連父母的臉面都沒有了。』婆子笑道:『聽你這話,是個顧羞恥的好婦人了。怎麼有個標致後生說你有情意到他,想念你了不得,托我來探你的口氣。』汪氏紅了臉,含羞怒道:『這是那裡的話?是個甚麼人?』 
婆子笑道:『你不要發急,事情必有個緣故。一個少年的財主姓宋,是我的一個大主顧。他向我說那一日在你門口過,你故意潑了他一身水,還笑著對他說話。他想得你夢魂顛倒,故托我來探你的話。據我想起來,你兩個正是郎才女貌。若果然相愛,我替你引進。』汪氏聽說,知是前日那人了,答道:『我那一日失錯,潑了他一身水,並非有心。因為得罪了人,口只得腆著羞撿陪罪是有的,何嘗有甚私情私意?媽媽不要聽他枉口拔舌,不要理他。』
那婆子見說不進去,只得到宋奇生家,將婦人的話詳細回覆,原銀繳還。宋奇生不肯接,再四央求道:『你只管收下,再看機緣。全仗你的力量,我決不敢忘你的恿。』那婆子也就收了,應諾面回。
且說那汪氏自聽了婆子一番說話,少年水性,未免動情。暗想道:這人倒也是個多情的。我潑了他一身水,不但不惱,倒反愛起我來。但說我是有心勾引卻是冤枉。看他年少標致,若嫁了這樣個丈夫,也不枉為人一世。心作此想,未免就有個相感之意。
不想這宋奇生因不見老蜜嘴回信,眠思夢想,廢寢忘餐。他素常身子怯弱,就病倒在榻。他因夫妻不睦,便在書房中養病。一日,叫,了老蜜嘴到家,說道:『這婦人是我前生的冤家,我這條命眼見是他進了。』床頭取出一封銀子,道:『這是二十五兩,進你老人家。煩你去向他一說,他若肯救我的命,便是我的大恩人了,我竭力照看他。若斷然不肯,是前世無緣,只得憑命罷了。但願你盡力去說,成不成銀子都進你,我後來還有重謝。』
老婆子得了這一大包銀子,歡喜無限,就別了回家。又到汪氏家來,便將宋奇生如何因想念他成病,看看待死,托他來求救。他把宋奇生的話詳細達上,又再三慫恿道:『我們這樣人家,料道貞節牌坊輪不到。若相與了這樣個多情多義的人,且落個後半世快樂。你不要癡了。』這婦人素常心不動倒也罷了。前次聽婆子說宋奇生想念他的話,也感動了些。今又聽說因他病重,又聽說照看他一家的話,便動了個知已之感。雖然不曾許出口來;但紅了臉,又不做聲,只嘆了兩口氣。婆子見這光景,知他心軟,便抽身出來,到宋奇生處將前話說了,道:『我看他雖不做聲,已有肯意。你明日可掙挫到他家,苦苦袁求,包你的一箭上垛。便是一時變臉,我來解救。』
宋奇生聽了,一心歡喜,病竟好了多半。次日打扮光鮮,到老蜜嘴家打了照應。看看街上無人,競走入婦人家來。汪氏正坐在窗下做針指,忽見宋奇生推門進來,便道:『你這人非親非戚,到我家來做甚麼』宋奇生忙把門關上,到跟前雙膝跪下,低聲告道:『向日蒙你垂愛,我為你一病到今,性命幾乎不保。我料想也活不成了,今日特來見你一面,死也甘心。你肯與不肯,憑在你的慈悲罷。』就一把摟住了他。汪氏見他這光景,又可憐,又動了個愛字。也不怒,只紅著臉,低聲道:『這如何行得?看我丈夫回來,快些出去。』
宋奇生見事無變局,就站起,將他抱到後半間床上,便替婦人脫褲。汪氏雖用手擋拒,卻不做聲。被宋奇生纏繞多時,也就情動,手略稍鬆,便被他脫下。宋奇生也忙將鞋襪褲子脫去,也無暇脫上衣,就上身交媾起來。汪氏含羞閉目,任其所為。多時,只見他身子伏下,便不見動。汪氏以為是他泄了,也便由他。好一會,壓得受不得了,低聲道:『你下來罷。』也不見應。只得將他推下身來,定晴一看,原來宋奇生已送其生。汪氏心膽皆裂,忙穿上褲子,沒了主意。他每常認得娘家,如飛的走回去了。
這老蜜嘴見宋奇生到汪氏家去多時,不見動靜,心下暗想,打點明日往他家索謝,且關門坐著聽信。那於魯到下午賣完了萊回來,進門歇下擔子,不見汪氏。走到後面,見睡在床上,到跟前要叫他時,卻是個男子,光著下身。心中大駭,再一看時,竟是個死屍。不知何故,忙柱外跑,要叫,鄰舍。不想驚慌了,被門檻一絆,一交栽倒在門外。不知跌了那處要害,哼也不哼,早已氣斷。過路的人看見,聚攏來看,還以為是他跌背了氣,扶起他來,方知氣絕身亡。他的鄰舍也來了,進屋叫,他妻子要問時,見床上還死著一個,大家都不知是甚緣故。此時老蜜嘴也來,見了心中暗驚。他是緊鄰,少不得同四鄰到縣中去報。
花知縣究問他妻子下落,眾鄰說遷氏別無親戚,只有父母家,定然是走了回去。花知縣差四衙帶忤作去驗屍,又差人同一個認得遷氏娘家的去拿汪氏。去了一會,都來回話。忤作剛報,姦夫一名,不知姓名,下體赤露,死在床上。親夫於魯跌死在門外,二人渾身細驗,井無傷痛。差役繳簽,汪氏拿到。花知縣叫,將帶上來。一見,便怒道:『這樣個年小婦人,怎敢大膽謀死姦夫,嚇死親夫?你這一剮是萬萬免不的了。這姦夫叫甚名字?如何通姦起?可細細供上來。』汪氏袁袁啼哭,便將如何潑水起,以至老蜜嘴說合成奸止,備細說了。又道:『姦夫自死是實,井非謀害。親夫跌死系小婦人回去之後,更不知情。』
花知縣令拶了一拶,敲了五十,口供如前,命放了。叫過老蜜嘴上去問,老蜜嘴也照實供了,與汪氏所說無二,但兩人之死實不知道。花知縣定汪氏的罪案。說道:『你向之潑焉之無意,後來雖是他和奸,然致姦夫喪命者,實首於你勾引之罪也。親夫之死,你即不知。緣因姦夫之死,方致親夫之死,與同謀殺何異?你這惡婦,一剮以償二夫之命,也不為枉。』汪氏苦苦哭求,花知縣任性執拗住了,那裡肯聽。又擬宋奇生已死勿論,著本家親人領屍回去。密氏兩家勾引,以致連喪兩命,若加一闢。但二人之死,彼實不知,欲擬杖流。又系婦人,拶一拶,敲一百,責三十板,以正兩姓勾挑之罪,贓銀三十兩追出。
花知縣定了汪氏的罪,幕布賓與刑房書吏再三說罪太問重,未免傷德。他那裡肯聽?只得照他的主意申了上去。那汪氏收入女監,心中癡望,猶以為上司或批駁,尚有生路。不意上臺竟准行,上本奏過了,奉旨依議。到剮的這一日,汪氏方知,不勝憤恨,道:『我之一死固該,但不至於剮。今日陷我至此者,花知縣害我也。』呼天自誓道:『死後無知則已。若有知,我來世與他為女,再拼一剮,必定辱壞他的門風,報這一點怨恨。』
汪氏死後有年餘,花知縣一夜正睡著,夢見汪氏笑吟吟走進房內,向他道:『我生前蒙老爺的恩德,今日來相報了。』花知縣猛然驚醒,正值他夫人肚痛,生下一女,他心中也甚疑影。過後見那孩子形容宛似汪氏,雖也心中郁郁,久久也就罷了。花知縣到底因性拗上,被上司題參,革職回籍。他這女兒過後長大了,十分標致,又聰明伶俐,反疼愛得了不得。阮大鋮啡口他的女兒美甚,央人求親,遂將這女兒嫁了阮優。做了這一番醜事,花知縣方想起昔年汪氏之夢,說來相報的話,不勝愧恨。深悔當日做官斷事任性多疑之錯,憤恨成疾。但閉上眼,便見女兒血淋淋在面前,又是那傷心,也不久身故。可見做官的人不可偏執已見,須要詳細察問,方無差謬。後來有好講因果的人說,這花氏是汪氏託生來報恨的了,這愛奴定是宋奇生轉來。他前世坑了汪氏一剮,今世成就姦情,以完前生宿願,陪了一剮,以償汪氏之死。若果如此言,孰謂冥冥中無鬼神耶?
閑話休題且說阮大在家中時常打聽北京的事體,見逆一案漸漸冷下,心中雖放了些,到底有心病的人,未能全釋。毛氏的兄弟毛羽健現做御史,阮大鋮打發大管家龐周利往北京去寄信與他。托他將逆案內中詳細寄一信來,庶幾放心。那龐周利去了有兩個來月,回來了,呈上舅老爺的回書。阮大鋮見了概不株連之旨,心纔落下。那龐周利事道:『小的路上看見馬六姨。』阮大鋮忙問道:『你在那裡看見的?』原來龐周利回來之時,到了山東紅花鋪處素常知那裡嫖子甚多,偶然嫖性大發,問店家道:『你這裡有上樣的好嫖子麼?』店家道:『近日新來了一個婊子姓馬,叫做馬賽蘭。說是南京有個馬湘蘭,是馳名的妓女。雖文墨大通,卻生得不甚標致。這馬賽蘭也識一筆好字,模樣果然生得好,纔三十來年紀。不知他今日有人接沒有?爺要嫖,我叫店小二去看。』龐周利道:『這好得很,你快叫他去看,沒有客就接了他來罷。』店小二去不多時,同了來了。一進門,兩人相見,都覺些面熱,卻想不起來。那龐周利聽見他說話是揚州聲音,甚是動疑。遂陡然想起主人的小奶奶馬六姨,卻不好問得。你道他兩個是一家的人,又相離不久,為何就不相識?但馬氏那時是阮大鋮的愛妾,下人何因常見,不過偶然一睹而已。在龐周利還有幾分認得他,在馬氏做小主母時,家下人甚多,那裡個個認得,只依稀似見過而已。兩人吃了酒飯,上床雲雨之後,龐周利道:『你可認得我麼?』馬氏道:『正是呢,我一見面時,就像在那裡會過,一時再想不起來。』龐周利笑道:『你可是南京阮老爺的小奶奶麼?』馬氏吃驚,不敢答應。龐周利道:『你不消瞞我,我就是阮老爺的家人龐周利。見過你多次,你難道忘了麼?你跟苟雄逃走了,如何落在這裡?苟雄往那裡去了?』馬氏聽說著了腳跟,料瞞不住。二來今日到了這個場中,見了他,竟如見了親人一般,哭將起來。說道:『我當日一時念錯,跟苟雄逃了出來。他原是北京大名府人,要帶我還鄉。不想路上遇了響馬,他只該讓他搶去東西,還逃得性命。他仗著有些力量,就動起手來,被三四個強盜一陣亂箭攢死了,把我搶了去,每日輪流淫宿。過了兩個月,被官拿獲殺了,說我是強盜妻子,發了官賣。我再三辯說我是良人妻子,丈夫被害,我是搶了去的。官府那裡肯信?我又不敢說是老爺的小、,逃出來的,只得憑他。誰知道賣到水裡,走了這條路。當日好好的在家,若不是奶奶這老淫婦害我,我怎麼到這個田地?』龐周利道:『你自己做的事,怎麼怨奶奶?難道是奶奶叫你逃的麼?』馬氏道:『你不知道裡面的詳細,若不因他,我如何得走?』 
遞將毛氏如何私信苟雄,如何被他撞見,如何毛氏求告也纔偷了他。後來情厚了,纔同逃出來,事豈不因他而起,叫我如何不恨?田周利方知內中細故,心中暗喜。兩人又風流了一度。
次早起來,田周利就給他嫖資之外,又私贈了他三兩慍子,馬氏灑淚面別。田周利來家,當件新聞報與主人。見阮大鋮問他,可敢說曾嫖過。只說到了紅花鋪,偶然看見問起來,是如此如此,但把後文毛氏的話截去。阮大鋮聽了,又愧又恨,咬牙罵道:『那奴才死得好,這淫婦也現報得好!』 他只知暢快別人,就不曾想想自己更現報得好也。要知鍾生、錢貴二人事體如何,下文便知詳細。
姑妄言卷十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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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第十四卷
第十四卷补遗:林钝翁分卷评
鈍翁曰:
鍾生之娶錢貴,大登科之後小登科,完他一對多情種子而已。
鍾趨之讓居,熟灶內添柴,乃人情之常。當思身歷其境,亦是此等否,不可使笑鍾趨也。
易老兒佔盡便宜,刻苦一生,一份家資屬於猴子之子,而易氏祖宗不血食矣。易於仁借種家奴,他年產業又將付與勤、壽,己身亦斬其祀矣。父以刻,子以淫,易老兒之罪可言也。彼不知易於仁非其子也,易於仁自知之,自欺之罪浮於乃父,後來所以不得其死。且連禽獸假子仍無,此輩戒之哉!
易於仁與妻妾之淫法,已為奇矣。而奇姐同僕婢之淫,愈出愈奇。其父其女不負其名,真是異乎於人之奇淫。寫奇姐奇淫,內夾寫一貞姑之貞。貞者更顯其貞,淫者愈覺其淫,是兩襯法。
卜通遇焦氏,彼時未嘗不以為樂。但恨彼死後無知,未必知水氏之嫁乾女婿、卜之仕呼姐夫為爹爹耳。
這一回書,鍾生、錢貴好合之後,自易老兒娶容氏起,至奇姐死止,全是淫污之語。到鍾生納代目為小星,眼目為之一清。不意結尾出林報國拿邪道一段,令人氣爽神豪,是用唐明皇羯鼓解穢之法。
第十四回 多情郎鑫馬玉堂 矢貞妓洞房花燭
附:易於仁父子獸而人人而獸 牛希冉夫妻男作女女作男
話說那日鍾生見宦萼三人正在作惡,忽一陣跑去,不知何故,遂將錢貴扶進房中。錢貴倒在鍾生懷內,柔聲痛哭道:『以妾之故,致君受辱。此心如割,恨不欲生。』哀哀不止。鍾生將他摟住,寬慰道:『彼之怒我,因我挺撞之故,與卿何涉?卿之辱,實因我在此相累。我甚不安,卿何反言?此一伙狂且舉動如惡犬噬人,不必介意。但他們忽然撤去,不知有何事故。我雖寒儒,諒不懼彼。恐他不能忘情於你,還要受他之累。我今且去細訪,看他們做何行止,再來為卿設計避之。且自將息,甚匆過慮。』錢貴見他說得有理,也便不留,遂道:『郎君一有風信,幸即來告我。』鍾生道:『卿之事,即我之事,何用叮囑?』錢貴又將歷年之私蓄取出,付與鍾生,道:『此非我久居之地。此數百金,君可持去,速為我作從良之計,萬不可緩。』鍾生也就接著,道:『此雖你之事,乃我之責,何敢尚緩?我中與不中,自有以報命,你但放心。』說罷,收在身邊,辭了去了。那郝氏見勢頭不好,避入鄰家。丫環嚇得東藏西躲,直到晚打聽得人散,都纔回來。財香也自柴堆下鑽出。郝氏一進門,見家中打得七零八落,又是那心疼,又是那怨恨。因走入房中,將錢貴埋怨了半夜。錢貴見事因他起,也只得吞聲領受。郝氏同丫環收拾破碎家夥,不必細說。
且說那鍾生到家,將錢貴所付之物收好了。見日色已暮,不能出門訪信。小婿拿飯來吃了,且自宿歇。到了夜間,忽聽得門外一陣人聲,打門甚急。鍾生驚訝道:『莫非是宦家來尋我麼?』那小廝也驚醒了,當是鍾生睡著叫道:『相公,外面有人打門呢。』鍾生道:『不要理他。』正躊躇,那一起人已打進門來。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鍾生想:一間斗室,料難躲脫不能,忙忙穿衣起身。仗膽看時,原來是一起報錄的。眾人見了鍾生,問道:『相公可是諱鍾情麼?』 鍾生道:『正是。』眾人道:『恭喜相公高中。』遂將紅報單貼起。鍾生舉目看時,高高中在第六名亞魁,喜不自勝。一來喜的是一介寒儒,平地步於青雲之上。二來喜的是今得成名,不負錢貴一番苦心,可以娶他報德。眾人知他家寒,只請他寫了一張賞單而去。連那個僱的小廝也喜歡得爬起來滿地亂跳,道:『我相公中了!我相公中了!』 
少間,就有人來拉他去赴鹿鳴宴。至午後,方頭巾,青圓領,披紅譬花,鼓樂迎歸。到了家中,只見有許多伯伯叔叔,哥哥弟弟,都是十餘年不見面的,擠了一屋子。還有無數從來不曾會過的親戚也來賀喜。因他只得一門小屋,檀窄之甚,連天井內都坐滿了。這些桌椅板凳都是坊街人家情願送來借與他用的。
梅生雖不曾入場,他有許多親友去考。又一心記念鍾情,不知他中與不中,半夜就去看榜,見鍾生名列高魁,心中大喜,早來了替他支應事務。連那陶老也說遠親不如近鄰,走來幫忙。那小廝笑笑跳跳,忙忙的搬東搬西亂跑。
鍾生進門,先拜了天地祖宗,然後與眾人作禮。眾人也有送衣服的,送銀子的,送尺頭的,送酒席的,還有送家人來服侍的。鍾生一概推辭不受,只有叔父舅母所賜不敢過卻,只得收了。熱鬧至極。
不一時,擺上酒來,斟鍾道喜。大家揖遜一番,坐下同飲。那些族中長輩對鍾生道:『我們祖墳上有許多地師看過,說風水甚好,子孫定然要發科甲。你又肯讀書,久知道你自然總有今日的與祖宗爭光,果然不錯。』親戚們說道:『久聞新貴人才貌雙全,自然要高發,但恨小親們都不曾會過。貴人明歲還要連捷呢,我們叨在親末,亦皆有光。』大家贊不絕口。鍾生一味謙遜,毫無驕矜之色。鍾生當日一介寒儒,雖親叔如陌路。今一旦中了,不知何處來的許多親友趨承。有幾句感嘆世情,道:
人生何境是神仙,服食求師總枉然。
寒士得官如得道,貧儒登第即登天。
玉堂金馬真蓬島,御酒宮花實妙丹。
漫道山中多甲子,貴來一日勝千年。
梅生向鍾生道:『弟今早看榜,見真先生的令婿不驕於兄也發了。』鍾生道:『與弟是同房中的?』忽然道:『可惜可惜。』梅生道:『於兄中了,兄為何道可借?是甚緣故?』原來梅生知道於生是鍾趨的棄婿,見鍾趨在座,故意問鍾生以譏他之意。鍾生不好答得,支吾道:『弟別有所謂而言,非謂於兄也。』只見鍾趨臉紅項赤,內中私故,他三人心照而已。鍾生向梅生道:『今表弟多兄昔日同窗,今日又是同年了。』梅生道:『家母舅積德一生,不能博一第。今日捨表弟繳幸,也足慰他老景了。弟清早到家母舅處一賀。因兄府上無人,就來相幫照看。』鍾生道:『足見長兄以骨肉視我,感何如之?』 
彼此閑談,飲至抵署,方都散去。次早起來,就有個長班來投,鍾生此時正用得著,就將他留下,跟了出門。天啟七年丁卯科南京正主考陳其慶,副主考張士范,稟見過了。又去謝房師,拜同年,回拜眾親友。又上墳祭祖,整整忙了多日。城中那鄉宦財主,見他既青年又高中,知他未娶,許多人家倒央人來說要與他做親。他都回已聘過了,一概謝絕。
土山有個財主,姓易名於仁,托了許多親友來說他女兒生得甚美,要贅鍾生為婿。鍾生苦苦相辭。他家不捨,再三再四央人說合。鍾生見人煩瑣得多了,序齒錄上竟刻上了錢氏,纔止住了眾人。那個僱的小廝,他父親情願將子投靠充當家丁。鍾生見這小廝倒還老實,且又伶俐可使,與了他幾兩身價,改名鍾用,留下使喚。這一間斗室不成規模,又託人轉尋房子。又過數日,稍暇,著鍾用請了梅生來。坐下,先謝他前日來相幫的情。然後說道:『弟有一要事懇煩吾兄一往,務在必成方妙。』梅生道:『兄請見教,若可效力,敢不從命?』鍾生道:『弟春間蒙兄厚愛,攜弟同訪錢姑。兄曾雲恐小弟一去,還在他知心之列,不意此語竟成先兆。錢姑見我之後,十分親愛,諄諄以終身相托。弟感其情切,即與之定盟,今敢煩兄做一月下老,到彼對他母親一言,弟欲娶彼女為室,若要多少身價,悉聽他意。望吾兄千萬玉成其事,小弟容圖後報。』梅生聽罷,想了一回,道:『吾兄命弟做此些微之事,敢不效奔走之勞?以弟愚見,或行不得麼,兄還當三思而行。』鍾生道:『請教何故?』 梅生道:『以吾兄靳貴,且又正在青年,何患無富貴門楣閨閣嬌娃為配?若娶此煙花香女,寧不懼為他人所恥笑乎?』 鍾生長嘆了一聲,道:『吾兄不知此女與弟萬種深情,豈可相負?彼初會弟時,不鄙我寒賤,即托終身。臨別又贈我數十金為燈火之贊,弟仗此無薪水之懮,始得潛心苦讀,方有今日。且彼矢身自守,雖受伊母之凌虐不辭。人既有深情於我,背之不祥。古云:海可枯,石可爛,惟情不可移。況士為知已者死。吾兄請想,弟自幼孤貧,骨肉親友視陌路。他一遇我即親愛若此,一瞽目婦人勝有眼男兒萬倍。亦可謂稱弟之知已矣,負心人豈我輩為耶?至於恥笑,聽之他人,於我何與?況昨日序齒錄上弟業已刻上錢氏是嫡配了。』梅生道:『原來有這些緣故,弟卻不知。弟此時即去,一有佳音,定然回報。』起身作別。
鍾生送他出門,纔特轉身,他的嫡親叔父鍾趨到門。這鍾趨自與哥哥拆居之後,他一腔精神命脈,全在這一個利字上用功。晝夜盤算,屢年來家資也就積得富厚。向日鍾生孤處做貧士時,他全不瞅睬。但因他是尊行,每年新正生辰到門兩次。他家若先有富貴親友在座,恐鍾生襤褸,玷辱了他,還不容進去。三年五載不但不見叔叔家中一盞清茶,竟連叔嬸的慧顏,同二位堂兄的金面,想見一見,也是難事。鍾趨今見侄兒中了,前次來過,今日又來。鍾生連忙迎接進內,讓他高坐。鍾趨道:『賢侄諸事都畢了麼?』鍾生應道:『都完了。』鍾趨道:『你今中了,非比往昔。我看前日那些親友到此,都沒處起坐。我家房子頗大,向日原住不了,本要分些與你。因你是個貧士,孤身一人,不拘何處,可以安身。如今是個新貴,尚住在此,不成規模。我今將一宅分為二院,讓一半與你已收拾潔淨,可搬了去同住,也與我做叔叔的爭光。』鍾生道:『侄兒自幼父母見背,蒙叔父撫育成人。今日託庇繳幸,尚未曾孝養叔父,稍報培植之恩,怎敢蒙叔父費心?』鍾趨不知侄兒是好話,只疑是向來太情薄了,侄兒拿話來敲打。紅著臉,用話掩飾道:『我同你父親是同胞兄弟,非遠族,自家至親骨肉,怎說這樣客話?當日你做貧士時,我雖是分家各戶,也曾想招攬你家去。又想使你受些飢寒困苦,纔肯發憤上進,這是我激勵你的一個美意。今日你高中了,自已親叔叔家不住,難道另尋房子不成?豈不怕人話?』鍾生見叔叔如此說了,一者不敢違長者之命,二者也不好十分推卻。見得叔叔當日無情的樣子,也就道:『蒙扭叔父下愛,敢不遵命?俟擇吉日就搬過去。』說畢,那鍾趨去了。
原來鍾趨一者是趨奉侄兒新中,二來見他的棄婿於不驕也中了,鍾趨抱怨兒子,說他二人當日不該攛掇把妹子另嫁,做了這沒良心的事。鍾吾仁、鍾吾義又抱怨父親,當初不該希圖豪貴,起這不端之意。恐於生有舊恨在心,怕算計他,故此要鍾生搬來同住。就是於生有甚舉動,看同年的叔父,或可包容,要他做個護身符意思。故當日鍾趨要悔盟之時,鍾生力要諫阻,到叔父家去過數次,不得見面。他看這個樣子,雖見了面,人微言輕,忠言定是要逆耳的,只得罷了。
前次梅生說及於生中了,鍾生見叔父棄卻此佳婿,由不得口中吐出『可惜』二字。又問,但這話可是稠人廣眾之中梅生說得的,只得拿別話推過了,惟有鍾趨明白,所以當時面紅耳赤。那於生倒也是天空海闊之腹的人,毫不介意。鍾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不得不為之防。他這些族間同親戚們聽得鍾趨送了鍾生一所宅子,大家都來湊熱鬧,送床帳、送桌椅、送擺設、送骨董,把一所新房填得富麗之極。
鍾生擇日遷移,眾人退席送戲來作賀,又熱鬧了一番。鍾生的舊房因真教官在任上,知於生是他令婿,將房子付他收管,於生也送還典價。鍾生進了新房,又買了個丫頭配了鍾用。又投了兩三房家人,尋了兩個上樣的丫環,預備服事錢貴。這番規模,不是前番那寒士氣象了。
你道鍾生這銀子是那裡的?就是錢貴付他的了。他想,鍾生要中了,自不必說。設或不中,恐鍾生無顏,即欲為他贖身又無力,故將歷年私蓄數百金盡付了與他,就不怕又磋跎了。這就是錢貴一片深心。鍾生今日中了,要娶他,少不得把家中收拾個持缺罵鴦社,以俟新人。
且說那錢貴自鍾生去後,心中也甚懮疑。次早不見動靜,疑宦萼或能忘情,稍放下了些。飯後正在房中乾坐,忽聽得街上吆喝賣題名錄,忙叫代目去買了一張進來,命他一看。念到第六名上就是鍾情,錢貴見他中了,真喜歡非常。忙盥手焚香,拜謝了天地,在大士像前也叩拜了。此時那宦萼的事被這喜一沖,竟撂在東海傲來國去了。叫,代目請了娘到房中,將他與鍾生如何定盟,許中後娶他的話,細說一遍。又道:『他今日高發,定來娶我。母親尊意如何?』郝氏聽了,半晌道:『哦,怪道你向來不肯接客,原來就是為他。我正疑你既不留人,為何又留他住許多日子。我看他人品果然生得好,但不知心地如何?今日高中,兒呀,你不要太認真了,從古來負心的人可是一個?他當日是個寒士;見你與他綢繆,便發下千般海誓,萬種山盟。今日做了貴人,怕沒有富貴人家扳親,他還肯來想著你?』餞貴道:『鍾郎決不負我。倘有人來作伐,萬望母親依允。』郝氏道:『你如今既不接客,留你何益?我們這樣人家得個舉人女婿,還有何說?且看他來與不來,再做道理。』
不覺過了十數日,郝氏到錢貴房中,道:『我兒,我做娘的話何如?他若有心於你,為何這些日子還不見一些音耗,多管是成畫餅了。』錢貴道:『鍾郎心跡,兒知之甚深,定非負心人。倘彼背盟另娶,兒披剃入空門,長齋繡綠佛。自誓一死,不復再嫁矣。』正說著,聽得外面有人叫,道:『錢媽媽在家麼?』郝氏忙走出一看,原來是梅生,讓進客屋中坐下,說道:『相公許久不光顧了,今日何事降臨?』梅生道:『我前中秋次日在此的,未曾得會媽媽。今日特來替媽媽道喜。』郝氏道:『老身素履平平,並沒有甚麼喜事,怎敢勞相公大駕?』梅生道:『我來給今愛做伐,進一個新貴女婿與媽媽,豈非大喜?』郝氏道:『請問相公說的那一家?』梅生道:『就是我敝友鍾兄,他托我來致意媽媽。他說春間在府上時,承令愛不棄,曾與定盟,約過中後方娶。果然天從人願意,竟僥幸了。因連日有事,末得遁媒,至今方逮,特特懇我來奉懇。但要多少聘金,聽憑媽媽尊意。』郝氏聽了暗喜,說道:『鍾相公今是貴人,但恐小女無福,不敢仰攀。況小女系老身親生,安有要身價之理?』梅生見他說不好要財禮不敢仰攀的話,疑他推託,說道:『媽媽不要錯過這門親事。說起我這鍾兄,真情種也。昨日許多富貴豪門愛他的年青品秀,欲得之為婿。他因與令愛有約,皆苦苦一概辭絕,他一片心思注於令愛,今誠懇託我來求,望媽媽慨諾,成其好事。媽媽不必過謙,況成就之後,媽媽就是岳母了,也得個下半世快樂,豈不甚妙?』郝氏道:『相公見諭,老身安敢不依?但憑鍾相公尊意,擇吉迎娶便了。』梅生聽了,道:『既承金諾,我去回復了鍾兄。俟定下吉期,再來通信、』起身作別,郝氏道:『還有一說,鍾相公處聘金,老身一絲不要,但小女去時,老身也沒有甚麼妝奩,煩相公轉達。』梅生道:『不要聘金就是媽媽盛情了,豈有爭賠嫁之理?』說了,辭去。
那郝氏笑盈盈走進房中,對錢貴道:『兒呀,恭喜你了。你好意心巨識,鍾相公果煩梅相公來替你作伐。再四求我,我已依允。兒呀,你這一嫁去,將來就是夫人命婦人。』他母女二人滿心歡喜,自不必說。先梅生與郝氏說話時,錢貴都聽見了。聽得說多少名門巨族要把女兒嫁他,他都辭卻了,序齒錄上已刻上了錢氏,錢貴更感他的深情。又喜自已有知人的見識。
錢貴許了鍾生,連那代目聽見了,也私喜得了不得。這是何故?他原是好人家兒女,被老子不長進賭輸了准與鐵化,後跟了陪嫁到童家。一笑之過,打發出來,不幸被媒人同惡僕將他通入火坑。喜得數年來因錢貴疼愛,他雖十八歲,尚還保住了女身,在這門戶人家,將來作何結局?今聽得錢貴嫁與鍾生,他定然隨去,也巴個出頭的日子,心中滿擬錢貴離不得他,或開恩以小妾處之,得為這美郎君之妾也,不枉當初會時那一番舉薦。他自有這種私心,豈不歡喜?
再說那梅生回復了鍾生,擇了好日期納采下聘,隨就娶了來家。他一個新舉人娶親。自然熱鬧。彩轎花燈,藍傘火把,一路上樂聲鼎沸,燈燭輝煌。到了家中,三元百子轟雷震耳,花燭前引,紅氈匝地,扶入洞房。交杯合巹,然後上床。這正是:
畫堂前依然兩個新人,牙床上各出一般舊物。
他夫妻二人情義相投,如魚似水,因是貧賤中結下來的,更加親愛。到了次日,賀客填門酒縫鬧熱,不消說得。彼時有人笑說,他一個少年舉人,要甚麼好人家女兒怕沒有,卻要娶一個瞎妓。也有的道:『他雖然發跡,不忍負心,到底是讀書人不同。』街市上紛紛議論。
再說當日上山住的有一個土豪易於仁,他這個姓城中甚少,惟獨上山十戶中倒有四五家姓此。這上山也有數千人家,好一個富庶地方,易於仁當日他父親遺留約有千餘金之產,他雖一字不識,一竊不通,卻口日貪刻,善逐十一之利。如青黃不接之時,窮家小戶沒得吃了,借他一石谷,九升斗平平量出。到秋收征還,足大斗棰尖量入,一石五斗,名印加五。已將對合,他豈肯白借與人?有房子田地的,就指房地寫文書做當。沒有房地的,連妻子兒女都當與他。或借銀子,定五分行息,九五等於稱出,還是九三銀。還時足紋足等。人若不來還,他也不催,窮人家見債主不緊,樂得巨捱。不想數年後,被他本利滾算,房地人口都屬了他,真是個為富不仁,殺窮人做富漢的惡物。二十年來被他掙了一分大大的產業,雖算不得巨富的大地主,但在這村中,就要算他第一把交椅了。左近一帶田地,十分中有六七分是他的了,所以他家的佃戶也甚多。
這易於仁不但在銀錢上刻薄,在那婦女身上更貪好得異常。講起他的這個淫字來,真出人意外之想。他這種性情,必定生身有個緣故。待我將他的出處細述,便知分曉。
易於仁的父親易老兒,他承受祖遺產業,不過數百金。家無多的人,只他夫妻兩口,並一房僕婦使用。生之眾,食之寡,漸漸積攢起來,後來又放些賬目,塤自飽暖過日。卻有六旬,尚無子女,後來妻子亡故,鰥居了有半年多。
村中有一個姓容的,借過他十兩本銀,歷年欠下利息,算來共有數十全,日漸窮乏,無可償還。這容老兒有個女兒二十歲了,曾招過一個女婿,死了也將一年。一日,他夫妻父女在一處商議。容老兒道:『我想了一簟,你們看可行得?易家這宗帳萬萬不能還他,他肯容我白用的?設或告起官來,實是我們理短,那時如何是好?我想來女兒年紀尚小,少不得還要嫁人。易老兒也是個孤身,竟煩原中去說,把女兒嫁他准賬。他料還不起,大約也肯。他雖然年紀老了,若還女兒命好,生得下一男半女,這分傢俬豈不是他娘兒們一生受用,你說可行得?』那婆子道:『你這主意倒好,但不知女兒心裡何如?』容老兒就問女兒道:『大姐,你的意思怎麼樣?』那女子自幼隨著父母過窮苦日子,雖嫁過丈夫,也不過是力田度日,飢寒二字自不能免。素常也知道易家寬裕,有何不願?俗語說:八十歲的媽媽嫁人,不圖生長圖吃。遂答道;『這憑爹媽做主,怎麼問我?』那容老兒知女兒承肯的口氣,滿心歡喜。忽聽得門外叫道:『容老爹在家沒有?』容老兒知是那保人的聲音,正中下懷,忙迎出來,道:『在家。』那保人姓終名仁,放下臉來,道:『一家放賬,一家用錢。我不過當日吃得一杯水酒,彼此為好來。你如今沒得還他,易老爹成日到我家來聒噪,我耳朵都吵聾了。你摸摸良心,過得去過不去?』容老兒一臉的笑,道:『怪不得老爹生氣,我正要來尋找老爹說這話呢。我如今有個主意同你老人家商量,成得成不得再講。』遂拉著他的手,笑道:『家中不便,到隔壁酒鍘中坐坐講罷。』原來這終仁酷好此物,各處與人說事,無非覓鍾酒兒潤喉。聽見約他酒鍘裡坐,惱容變做笑面,道:『怎好相擾的?』容老兒道:『這甚要緊?若事成了,有大大的兩壇吃呢。』遂同到酒肆中來,要了半斤燒酒,一碟炒豆,一碟腐乾,一連讓了他三杯。那終仁道:『你方纔說有甚主意,你說了我看。』容老兒道:『我當初借易老爹只十兩銀子,這些年來利上滾利,纔聚上許多。如今我家日食都艱難,瞞不得你老人家,那得還有錢還債。我只有一策,我家大姐是你見過的,也不為丑。女婿又死了,他今年纔二十來歲,水也似的,後生料道也守不得。今易老爹的奶奶也沒有了,我的意思把我家大姐嫁他,憑他做妻也罷,做妾也罷,准了這賬。除了這法,不要說私要,就是到官,我也不過是條老命,況官府也不追此私賬。但你老人家是原中,拖累你跪官跪府,我過意不去。全仗你老人家美言一句兒,倘或成了,彼此有益。就做著他不肯,我們盡到他是理,又可以擋他些日子。你老人家怎麼說?』那終仁道:『我去說了看,大約著十全本錢得個老婆也肯,還少甚麼?你我都是莊農人家,他不過比我們多有幾個錢,又不是鄉宦,甚麼叫做妾?竟說嫁他就完了。』容老兒道:『這更好了。事成了,少不得請你老人家幾醉。』兩個把半斤酒飲完。那終仁道:『我此時就去,你在家等著。看他怎麼說,我就來回信。』站起來道:『且不道擾著,倘這媒做成了,吃喜酒再一齊道謝罷。』容老兒道:『這好得很了,但願事成,自然奉請。』二人大笑,一齊出門,一別而去。
那終仁到易家來,遠遠見易老兒站在門首,心中暗喜道:這事有幾分興頭。遂上前道:『我往容家去了來了,有一件事來和老爹商量。』易老兒讓進客位內坐下,道:『他怎說?』終仁道:『他家實在貧得可憐,飯還沒得吃呢。方纔他說就告到官也不過是條老命。他只有個女兒,你老人家也見過的。他如今情願嫁與老爹准了這賬罷,央我來說,老爹的意思是怎樣?』
看官聽說,大凡人生在世,色欲之心入土方休。這易老兒他當日三四十歲時,守著那婆子,只以銀錢為急務,生子一事倒還不十分著急。後來五十多歲,手頭厚了些,未免就懮子嗣。雖有些心,因那婆子情性有些古怪,不敢妄想。今鰥居了半年,要想娶個妻子。一來作伴,二來圖他生子。十分丑的又難為情,略像樣些的恐又費錢。兒子固要緊,銀錢更要緊。況且又怕人嫌他老了,少年婦人又未必肯嫁他。他原因生子,若娶個老的來做甚事?今聽見這話,況容家女兒是時常看見,人物又好又伶俐,年又少,無限歡喜。答道:『我家正少個當家的人,我也久有此心要求他,怕年紀不對,不敢開口。既承他美意,是極好的了。就煩你做個媒,別的不敢許,喜酒是有得吃的。煩你去問問他要怎麼行,幾時可娶?問明白了來,我預備酒候你來起媒。』那個終仁聽見備酒候他,如飛而去。不多時便來,道:『恭喜老爹,準備做新郎罷。』一眼看見桌上四個菜碟,還有幾塊醃鴨蛋,一大壺的酒,歡喜非常。易老兒笑道:『且坐下吃一杯再說。』他哈哈笑著坐下,易老兒篩了一杯遞過他。他接過來一嘗,是家中窨的封缸,大喜道:『好東西。』一口汲乾,道:『好酒。老爹既費事,我再吃幾鍾再說。』連飲過數杯,夾塊醃蛋壓了壓,說道:『容老爹說他家是一絲嫁妝是沒有的,不敢講,行下憑老爹,日子也盡在老爹。隨早隨晚,揀了日子,只管娶他,不過是個空人。』易老兒道:『我們南京鄉風用禮金,原是與他買嫁妝的,執盤餞是與女家買零碎雜用。他既沒得賠,我家的箱櫃床桌都有,禮金執盤不必用了。他家既艱難,女兒嫁我一場,原文書還他不用說,我不但不要他一絲東西,我還封幾兩折果餅的銀子送他買柴米用罷。你道如何?』那終仁道:『這是老爹的情,他更感激了。』復哈哈笑道:『人說骨頭面上的筋,老婆面上的親。你老人家奶奶還沒進門,就疼起丈人來了。』易老兒也笑道:『禮是不下了,再煩你問他,若不怕忌諱,我死鬼的衣服首飾還有些,將就用罷。再者,我一個老頭子娶老婆,他家一個後婚嫁人,也不必揚名打鼓的。揀個好日子,抬了來罷。我家中備個酒水,豈不兩家省事?你吃了酒,煩你再走走來。』終也道:『我吃了這一壺就去不得了,我去了來罷。』易老兒道:『更妙了,我殺個雞請你。』他說道:『老爹太費事了。』去不多時,又回來道:『他聽見老爹送他折果餅的銀子,感激得了不得,滿口說任憑老爹之便。他是不忌諱的。』易老兒也甚歡喜省費。少刻,煮了一隻小筍雞,五個白煮蛋,同他飲完酒,又煮飯來吃了。終仁起身作謝,易老兒道:『等我揀了日子,再來請你說信。』終仁去了。
易老兒次日煩了個教書先生,看了一個好日子,打點下頭面衣服之類。又封了六兩銀子,把原契查出來。家中煩人來預備了幾桌酒席,請了終仁來小飲了。一面煩他帶著眾人進了去,次晚娶了來家,吃酒成親,不必細說。那易老兒許多年守著個老婆子,今日忽然得了這樣個妙人兒。一來怕他嫌老,二來想他生子,因他自幼不曾斫喪過,年雖六十,倒還精壯,三兩日之內,定然竭力舞弄一番。那容氏當日過的是裙布荊釵,黃口淡飯的日子,還要燒火做飯,洗衣縫補。雖然招了個丈夫,日間做工累得七死八活,夜間枕蓆之上還有甚高興?倒下頭直到天亮。間或十日半月動作動作,也不過應應卯,點綴而已。至於其中樂處,並未曾嘗得。今日到了易家,雖不能錦衣玉食,頭上竟戴了鍍金銀首飾,身上穿了松江細布,竟還有幾件上蓋綢衣疊在箱內。飲食雖不能日日雞鴨,因易老兒圖他歡喜,三五日中定有些魚肉到口,這是他當日成年不得嘗的罕物。而且有個家人使用,終日惟有飲食高坐。
到了夜間,在家時床上鋪一條草薦,上面一條燈草蓆,蓋的是粗布被。如今是大厚的褥子,墊著綢面布裡的被,又溫又軟,好不受用。那老兒又常常竭力要種種子。容氏方知天地間,日裡有這樣安富尊榮,夜間床幃中夫妻有此種樂處。不但不嫌他老,把他竟當老寶貝一般,十分恩愛。那易老兒先猶恐他憎嫌頭上嘴上的這幾根銀絲兒,今見他著實相親,那愛他疼他也足足有二十分。
易老兒一夜笑向他道:『我初娶你時,怕我年紀大了。你見我這幾根白鬍子,同你這樣個嫩面挨著,不知怎樣憎嫌呢?誰知道你倒疼起我來。』容氏雙手摸著他的臉,道:『我看見黑胡的人多,見了你這花白的,覺得分外有趣。叫我怎麼不疼愛呢?』易老幾倍加歡喜,愈增恩愛。但這老兒娶他來時,以為一進門下了種就有收成的,故常常去盡力鑽研。誰知到半年後,竟毫無影響。他有年紀的人,幾個月種也將枯了,累得力盡筋疲,便興致索然,精神倦怠起來,不能如初了。但這樣一個嫩婦在一床同臥,又不忍久疏了他。十日之中,免不得還強掙著應應故事,後漸漸覺有些支橕不來,只得一上床就假鼾睡。容氏毫不驚他,以為他真是睡著,反替他塞塞被,自已倒離遠些。易老兒甚不過意。他心中一來是愛容氏,二來感激他這相親之情。夜間雖不能用力,日裡只得買好東西給他吃。或容氏要買甚麼,他無不奉命。雖暗裡心疼,無奈本事不濟,只得拿勤勞折之。
那容氏處在樂境,未免靜極思動。見丈夫相待甚好,只得如守活寡一般,心中也覺難過。況當日嫁他家,穿吃猶次,原圖生個兒女,以為終身之計。今見老兒連種都不能下了,如何還望收成?未免又暗自著急,終日悶悶。
一日,那家人媳婦進來,笑嘻嘻的道:『門口賣的好一個大猴子,差不多打到我的肩膀。又會翻筋斗,又不咬人,乖巧老實得好頑。』容氏倒也是無心,想道:我閑著一點事也沒有,買了來頑耍解悶也好,問道:『老爹呢?』那媳婦道:『老爹也在門口看呢。』容氏道:『你去請了來。』去不多時,易老兒進來,容氏撒嬌嫩癡的道:『我成日家坐著,悶得懂。聽見有個賣猴子的,會打筋斗頑耍。要是賤,你買來拴著給我解悶罷。』那老兒要奉承他,連忙允諾。忍著心痛,顧不得貴賤,買了牽進來。容氏一看見他,有三尺多高一個大猿。問道:『他不咬人麼?』易老兒道:『很老實,不怕的。』容氏笑吟吟走進前來,道:『打個筋斗。』那猴子就翻了個,他喜歡得了不得。又道:『再打一個。』那猴子果又打一個,容氏忙取些飯來與他吃。易老兒就把他拴在堂屋門桶子上。
過了幾日,但是容氏在他面前過,或喂他食,他就把裙子一掀,仰頭向胯檔一張。若同易老兒在跟前,他就不敢。容氏先也不覺,後來幾次如此,忽然想道:這畜生真有些古怪,我走去站著,看他怎樣。剛走到跟前,他又來一掀一張。容氏站著不動。他見容氏站住,他就坐在地下,兩腿大揸,拿手弄他那通紅的膫子挺硬著,有大指粗細,四寸來長,兩手對著一捋一捋,冒出些精來,又起來掀開裙子張看。容氏恍然悟道:我也曾聽見說猴子通人性,可以同人弄的。這畜生想是看上我了。
他一個少年婦人,易老兒久矣告免。一月之中,見他經盡之後,圖繳幸於萬一,種一次子,何能解饞?正在無可奈何,今忽見此,一時間淫心大熾。想道:他這東西也還不十分渺小,長處同老兒差不多,不過略細些,耍弄也盡可弄得,我試試看他怎麼樣的。遂把院子門拴上。
這日,易老兒有人請去說話,他那家人除掃地送飯之外,再不上來的。容氏又走到猴子跟前,他又來一張。容氏蹲下,伸手去摸他的厥物。那畜生果靈,一交睡倒,將腿大揸,硬邦邦一個膫子憑他捋弄。容氏也替他捋了幾下,此時欲火如焚,站將起來,把衣服捋起,褪下褲子,露出那件妙物。那猴子一見,就不是他了,攛起來一把抱住,把容氏倒嚇了一跳。只見他抱緊,一個膫子向小肚子混戳。容氏向他道:『你放了我,帶你屋裡去。』那猴子也不知他懂不懂得,容氏伸手去解那皮條,他竟像知些人事的,放了手即跳下來。容氏一手提了褲腰,一手牽著他到床前,拴在欄杆上,上床脫光仰臥著。那猴子跳下床,也竟知爬上肚子來弄。但他兩條後腿是站著,婦人臥著低,兩下就不著。容氏急得心裡難過,猛省道:『是了,凡是畜生都從背後來,必定他是如此。』將他推下,翻起身,馬爬著,果然那猴子爬上脊背,戳了幾下,一下弄了進去,也知往裡遞送,進到了根,不住抽將起來。雖然不能大樂,叫做譏不擇食,覺得比老頭子陽物還堅硬些。容氏淫情大動,竟乏了一度,滿心暢快。那猴子也泄了下來。容氏睡倒,想道:『無意間買了他來,竟有這些妙處。』
不多時,只見那猴子又來推他,像個要他起來之意。容氏覺是如此,又起來爬著,他又上身弄了一次。容氏又睡下,不一盞茶時,他又推他。容氏想道:『他既通人性,就是對面也可。背後弄的到底不妙。』遂把枕頭墊在股下,牝戶大高的腆著,那猴子也就爬上來,容氏用手將膫子遞進牝門,果然更妙。那猴子弄了一會下來,容氏索性睡著不動,猴性最淫,若雌雄拴在一處,一日要乾數十次。他不多時又爬上來容氏肚子去弄。如此者數次。容氏恐易老兒回家,起來穿衣。那猴子還抱住不放。容氏笑對他道:『你放我起去,怕老爹回來,改日再同你弄。你聽我說,你若有靈情,要有人在跟前,切不可混拉我。』那猴子也似有知,就放了他。容氏穿完,依舊牽他拴在堂屋內,開了院門。從此後,容氏或同易老兒在堂屋內,或有人在跟前,那猴子或在地下爬,或是坐著,都不近前。但是沒人,他見了就抱住不放,有求歡之意。容氏歡喜不盡,私自拿錢買果子饃饃與他吃。也算賠錢養漢。但是易老兒不在家,就同他弄上幾次。
如此者又有半年,那容氏竟有三四個月經水不行。想道:不要是這畜生弄了胎在肚子裡罷。也還疑未必是,恐是經閉。又過些時,肚子一日一日大起來,裡頭梭梭的動,纔知果是懷了孕。心中倒捏了一把汗,不知生下個甚麼怪物來。易老兒知道容氏得了胎,心中大喜。到滿足之日,做衣裳,請收生婆,又接了他的母親容媽媽來照看,好生快樂。只容氏懷著鬼胎,不知是禍是福。到臨產之時,很快當,竟生下一個兒子。與人一樣,只是小些面目,尖臉縮腮,究如猴形,但只沒毛。容氏暗喜是不消說了,易老兒六十多年紀纔得了這個寶貝,那裡還管他丑俊。送喜蛋喜果,吃喜酒喜面,熱鬧得了不得。
容氏一個月不出房門,那猴子不見他,時常在外吼吼的。容氏恐他餓了,叫,人常拿飯與他吃,他也不吃,餓極了纔吃些。容氏知是他想念,因那僕婦時刻在屋裡服事,不便出去,心中好不難過。滿月這日,眾親戚攢份子請易老兒去吃喜酒,那僕婦也下去了。容氏記掛著猴子,走出來看他。那猴子一見,抱得緊緊的,那種親熱了不得,但只說不出話來。容氏這一個月也疏闊他了,牽他到房中上床。猴子一眼見床裡睡著那小孩,他到跟前撫摩,有無限疼愛之意。容氏見了,暗暗點頭嘆息。他摸了一會,然後同容氏弄。那裡還肯住,足弄了七八次纔歇,此後容氏愛他真如小夫一般。
且說這孩子易長易大,到了五歲時,易老兒買了個十一歲的江北丫頭背他頑耍,夜是容氏帶他睡。這孩子父母既疼他,他卻也是個頑皮,一日到晚憨跳不住。他心疼那猴子了不得,問父母要錢,無樣不買與他吃。那猴子也有奇處,一見了他就翻筋斗,同他親熱頑耍。容氏覺他是天性所感,暗暗失笑。這孩子到了九歲上,就刁鑽古怪起來。見帶他那丫頭已十五歲了,無人處或抱著他亂聳,或挖他股後。他雖九歲,身材矮小,像別人家五六歲的孩子。那丫頭見小,只說憨頑,也不理他。
一日,這丫頭正帶著他,一時尿急,說道:『你頑一會,我就來。』忙往裡走。他悄悄隨後跟去,見那丫頭走到床後邊去,他躲在床頭張看。見丫頭拉起後面衣襟,褪下褲子,一手揭開淨桶蓋,坐下溺尿。他一見了那老屁股,那個小子也就硬起來。那丫頭溺完了,去拿淨桶蓋,失手掉在地下,彎腰去拾,胯下那件東西正與他覿面相親。他好不迅速,一手扯開褲子,捏著陽物,一攛到跟前,雙手抱著屁股亂聳。但他矮小,夠不著妙竅。那丫頭先吃了一驚,一回頭,見是他,說道:『你這是甚麼頑法?快放手,不然我叫老爹奶奶呢。』他道:『就是叫,老爹奶奶我也不怕。憑你怎麼的,給我弄弄纔罷。』一面說著,一面聳。那丫頭十五歲了,也有所知,況常見那猴子不住向他弄那膫子,也有些動心。因不知其味,所以不去貪求。今被他腿上戳得麻酥酥的,便道:『你放心,我同你說話。』他道:『我放了,你會跑了去的呢。』丫頭道:『我不跑,你想這個地方怎麼弄得,不怕奶奶看見麼?我同你到倉房裡頭那間空屋裡去。』他道:『你會哄我的,你先與我摸摸親個嘴著。』那丫頭道:『憑你罷了。』他纔放鬆了,伸手去摸摸那縫兒,更覺興發,拉著那丫頭,叫他彎下腰來,親了個嘴。纔放了手。丫頭笑道:『豆兒大的人,也會乾這些營生。』見他的陽物雖是一個尖頭,竟有那猴子的長,還略粗些,暗想道:『恁個小人兒,倒有恁個大東西,我覺見街上熱天,小孩子們光著身子,十二三歲的還沒有他的大呢。』丫頭系上褲子,蓋上淨桶蓋,同他拉著手,悄悄到倉房內,就在地板上做了雲雨之場。兩人弄了一會,彼此不知其味,嘗新而已。此後他兩個不拘何處,見無人就弄。那丫頭怕褪褲子費事,把褲檔縫拆開了些,好不便宜,左右無人捋起衣服就千。
又過了一年,他日十歲,送到學堂中念書。先生見他相貌異乎於人,起個學名叫易於仁。又道;『易於為仁是極好的。』豈不暗合二義?這易於仁見了書本就打瞌睡,一日書也背不得一句,仿也不知寫的是甚麼。仿影在半邊,他畫的在半邊,連字形都認不出來。念了幾個月,一個字也認不得。先生也打過多次,總是如此,只得由他。卻又頑劣無比,先生一不在學堂,不是同這個學生打,就是同那個學生罵。把別人的書都扯破,筆也涂爛。放學吃飯,再無一次不同學生吵鬧。先生見打不過來,恐怕鬧散了學館,對易老兒說知。易老兒心疼兒子,叫了回來。他瞞了父母偷些錢出去,到山僻處等著。遇有扒柴的村婦,不論老少好醜,送幾十文餞,要求野合。這些婆娘可知甚麼羞恥的?況見他一個小孩子,要試他可會,樂從的也甚多。就有不肯的,歸家告訴丈夫,也只說他小孩子頑耍,未必是真會此事。
到十四歲上,老兒又想:孩子要替他娶個大幾歲的媳婦。遂娶了本村山後袁家的女兒。這袁老兒幼年時是個貝戎出身,獲了利,做起人家。雖然改了舊業,還是個橫行村坊,損人利已的惡物。知易家富厚,故此結了親。
這女子雖算不得標致,也還生得白白淨淨裊裊娜娜。易於仁從未遇此,以為是天仙降世了。他掏出個陽物竟有六寸來長,把這女子一夜弄了七八次,喜得那女子十八歲了,身子還結壯,起初二三次他還受了,後來還是要弄,袁氏不依,他就混咬混鬧,又不好叫喊,只得依他。一夜不曾合眼,下身腫痛異常。次早掙起來時,對鏡梳洗,看見自已的臉形都脫了,一個臉菜青,眼都睜不開。飯時他母親來開撿,見了大嚇一跳。不知是怎的,來問他又不肯說。
少刻,沒人在跟前,悄悄又問女兒。他含淚不言,被娘逼之再三,方把緣故說知。那娘癡了一回,想道:看不出恁點人兒這麼利害。我先還疑他是個小孩子,未必知道做這事,誰知他有這樣本事。我們做了半世婦人,還不曾經著這樣好東西呢。因笑著安撫女兒,道:『我兒,這是你的造化,反哭甚麼?』那女兒急了,道:『好造化,再一夜我可死了。』娘道:『還有嫁一輩子丈夫不能夠這樣的呢。』女兒道:『我不信,像刀割的一般難受呢。』他娘道:『我兒,我做娘的有哄你的麼?今日夜裡就好些。』袁氏聽說,料娘未必哄他,纔放了心。到了夜間,果大得其趣。雖還有些微疼,因樂多而苦少,便不覺了。過後袁氏反不肯放鬆,一夜少了三五次,他不肯歇。他夫妻真可稱為佳配。
又過了兩年,那易老兒年將八十,老病死了。少不得開喪出殯。容氏從丈夫過慣了省儉日子,皆不過從省而已。又有兩年,易於仁已十八歲,只像個十二三歲的孩子。雖然矮小,卻生得廝趁,頭臉手腳身材,無不小巧。倒也不覺丑看,比那種粗面短腿的人強了許多。但他性情比父親還刻薄,不過只知有已,而再不知有人,傢俬倒比他老子在時還厚些。容氏已四十外的人,自娶媳婦之後,淫興也就淡了。那猴子也老得動不得了。一日,那猴子死了,容氏暗暗墮淚,對兒子道:『這猴子在我家二十年了,他當日同你頑耍,好不乖巧。今日死了,你可買口小棺材裝上,埋在你父親墳後罷。』那易於仁也不覺慘然,道:『我的意思正是如此。』遂買棺材將那猴子埋於易老兒墳後。容氏到五十歲那一年,得病不起。忽夢見那猴子來說道:『我同你恩情一場,兒子是我的骨血。我同你緣法來了,可同我去,再做夫婦。明日日中我來接你,你不要當是夢。』容氏驚醒,道:『你如何又會說話了?』猴子道:『我如今如何還比得生前。當日雖不能說話,你說的話我都懂。你可記得年先的事麼?你今大限已終,你可對兒子說知我是他生身之父,使他知道是我的骨血,也不枉我與你十多年的恩情。』臨去,又囑道:『千萬記著。』撒手擻去。容氏哭醒來,原來是一場大夢,漸覺沈重。想著夢中的話,要說又難啟齒,不說又辜負了他。事在兩難,只是掉淚。次早,兒子媳婦來問病,道:『今日可好些麼?』容氏道:『我今日日中就去了,還好甚麼?』易於仁驚道:『奶奶怎知道?』容氏道:『我做夢來,是你爹爹說的。』易於仁道:『夢如何信得?』但見他漸漸有些危勢。將到午時,見他不住往外望,只是墮淚。易於仁心疑,問道:『你老人家望甚麼?』容氏道:『你爹爹來接我了。』易於仁見他有些不好的光景,也就流淚,說道:『奶奶,你有甚麼放不下的話,替我說說。』容氏道:『你已成人娶媳,又會成家立業,我還有甚麼放不下的?』易於仁道:『既然如此,你老人家為甚麼只是傷心?』那容氏悲咽了一會,卻哭不出淚來,掙著說道:『你爹昨夜叫我有句話對你說,我不好開口的。他此時又催我說。』易於仁道:『既爹有話,奶奶你說何妨?』容氏把眼望望媳婦同下人,易於仁會意,都叫出去。關上門,復來問道:『奶奶,有話你說罷。』容氏纔要開嘆忍住。易於仁也傷心起來,慟哭道:『一個人也不在跟前,我又是你養的,有甚麼話說不得?』那容氏一把拉著他道:『我,你不是你這個爹爹生的。』易於仁驚道:『我是誰生的?』容氏道:『你就是死的那猴子的兒子。你不見你像他麼?我說的你爹爹就是他。他再三囑咐叫對你說,啟出他的棺材,同我葬在一處。我昨夢見他,此時來接我了。』說完,聽得喉中咽兒一聲,漸漸沒氣。
易於仁大哭,開門叫進袁氏眾人來。他衣裳棺槨早已預備停當,裝殮了。喪事較易老兒死熱鬧許多,不消說得。他叫匠人打了一口上好棺材,將那猴子的棺材啟出來,就裝在這口材內,做了個外槨的章思,也油擦了。他到送殯這一日,將他父親的墳刨開,叫挖了一個大坑。先下了容氏的棺,又叫將那猴子的棺材同容氏一併放著,易老兒的棺材倒還離得遠些,然後掩上。親友驚疑問他,他謊說道:『當日先父遺言,說養了二三十年,叫埋在墳中相伴。』眾人也不好細問。過後,袁氏偶然想這事,問他道:『當日老爹臨危,我也在跟前的,並不曾聽見吩咐把猴子同葬的話。』易於仁自以為猴子生人是件異事,遂將詳細告訴了袁氏。
那袁氏一日回娘家,因同嫂子姊妹們說閑話,大家講新聞。這個道,某家抱了一個雞,三隻腳。那個道,某家下了一個小豬,還是一隻人手呢。他嫂子道:『都是瞎話,我不信有這樣奇事。』袁氏不覺失口道:『這有甚麼,你姑夫還是猴子的兒子呢。』眾人不為奇言,追問其故。袁氏已經說出,悔之不及。被逼不過,只得實告。囑道:『千萬不要傳揚。』
這些婦人得了這件新聞,說與丈夫,丈夫又傳與別人。人還有不信的,想到他拿猴子同他母親合葬,纔以為真,故此皆知他是個猴兒生的。他雖聞知風聲,也恬不為怪。
他這妻子袁氏,只能在被窩中做生活。至於女工針指,當家立計,全然不會。除了廳房之外,但能食票而已。易於仁家中的婢妾有二十眾人,他要高興的時候,不是一個一個的去斡旋,制了一張大榻,叫,這些婦人光了仰臥在上,他睡在眾人身上滾。他身材小巧,又甚伶便,雖在人身上滾,這婦人們也不覺吃力。不拘誰人,滾到跟前,只陽物恰巧對了陰門時,就抽上一陣。重複又滾,那婦人造化高的,竟三四次滾著,那滾不著的甚多。他也不論甚麼白日黑夜,也不管院外房中,興動則來,興盡則止。他這後房內買了許多春宮的畫,貼得滿牆都是。又買了許多角先生來,他要交媾時,袁氏著為首眾婢妾都脫光了,著一半婦人將假陽物根子上用帶子縫緊,係在腰間,那一半婦人併排仰臥著,指著壁上春宮,要做那個勢子。他先同袁氏做志,叫眾人都同他一樣,要緊齊緊,要慢同慢,參差不一者,罰酒一碗,弄過換那一半同這一半又弄。或叫袁氏同眾婦人腳後跟上紮一角先生,一齊臥倒,將那物進入牝中,自已用手扳著腳,他卻擂鼓,叫眾人隨他的鼓聲徐疾一出一入,到那鼓擂得如雨點時,眾婦人手慌腳亂,一齊亂搗,他卻看了大笑。後園搭了個鞦韆架,用一塊闊厚板,上安兩個靠背,他坐在上面,叫婦人跨在身上套入,兩邊著有力人往來推進,一起一落,自然有進出之妙。他兩人只用手攥住絨繩,毫不費力,甚是得趣。又打了許多醉椅,叫從婦仰臥,將腳擱在兩邊,肚上牝戶大張,他在十步之外,手墊著陽具,對著一個,如飛跑來,一下剛中紅心,便大抽一陣。若戳不著,又如此弄第二個。或借一匹小川馬,他騎在上面,也叫婦人跨上套入,叫人牽著馬,在園中四圍顛著走,出出進進,甚有妙趣。又將袖子縫做圓球,以綿塞上,如胡桃大,叫眾人屁股高蹶,他立數步,用小軟彈弓彈之,正中紅心者,便弄一度。又叫眾婦仰臥,將角先生進入牝中,以手堵住,一齊放手,用力一努,以冒出遠者為勝。大約自四月半間天暖起,至九月重陽後將涼止,這幾個月婦女們都不穿褲,只來一條羅漢裙。他自已也是如此。到冬來,婦女皆做小綿襖,緊緊箍在身上,褲子皆做開褲,以便高興便不用脫。他一日之內,竟有行七八次,他自已說:『寧可三日不食,不能一日離婦人。』他婢妾雖多,總不生兒女。
弄過了兩年,忽然想起他是猴子生的,又買了幾個大猴,拴在後園,叫這些婢妾先同猴子弄,他在傍邊看。看上興來,也就弄上一陣。他於此道中,乾奇百怪,無不想出法兒來弄。夫既有奇者,其妻則更有甚焉。那袁氏更淫得可笑。一日到晚仰睡著,選兩個壯實丫頭,一個姓馬,一個姓水,將頭號角先生拴在腰中,輪流替他抽弄。到吃飯吃酒的時候,還將角先生套入牝中,拿那帶子前後係在褲帶上,他坐在椅子上,那屁股不住起落,使他在內中活動。睡覺之時,亦用此法。著丫頭用手一推一推,不住的動。若睡著了,仍放在裡面,陰中空了一刻也過不得。
他見易於仁同婦人在馬上弄,他悟一個法來,叫人備了馬,他將角先生套入牝中,騎在馬上顛著走,甚覺有些妙境。他夫妻二人的淫法,真是寰中第一,宇內無雙。
他家的後園內,周圍有些樹木,上面的那些禽鳥,時常見他行淫,物有靈性,但是見他同這些婦人淫媾時,也都為之交合。他指著對這些婦人道:『你看羽毛尚行樂,豈可人而不如鳥乎?』他有這許多婢妾,猶不愜意。家中使用的那些大腳婆娘,雖奇形異常,不但都要領教領教他們的緊松深淺,連這些佃戶的妻子,形如鬼姆者,也要哄了來家,試驗試驗他們的乾濕瘦肥。這些村中愚婦,知道甚麼叫做羞恥,貪他些小惠,無不樂從。
因他這樣貪淫,就引動了一個淫妖。他這山後有一個老狐,善能變化,從來沒有聽見迷惑婦女的事。因偶然到他家來,見他這樣淫穢,遂動了淫心。他有一個美妾鄒氏,也不是甚麼天姿國色的美法,不過在他家這群妾中算個翹楚,這妖就看上了他。那一夜,鄒氏正睡,似夢非夢,見一個美少年據在他的腹上,耍根極偉岸陽道放入他牝中,伸伸縮縮,弄得異常受用,卻是再掙不醒來。弄了有半夜,鄒氏丟了數次。直到覺時,那人不在身上了,方纔醒轉。睜眼四處看看,並不見人。摸了摸牝中,淫水泛濫,褥子濕了好大一塊,還疑是做了一個遊僊好夢。
此後同易於仁睡便不覺,但是獨寢就是如是,鄒氏也就想到了這上頭。他就是個極好淫的婦人,不但不懼,心猶暗喜。低低祝道:『我夢中與你相遇多次了,若果然有緣,何不我醒著之時,使我得一實在樂處,也不枉這一場奇遇。』他臨睡時又禱告了數遍,方脫衣上床。剛臥下,只得見一個美少年坐在床沿上,笑嘻嘻雙手捧著他的臉,親了一個嘴,道:『承你不棄,我來相伴你了。』那鄒氏毫無畏怯,歡喜非常,攜他的手上得床來。那少年脫衣進被,同他交媾起來,與那夢中無異。此時是醒覺著更快樂。怎見得?你看他兩個:
酥胸緊貼,粉面相偎。玉膣輕輕摟抱,金蓮款款交加。雄糾糾如渴馬飲泉。急攘攘似飢鳶吸食。情濃處喘氣吁吁,興酣時嬌聲怯怯。翻來覆去,效鴛狎戲蓮漪;上倒下顛,學鸞鳳盤旋雲際。溫存繾綣實消魂,旖旎風流真欲死。
或去或來,約有一載。他來去無蹤,竟無一人知道。一夜,這少年同他交合了一次,向他道:『我明日別你去了。』鄒氏大驚道:『我們相厚得好好的,你要往那裡去?』那少年道:『實不瞞你,我是千年仙狐,已成氣候,從不敢犯此淫戒。前因在院中,你們白晝宣淫,我也就動了淫意。後來算了一算,我與你該有一載的宿緣。今期限已滿,豈敢久戀?以遭天譴。你腹中一月前日得了孕,本當是該男胎。但你夫主貪淫無度,又多淫人妻女,命該絕嗣。你懷的孕雖是我子,但我在暗,他在明,少不得要算他的,故此做女胎。卻又有陽物而非陽物,總陽陰不能生育的人,傳說二形子就是這樣的了。上半月為男,下半月為女。你受孕那一夜,次早又感了你夫主的淫氣,這女子異日必定奇淫,即以淫死。這也是為父母貪淫之故。』
鄒氏見他要去,戀戀難捨,滿眼垂淚。他又勸解一番,又乾了一次,作別時已五鼓。那少年穿衣下床,鄒氏灑淚,要起來送他。他道:『你不必動了,保重罷。』脫然蔽去,鄒氏一驚,卻是醒著,又像做夢,嗚嗚的哭了一會。天明起來,兩三日都沒一點精神。果然此後再不來。
光陰似箭,不覺十月滿足,鄒氏生了一個女兒。那小陰上有段肉蓋住陰門,卻與男孩子毫不相似。鄒氏想那仙狐的話,一絲不謬。說這女兒後來奇淫,就起他個乳名叫做奇姐。
這奇姐到了十四五歲,生得妖麗非常。他下身那一段肉,長得有一虎還粗,長有六寸,間或硬起來時,只有圓滾滾一段沒頭沒腦的物件。到了下半月,便不能硬,稀軟的蓋住陰門。人不認得,都說他是個門市屄。惟有鄒氏聽得仙狐說過,知其所以,卻不肯說出。
易於仁見這女兒生得姿容秀美,要選一個好女婿相配。那日偶到城中,正遇著迎舉人。他見了鍾生正在妙齡,心愛至極。打聽得他尚無妻室,越發歡喜。他心中暗想:若做成了這門親,不但女兒得其所天,且有了這件新貴女婿,更覺體面,在村中更可橫行。再三託人來向鍾生說他女兒如何標致,纔十五歲。若肯做他家女婿,願以三千金為暗送之資。鍾生因有錢貴之約,苦苦辭了,易於仁一場掃興。
他向日無子息,暗暗常想道:我這樣一分傢俬,沒有兒子,後來都與了女兒不成。何不想一借種之法,寧生雜種,不可絕種。他有兩個寵婢,又是袁氏的心腹。一個姓馬,因他要密生兒子,故名馬密兒。一個姓水,要想他生好兒,故名水良兒,因將借種的話同他二人商議了,遂將二人配了兩條精壯夯漢,一個名苗秀、一個名谷實。
配了不到半年,就都有了孕。馬密兒、水良兒對主人說知,易於仁叫,了苗秀、谷實到跟前,說道:『這兩個丫頭當日已懷了孕,我不知道把他配了你們。他肚中既是我的骨血,如何與你家奴做得兒女?把這兩個丫頭還叫上來,後來再另配你們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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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奴可敢與主人相爭,只好俯首聽命。也摟著快活了幾個月,並不曾吃甚麼虧。這兩個丫頭到月足時,竟生了兩個兒子。易於仁以為天從人願,歡喜非常,以為有了後代。
這兩個兒子都到了十歲,愚鹵至極,蠢夯異常。他家是個財主,少不得要沽個讀書的名。又無到人家去附搭的理,只得請了個先生。你道是誰?就是卜通了。卜通如何到他家做先生的?他先次考了十四等,恬不知恥,但是衙門中有人打官事,他無一次不到。不論事情曲直,他賴在堂上纏繞,知縣十分惱恨。後值宗師下車,知縣約同教官,將他的劣行細細事明。考後宗師看他的文字又甚不通,放了他十六等。到發落之時,宗師道:『你這不通的生員,本不該辱我的刑仗。但你所行的事,又不得不加一番重責。』喝叫皂隸重打了三十板,革退逐出。
他這一回進不得衙門,再要開館,這不通的大名在外,也無人肯來就學。沒奈何,托了個親戚,要在鄉間覓一館地。那人與易於仁有些瓜葛,曾托過他要請個先生教兒子。第一件要有名,第二件要價賤。那人就薦了卜通。易於仁聽見他兩次考過十等的秀才,定然是大才子了,便請了他來家設帳。
卜通進館之後,替他兩個兒子起了兩個學名,大的叫易勤,小的叫易壽。易於仁圖省供給,在大門口騰了三間房子做學館,房錢算了兩個兒子的修金,許外人來附搭。這卻虧他的體面,左右前後人家,招攬了有七八個大大小小的學生。先生吃飯輪流著學生家每人供給一日,房東不在其內。卜通教了五六年,這易勤、易壽連對課還課不來。
一日,八月初旬,卜通偶見雁過,叫易勤來,出了個對與他對,道:
一群征雁往南飛。
那易勤算計道;蒸對燒,雁對鵝。飛對走,南對北。忽然喜笑道:『有了,我對個:
兩隻燒鵝朝北走。
可好不好?』那卜通見他對得這樣不通可笑,也無不說的。叫易壽道:『你也對一個。』那易壽想了一會,道:『我對個兩隻燒鵝朝東走。』那卜通只得笑笑,贊了一句,道:『大公子好悟性,二公子好記性。』又對易壽道:『那個對雖然是你的記性,算不得你對的。我出一個五個字的你對罷。』因道:
美女櫻桃口。
易壽道:『美女拿甚麼對呢?』卜通道:『美女是人,也拿人對就是了。』他道:『就拿先生對罷。』卜通:『只要底下續得順,也可以對得。』他又道:『口對甚麼呢?』卜通道:『口是身體,是上身就可對了。櫻桃是果子,也拿果子對就是。』他又想了一會,道:『先生先生,我對個:
先生橄欖頭。』
只見那易勤拍手打掌,大笑道:『烏龜纔是個橄欖頭。先生,他罵你是烏龜呢。』那易壽紅了臉,道:『我對對要你多嘴,我就肏你的親媽。』那易勤道:『罵我的媽,我就肏你的祖奶奶。』那卜通勸易壽道:『他是你的哥哥,你怎麼開口就罵他?』易壽道:『他是個忘八羔子,我那有這麼哥?』易勤道:『你罵我忘八羔子,你還不是娼婦粉頭養的麼?我聽見說你媽還給谷實的奔兒,奔兒的響呢。』易壽道『你媽還沒有給苗秀肏麼?把屁還肏出來昵。』兩人相罵急了,就揪著廝打起來。卜通不敢打他,呼喝著他又不理,只得橫著身子在裡頭勸。那易壽見打不成,急得罵道:『把那勸道的娘送給叫驢肏。』卜通只做不聽見。勸了多時,他兩個性子消了,纔各主位下坐。卜通心中暗慮道:他兩個眾恨未息,到家中要打起來,東家豈不怪我?正在躊躇,只見他兩個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堆,頑成一塊,纔放了心。歇了一會,又剛過一個姓高的學生,名叫高文學。說道:『你素常還對得好。』因指著院中雞冠花,道:『草花惟有雞冠最發在後,秋來獨他茂盛,你就對個:
院內雞冠花後發。
那高文學應聲道:
牆頭狗尾草先生。』
卜通道:『好好,這館中將來定然是你出眾,上位去罷。』那高學生纔坐下,只見那易壽念道:『牆頭狗尾草先生,頭尾草先生。』混念個不住。
一日,易於仁到大門外場上看人打稻,偶到學房中走走。卜通忙讓了坐下,便道:『這兩個學生聰明異常,對得出奇的好對,將來府上走出兩位科甲,這是我包得定的。』易於仁道:『我是一個字也不懂得,先生這樣誇獎,我看他未必有這才學。』卜道:『若不信,何不叫他來當面考考。』便道:『易勤你過來,我出對你對。』想了一想,道:『也罷,令尊老爹來看打稻,即景為題。』說道:
爹來看打稻,
『你對』。易勤想了一會,對道:
媽去學肏屄。
卜通極贊道:『好好,好想頭,真算聰明。』易於仁道:『他對的是甚麼胡話,先生怎麼還誇他?』卜道:『話雖不成話,文理卻有深意。爹看打稻,乃是積穀防飢。他對媽會肏屄,纔可以養兒代老,豈不深妙?』易於仁聽了,也甚歡喜。又叫易壽過來,他知這易壽更蠢夯得出奇,生對的萬萬不能對上來。因想昨日高學生對的那對,他念了數十遍,或者還記得。遂道:『院內雞冠花後發。』那易壽白著眼望著他,卜通知他忘了。用手指著牆頭道:『這就對得。』那易壽忽然想起,對道:『牆頭狗頭先生。』卜通嘖嘖贊道:『對得倒好,再下些就是了。』他道:『狗要先生。』卜通道:『再下來。』就不知這蠢才再想不起尾草二字。況他昨日就念錯了狗尾巴先生,他今日連尾巴都忘了,聽見叫他再下些,便道:『我想起來了。牆頭狗雞巴先生。』卜通說得說,只得道:『對得工致,好得很。只可惜略差了些兒。』那易於仁見先生誇他兒子,他也不知道是那裡帳,逢人說,『我家有個奇童,十六七歲竟會作對。』
那學館隔壁有一家也姓易,是易於仁的族侄。他男人沒了,只一個寡婦。他有個兒子,也隨著卜通念書。這寡婦姓焦,有三十多歲,蠟渣黃一個刮骨臉,人都稱呼他為焦面鬼大娘。
俗語說的,這樣婦人,那件東西只好撒把黑豆叫豬拱。這卜通叫做情人眼裡出西施,不知如何看上了他?就勾搭上了。如糖似蜜,如膠似漆一般戀住,成半年總不歸家。那知水氏也正在同楊大如魚似水,也巴不得他不回。卜通真是外面拾得八兩,家裡失卻半斤。
你道卜通同這焦面鬼大娘如何就偷上了?這婦人性極貪淫。他丈夫也是個做莊稼的結實漢子,自從娶了焦氏,他日間辛苦下力,夜間焦氏又不肯免他的差徭。他丈夫或一夜懶動,要睡一覺將息將息。他不是假說頭疼,便是肚疼,哼哼卿卿,吵得徹夜無眠。只等弄過一次之後,他纔肯安然去睡。不上兩年,一條壯漢被他弄得骨化形銷,奄然長逝。
這婦人守了幾年的寡,思想要嫁人。人都知道他有些利害,那下苦的窮漢不敢娶他,怕當不過差事來。有些有錢的閑人又嫌他生得醜。他雖想要走走邪路,因一個大刮骨黃葉菜位,招牌不濟,所以沒有主顧。況且村莊中人都還在老實一邊,沒有浮浪子弟,倒保全了他的名節。但他那心中,日裡茶想飯想,夜間夢倒魂顛,何曾一刻放下這件奇物。
他有十八歲的兒子,也送在卜通處讀書。這卜通的三間學館,兩明一暗。兩間學生讀書,一間做臥室,與焦氏的房僅隔一板。那焦氏聽得卜通就在隔壁,恨不得將板打開,兩家合而為一。每聽得卜通在房中或說話或咳嗽,他便嬌聲嬌氣這樣那樣的鬼話。後來忽見板上有一個鬆節,他拿刀子刺掉了,有鍾子口大一個洞,就時常蹲下身子來張。
不想這卜通又是個沒行止的人,聽得這婦人嬌聲浪噪,又知道是個寡婦,也就留了一番心。見了這個窟窿,知是婦人所為,定然是有心相愛,暗暗歡喜,也不住的往那邊張看。
無巧不成話,一日,卜通到房中來,關上門,脫了小衣捉虱子,偶然嗽了一聲。這婦人聽得,就蹲下來張。一眼看見他好個像樣的陽物,硬邦邦豎在那裡。那婦人久不見此物,今忽乍見,眼中火星亂冒,喉嚨中的火就攻了上來,喉管一癢,忍不住一陣咳。卜通聽得,知是婦人張他,忙跑來一看。兩個人的眼睛正正相對,卜通笑著悄聲道:『不知奶奶在這裡,看我赤身露體的,奶奶不要笑話。』那婦人也沒話搭應,只笑笑站了起去。將晚,學生散了。卜通到房中來,聽得隔壁水響,也去蹲下一張,原來是那婦人蹲在一個腳盆中洗下身。看他洗完,蹶著屁股揩。卜通見他光撻撻,牝淨無毛,不覺陽物就跳將起來,故意也咳了一聲。那婦人聽得,忙來一看,笑道:『好先生,偷看女人的屁股,沒廉恥。』卜通笑道:『我並不曾看見甚麼,要得見這稀奇物就造化了。』那婦人笑道:『你要看,索性給你細看看。』他就回過身子去,把屁股靠著板壁,彎著腰,拿陰門對著那洞,道:『請看。』卜通一見銷魂,站起來,將陽物伸入洞中,用力一頂,不曾頂著陰門,卻頂那婦人的股上。用力大了,將那婦人頂得往前一交,幾乎跌倒。他忙用手向地下扶住,卜通見頂不著,縮回來,又蹲下。見那婦人也蹲下,笑道:『冒失鬼,幾乎跌了我一交,撞了臉。』卜通道:『奶奶,既承你不棄,可拿張機子,你爬在上面,就穩實了。』那婦人果擺張機子爬住,又將屁股對那洞頂著。卜通將陽物伸了過去。那人將陰戶左就右就,一下就著,弄了進去。被板子隔著,又是臀尖礙著,尚不曾弄進半截。抽了幾下,不得痛快。卜通拔出,蹲下,見他還蹶著呢,伸手指戳他,道:『你蹲下來,我同你商議。』那婦人也蹲下來。卜通道:『這樣弄得不受用。我看後牆不高,我這邊又沒人,你夜間上牆,我接你過來,好好的快樂一番。』焦氏道:『你一個男子漢倒過不來,叫我一個婦人家爬高上低的去就你,你倒會自在。』卜通道:『不是這話。你身邊有孩子,怕不方便。』焦氏道:『不相干。他睡夢不知顛倒的娃娃,怕甚麼?他一放倒頭,就是一夜到天亮。你經心聽著,若是孩子睡著了,我喚貓你就過來。北窗子我不上栓,你推進來就是了。』
兩下約定,將近一鼓,卜通側耳聽著,見那婦人咪咪的喚。卜通忙開了後門,見那牆雖人高些可以躍得。但是土牆恐爬得有跡,拿出一張桌子靠牆放著,又放上一張椅子爬上去。往那邊一望,見有一張梯凳,知是婦人放著接他的。心中大喜,輕輕攛上牆頭,踏梯面下。將北窗一推,果然沒拴,推開鑽了進去。摸到床上,脫了衣裳,掀開被摸那婦人時,已精光仰臥,待候光臨。先不暇開言,兩個就弄起來。一個怨女,一個曠夫,一度不止,兩次不休,一連弄了三下。卜通也離家久了,覺這婦人比水氏還淫浪些,也甚是動興,盡力盤桓,都乏倦了,然後收兵罷戰。相摟相抱,敘了些彼此渴慕的話。睡了一覺,醒來日經五鼓。那婦人將卜通一把抱緊混扭,送嘴遞舌,那種騷態,真真是異常。卜通心愛得了不得,知他餘興末日,也就爬上身,纔抽得幾下,卜通心愛的摸著他的蓋子,道:『你這件寶貝,裡邊雖然好得很,又緊又乾,但這個像刀山一般,先弄著還不覺,此時我這塊骨頭損得生疼,用不得力,怎麼處?』婦人道:『把身子提起些就好了。』卜通依他,又抽了幾下,不想落空身子,道:『越發不好用力,你上我身上來試試。』那婦人到他身上,果然兩無妨礙,做成了例,定了這陰陽倒置的款式。
天色將明,卜通復跨牆而回,仍將桌椅搬進。他欣欣自得,以為奇遇。忽然想起『鑽隙相窺,逾牆相從』這兩句,他不住贊道:『盂夫子不但是亞聖,又是真仙了。怎就知二千年後有我,就先把這兩句說定了。聖人說:百世可知矣。也一絲不錯。』又拿過《孟子》來翻,翻見『逾東家牆而摟其處子』,說道:『這一句略差些,我是逾西家牆而摟其寡婦,聖賢也還有說不著處。』到晚,又過去做那地天交泰的事。每夕如此,不必細說。日間偶然高興,還在那板洞中交媾幾下。雖不能大暢,兩人聊為適興而已。此後卜通不但不要他的學錢,把別人家得來的束修都贈他為衣食之費。卜通愛他騷淫善戰,故此不捨歸家。況且見水氏四十外的人了,兒子又老大,料道決無他事,所以更自放心,那裡知他同楊大相公與得更契厚。
一日,焦氏生辰。卜通先也進了三百文錢與他,道:『沒有甚麼與你慶壽,你拿這錢,煩人打些酒,買斤肉,收拾兩碗菜,我同你夜間敘敘。況向來都是一來就睡,總不曾坐一會兒。』那婦人接過,次日預備停妥。到晚上他兒子放了下學,看見了肉,定問娘要吃,焦氏給了他些。鄉下人容易不得見些奇物,那小孩子未免就多吃了些飯。焦氏要等卜通過來暖壽,也不顧兒子飽脹,忙忙攆他睡下。聽他睡著,然後喚貓。卜通越垣而來,二人明燈對飲。先是一遞一口的吃,後來你含了哺我,我含了哺你,說說笑笑。又彼此脫了小衣,互相摸弄二物調笑,無所不至。卜通道:『我們向來全是黑地摸索,今日點著燈做一個快活的。』那婦人也興動了,忙把家夥收拾,開燈點亮了,一同上床。卜通臥倒,叫他上來。焦氏道:『我還虧你做先生,連禮都不知道。每常罷了,今日是你替我祝壽,你是主人,還叫我上去贊力。』卜通爬起,笑道:『有理,有理。祝者,築也,築之一事,應該是我在上。』遂客反居卑而主居高,兩人弄將起來。一個是祝壽,一個是鋟情,祝者祝之不已,領者領之不休,不肯便住。不想那孩子吃多了就睡了,忽然肚子脹疼得醒來,纔要叫娘,一睜眼,見先生精光著壓在他娘肚皮上亂搗,他娘不住的哼,嚇得不敢做聲,忙閉上眼,不覺又睡去。二人狂了半夜纔睡下。
天明,卜通過去。那孩子醒了,向娘道:『我夜裡看見先生來。』他娘道:『你在那裡看見的?』他道:『我肚子疼醒了,要叫你。看見點著燈,先生精光光著壓著你肚子上亂動。我不敢叫,又睡著了。』那婦人不好意思,假說道:『胡說,那是你做夢。半夜三更,先生到這裡來做甚麼?』那孩子道:『我何嘗是做夢,明明看見先生在你身上一動一動的,你的屁股頂著,還哼呢。』焦氏把他打了兩下,他叫哭起來了。到了館中,卜通問他道:『你必定在家中又淘氣來,我聽得纔打你呢。』那孩子道:『我何嘗淘氣?我纔對我媽說我昨夜見先生在媽身上睡著動,他打我呢。』卜通紅了臉,喝道:『放屁!不許胡說。』喝了過去。這些學生聽了這話,背地拿果子慎慎與這孩子吃,哄著問他。一個八九歲娃娃知道甚麼?把他所見他令堂的這行樂圖細述,這話外邊也就傳開了。地方上沒有生事的人,也無人管他閑事。晚上卜通過去,二人說起,笑話了一會。此後再不敢點燈,只是一味黑乾。
過了二年,這孩子漸漸大了,有些知覺,夜間常醒。他二人正在興濃,一聽得這孩子有些展轉聲息,只得要住,常常阻興,深為不便。兩人商議將板子撬開一塊,僅可側身而去。安個活栓,日裡安好,夜間卸下。焦氏過來就教,始得點著燈,放心大膽的做。
也混了四五年,易勤、易壽也成了大漢,仍一字不識。易於仁也不叫他念書了,卜通只得辭了歸家。水氏查問他數年束修下落,卜通無言可對,夫妻大鬧了幾場。水氏還借名在外做生意,不住還同楊大往來。卜通無所事事,靠著老婆吃飯,耳中也風聞得水氏有些走邪路,又不敢查問他的來去。一日私下問卜之仕道:『我不在家這幾年,你媽常同誰來往?』卜之仕道:『自從爹爹下鄉,媽認了個楊姐夫,常到他家去同他睡覺。』卜通暗暗氣惱,又一心思想焦氏,到半年就懨懨病故了。楊大的妻子七病八疼,半年前也死了。楊大此時年已四十,水氏亦將望五。只過了卜通百日,竟帶著卜之仕做了拖油瓶嫁了楊大。女婿忽變為丈夫,岳母變妻子。更可笑者,那卜之仕叫了多年姐夫,忽然爹爹起來。豈非卜通誤人子弟,姦淫孀婦之報乎?水氏嫁楊大之日,有人知他是三嫁了,就將一首古歌唱著送他,道:
辭靈羹飯化金錢,哭出先天與後天。
今日洞房花燭夜,三天門下會神仙。
又有人知他相交甚多,又作了四句贈他,道:
鵲橋偷渡曾多火,百輛於歸事已三。
何羡三天能覆載,天天天外有諸天。
且說那焦面鬼大娘同卜通相厚幾年,又常得他資助。一旦分開了連理枝,拆散了鴛伴,好生難討。欲守不但無倚靠養活,且臍下這件作怪的東西,不得些肉吃便不能安靜。欲口色自嫁,奈這一副妝金的妙容,久無售主,欲偷或者還有那一種低眼見瓜皮,不擇精粗的人來賜顧,兒子又大了礙眼,成日家行住坐臥一處,又沒處驅逐。每到難過的時候,便放聲痛哭一場。
易於仁常常聽見,想道:這婦人同卜先生私偷,近日先生去了,他故此這樣傷心。他大約也是個極淫的婦人,我何不收他回來,以備行樂之用。遂叫人去對他說憐他母子無依要收養他的話。那焦氏素聞易於仁連佃戶的妻子都不肯放過,此去不但有得吃穿,料道也還必定收用。遂千恩萬謝,謹遵來命。
易於仁收他母子到家,叫他兒子相伴易勤、易壽。焦氏雖面目可憎,易於仁是不擇美惡的。纔到了房中,就同他乾了一度。那焦氏別了卜通多日,一腔淫念此時盡發泄來,口哼股疊,足顫手扳,眾婢妾都在傍賞鑒,看得好不肉麻。無不含笑,無不水流。易於仁正投所好,甚是歡喜。又覺得陰戶乾而且緊,乃家中諸婦所不及者,更自心愛。但易於仁婢妾多,恩波不能常及。他也分得了一個角先生,借此以為消遣。見後園中那幾個大猴會同人交媾,他但見人不在面前,褪了褲子,蹶著屁股,進這個弄一陣,又進與那個弄一陣,到也不寂寞。雖不能暢心,強似以前常常空曠。
那一年二月盡間,春景融和,百花大放。易於仁帶了他的妻妾子女到牛首去踏青,不想牛質的兒子牛耕也往牛首來游賞,忽然見了這奇姐,魂不附體,只見他:
臉際芙蓉掩映,眉問楊柳停勻。若教夢裡去尋,管取襄王錯認。姝麗全由帶韻,多情正在含顰。司空見慣也銷魂,何況少年光棍。
牛耕心中十分相愛,目不轉睛的看著他。誰知道這奇姐心愛他更勝,俗說:槽頭罵馬看母子。這牛耕系苟氏所生,苟氏已是個淫美之婦了。況且又是胡旦之種,那胡旦又是個淫美的男子。二美相合,有人這樣的好模子,印下來的兒子自然是標致的了。
奇姐在家中,不過見些粗蠢童僕,何嘗見過這樣男子?不要說這個主人,連跟隨的八九個披髮俊童,都生得秀美可愛。他二人四目相覷,兩情眷戀,竟有十分開不得的樣勢。兩處都要歸家,少不得分頭走路。兩人頻頻回應,戀戀不捨。牛耕打發家人打聽是甚麼人家的女子。家人去了一會,來說是上山易財主的家眷,那個年小是他女兒,牛耕回到了家,他父母只這個獨種,疼得如龍卵子相似,在他身上百依百隨。牛耕撒嬌撒癡,問苟氏說:『我今日遇見了上山易家的女兒,又年小,又標致,我要他做媳婦。若不要娶與我,我就去做和尚,再不娶老婆了。』
苟氏聽了這話,嚇得了不得,忙對牛質說了。牛質見兒子心愛,況且也是財主人家,正是門當戶對,就依了他,煩人去說親。那易於仁聞他是尚書之弟,而且又財主也。前日在牛首也看見過牛耕,人物齊整,真是點著燈還尋不出這樣門第同這等佳婿來,可還有推辭的事?只假說幾個不敢高攀,欣然婚諾了。
牛質怕兒子想壞了,趕忙就行茶過禮,四月盡就娶了過來。次早拜堂,牛質見果然好個婦媳,真是一對美貌夫妻,心中大喜。原來這牛耕小時,父母鍾愛太甚,凡事任他性兒。因吃傷了飲食,又寒暑不均,成了個休息痢。又怕與他藥吃,苦了兒子,日久把髒頭努出數寸來,脾胃弱極,收不上去。通紅的一段翻跳著,好不磣看。纔著了急,忙替他醫治。過了半年有眾,雖然好了,因日久受了風毒,成了個髒頭風。先還不覺,後來大了又作喪了,作喪就發起來,一時間肛門內外發癢,直癢得要死。沒法了,他弄個木槌兒戳戳,雖然受用,但木頭死硬,肛門雖是殺癢,裡面戳得甚疼。因叫了個龍陽小子來,叫他把陽物弄硬了,甚是渺乎小爾,也只得叫他來試試。他脫了褲子,伏在枕上,屁股高蹶,叫那小子弄他。那小子先還不敢,因主人再三開諭了,也就挺然而入。這小子的陽物雖微而堅久,弄得牛耕其樂無比。
自從得了這個妙趣,把家中的乾淨精壯小子送了八九個來侍。紅梅的兒子雖精壯而愚蠢,故不在遠內。牛耕把這幾個小人與他們穿得好不光鮮,每夜輪換校著兩個弄他的後庭,纔睡得著,一夜也少不得。他間或也弄小子們,但他弄人的少,人弄他的多。傍人只說他是好此道,卻不知他是要人弄他的此道。且還有一說,古書上說,昔岳忠武部下有一軍士,其妻懷孕數月,此人因犯軍法斬首。其妻後來生了一子,長大時身如大漢,頭臉只有小孩子。有格物的人說,人皆秉父母之精脈氣血而生,此子在母腹,他父被刑,父子之氣相感,故此頭就小了,即如岷山西崩洛鍾東應一個道理。氣感尚還如此,何況這牛耕是胡旦所造。胡旦的後庭也不知經歷了多少此道,這牛耕雖不生髒頭風,也自然是好人弄他的。
四月二十八日娶親,這個月是小盡,初一是三朝,請吃會親酒。他丈人家的這些親戚多敬了新姑爺幾杯,有些醉了,晚間上床睡覺。他前一連兩夜,因愛奇姐過甚,弄了八九次,乏田了,故不覺得。這第三夜不但弄不得了,且又沈醉。
睡不多時,他的糞門是夜夜離不得人弄的,過了兩宿,此時又癢起來。他日醉了,見有人同他睡著,當是每常小子們陪侍。想耍弄弄奇姐,把個屁股儘著向奇姐跟前拱去。奇姐不知其故,忙向後退縮讓他,他又蹶著就了過來,不見動手,口中模模糊糊的道:『我屁眼裡癢得很,你怎麼不弄,倒躲開了?』奇姐牝中昨夜乍得了些甜頭,正想其中的妙境,這初一是陽氣發生之始,他淫情一動,那一段肉也便大硬起來,聽得牛耕說耍弄的話,雖不懂內中的緣故,想道:『他既說耍弄,我何不試他一試?』前日牛耕弄他時曾用唾,他也學擦了些,摟著他糞門,一頂而入。只見牛耕把屁股亂拱,他也用力連頂,直弄到根,一陣狠搗,覺得弄他的屁股比牛耕弄自己的陰戶還有趣味。那牛耕每當叫這些小子弄,他但以僕弄主,未免踮踮跛跛,只不過殺癢而已。今遇了奇姐的這段奇肉,又粗又長,而且又硬,大肆衝突,弄得他有無窮的受用。
忽然醒來,見是自己的新洞房,卻又有人弄他,心中大疑。回頭一看,竟是新娘子大弄新女婿。他忙用手摸摸他屁眼中,乃是新娘子的陰門上的那一塊肉門簾。叫他拔了出來,問他原由。奇姐方告訴他是胎中帶下來的一段肉,上半月能硬,下半月便軟。牛耕大異,忙下床,剔明瞭燈,拿過來照著,細看了一會,道:『我前日不好問你的,我先還疑是你的病,後來我同你弄,礙著他,又不見你說疼,我當是拖抱的一心子,原來是這樣個奇物。』拿陽物同他比比,奇姐這肉比他還魁偉許多,心中喜不待言,不但是娶了一個美婦,且又得了一個美夫。從新上床了,他倒仰臥了,把屁股墊高,叫奇姐上他身來,拿那肉進入後庭。他自己用兩手扳著腿直豎,整弄了半夜。弄得牛耕哼成一塊。屁眼中丫油抽得一片聲響。丫頭們聽見,還只說姑爺弄得姑娘這等受用,那知反是姑娘弄姑爺。他兩口子這個恩愛真是少有,互為夫婦,果是一對奇夫妻。夜間或牛耕先弄奇姐,或奇姐先弄牛耕。他二人:
夫妻不須拘次序,誰人興動即先來。
到了十六的夜間,奇姐的卻不能硬了。牛耕告知他有這個病根,時離不得人弄的。上半夜他睡,下半夜到書房去睡。這叫他蘿葡纓子滿天飛,尋頭子去了。
過了數日,奇姐偶然一夜睡不著,心中想道:這兩件事務有妙境,人弄我固妙,我弄人更妙。但我雖可男女並行,到底是女人。要尋幾個男人來弄,自然難出於口。等我硬的時候,拿個丫頭試試。要與弄屁眼一樣有趣,我買些好女子來,也可取樂,叫丈夫擔著虛名,人只說我賢慧,買來服侍丈夫,我卻又得了實惠,豈不大妙?想定了主意,到了發硬之時,叫了個丫頭試試,覺得其糞門又是一種滋味,各俱其妙,他就破囊買妾。他是易於仁的愛女,又攀了這一門好親家,又要圖體面,與了女兒壓箱的銀子三千兩。
奇姐叫媒人外面尋了八個好上樣女子來,都與他們制了上好衣服首飾,一個個打扮得嬌嬌滴滴,親自帶了上去與公婆叩頭,說道:『公婆只生得丈夫一個,故此替丈夫多尋幾個小,圖多得些兒女,將來可昌大門戶。』
那牛質、苟氏都是心疼兒子的,見媳婦這樣賢德,誇之不置,那知內中深微底裡。半月之內,奇姐把這八個女子都開闢了,方知這件東西俗名又曰屄,文其名曰陰曰牝,其形外扁而內圓,門小而中大,其形微有不同,其內中滋味則大異矣。即如總是一個豬肉,或煮炒扈炸燒煎,其味自異也。
奇姐嘗過新了,然後叫牛耕去劇鍋。牛耕見了這些妖妖嬈嬈的小女子,穿得花紅柳綠,粉面油頭,愛得了不得,盡力盤桓,在奇姐身上倒不應付。他心中十分感激奇姐,又心中很愛他。自已應接不暇,不能供他之欲,過意不去,把那八九個小子都贈了奇姐為小夫。奇姐也就欣然笑納,復諭眾小子不必畏縮,當各贈其技,論優劣行賞。
這些小子們聽此恩諭,方各展其能,他一個個都細細領其物之形質。雖大同小異,然而內中之味亦自有別。此後上半個月奇姐為正,牛耕副之,輪番弄這八個女子,或奇姐選領兩個小子弄牛耕。下半月牛耕為正,眾小子為副,倒班來弄奇姐。
這些小子們同這八個女子叫做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不拘早晚日夜,偷得有空,就大家混弄一場,把他這幾間臥房竟可牖其名曰淫窟。
大家混弄了二三年,這八個女子中竟生得有六七個兒女。雖不知誰氏之種,自然都算在牛耕名下。牛質、苟氏喜得異常,見這許多孫男孫女,每每贊奇姐的賢德。即牛耕亦以為矗斯之慶,每見這些娃娃抱在面前,便誦奇姐的好處。他以雜種而生雜種,原不是甚麼異事。當日人謂李吳吳修降表李家,此可稱祖傳雜種牛宅。
一日,香姑回來看父母,留他住了兩日。他同奇姐年紀既相當,花容又堪匹,素常兩人著實親密。那日香姐在奇姐房中坐著,說了一會閑話,笑向奇姐道:『這兩三年了,我從沒有同嫂子夜間講話。我今晚同嫂子睡罷,你可離得哥哥麼?』
奇姐每常聽得他陪嫁的丫頭說馬臺之呆,講他的些笑話,久矣想同小姑娘做些勾當。今聽他說這話,真是送上門的買賣,心中暗喜。忙笑答應道:『我嫁了你哥哥,是做他的妻子,有甚麼便宜處?今日若姑娘肯來同我睡,我又是你的丈夫了,這是極妙的事。我還稀罕你哥做甚麼?』香姑笑道:『你要是個男人,我就嫁你。你討我的便宜,我就來同你睡,看你夜裡怎麼打發我。』奇姐笑道:『包你有個絕妙的方法,打發你個快心暢意。不然我就算你的老婆,可好麼?』兩人笑了一會。
到了晚間,香姑果然與他同睡,牛耕帶著小子們到書房中去睡。奇姐、香姑他兩個都是騷淫極了的少婦,都脫得精光,共枕同衾的睡著,淫辭艷語無般百樣不說出來,嘻嘻哈哈不住的笑。兩人都說上興來,奇姐將香姑一把摟緊了,道:『我的心肝,我愛殺你了。』連親了幾個嘴。香姑也抱著他,笑道:『你既要做我的丈夫,快些打發我。』奇姐笑道:『在我。』就跨到他身上,香姑也當他是頑戲,不想果有個東西在胯中,戳了幾下,戳了進去,抽將起來。香姑急用手摸時,竟是嫂子的家夥。此時淫心如醉,也不暇問,兩人用力盤桓多時,纔各睡下。香姑捏著那肉,問他緣故,奇姐詳細相告。兩人這一夜的恩愛,真到一百二十分的地位。明日起來,彼此相看,不住的笑。
香姑經了奇姐的此物,覺得大小雖與馬臺的差不多,但馬臺是極蠢然一物,只知在肚皮上弄混而已,連趣話也不知說一句,親嘴這件事是極易的了,他尚還不懂。每當他耍弄香姑,還有受用處,故不阻他。卻一點情趣也沒有。今日同奇姐兩人枕頭上笑談謔浪,有多少親愛,那奇姐又千奇百怪的弄法都同他做出來,兩個獅子滾繡球一般,豈不有趣?此後望前之內,香姑定要回來一二次,同奇姐作樂,不必繁敘。
且待我再把牛耕、奇姐夫妻二人的妙處略舉數件,也可一新耳目。那奇姐一日向牛耕道:『每常大家混弄,有何趣?昨晚我想了一個妙法,做個大家歡喜如何?』牛耕道:『怎麼叫做大家歡喜?』奇姐道:『你只聽著,做出便見。』遂叫眾小子同丫頭都到跟前,說道:『我們今日大家拈閹,上照男女數寫兩個一字,兩個二三四等字,搓成團放在兩處。男的在一處拈,女的在一處拈,拈著了號數對的就做一對,大家一齊弄起。若那個男的不濟,先丟了動不得,罰他跪著,等眾人弄完了,纔許他起來。女的若不等男人興足,要說夠了,受不得了,也要罰跪,你道有趣麼?』牛耕道:『好好,就是這樣來。』奇姐遂解衣,道:『都脫光了著。』大家都是混弄熟了的,男女毫無羞愧,答應一聲,解帶脫褲,松扣卸衣,笑嘻嘻都脫得精光。數年來,這幾個小子皆長大了些,那陽物粗長細短也都改頭換面,大非昔比。
牛耕做了鬮兒與眾人拈,內中有一個小子姓王,混名叫王彥章,他的陽物雖不甚粗,約有七寸來長,一個大長的光頭子堅硬如鐵,本事可以熬一兩個時辰。因王彥章當年人稱為王鐵槍,奇姐因他的陽物尖細長,故贈了他空十美號。
奇姐每常又喜他弄得長久,又有些怕他太久,幾個女子都懼他幾分。他每常同奇姐弄,不過是奇姐自己飽足了就叫他歇,那小子可敢不依?他再不得遂意。今見奇姐這話,暗禱道:『怎得奶奶拈著同我一對,就是造化了。』
此時眾小子見了這些女子的妙物肥瘦高低不等,毛光多少,各各陽物如旗竿般豎起來,像和尚撒酒瘋似的亂跳。奇姐見王彥章的分外挺長,如筆管槍相似,指著笑道:『不知誰造化低,拈著他呢。』向牛耕道:『你同他們拈,我同丫頭們拈。』各人拈了一個,打開看時,除奇姐是個三字,那王彥章恰好也是個三字。他歡喜欲狂,也顧不得,上前一把抱住,道:『我服事奶奶去。』抱到床上,掀起腿來就弄。只聽得一個丫頭叫做蔣迎兒,說道:『我造化低,偏偏的對著金三兒。』你道為何有這綽號?一個小子叫做金三,他那東西著實不濟,又小又快,弄不上三五下就不得。當日金三兒轅門拜倒,因此拿了他做的綽號。金三道:『你不要發急,等我掙命也多弄一會,盡你的興就是了。』眾人聽說,笑著各尋對子。也有在椅子上扛著腿弄的,也有在春凳上將腿夾在肋下乾的,也有地板上鋪著蓆子對面弄的,也有爬在杌子上打背後弄的。
正都纔動作,只見那將迎兒道:『你當真掙命麼?動不得,下去跪著,我不圖快活罷了。還把我當褥子墊著睡麼?』不住儘著推。金三死緊的抱住,道:『我等歇歇,或者還動得,你何苦這麼性急?』迎兒聽他這樣說,也不想他或者再動幾下,就不推。耳中聽得眾丫頭這個哼唧,那個呼叫,由不得心中發火,見他儘著不動,急道:『你到底是弄不弄?』那金三沒奈何,把身子探起些,掙著還想抽抽,誰知陽物如鼻涕般掉了出來。他連忙拿兩個指頭捏著往裡填,倒折了回來,那裡進得去?迎兒叫道:『奶奶你看,金三不遵奶奶的令,軟得掉了出來,拿指頭捏著都塞不進去,還不肯下來呢。』奇姐笑著叫兩個小子將他擰著耳朵拉下來,跪在地下。迎兒坐起,一面揩著牝戶,說道:『受瘟罪的,有名無實,生出這樣現世的東西來。我叫做糟鼻子不吃酒,虛就其名,一點樂處也沒有,倒把胯襠弄得黏濕濕的。』看見別人正弄得高興,他由不得氣來,再看金三的陽物,越發縮得如肚臍一般。他又是氣,又是那好笑,罵道:『掙命鬼,看看你這個賊樣子,方纔還想等硬些再弄呢。再縮進去些,好像個老婆子。』儘著嘓噥個不住。
大家弄了多時,內中有三個泄了的動不得,那幾個丫頭一齊叫道:『奶奶,他們都動不得了,該怎麼樣?』
奇姐正被王彥章弄得上氣不接下氣,閉著眼哼呢,聽得說,睜開眼睛一看,見牛耕在內中,不好罰跪的,便顫著聲兒說道:『這這也還罷罷了,免免免罰罷。』那牛耕同幾個小子聽得這話,都纔拔了出來。那金三道:『我動不得就罰跪,他們就饒了,奶奶這樣偏心。』迎兒向他啐了一口,道:『他們像你這樣不長進來?弄了這麼一會,還要怎麼的?你要有這本事,我就替你念佛,難道一日弄到晚纔算得麼?』那金三瞅了他一眼,又低頭看看自己的陽物,笑著嘆了一口氣。再過了一會,大家都歇了手。這王彥章拿出了本事來,一陣緊似一陣,把奇姐弄得骨軟筋酥。是他自己發的令,要說受不得要罰跪,只得咬著牙死捱。不想他越弄越精神起來,奇姐實在有些擋不住了,遂摟過他脖子來,悄向他道:『你把我也弄夠了,我禁不得了,你歇了罷。』他也悄聲說道:『我從不曾在奶奶身上丟過,當我這一遭罷。』奇姐道:『我實受不得,你弄壞了我呢。那迎兒先同金三弄得不像意,你同他去弄,要泄的時候就再上我的身上來弄,遂你的心就是了。且讓我略歇歇。』
那小子見他說得苦楚,又不敢得罪他,只得依允。遂跳下床來,只見那迎兒拉著這個問道:『你快活了幾下子?』又問那個道:『你受用了多大一會?』眾丫頭見他著急,越發要急譏他,這個說如何快活,那個說怎樣受用。他正在急得恨不得掉淚的樣子,咬牙切齒的咒那金三。王彥章笑著上前一把抱住,道:『你不要罵了,我替你消消氣罷。』把他抱到奇姐床上,他連忙把腿蹺開,王彥章一挺而入,一陣亂搗。迎兒叫道:『好親哥,好東西,不枉是個男子漢,弄得真好。像那樣膿包,空與他個男人做。』獎這個一句,貶那個一句,眾人看著不住的笑。後來弄得他屁股亂顛,兩條腿如害瘧疾一般亂顫,口中連聲叫道:『好哥哥,好漢子,你日死了我罷我知道你快活死了,我打屄心子裡受到用心窩裡去了。噯喲,我的親爹,你好弄。』他無樣的言語不混叫出來。又有許久,他道:『罷了我了。』便閉著眼不做聲。王彥章見他那樣子,也甚是有興,蠻舂混搗了一陣,竟得精來。叫道:『奶奶快來!』奇姐先被他弄得軟癱熱化,叫他歇了。此時看見迎兒的這樣騷浪,興又大發,正要叫他來弄,聽得叫,忙忙仰臥,也將兩足直豎,王彥章就勢放在肩上,自根至頂,抽了數十下,方一泄如注。兩人歇了,那迎兒纔醒轉來,贊道:『好本事,這纔叫個雞巴,真好漢。』奇姐笑道:『你先把金三也罵夠了,此時也不用你誇他,你下去罷。』叫金三道:『都完了,你也起去罷。』那金三看了王彥章這一番狂弄,又見迎兒這一種騷浪,他的陽物又有些硬氣。見迎兒纔下床,他來拉著道:『你纔笑話我不得硬,這會子怎又起來了?我再同你弄弄,足足興。』迎兒用指頭在他撿上一掃,道:『不害羞的,還想受罪呢。雞打鳴一般,你硬一百回,還不如別人一會呢。我一輩子沒有人弄,也不稀罕你。』眾人齊笑,連金三也笑起來。
時已將晚,吃畢飯,掌上了燈。奇姐道:『拿酒來,論功行賞。』王彥章三大杯,次者兩杯,又次者一杯。向金三道:『你跪苦了,雖不濟,也賞一杯。』大家說說笑笑,吃了一會。奇姐摟著牛耕上床同臥,眾丫頭各尋日間的伴侶。牛耕先弄的那楊嬌兒跟住王彥章,道:『奶奶同相公去睡,我應該是你的。』迎兒道:『我同姐姐伴他罷。』嬌兒笑道:『你各人有對子,如何同我共一個?』迎兒道:『他也算得個人?我是不要他的。』因低聲道:『好姐姐,你看奶奶那樣本事,還敵他不過,你由著我,或你乏了,我與你做個替身也好。你只當積陰騭罷。』拉住王彥章,道:『姐姐就殺我,我也不放他的。』嬌兒見他有些著急,笑道:『我倒肯容你,怕金兀朮捨不得。』金三道:『罷罷,咒罵得利害,我不敢惹他,我各自睡罷。』眾人又笑了一陣,方纔各寢。一宿淫媾,自不必說。
過了幾日,奇姐那肉發興起來,又叫了眾男女到跟前,道:『今日再弄個樣兒。』叫丫頭們將紅氈鋪在地板上,上設棉褥,拾過一條春凳來放著,又叫取一罐酒來,道:『這做罰酒。』吩咐道:『都脫了著。』眾人齊脫光,奇姐道:『今日先男後女。』指著金三道:『你不濟,和你不著,你只好等人弄,你就頭一個爬在春凳上。』他只得爬著。奇姐又指著一個小子,名李四,混名叫做疙瘩頭,說道:『你就弄金三。』你道怎麼叫做疙瘩頭,他的陽物只得一握多粗,有六寸來長,一個龜頭像個大蛋一般,眾人起他混名叫疙瘩頭。那金三道:『我造化低,不叫我弄人罷了,還叫我捱這大疙瘩?』眾人笑道:『這只怨你的膫子不爭氣,不要怨人。』李四道:『你不要怕,我多用些唾沫就是了。』他搽了,往糞門中一頂。那金三雖是弄熟了的,但這頭子大得利害,他咬著牙,哼的一聲,纔被他弄了進去,出了一口氣,道:『夠了,我受得了。』那奇姐又指著一個道:『你就弄李四那小子。』他就插上,一個個挨次弄上了。只剩牛耕、奇姐、王彥章三個。奇姐叫耕道:『你弄孫五。』牛耕也弄了進去,又叫王彥章道:『你的本事好,服事你相公。』王彥章不敢造次,用了許多津唾,慢慢的頂入。奇姐笑道:『該我弄你了。』兩手扳著屁股,也不用唾,對準往裡狠狠一下,進去半截。王彥章道:『奶奶也略用點唾沫是呢,幾乎把我的弄裂了。』奇姐笑道:『前日你把我也弄夠了,我這算報仇。』王彥章道:『料道弄不死我,我捱著。奶奶索性弄到根罷。』那奇姐往裡幾下,弄沒至根。王彥章道:『大家動罷。』奇姐道:『且不要動著。』叫丫頭取了幾塊舊絹帕來,道:『你每人拿一塊兜著下身,都過來看著我們弄,等弄完了,看你們淌出來的以騷水論多少罰酒。多的多罰,少的少罰。』眾丫頭笑嘻嘻依著兜上。又叫到面前來看著,說道:『動呀。』大家一齊抽動起來。先還不覺,後來一片聲響,又是那笑聲盈耳,不多時,早有幾個完事的伏著不動,那不曾泄的還亂抽亂拱。又過一會,只有王彥章與奇姐不曾完。奇姐扳著王彥章的胯骨,王彥章扳著牛耕的胯骨,搗個不歇。奇姐往下一送,王彥章也往下一進,兩人的力,弄得那牛耕快活非常,哼聲不住。
多時,奇姐興過,說道:『都歇了罷。』抽了出來。王彥章雖未足興,不敢不遵,也只得拔出。眾人挨次起來,那疙瘩頭往外一拔,金三兒一個大屁,異常響亮。眾人大笑道:『好東西。』金三笑道:『你們笑甚麼?這叫做放炮收兵。』奇姐驗看眾丫頭的帕子,無一個不淌得精濕。每人罰酒一大鍾。
歇息了一會,奇姐道:『丫頭們看得苦了,都過來仰睡著。』眾丫頭正都急得難過,聽說,忙忙睡倒,都將兩腿蹺開等候。奇姐道:『不論誰弄誰,每人輪流一百下。只要狠狠的弄,不管他們丟不丟,丟了是他造化,不丟怨命。要弄得輕,罰酒一杯。不許多抽,多的也罰酒。』金三叫他在傍數數。數差了也要罰。金三道:『我不會弄罷了,難道數數都不會?』他遂坐在紅氈子上,道:『你們弄,讓我數。』那奇姐就到了一個丫頭身上弄上了,道:『你們都弄上了,讓他好數。』王彥章就爬到迎兒身上,奇姐一看,道:『相公同我並你們九個人,只八個丫頭,少一個,怎麼處?也罷,你們那個不濟的情願苦饒,就免了罷。』這些小子都好此道,聽得這話,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做聲。那牛耕先自己弄丟了,又被王彥章弄得他渾身通泰,覺得乏倦,便道:『叫他們弄罷,我困了,且去睡一覺再來。』遂到房裡睡去了。奇姐道:『你相公既懶惰,你們各尋對兒弄。』眾人都弄上了。奇姐看見,叫金三道:『你好生數。』遂大家一齊動作,自首至尾的抽將起來。一下重似一下,數到一百,丫頭們也有丟的,也有不曾丟的。只有王彥章弄那迎兒,他那長物直攘到底子,下下皆中要害。只四五十下,迎兒就丟了一次。此時又將要丟,見數日足,忙把兩手摟緊了他的腰,把屁股往上亂就道:『好哥哥,好老子,你可憐我,再抽幾下,這一歇,我就要死了。活祖宗,我哀求你。』王彥章見他騷得可憐,也十分動興,又狠搗了幾下,只見他鼻孔中哼了幾聲,道:『哎喲,好親哥,可夠了我了。』摟著王彥章親了幾個嘴。奇姐笑道:『丫頭不遵令,王彥章恂私,每人罰一大鍾。』二人吃了,奇姐道:『不要亂了,挨著換。』奇姐爬到迎兒腹上,眾人都挨次換轉。正纔要動,只見金三兒道:『哎喲,我多咱倒泄了,淌了一氈子。』眾人都笑得打跌。那迎兒接口道:『我勸你倒不如割掉了,當個老公罷。那東西還要他現世。』金三兒道:『你笑話我,有人還愛他呢。』迎兒笑道:『只好石女兒還愛他罷了。女人們是用他不著的。』奇姐道:『動罷。』又一齊抽將起來。到了七八十下,迎兒將奇姐的屁股兩手盡力下搬。奇姐笑道:『怎下死力扳著我的屁股?扳得我不疼麼?』迎兒道:『奶奶你是我的恩主,只得二十來下了,說不得你忍著些。我扳著你還有些力。』大家弄足了數,又輪班轉換。奇姐道:『這一回大家弄個快的。』遂一齊亂抽。那金三兒數不清了,舌頭在嘴中亂轉,說不明白。奇姐大笑道:『你說會數,如何數不來了?』罰了一碗酒。這一陣緊抽,有幾個泄了動不得的,每人罰了一大鍾。又弄多時,奇姐把八個丫頭都弄遍,也興足歇了。問王彥章道:『你呢?』他答道:『我還早呢。』奇姐道:『不要苦樂不均,那幾個先歇了的丫頭們都沒足數,差多差少,你都去補足了罷。』這幾個沒有弄足數的丫頭正在那裡暗惱,聽了這話,一個個笑逐顏開,道:『奶奶恩典,真是公平。』這個道:『我差四百。』那個道:『我少五百呢。』又一個道:『該我先弄。』那一個道:『是輪著我的。』相爭相鬧。奇姐道:『都不許吵。』叫取了些拳馬兒來,叫他們幾個猜狀元拳,誰先猜著誰就先弄。遂一齊猜,一個贏了的,王彥章也不等別人猜完,拉過來就弄。那丫頭也巴不得弄足了數,一個個挨次補完,那王彥章就泄了。他方弄了個心滿意足了。
過了十數日,奇姐這陽消陰盛的時候,叫了眾人到跟前,指著八個小子說道:『你們雖都同我弄過,或今日這個,明日那個的。今日叫你們均沾雨露,你們憑我指名叫著,到我身上來弄。不許爭嚷,不拘工夫多少,只等你們弄丟了為度。卻不許你們泄在我的裡頭,怕小肚子脹。放一個碗在傍邊,臨泄時拔出,冒在碗裡。到臨了看有多少。』王彥章道:『小的也要求奶奶與我弄丟了呢。』奇姐道:『你利害,恐我熬不得。也罷,你同相公先弄,等他們弄完了,也就好一會工夫,你要不住的抽,也就有好幾千下了。然後到我跟前,或者差不多了。』奇姐遂脫了衣裳,眾人都脫盡。奇姐叫丫頭拿個墊子,雙摺著墊在股下,仰臥著。王彥章也拿個墊子,摺了放在奇姐身傍,與牛耕墊著屁股,扶他仰睡。架起兩腿,將那大長的陽物對面進入他糞門中,不住的輕抽慢扯,看著奇姐作用。奇姐向金三道:『你不要說我偏心,你實在算不得,只好在傍邊看著罷。』那小於急得幾乎掉淚,跪下不住叩頭,道:『奶奶的恩典我雖不濟,求奶奶一視同仁,當小的也弄弄,沾沾大恩。』說著,只是叩響頭,震得地板通通的響。奇姐見他這個樣子,心中可憐見的,想了想笑道:『也罷。你就來當頭陣罷。』他滿臉是笑,答應一聲,爬起來就上床,伏在奇姐腹上說道:『蒙奶奶大恩,但小的這一弄進去,就要冒的,恐一時拔不及,冒得滿到處,奶奶不要見怪。』奇姐見他如此說,倒反心愛,便道:『許你泄在裡頭罷,別人不許。』金三笑向迎兒道:『你笑罵我,你看奶奶獨加恩到我呢。』一面笑著把陽物進入牝中,竟動有二十來下纔完事。他喜道:『造化造化,今日爭氣,好快活。』奇姐笑道:『果然你今日算好的,還動了幾動。』他一面抽出來一面說:『一來是奶奶的恩,二來是奶奶這寶貝好的緣故。』指著迎兒道:『他不怪自己的不好,倒罵我不濟。』那迎兒一口唾沫吐了他一臉,他指著笑道:『笑話我弄進去就冒了,你還不等人弄進去,怎就冒出這樣一大朵子來?』說得眾人都笑了。奇姐指著一個個叫,著上身去弄,也有抽幾十下的,也有三百抽的,只疙瘩頭抽了有千數纔完。奇姐同別的小子弄時,似有如無,只疙瘩頭弄得他纔哼唧了幾聲,屁股略動了動。眾人到臨泄時都拔出,拿碗接著,冒在碗內了。此時王彥章也把牛耕抽了幾千下,那牛耕也興足了。王彥章見眾人上上下下,眼中急得冒火,見都完了,道:『奶奶,我來罷。』奇姐點了點頭,他忙忙拔出,就到奇姐身上,忙忙插進,一口氣就有千餘。奇姐通身爽利,把兩隻腿勾住了他下身,兩手摟緊他腰背,又一會,奇姐渾身都動,口內嬌聲嚦嚦,聽得人魂消。他丟了,雙手捧著王彥章的臉親個嘴,道:『還是你行。』那小子見奶奶獎他,又重鼓威風,沒棱露腦抽了一陣,道:『我也要完了。』纔要拔,奇姐兩手勾著他,道:『你也泄在裡頭罷。』那小於又著著實實抽了幾下,方不動。定了一會,方下身來。先牛耕被王彥章弄得渾身酸軟,停了片時,見奇姐弄的那嬌聲騷態,著實愛人。他爬起,拿枕頭靠著,看他們弄。王彥章弄完了,他又覺興動。奇姐纔要起來,他道:『且住著,等我來將個軍。』奇姐就不動,他爬上身來,因看得火動久了,只幾十抽就完了事。那奇姐也十分興足,覺陰中精滿,拿塊袖帕用手搗住,坐起看那碗中,笑道:『也有這麼些呢。』叫丫頭倒在淨桶內。他也下床坐在淨桶上,挖出許多黏黏涎涎的東西,把牝戶揩淨了。到一張醉翁椅上坐著,笑對眾人道:『你們的東西我今日至誠明透了。我替你們考個等次,看你們心服不心服?』指著王彥章道:『你的物件既長,工夫又久,只可惜細些,若再有李四的疙瘩那樣粗,就真是個異寶了。雖說,此從人中少不得算你第一。』又向疙瘩頭道:『你的陽物也不為短,工夫也還看得過。若得上下一般粗,王彥章也不能攢你的先,可惜犯了賴字的病,只好算第二了。』又叫過鄭二週四來,道:『你兩個大小也差不多,都不過三幾百的本事。』指著週四道:『你弄得比鄭二略在行些,你算第三,他算第四。』只見那金三兒笑道:『我不消奶奶批評,我自己會考,我又小又快,又軟倒過來,我是頭一個,我算第八。』奇姐眾人都笑。奇姐又指著錢五、孫七道:『你兩個真是一對,大小長久都是一樣。但錢五又不及你些,孫七第五,錢五第六。』只見那李六道:『奶奶考的我不服,我的膫子不比他兩個的大些,就是我的工夫,雖趕不上王彥章、疙瘩頭兩個,比他四個的都長久些,怎麼倒把我在第七?』奇姐笑道:『金三自己還知道短處,你竟不自知,還不如他了。這樣說,還該考在第八纔是。你的東西雖大,卻不堅硬,男女幹事全要陽物像鋼槍一般,下下著實,方有趣味。你的弄在裡頭,竟不知覺,間或頂在花心上,倒軟了回來,再不得爽利。不要說你有幾百抽的本事,就有徹底的工夫,有甚麼妙處?』指著金三道:『他算第一不濟了,像他方纔抽的那一二十下,我還覺得有個硬東西戳得癢癢酥酥的,你弄了那一會,我裡邊竟不知道。』那李六被這一番話說得垂首喪氣,迎兒在傍插口道:『我前日起他個混名,叫做李皮條,他還罵我呢。』笑著向李六道:『你聽奶奶說的,我起的混名錯不錯?』李六道:『閉著騷嘴罷,蔣賽貓。』奇姐笑問道:『你怎麼叫他蔣賽貓?』李六道:『那貓叫喚,還不等公貓上身,就喵喵的叫直等弄完了,纔不做聲。他只膫子挨到身上就叫起來,弄完了他還不住聲,所以我叫他蔣賽貓。』奇姐大笑道:『這名字不錯。』迎兒道:『你把嘴夾著罷。』李六笑道:『你要夾得住,倒沒有那些水淌出來了。』眾人都笑了一陣。金三兒向奇姐道:『奶奶方纔批評我的那幾句,小的臉上爭了多少光,真奇恩不盡。』奇姐對眾丫頭道:『你們都是我細賞鑒過的,我也替你們考個次序。』那八個丫頭赤條條笑嘻嘻齊站在面前。奇姐指著一個馮美兒道:『你的這陰戶要算絕品了,又暖又乾還在次,弄將進去,陰門像個荷包口兒緊緊收住,還不足為奇。那裡面軟膿膿裹住陽物,樂不可言。大約千人中還找不出一個來,自然是第一了。』因問眾小子道:『你們都同他弄過,我說的是不是?』眾人齊應道:『我們每常同他弄,只覺得快活有趣,也不能說他的妙處。纔聽奶奶的話,一絲不錯,果然出奇。』那丫頭得這番褒獎,笑著滿面欣欣自得。奇姐指著楊嬌兒道:『你雖不及他的陰戶,淺得有趣,下下搞著這花心,你也受用,男人也受用,該在第二。』又對迎兒道:『你的這風騷在他眾人之上,就是你的陰戶也不在美兒、嬌兒兩人之下,可是李六說的淫水太多,一弄進去,抽不幾下,那水一陣陣往外冒,令人的陽物都插不住,弄一次要拿盆接著,大約也有半盆。』那迎兒笑道:『奶奶說的怕人乾剌剌的,我這是條內溝,不是陽溝,那裡就泛些水?』金三接口道:『你前世是個水淹死的人託生來的,脹了一肚子水,拿肉棍子一通,水就打這洞裡淌出來。』說得大家都笑了。奇姐指著沈艷兒道:『這丫頭生得異樣,你們可覺得?』眾小子們道:『小的們那裡知道這些奥妙?』奇姐笑道:『蠢材,可惜屄與你們瞎弄。他的陰門生得甚高,在小肚子下,離糞門有四五寸遠,你們看看別人有像他的麼?』眾人笑道:『是呀,別人果然沒有。可惜我們都混弄了幾年。』奇姐道:『他的又光又肥,可惜太松,再要緊暖些,也算得第一二。迎兒第三,他只好算第四了。』疙瘩頭道:『是真,我弄別人,到門口還要緊緊的,惟獨他,輕輕一送就到根,全不知覺。』奇姐又指著個韓媚兒道:『你無可取,一個陰門同糞門連在一處,對面再不好弄,所以我每當不是叫你上我身坐,就是叫你馬爬著往後弄,卻有一件妙處,是婦人中極難得的。』問道:『你們可知道?』眾人道:『小的們越發不懂得了。』牛耕忽說道:『我覺得有一種異樣,但同他弄到那快活的時候,像有些微微的香氣,說不出來的那一種甜絲絲的味兒,在他屄中冒出來,可是麼?』奇姐笑道:『還是你知些竅,這些蠢奴才,別的不知道罷了,難道連鼻子都沒有的?』眾人說道:『我們也常聞見些香味,只說他用香肥皂搓的香,那裡知道是那裡頭的妙處?』只見金三道:『我的武藝不濟,也從沒有弄得他快活,並不曾聞過這香。』走過來低下頭道:『我聞聞看。』那丫頭笑嘻嘻一個大嘴巴,金三捂著臉道:『我好意贊你,你倒打我這一下。他們混搗倒罷了,我連聞聞都不依。』那丫頭笑著又一張手,他忙躲開了。王彥章笑著向奇姐道:『我前日一個笑話,我還不曾告訴奶奶。我同他弄了一會,他的水把糞門都淌濕了。他一時高興,叫我狠狠的弄。我便出出進進,狠狠的亂搗,忽然一下戳到他糞門裡頭去。因用力大了,幾乎攘到了根。他不怪自己的兩個眼子長在一處,倒還罵我,把我摔了幾下好的。』奇姐笑了一場,指著一個陳駕兒、一個褚燕兒道:『你兩個分不得好歹,都深得沒影,我的也有六寸多長,從不曾挨著底子。駕兒的又還緊暖些,算第六,燕兒第七。』王彥章道:『奶奶,真是識寶的迴迴,不要說奶奶的東西,我的膫子再長個寸把,還摸不著他兩個的底子呢。小的前日說他欲窮到底,除非丈八蛇予,他還罵我嚼咀。』奇姐指著衛嫣兒道:『你的也不為深松,也不為濕冷,倒好個陰物。只可惜有些臭。那個婦人的不臭,洗洗就好了,你的便拿一擔香熏了,也是沒用。夏天勤洗晾著些,還不覺,冬天蓋著棉被,越弄越臭,沖入腦子,憑你怎麼高興,那一熏,就毫無情趣,這是胎裡帶來的病,也怨不得。只好你做第八了。』那金三笑道:『我有個笑話講與奶奶聽。一個瞎子娶了個老婆,陰臭得當不得。那瞎子怨恨道:「怎生這樣個臭東西?」那婦人道:「你不要沒福,這是鯗魚香,上等的好物,你倒嫌臭?」那瞎子想了想,笑道:「不錯,果然鯗魚是這個味兒。」瞎人疑心最重,他要出去算命,再三囑咐女人道:「你千萬不要到大門口去。」日日如此,那婦人依他,只在屋裡坐著。一日,瞎子回來,恰好一個賣鯗魚的擔子歇在門首,他聞得那味,一進門就亂嚷道:「我叫你不要出來,如何又到門口來站著?」一路吆喝,問了進來。那婦人正坐在屋裡,問道:「你叫些甚麼?」瞎子發急道:「叫你不出去,你又出去做甚麼?」婦人道:「你見鬼來,我坐在這裡,誰去來?」瞎子道:「你還強嘴,你不曾出去,怎麼鯗魚味兒都香到街上去了?」』眾人大笑。金三兒笑向衛嫣兒道:『你明日也要香到街上去呢。』那嫣兒笑著罵道:『砍千刀嚼舌根的,人說只有爛了的棗兒,沒有爛了的嫂兒。我的鯗魚臭,還有人同我弄,強如你那秤鉤兒一樣的東西,還沒人稀罕呢。』金三道:『誰說?你們這些壞人罷了,奶奶現還心疼我呢。你笑話我是秤鉤兒,我就說個古話你聽。一個後婚女人要嫁,托那媒婆說,我要像鐵一樣的東西,我纔嫁呢。媒人說成了親事,嫁了去。晚上成家,弄了幾下,那膫子彎了過來。婦人急了,次日罵媒人道:「我說要像鐵一般的,你倒尋了個秤鉤樣的東西來。」那媒人道:「你好呆,秤鉤兒難道不是鐵的麼?」』說得眾人哈哈大笑了一陣。
奇姐又叫眾小子道:『你們的我都考過了,我的你們也弄過多次,大家也說說我的何如?』王彥章道:『奶奶的真是絕頂的了,又淺又熱得久,下下撬著底子,果實有趣。』奇姐笑道:『人豈不自知,我的也未必極淺,還是你的長,要說熱得話,』一一指著眾丫頭道:『他們都不及我。』疙瘩頭道:『我只覺奶奶的緊得有趣。』奇姐搖頭道:『也未必,還是你的頭子大,然而也還不很松。』一個道:『奶奶的真幹得好。』奇姐笑道:『乾也不能。』指迎兒道:『還不像他那些水。』一個道:『奶奶那裡頭像個火爐,弄在裡面,似拿熱水泡著一般,受用多著呢。奇姐道:『很熱也未必,我自己覺得裡頭還不寒。』一個道:『奶奶是十全的。』用手指著陰戶道:『你們看,不像沈姐姐一般的高麼?』奇姐笑著用手摸著陰門,道:『我的雖沒有他的高,也還不十分低。』金三道:『我說個笑話兒奶奶聽。一個呆子娶了個老婆,摸著了陰門,驚道:,甚磨人研了這麼個大口子去?」那女人道:「是屄。」呆子道:「造化,虧是低,要高些,連腸子都研出來了。」』大家笑了一會。週四道:『美人在風流,你們不在行。奶奶的風流還有對兒麼?這就是普天下沒有的。』奇姐笑道:『風流二字,我不敢多讓。要說普天下沒有,就是謬獎了。』又一個道:『你們各人說的只是一樣,據我看起來,奶奶的這件寶貝,乾也有,淺也有,緊也有,暖也有,高也有,沒一件不是好的。』奇姐笑道:『婦人的陰戶有五好五不好,五好呢,是緊暖香乾淺,五不好呢,是寬寒臭濕深。我的雖五好未必俱全,大約五不好也沒我的分。』那奇姐見金兀朮獨不做聲,笑向他道:『你雖然不濟,不曾十分嘗著滋味,你也還弄過多次,你就不批評一句?』他笑道:『奶奶的好得很,我也沒得說。』奇姐道:『好歹不妨說兩句。』他走近前,跪下,用手扳著牝戶,聞了聞,道:『我只覺得香。』奇姐道:『這是你假奉承我的,雖不臭,要說香也不能。』金三兒道:『小的可敢說謊?』看見奇姐有門內如龍眼大一塊肉,碎糟糟似一朵花心,愛極了,伸舌頭舔了幾舔,又拿嘴合在陰戶上含著,咂了幾咂,道:『不但香,還甜呢。』又伸著舌頭到陰戶中亂舔。奇姐甚覺有趣,把屁股往外探探,身子靠在椅背上仰著,他竭力舔攪了一會。奇姐心愛得了不得,摟著他親了個嘴,道:『你雖然不會弄,倒知趣愛人。』此後奇姐分外疼他,倒常同他弄弄。眾小子道:『奶奶是菩薩心腸,個個施恩周到。』
這幾個丫頭中,奇姐獨鍾愛迎兒。因他性情風騷,與己相合,他有一種生成的騷態,井非矯揉造作。陽物只送了進去,他兩腿似綿花一般,一癢過頭,陰門上腆,渾身如弱柳迎風,口中的淫聲艷語無般不叫出來。到將丟之時,星眼朦朧,雙娥微蹙,那種騷態,不要說同他弄的人消魂,旁邊看的人更覺筋酥。奇姐要同人弄的時候,先叫一個同迎兒弄,他自己同著那小子在旁看。看得陰中之水不住長流。那小子的陽物脹得青筋暴甚,看到十分忍不過了,然後方叫小子去弄。那陽物分別堅硬,他自己陰中更覺有一種說不出的妙境。所以但要幹事時,定叫迎兒做一員先鋒。那丫頭也乖巧,善能迎合主母之意。奇姐待他也十分加厚。有幾句道這奇姐的異處:
竊窕內,腰間有健男之錐;嬌媚中,胯下兼數婦人之勇。孽具偏能識竅,嘗得出眾女子之乾濕深松;牝中更善面評,辨得明諸校重之細長粗短。淫婦班中誰獨異,妖狐隊裡可稱尊。
他夫妻淫穢的事,也不能盡述。只看牛耕這樣兒女,非雜種而何?有此聲名在外,所以人皆稱雜種牛宅,真可發笑。
再說牛質有個妹子,嫁了一個姓文的老學究。他生了個女兒,小名貞姑,自幼父親教他念書,把古來節烈的事常常講說與他聽。到了大了,貞靜賢淑,言笑不苟,人都稱他為迂夫子姑娘。【與腐頭巾阿姐遙遙一對】貞姑嫁的丈夫,姓鮑名復之,是一個少年好秀才,他是鮑信之的堂弟。這貞姑嫁到他家,真是四惠咸備的婦人,夫妻相敬如賓。
貞姑常到牛質家來,奇姐見他古板板,無多言無妄笑。他本是個騷淫無匹的人,眼睛中如何看得慣這等迂腐女子,心中嘗想耍弄他一弄,破破他的腐氣。但貞姑總不留宿,未得其便。這一日又來走走,奇姐定要留他過夜。說了許多賢德的話,道:『我們姑嫂雖會過多次,從來姑娘沒有在這裡過夜。姑娘若不見棄,我們今晚同宿一宵,說說家常,也見至親的親熱。』
那苟氏疼這媳婦像心肝蒂兒一般,見他要留小姑娘,也再三相勸甥女。貞姑見舅母表嫂這樣好情,只得住下。夜間奇姐叫牛耕往書房去睡,他陪著貞姑說長道短,坐到三更有眾。有心算計無心,那貞姑見表嫂這般親熱,雖然困極,怎好撇下去睡,只得坐著。奇姐見他困得很了,然後道:『姑娘像是倦了,請安歇罷。』一同上床,那貞姑困了的人,倒下頭便睡著了。奇姐各有心事,他卻不睡。等了一會,聽他睡沈,叫了兩聲,又推了幾推,總不見他動。遂揭開被,輕輕將他褲解開,把褲子褪下,扶正了他身子,扛起兩股,上得身來,把那一段硬肉慢慢塞了進去,弄將起來。及貞姑驚醒之時,已被他抽拽數十度矣。貞姑大驚,不知是誰,忙叫,道:『你是甚麼人?』奇姐壓在他身上,附耳道:『姑娘,是我。』貞姑見是表嫂,就急伸手一摸,竟是腰中之物,忙道:『你快下來。』奇姐笑嘻嘻的道:『你與我姑嫂頑耍,何妨於事?』貞姑怒道:『你不下來,我就叫喊了。』把他推下身來,忙把衣裳穿起,下床坐著。奇姐笑道:『姑娘,你又不是女孩,還怕羞麼?我們婦人對女人頑,虧你也認真惱麼?這是極快活的事,你怎做這個樣子?』還向他說說笑笑。他一臉怒色,總一言不答。坐到天明,梳洗了,定要回去。牛質同苟氏再三留他吃了飯去都不肯,立座轎子去了。到了家中,怒容滿面。
鮑復之道:『你在舅舅家來,何故這樣煩惱?』再三相問,總不回言。鮑復之不解其故,坐了一會出來,覺得心驚肉顫,坐立不寧。纔要進去,聽得他的妹子大叫道:『不好了,哥哥快來,嫂子上吊呢。』鮑復之慌忙跑進去,見妹子在窗縫裡張。房門關著,將窗子打開,跳將進去。見貞姑懸梁高掛,忙解救下來,幸而未久甦醒了,放聲大哭。鮑復之問他何故,他道:『我不幸為人所污,尚何顏生於天地之間?』
鮑復之叫妹子出去,細細問原由,他方說為易氏所淫,詳細相告。鮑復之大笑道:『你想差了。婦人家要自己做了醜事,一死應該。若無心被男子暗算,尚非己罪,何況婦人與婦人淫戲,這有何妨?何故尋此短見?我常見書內說,婦人中有此一種可男可女之人,名為二形子,又叫做二尾子。即此也你若忍得過去就罷,不然思一報復之計,便可出你之氣了。』貞姑聽了丈夫之言,恍然大悟,便道:『他雖是婦人,其心不端。他設計誘我,情更可恨。我必要雪了此恨,心纔可釋。』鮑復之道:『你只須如此如此,便可報復了。』貞姑大喜,鮑復之到外科醫生處配了些爛肉的藥來,付與貞姑收好了。
過了些日子,十一月半後,牛質生辰。貞姑先一日去拜壽,把那爛藥裝在荷包內,緊帶在身邊。到了牛家,奇姐滿臉笑容迎著,道:『前日怎樣得罪了姑娘,一刻也不肯緩就回去了?』貞站也假做笑臉相對,卻不答言。晚間也不用人留,竟欣然住下。苟氏仍叫奇姐伴他同臥。上床之後,奇姐笑著道:『你太認真了,我姑嫂頑耍,怎麼也煩著惱?』貞姑道:『我不惱。那日怪有些害羞,故此回去。』奇姐道:『你我都是婦人,羞的是甚麼?』二人睡了多會,貞姑等他來下手要算計他,總不見他動作,只得睡了。到了天色將明,一覺醒來,心中想道:想是他前次見我惱了,所以他竟不來,如此這恨如何報得?我既被他淫過,何妨捨身報怨,反伸手去摸奇姐的下身。貞姑那知他到了下半月是硬不起來的,這日已是十七,摸著了軟叮噹的一條粗肉拖在陰門上,此時奇姐也醒了,笑道:『姑娘,你想他麼?他卻硬不起來了。』貞姑縮下身去一看,與男子的全不相似。一把摸著,放在口中吮咂。笑對奇姐道:『我前次睡著了,他大硬的偷我。這次我明公正氣要他弄弄,他卻稀軟的。我恨他得很,我咬下他一截子來罷。』奇姐也只當他是頑話,笑說道:『你捨得咬就咬。』不意被他猛然一口,咬得伶仃將斷。奇姐哎呀一聲,疼得昏暈過去。貞始忙將帶來的藥取出,替他擦上許多,忙穿衣下床。多時,奇姐醒轉,叫苦連天。苟氏知道了,忙下來看他。問他何處疼痛,他又不好說。只得說下身疼。貞姑忙忙收拾,辭了回去。
香姑也在家中,因貞姑同奇姐睡,他在苟氏處宿。聽見奇姐忽得重疾,連忙來著。低低細問,奇姐告其所以。香姑看了看,心疼得要死。又無法替他救治,惟有嘆氣痛恨,抱怨貞姑頑得太毒。
牛耕在外邊正陪那來拜壽的人,聽見小子們悄悄告訴說奇姐不知何處疼痛。十分利害。急得要進來看,又不得空。多時,人客略散,纔忙忙進來。見奇姐臉都疼白了,眼淚長流,連忙問他。奇姐告知其故,說貞姑頑得這等惡毒,還不知他是安心報前恨的。牛耕忙揭開被一看,幾幾將斷,血流滿褥,急得只是捶胸。小姑咬了嫂子陰門之物,又告訴不得人,又發作不出,只得忙叫人去買刀槍藥來擦上。
那知他日經上過爛藥,一日一日漸漸腐爛,臭不可聞。奇姐疼得晝夜昏暈幾次,叫不住聲。因在陰門之上,又不好請大醫。只說下身破了,拿藥來敷擦,毫無效驗。牛耕差人往丈人家去說信,易於仁、袁氏、鄒氏都來看視,惟有嘆氣而已。不上一月,把一個花枝般的美人瘦得形像俱脫,一身僅存皮骨。那段肉直爛到根子底下,連陰門都爛得有小碗大一個窟窿。先是尿脬破了,小便不住長流。又過了兩日,腸子都拖了出來,然後氣絕。一家大小無一不哭。
牛質不但喪室,而且亡夫,哭得悲慟不消說。就是這些小子丫頭,想他的陰門,念他的肉具,況素常待他們極其恩厚,個個都哭得傷心。丫頭中惟迎兒有知己之感,更自悲傷。小子中王彥章、金三兒也悲哀特甚。而金三念奇姐那一番相待之恩,哭得死而復甦。
香姑聽見奇姐的凶信,忙坐轎子一路哭了回來。進門撫屍慟哭,悲切得了不得,像死了丈夫似的。牛質、苟氏那裡知其中備細,都說他在生賢德,不但小姑疼愛嫂子,哭得如此哀慟。這些下人感恩,悲傷到這個地位。都嘆牛耕沒福,可惜失此賢配。把個苟氏哭得嘔了幾碗血,病了一場,幾乎喪命。媳婦雖然賢孝,婆婆何得傷心至此?內中有個緣故。
十月內,一日大雪,牛質同妻妾擁紅爐飲美酒,慶賞豐年佳兆,到晚都醉了。苟氏許久不會胡旦,趁著牛質醉醺醺同眾妾取樂,他便叫紅梅約了胡旦到一間秘室內相晤。二人久闊,弄了一度不已,又還要個連拳。睡到黎明將別,戀戀不捨,又乾了一次。正纔完事,忽聽到牛質說著話走來。胡旦膽都嚇碎,精赤條條跳下床,忙把衣服鞋襪抱在懷中,鑽入床下躲避。苟氏也慌恐他進來高興試出。忙把綢帕用指頭掏著,也顧不得疼痛,將牝內摳挖,擦得乾乾淨淨。聽了一會,不見動靜,叫紅梅張張,牛質去了。忙叫胡旦出來,穿上衣褲,著紅梅帶他出去。
你道牛質是受用慣了的人,大雪天氣,這樣早做甚麼?他有一個朋友在遼東做買賣回來,送了他兩張出奇的好貂皮。他偶在族兄牛尚書家,牛尚書要買好貂皮做帽套,看了許多,總不像意。他說起有兩張好的相送。及到家要取,卻說不真放在何處,尋出好些皮子來都不是。這夜因大雪,想起許了尊兄之物,不送了去,不但說失信,還恐疑是捨不得。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收在這秘室的外間櫥內,故此大清晨急忙起來拿出,差家人進去。
這胡旦已是四十外的人,又作喪得虛飄飄一個空殼兒。這一嚇,又一凍,成了個急陰,第二日就游地府去了。苟氏同他相與了二十多年,兒子長了若許大,孫子都見了。雖然牛質不知,他自已心中明白,如何不心疼?況這一死,明明他是因他這三弄一凍一號之故,怎不傷心?又不敢哭,噎在胸頭,只好夜間在枕上暗暗飲泣而已。今見媳婦又死了,又是一心疼,兩事並一,那得不到悲痛嘔血的地位。
那紅梅也是四十多歲了,牛質仍收回應用。再說那鄒氏當年得孕之初,老狐雲此女後當以淫死,果應其言,此狐亦神矣哉!易於仁穢淫,鄒氏妖淫。生此不陰不陽之奇淫,而奇姐死法亦奇。萬惡淫為首一語,可不成乎?易於仁雖有勤、壽二子,而其實宗支已絕。牛質雖有一子數孫,而血祀亦斬。淫之一字,更屬寒心。按下不提。
且說那郝氏要改嫁竹思寬,因女兒前次同他成了冤家,聞聲即罵,恐不能相交。今見女兒嫁了鍾家,得了好處。他自己屢年來積得私蓄,約過千金。年紀尚未很老,捨不得竹思寬的那根異物,把他倒踏門招了來家,成其夫婦。那竹思寬又帶了個標致小子來,郝氏問他緣故,他道:『這孩於是童百萬家賣出來的,老童就是鐵回子的妹夫。』郝氏道:『哦,我知道。代目原也是他家的。』竹思寬道:『我聽得人說,鐵回子這妹子著實不賢,大約是見這孩子生得乾淨,怕老童愛,他吃醋打發出來。我看見了,買了他來做個兒子。料道你我今生未必能生育了。』郝氏也甚是歡喜,把他當親子一般,將他舊名的郎字去掉了,添了姓竹,就叫做竹美。郝氏的那財香丫頭也有十八九歲了,模樣也看得,就配了竹美,做了一房兒婦。一家四口過活,不在言表。
那錢貴自到鍾生家中,因無兩眼,只好呆坐。他自思道:人之娶妻,原圖主中饋。我終日閉了雙目,如何料理家務?鍾郎雖是情深,說不出口,我也自過不去。又念代目數載相隨,知心貼意。遂將他收拾了,另備了一間房,要與鍾生做妾,叫他照料家事。那代目可有不願之理?暗地私喜。
鍾生起初不肯,後見他意思真切。兼代目容貌原通,今長成人,出落得十分俏麗。若無錢貴相形,他也就算得中等佳人了,況且又頗知文墨,鍾生卻也就逆來屑受。晚間成其好事,那代目還是個處子。交合之際,逡巡畏避,一段嬌羞,自與久歷風波者不同。鍾生得嘗新物,方知個中又有此消魂妙境。輕憐重惜,十分鍾愛。事竣之後,問及他的家世。代目將他的祖父姓名,並他到錢家來的來歷始末原由細述。又說明他祖母的居址地方,求鍾生著人去問一問。鍾生次日著長班去訪,回來說道:『問他的街坊鄰舍,都說數年前不知搬到何處去了。』
鍾生說與代目,落了幾點淚,只得罷了。過了三日,依舊錢貴房中來宿。此後兩處分寢,他夫婦大小無事之時共坐,談談詩詞,說說家務,好生恩愛快樂。有幾句贊他三人,道:
男同子建,女類夷光。評品豐類,似兩瓊花倚著一株玉樹;形容態度,如一輪皎日分開兩片輕雲。把男子推班出色,到處成彈;將婦人接羽移宮,皆能合調。允矣無雙樂事,誠然對半神仙。
一日,錢貴偶問道:『郎君那日說要訪宦萼撇下跑去的緣故,郎君次日即有捷音,料不曾去訪。他也不見動靜,近來可知道些影響麼?』鍾生道:『我前日見評報來,今上即位,知魏忠賢罪惡滔天,發往鳳陽守陵。後又彼人參劾,他覺事體不妙,於途中自縊。奉旨查他黨羽,一體拿問。前日二扭的親家勞御史,也是他的一黨,已經伏誅,勞家姊丈同大姐都發往陝西充軍去了。這宦萼的父親原系他之門下,雖然漏網,恐事露連累,定然戒諭兒子,叫他謹守。他想是聽見此信,故慌張跑去。那日他正在作惡之時,那一個寄書的來人,似遠行的形狀,大約即此。近日聽得說他收斂了許多,閉門在家不出。』錢貴道:『這廝惡貫滿盈。明歲郎君北上,倘高捷後,當發彼奸惡,彈其陰私。豈可容此匪人欺凌良善?』鍾生道:『賢妻謬矣。我若向日與彼無隙,他正在熱鬧場中,我或僥幸一官,倒可上為朝廷,下為黎庶,彈贓他的罪惡。今日我與他有此一番芥蒂,且他目下又在有事之秋。君子不乘人之危,我若與彼為難,雖公亦私了。人豈不以我為快仇報復之小人,與宦萼又何異哉?此等無知之徒,只當付之與度外而已。況天理照彰,惡人自有報應,只爭遲早耳,我何足介意?』錢貴聽了,肅然道:『妾乃女流,無識見淺。今聆君之言,不勝起敬。君有大量,必有厚福。妾一片恨彼之心,今亦冰釋矣。』鍾生此後仍舊在家苦讀,以備明歲會場鏖戰。正是: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一日,鍾生正在書房看書,涉獵那些程文近作。聞得說梅生來訪,忙迎入共坐。鍾生道;『連日未晤,兄今日到何處去來?』梅生道:『外面有一件可笑的事,兄曾聞否?』鍾生道:『弟在家乾坐,並不知道。兄幸見教。』梅生道:『數月前不知何處來了一個邪道,據他口說,是江西廣信府龍虎山來的,姓張,是張天師的遠派子孫,也無從查考。他來到這裡,便串通了些走寺撞廟、持齋念佛的老道婆。他在油坊巷租了三間大樓,樓上供了無限的神像牌位。妖言惑眾,說他善替婦人們求子治病,攘災順裡。但行好事救人,並不計利。只要婦女們潔淨虔誠去燒香祈禱,自然獲福。這些道婆替他四處倡揚,勾引這些無知婦人到那裡去。先去的還是小戶人家婦女,後來竟連官宦人家的夫人奶奶都走動。或是丈夫,或是婦伴,或是家人婦女隨去,都在樓下,只這一個本身祈福的婦人同兩個道婆上去。他說無故的人要到樓上,沖犯了神聖,不但無福,且要降禍。一上樓,就將一塊門板放下蓋上。人在下面,只聽得樓上搖得手鈴響,或慢或急,並不聽見念些甚麼。約有兩三個時辰,方纔開門下來。
這些婦人也有去過一次再不去的,也有一個月去上四五次的。佈施的錢米不計其數。也有人不信,疑是姦情。但去的婦人甚多,難道就沒有一個貞烈的?都任他淫污不成?況且大官宦家夫人奶奶都有去的,又有這道婆同在樓上,猜不出真偽。誰人肯管這閑事?前承吾兄盛情,替小弟作月下老,娶了弟婦。家表兄知道了,自天長縣來與弟道喜,不想被他拿獲了姦情,把這妖道進官處死,道婆也杖責了,殊快人心。』鍾生道:『令表兄尊姓?今在何處?是怎樣捉獲的?聿為詳示。』梅生道:『家表兄姓林名忠,字報國。系天長縣人,乃先姑父之子。先姑父諱友梅,是個不求聞達,懷才抱惠的隱士。當日同先父自幼莫逆,常笑謂先父道:「我這個賤名,原取和靖先生妻梅子鶴之意。倘以令妹俯結絲蘿,豈不合了賤名?」先父當日也極敬愛他,成了這親眷。先姑父這樣一個文墨之士,不想生得這家表兄堂堂英雄之表。虎面虯髯,濃眉的大目,真使人望而畏之。他胸中韜略,那是他祖父所傳,不足異。而兩臂有千斤之力,武勇絕倫,真為奇特。他今年三十歲了,也不肯謀仕,只在鄉黨中做些濟困扶危的義舉。他有兩位結義的朋友,一個姓尚名智,一個姓慕名義,一個是家表嫂的令兄國守,都是英豪。那年先姑父去世,弟去弔喪,與他三位會過。那豪爽氣概,自與世俗之鄙夫不同。與他共談,如飲醇而坐春風中,鄙吝慣消。前日家表兄到了這裡,在舍間小飲,聽得一個敝友說這妖道一事,他鬚髮皆豎,目光如炬,大怒,說必要去拿他的奸弊。弟也只說他是怒激之言,誰知他昨日果然到了那裡,直入樓下。正有幾頂轎子在門外樓下,還坐著幾個僕婦管家。家表兄問他們誰家的宅眷,家人說是阮圓海的令夫人。因他長子亡故,哭兒,得了個心疼的疾患。醫藥無效,故此來求他療治。家表兄聽了,竟往樓梯直上。眾家人要阻擋時,兄想,他那樣個苦力如虎的人,可是攔得住的?兩下一分,眾人都跌跌倒倒,被他上去。推了推門,是上面蓋下閂著的。被他輕輕一下,閂斷門開,走了上去。這個妖道正在淫那個阮夫人。把手鈴拴在褲帶上,放在股後,一抽一動的,所以那鈴不住的響。兩個道婆在一邊坐著,大約是看著難過得很,閉著眼,咬著牙,哼哼的念佛。被家表兄上前一拳,把那妖道打倒拿住。看那阮夫人時,昏迷不醒。家表兄問他緣故,他不肯實說。被家表兄將他十指叉起,用力一捏,比欏子還利害,骨頭都捏癟了。他忍受不得,方說一到樓上,他有一種迷人的咒語,念了便不知人事,任意姦淫。事完了,用水噴面纔得醒轉。方悟到這些婦人既被污了,是自己尋出來的事,回去向丈夫說不出口,只好忍在心頭。有些貞性的吃了這道啞苦,不肯再去了。那無恥淫賤之婦,所以源源而來。家表兄叫了阮家僕婦上樓,把他主母噴醒。那阮夫人也自覺慚愧,忙穿了衣褲。又叫他跟來的男人叫了地方總甲多人,將兩個道婆也拿了,同到縣衙去。阮家的人也去了。家表兄到了縣裡,把這些詳細備呈。縣公想的也是,他說這一申報了上臺,題請這妖道一剮是不用說。這些通謀的道婆約有數十,誅之不可勝誅。且這個名聲一張開了,叫這些去過的婦人何處生活?況內中還有大人家內眷,關係非小。丈夫要存臉面,自然要逼死婦人。恐傷得人多,未免有損陰騭。且上司知道,他是地方官,夫於稽察,也有老大不是。他將這妖道責了四十板收監,吩咐禁子夜間取了氣絕。兩個道婆也不深究,每人一拶十五板逐出。著實獎譽了家表兄幾句出來。昨日下午就有人知道家表兄這一番識見義舉,要來拜望他。他是不沽名的人,今早就迴江北去了。弟纔進他去來,順路到此。一來望兄,二來奉告這件異事。這些愚婦人專信邪魔外道,自取其辱,也不為過。但他家丈夫是做何事的?如匹夫匹婦,愚暗無知,尚不足責。至於詩禮門楣,譬纓世族,即如阮圓海先生,也是科甲門第,任著婦女胡行。豈不可笑?更見世風日薄,千奇百怪的事無所不有。』鍾生點頭嘆道:『縣父母這一慮固是,但便宜了這個妖人。這也是他投鼠忌器之意,倒也罷了。所可惜者,令表兄這樣一位當世的英雄,弟竟不得一謀面,真是當面錯過。』梅生道;『兄既要會家表兄,此後他若有事到城來,弟同來一晤。』說罷,起身別去。
再說毛氏在妖道處出了這一番丑,到家諄諄囑咐眾男婦不要傳出。俗語說,瓶口紮得住,人口如何紮得住?不幾日,傳得閤家皆知。阮大鋮也微有所聞。因他正同郟氏打得火熱,自己不正,如何還管妻子?不但不敢說,且毛氏也是他備而不用之物,裝聾作啞罷了。要看後事如何,下回便知分曉。
姑妄言十四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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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第十五卷
第十五卷补遗:林钝翁分卷评
鈍翁曰:
放下屠刀,立地便可成佛。人能改過遷善,孰不可為聖賢?況宦萼之惡,不過一片呆公子氣習未除,心性暴戾。賈文物不過欺世盜名,童自大不過鄙吝刻嗇。雖皆為造物所忌,然其罪未至於殺人淫人,天良尚未泯滅。一朝悔悟,便能出人頭地,非異事也。所可異者,鄔合以篾為生者也。自他三人改過後,而鄔合諛亦減於往昔,為可異。然亦無足異也。如裴矩為隋家之佞臣,而後為唐室之良臣,顧其主為何如耳。
富氏蓄怒一段,寫得層層次次,自一二分而積至十分,真是生花之舌,令人絕倒。
寫賈文物之病,因要引出鮑信、含香。引出鮑信、含香,又好引出道士。引出道士,賈文物方得受藥以服富氏。服了富氏,然後將金銀珠玉一齊合攏來。不然,賈文物怕到何時是了?這四婢年俱二十以外,終留為老婢乎?抑遣而去之乎?且不因此,含香不能使出。含香不出,後來何以親密?委委曲曲,算到賈文物一病,真入神妙之想。
峨嵋山人去得乾淨。此處寫他者,為傳藥與賈文物耳。藥已傳了,倘又遇著,刺刺不休,便成贅文。
道士雲游天下,見於第一回內,彼雲要往四處雲游。不如此寫,要說他這些年在何處修行,再講他如何靜養,如何學道,便是呆筆。
寫裘氏同眾妾叫僕婦們說白話,長舌婦講笑話,見得一伙淫婦人相聚,無聊之極。思牛親哥之創造,二婢之搶奪,裘氏取來入己,又轉贈菊姐醫病,總是寫諸婦之淫濫不堪,皆不過好此而已。
寫裘氏、和尚之死,道士遁跡他往,總是要結眾人。不然,將紙筆只管拖長了。
姚予民之遣嫁眾婢妾,不是單說他的好處,也是隨手收拾眾人。不然,作何結局?
道士重訪到聽、黑姑子,雖有物是人非之感,總是始終照應,一筆不肯漏處。
賈文物歸家時,隨筆帶出富新一段。後來再說他的事,見得先曾有此人,不是臨時強扭來湊合。
寫和尚、道士宣淫手姚宅,雖說僧道之壞,卻是旁筆,巧極。力寫眾婦人不堪處,正是寫姚澤民父子不堪處,更是寫姚廣孝之不堪處也。
第一卷開首所出三人,到此回內,到聽已死,道士一去不復再見,只一黑姑子矣。
第十五回 惡少改非 仙方療妒
附:萬緣和尚仗雄陽力竭取救兵 峨嵋道人逞異術興足多淫女
話說宦萼自那日在錢貴家正然作惡,得了他父親的密信,一驚,跑了出門,在途中就同他眾人作別。獨自歸家,忙叫家人把大門關上。心中慌懼之極,茶也不吃,飯也不吃,在家中走來走去。因想道:我向來只說魏上公是長遠在的,我故倚勢橫行。到處指名唬嚇,說魏上公是我的家祖,誰知有今日這番事?但人惱我的多,倘一時有人混說是他的孫子,這卻怎處?想到此處,坐臥不安。侯氏見他如此,疑他有甚麼外遇。再三請問,他悄悄將始末告知。侯氏也吃了一驚,吩咐家人不許在外面胡走生事。
到次日,忽見那多嗣來說道:『小的纔在門首看見迎新舉人,昨日錢家那小秀才也在內中。』 宦萼聽了,又吃了一驚,道:『昨日在家好好的吃酒賞花罷了,又訪甚麼錢貴,爭鋒打鬧,弄出這番事來。他這一中了舉,若懷恨在心,他是同鄉同裡的人,我家的事都是知道的。若對了他座師房師同年混說起我的根底來,如之奈何?』越想越急,因叫家人悄悄的將賈、童、鄔三人請了來商議。
不多時,都到了。坐下,童自大道:『昨日一團高興去訪他,不留我們這樣有錢的老爺,倒留那個窮酸。正打得興頭,我纔燥脾。哥為何跑了回來?』宦萼道:『還說呢,如今打出事來了。你們可知道昨日那小學生竟中了,我家人看見今日在門口迎過去。』因向賈文物道:『三弟沒有昨日那把柄還罷了,你我都是八千女鬼的那把刀。他一時記恨,混說起來,怎處?』賈文物道:『君子不為己甚,兄昨亦過甚矣。我兩人有終身之懮,尚何言乎?即三弟亦不能辭其責也。昨日浸潤之譖,膚受之口,皆三弟為之,彼豈不在心乎?且三弟足之蹈之,手之舞之而罵焉。我看他其人之品清矣,必小有才。倘明歲會場中言必有中,後生亦可畏也。』童自大聽了,幾乎掉下眼淚來,說道:『我雖是個財主老爺,終日縮頭在家,守著幾個錢,連樹葉兒掉下來還怕打破了頭,從不敢得罪人的。昨日仗大哥的威勢,故罵他幾句,學樣兒。誰知就弄出事來,原來人是欺不得的。我想來,我比不得二位哥的勢。要我去替他叩頭賠個禮,或者他也罷了。不然,他後來果有造化,做起官來,懷恨在心,茄子揀軟的掐,我這個傢俬就有些保不住了。』賈文物道:『三弟之言,不太卑乎?當從容議之可耳。』宦萼道:『我倒想了一個道理,叫老鄔去訪一訪他,姓甚名何,在何處居住,我們且聽著。他若有話講,我們再做道理對付。他若總不計較,也還是個好人,雖然窮些,我們相與他,也還不錯。再煩人去對他說,我們向日不認得,得罪了他,如今要給他賠禮,同他做朋友,他自然也肯。』童自大道:『哥好算計,他若是這樣好人,我還要送他一分短八厘的一分厚禮。』賈文物道:『善哉言乎。但使乎使乎之任,孰能當之?』宦萼道:『昨日老鄔在那裡勸鬧的,改日若去,除非是他。』鄔合道:『這事晚生當效勞。』他大家因有心事,也無有興頭吃,各自散去。
次日,鄔合來對宦萼道:『晚生去訪了來了,此人姓鍾名情,中在第六名上。他房師座師見他青年飽學,甚是得意。他家在鳳凰臺住。』宦萼道:『看他不出,年小小的,倒中得高呢。你可再去暗暗打聽那話。』鄔合去了。過了些日子,又來說道:『晚生日日打聽,並無話說,倒打聽了一件新聞。這鍾舉人他舅舅送了他一處大房子,已搬了過去,竟將錢貴娶去做妻子了。』宦萼聽了,又驚又喜。喜的是不見他有甚話說,庶可放心。驚的是說他一個新舉人,如何娶個瞎妓為妻。更恐錢貴懷恨,挑唆鍾生同他為難。說道:『這些話你打聽得實確麼?』鄔合道:『晚生有一個相識,新投在他家當長班,都討的他口裡實話。』宦萼這纔信了。又過了幾日,總無動靜。宦萼約了賈、童、鄔來,說道:『那人毫無話說,我們前日之議該行了。』賈、童亦無異辭。因對鄔合道:『我備一分厚禮,煩你明日去對他說,要把我們的意思說得妙方好。』鄔合道:『晚生雖愚鈍,決不敢負三位老爺之命。』宦萼連日來見事情稍冷,心中又放下了些,就留他們小飲了一回方散。
宦萼到了房中打點禮物,侯氏道:『你拿禮送誰?』宦萼不敢說為爭鋒打鬧賠禮的話,只答道:『我有個姓鍾的朋友,新中了舉人,打點賀禮送他。』侯氏道:『我從不曾聽見你有個姓鍾的朋友到我們家來。』宦萼道:『這人曾在賈家會過,纔得二十來歲,生得標致非常。滿肚才學,只關門在家讀書,容易不肯出門,所以不曾到過我家。』侯氏道:『是怎麼樣個人,就生得這等標致?幾時他來,等我張他一張。』又道:『這樣男子,不知誰家有福的女兒嫁他。』宦萼失口道:『就是前次所說要接來唱與你聽的那個瞎妓,他娶了去了。』侯氏驚問道:『這瞎妓姓甚麼?怎有這樣造化?他一個新舉人,又怎肯娶他?你必定知道。』宦萼不留神,將要說出錢貴,猛想起前番扇子的話。忙改口道:『倒不知他的姓,只聽得他與鍾舉人是相知的,所以一中了就娶了他去。』侯氏暗想道:這鍾舉人如此美貌,又這樣多情,我一個千金小姐,反不如這瞎妓命好。若嫁了這樣丈夫,也不枉為人一世。長吁了一口氣,道:『這鍾舉人真是好人,他與這瞎妓不過是露水夫妻,就這樣的恩情不捨。我同你夫妻多年,你全是假意待我。』宦萼道:『我是千真萬真,可敢攙一毫假。』侯氏道:『你若有恩愛真心到我,如何時常躲懶。自從我好意把頭與你,我見你凡做事時,倒留一半心在他身上。』宦萼見他說到此處,針著了心病,忙答道:『我那裡有這個心?這是你猜疑的。你要我不躲懶,凡事肯依我麼?』侯氏道:『我便依你,看你怎樣不懶?』宦萼見左右沒人,忙掩上房門,笑嘻嘻上前抱住,親了個嘴,就替他脫褲。侯氏先聽說鍾生標致多情,往他身上想,動火已久,任他脫去。也不上床,就在椅子上架起兩條腿來,做了一出懶漢推車。他二人從不曾白晝交鋒,這是初次,覺得比被窩中十分親切,騷興大發,一場狠弄。那侯氏陰中如狗舔糨糊一般聲音,極力抽提,方纔興過。牝中淫水流得地板上濕了好大一堆,拭抹穿衣,不在言表。
卻說鍾生在家讀書,還是做秀才光景,總不出門。一日,忽見鍾用來說道:『外面有個姓鄔的來拜相公。』將名帖遞上,鍾生看時,上寫著晚生鄔合拜。鍾生相道:『我相識中並沒個姓鄔的。他來拜我何事?』因道:『你回他罷。』鍾用道:『小的回他的,說家主閉戶讀書,概不會客。他說定要求一面會,還有要緊話說,我纔來稟。』鍾生道:『既如此,請他進來。』那鍾用去了,鍾生也就迎了出來。只見鄔合已進門內,後面兩個人掇著兩個大蔑絲緞盒。鍾生拱讓進廳,鄔合曲腰足恭,其志甚謙。他一到廳上,便深深一揖,道:『晚生驚動老先生,得罪得罪。』鍾生讓他坐下,說道:『小弟寤寐平生,未曾相識,何敢承鄔兄過謙乃爾。』鄔合打一恭,道:『晚生那日同宦公子在老夫人府上曾識荊的。』鍾生細把他一看,方記起那日在錢家,在中間勸鬧是他。因向他舉手道:『向日承兄解紛,小弟與拙荊不致十分狼狽,深感深感。但今日承兄賜顧,有何見教?』鄔合又深深一恭,道:『不敢。晚生向來在宦府走動。不意那一日宦公子開罪於老先生。同他在那裡的二位,一位是賈進士先生諱文物的,一位是童援納先生諱自大的,皆因不識老先生,故爾冒犯。後來知道了,甚是不安。今他三位要來荊請,不敢造次唐突。特命晚生先來奉聞,兼備了些微薄禮,稍致一芹之敬,望老先生莞納。』遂在一個家人手中取禮單來遞過。鍾生也不來接,說道:『尊帖請收回。那日之事,小弟之過居多,與他三位何涉?小弟全不介意,承他不苛刻追求,就荷愛多矣,何敢當荊請二字?小弟與他諸公雖住一城,所謂風馬牛不相及,怎敢當此隆禮?至於說要來賜顧,一來小弟要閉戶讀書,從來不會一客;二來小弟雖然僥幸,還是一個貧士,怎敢與他諸公交往?煩鄔兄婉復。』鄔臺道:『宦公子三位因慕老先生大名,故要敬來奉拜,老先生何拒絕太甚?』鍾生道:『鄔兄言重,弟何人斯,安敢拒絕於人?特不敢當耳。就來賜顧,小弟也不敢會。倒是客日小弟無事,先去奉拜則可。望鄔兄轉致他諸公,說厚情心領。』鄔合見他苦苦推辭,只得別了回去。鍾生送他出門之後,回到內中,笑對錢貴道;『適纔宦公子托了一個姓鄔的會我,就是當日在你家勸鬧的那個人,說向來不知得罪,今要來賠禮。又進我一份厚禮,我苦苦辭去了,可謂前倨面後彬矣。』錢貴道:『此等小人,君不可拒絕太甚,恐狂奴舊態復萌,又生枝葉。』鍾生道:『他既知如此修飾,大約非昔日咆哮舉動矣。』錢貴道:『他也是恐君不能去懷,故來結交耳。』鍾生道:『此雖容或有之,也是他一番美意,不可滅他美情。』說罷,往前邊去了。
且說鄔合回到宦家,他三人正在等回信。一見他來,便問道:『所說何如了?』鄔合道:『晚生將三位老爺的意思細述了一道,他再三遜謝。說向日是他得罪了眾老爺的,與眾位何干,決不敢當此厚禮,也萬不敢當眾位老爺去拜。他要讀書,就去也不敢會。倒是他閑了先來奉拜則可,不敢勞先施。』宦萼道:『他的樣子像還不能忘情麼?』鄔合道:『據晚生看起來,他真個絕頂的好人,謙和至極,說的話都是真心真意。連待晚生的那一種禮貌也謙虛得了不得,一毫狂妄的氣兒也沒有。』宦萼沈吟了一會,對眾人道:『世上有如此好人,人辱了他,他還說是他得罪了人。我每常凌辱了人,還說是人觸犯了我。這樣比並起來,豈不自愧?我想時勢也有盡了的日子,何不做個好人,只管作惡何益?況如今魏上公已完,泰山已倒,我家的勢漸漸差了些。況且人生可有長生不老的?我家父百年之後,這些豪勢豈不冰消瓦解。我只顧目前作惡,倘後來遇了我這樣有錢有勢,比我還惡的惡人,得罪了他,就未必肯像鍾舉人這樣包容了,那時豈不弄出天大的是非。我從今後決不做宦惡了。』因吩咐眾家人道:『你們自今以後再不許生事,都要改過遷善。若再以當日倚我的官勢與外人作惡,我就要在家與你們作惡了,可圃家傳諭。』眾家人領命應諾。童自大接著說道:『哥這想頭主意是極。我想我家有百十萬銀子,見人送我一個錢,我就喜歡出屁來,恨不得連人的手都接著。我要用一個錢,比抽一條筋還疼,就像殺我的命一般。如今老鍾一個窮舉人,見送這樣厚禮,是落得收的。要叫我,就像冷手抓著熱饅頭,死也不放了。他還不肯受,可見銀子錢也有該要也有不該要的。況且人不能活一百歲,一死了,一文也拿不去,仍舊撂下。我何苦這樣刻薄臭吝,被人指指戳戳,臭呀臭的笑罵。且是天道最忌滿盈,我的財也算多了,再不學好,倘被那紅鬍子姓火的老爹請我去搖起會來,豈不弄個乾乾淨淨?我如今也看破些罷,此後也不銅臭了,至今我的老爺是個紙老虎,原是個假的,只好嚇小孩子同鄉下人。二位哥使勢還有一說,我怎麼仗別人的勢,狐假虎威,鑽在人腰裡硬起來,幫扶作惡。倘撞著吃生米的,與我做起對來,只怕這傢俬性命就有些不穩。我從今後也不自大了,只隨高逐低,縮頭藏頭,安分守己,在家受用罷。』賈文物也嘆了一口氣,道:『我想我不過是仗著孔方兄之厚,借著富泰山之力,夤緣了一個舉人進士,就以為遍江南獨我尊。便不曾回想天下之舉人進士,車載斗量,而且真纔實料的亦自不少。不知有多少科甲大老先生都謙謙自遜。我假文的是甚麼?從今再不假文欺物了。如鍾舉人一個真才子,尚在家閉戶讀書,我一個假進士狂到那裡?今後也去學做些正經事吧。』因對宦、童二位說道:『我們彼此大家做些好事。聖人云:既往不究。又云:過則勿憚改。當痛悔前非,留個好名,有何不妙。況我三人皆無子嗣,積些善行,倘然得個兒子嗣續,不斬祖宗,保得血食,也可免不孝之罪。何苦胡做非為,與人唾罵,與自已有何益處,空為人做千秋笑話。』宦萼、童自大道:『此言甚是有理。』
三人遂焚香設誓,自今悔過自新,若再蹈前非,人神共殛。此後三人竟大變起來,宦萼一絲也不倚宦作惡了,童自大也不刻薄銅臭了,賈文物也不假借一毫之文以欺人物了。合城賢愚見他三個絕頂的壞人忽然自己都改變了,皆轟傳以為異事。人雖有恨他們的,見他如此改過,前憾也都釋然,故他三人得無後患。
單說賈文物別了回家,深悔往非,坐在轎中不住嘆息。到了家,進房中來,見富氏同他的一個族間侄兒正在好好的說話。一見了賈文物,忽然就把臉放了下來。你道富氏的侄兒到家來何事?他姓富名靳,他父親雖是個飽學老儒,卻是一個學霸,各樣便宜的事他無不會佔。奈時運淹蹇,被這一領青衿困了他一生,到老還是個精窮的措大。他系富戶部遠房侄兒,這富靳纔十三歲,生得面容嬌媚,宛如一個美女。性極聰慧,得他父親的家傳,讀了滿腹時文。不幸昨日他父親病故,家無一文。他母親是個沒腳蟹,無門可告,真是苦惱。古語兩句道得好,叫做:
上山探虎易,開口告人難。
他見丈夫的屍骸暴露,無棺可殮,千思百想,想起富氏來。他們雖系一家,向因貧富不敵,不大上門。今沒奈何了,只得叫富靳到姑娘家報喪告助。富氏性雖潑悍,只待賈文物同家人嚴厲,他在外人倒還有點慧心。聽說哥哥沒了,沒有棺材,覺不忍,忙取了三十兩銀子付與富靳,道:『你回去對母親說,將你父親的大事趕著料理要緊,隨後我再送些柴米來與你。』富靳千恩萬謝去了,賈文物坐著,尚嘆聲不已。富氏喪著臉問道:『你往那裡撞屍遊魂去了一會,回來望著我嘆氣,做甚麼事?想是見我給侄兒銀子,花了傢俬麼?』賈文物忙道:『我豈敢為此。因我當日年幼無知,倚仗著財勢,凡是可欺凌刻薄之事,無不踴躍為之。後來同宦、童結盟,大家又同惡相濟。況自從一第以來,假充文墨,欺世盜名,近日又欺辱了個姓鍾的寒士。誰知他竟一舉成名,我們要去賠禮,他再三謙遜說不敢當。況魏公今日伏法,泰山已化做冰山,或有不虞,身家性命所系。我三人今日設誓,痛改前非,嘆息之故,為悔當日之無知耳。』富氏聽了丈夫這番話,要是賢德婦人,自當慫恿獎譽一番纔是,他反放下臉來,道:『魏太監剮了,你這無用的忘八拿去殺了也不虧你。你這種沒用的東西,不若早死早超生,要你活在世上現世。你做這個賊樣,望著我短嘆長吁,要來魔樣我麼?』
賈文物一篇好話,本意也圖富氏誇他兩句,不想討出這種好贊語來。雖不敢怒,未免也有些怫然之色,便答道:『因你下問,我纔敢上呈,並無一字衝撞,何須動怒乃爾?』富氏大怒道:『好大膽,我跟前也許你回嘴麼?你把屁臉彈子放下來,我難道怕你不成?』跳起身來,伸手要來拿他,嚇得賈文物往外就跑。恐怕衣服長絆倒了被他拿住,兩手拽起前衿來摟著,如飛而去。
你道這富氏與賈文物夫妻也十多年了,越發性子潑悍到這個地位,連好話都容不得一句,是何緣故?他當日在家做女兒時,因尊性猖獗,合郡馳名,人皆不肯求此溫柔佳配。等到二十多歲,雖不知男子的味道如何,情竇已開久了。那一種願為有家的,心腸時刻在念。況他自幼無母,他父親跟前這些妾婢們,肆無忌憚,說頑說笑,粗言淫語,何所不出於口。皆以為姑娘年小,尚無知識,可以不必防他。孰不知他年紀雖小,耳朵是有的。且人在幼年時聽的話,就是終身也不能忘記。及至年紀大了些,想起那些話來,他們說得這樣津津有味,裙帶之下個中定有佳境,不想只管磋跎住了。倒合了古詞二句,道:
欄杆十二,倚遍又還重倚;二十八宿,手中輪數不到,星張翼軫。
他心中雖然暗急,沒有個在家的閨女好向父親說我年紀大了,撩梅期過,想要女婿之理,只好隱之而已。他暗地又自思自解道:假如十四五歲嫁了人去,不過也是十四五歲的男子。一個乳臭小兒,吃飯尚不知飢飽的時候,料也無濟於事。我今日若許的青春,定然佳婿的芳年不過仿佛上下。那二十外的小後生,正是人強馬壯之秋,只要多用些工夫,也可補前之不逮。不意嫁到賈家來。一見了賈文物,還是個小孩子,自己若再大得幾歲,竟可以做他的阿母。與前在家的算計,一絲也不合。你叫他著急不著急,不由得那一腔怒氣發動了一二分,只得權且按住。晚夕成親,那賈文物雖只十三歲,他曾領教過此道,也還知親親熱熱,爬爬弄弄,竟像個子母懷中抱著個耍娃娃在那裡戲弄。幸得他生性好此,每夜定要動作一番纔罷。
富氏雖然年大,還是一朵鮮花,未曾經過風雨,並不知如何是個丟,怎麼叫做樂。只似乎有個蟶乾大的東西,在牝中動動扯扯,微微也有些癢癢酥酥的,覺得比在家做女兒成年空閑著他到底差強。過了些時,就不能像起初殷勤了。
但這賈文物他是個老來子,未免生褥單弱,又且是十三歲的孩童。就鬼弄這些把戲,他也只儘自已之興而已,並不知此道中婦人也有妙境。他一個血氣未定的人,把這品咸蚌肉吃傷了些,未免臉黃瘦了。咳咳嗽嗽,懨懨無力的樣子。不但他心有眾而力不足,他的母親見他這個形狀,疼兒心重。又見媳婦忒大了,先媒人瞞著,只說大四五歲,後來方知大了兩個五歲還有餘。恐怕把兒子當起家常茶飯來,日日不離口,如何了得?心中急了,只得背地勸兒子,這件異品只可當果子,偶然吃些,不可當飯吃的,過飽了定要傷人,諄諄囑咐。
那知賈文物也正在要告免催征的時候,恰又遇有母命,焉敢不遵?一曝十寒起來,那富氏未免又增了二三分的怒氣。雖然含怒胸中,怎好說夜來不勤謹的打鬧一番,戒他的下次。只得含忍,待時而動。
後來見他調戲丫頭這番舉動,怒有四五分的地位。暗想,必須拿住他真贓實犯,纔好施威,泄泄怒氣,故吩咐丫頭們設計誘他。不想賈文物還像個夢井落在他的圈套中,捱了那兩次肥打。雖然鬱怒覺得稍舒,卻被婆婆顰聒了兩番,終是未曾泄得。後來又聽說他與婆婆的丫頭,不但是新偷,竟還是敘舊,一枝嫩筍反被丫頭先奪去頭籌。那六七分的怒氣,火騰的攻將上來,那裡還忍耐得住?所以那日一見了含香,就如燈上的硫黃,見火就灼起來,故此有那一番大鬧,尋死覓活。
次日聽得老子來,只道來替他出氣,誰知反是來教訓他的,一個肚子幾乎蠱脹起來。後來喜得賈文物領過這兩次辣面,知道這女諸葛的智謀利害,已經過二擒二打。若到了七擒上,就未必肯如那慈悲的軍師,還肯七縱蠻王的性命。富氏有六七分的恨怒,賈文物也就有六七分的膽怯,拱手服降,俯伏在地。夫人天威,男人不復再敢矣,倒也太太平平過了兩年。
賈文物雖然生得身材瘦怯,也長成大人的規模,不似先小孩子的行徑了。他身子既長大,那厥物自然也就大些。比得上沒疙瘩的海參,較那蟶乾又壯觀了許多。他又歷練了些,每於床幃之中,也就比先在行,富氏方知這件海味果然美口。只是賈文物連身子都被他降服了,何況那腰中之物?到了交合之際,不由得轅門拜倒,十度盤桓倒有六七次掃興。富氏雖然心恨,自己破開一步想,雖不過適口充腸,又強如當日食而不知其味的時候。那怒氣雖不曾添上一分,他舊日蓄在胸中的也不曾消釋半點。富氏正想再激勵他一番,或者有奮勇之時。不想被那不知疼癢的父親,把個纔知竅的女婿又叫往京中去了,好不難過。及聞他中了進士,以為他這一回來家,離了半年有眾,不但於此道中或者長了些學問。他今日得了功名,身子既然發達,或連身邊的那件物事也發達些,亦未可知。終日在家潔具淨牝,恭候早光的等候。誰想公公沒了,丈夫回來開喪出殯,家事紛紜,又接著婆婆病故,又忙亂了多日。此時賈文物方自己當起家來,百事俱要自己操心。雖也常與富氏點綴點綴,不過應卯而已,也無心情只管去鞠躬盡瘁。富氏此時又添有一二分的怒氣,與前那六七分合併在一處,足足的竟有八九分的局面。後來父親亡逝,又忙過了些日子,纔完了喪事。後兩家合為一家,家業越大,身子越忙。況且中了進士的人,勢利中又多有一番應酬。
他名字叫做賈文物,如今又學起假斯文來,一舉一動無不文文縐縐。後來演習慣了,雖到夫妻交合之時,那富氏急得要死要活的時節,他也還是這等彬彬儒雅,不由他不怒目切齒。富氏此時三十多歲的壯婦,正是欲火蒸炎的時候。俗語說,婦人三十四五,站著陰門吸風,蹲著牝戶吸土。可是看得這般舉動的?把怒氣整整積到十分。別的怒氣向人訴說訴說,也可消去些須。這一種氣,雖父母兄弟之前,亦難出之於口。況左右不過是些婢婦,向誰說得?只好自已郁在胸中,因其人而蓄者,即以其人而泄之。所以一見了面,輕則罵而重則打,從無好氣。就是他獨自坐著,丫頭們見他面上,即如當日褒姒一般,從不曾見他一點笑容。
那賈文物雖怕到十分,卻不敢避他,日間惟故躲在外邊,每晚必定同床伴宿。自已也知這假斯文不好,惹他憎惡。但習以成病,欲改不能。如今雖不敢望其垂愛動憐,可還敢離開了,添他的怒氣。天地間的事,譬如疼愛那個人,雖有天大的不是,不拘怎樣,都待諒得過。如惱怒那個人,雖百般都是,還要在那是中尋出不是來纔罷。俗語說得好,在雞蛋中還要尋出骨頭來,就是此謂。今日賈文物一番好話,他不但四馬了,而且還要纔丁。賈文物到了這個性命干係的時候,假斯文不得了,只得認真的一跑。跑到書房中,著了一嚇,又忍了一口氣在胸中,倒在一條椿凳上,不覺沈沈睡去。
此時深秋天氣,金風颯颯,寒氣侵肌。一覺醒來,已經日曙。覺得頭痛眼花,胸腹悶脹,身熱如火,口內呻吟,不能動履。眾家人見主人有病,問著不答,忙抬到床上臥下,蓋上了被,如飛去稟知富氏。富氏眾怒未息,罵道:『那裡就得死,你們見神見鬼,輕狂的是甚麼?憑他睡在那裡,不必來向我說。』家人不敢多言,諾諾而出。富氏毫不在心。夜間眾家人守著,見主人沈沈昏睡,十分著急。到次日,大家商議,主母既不管閑事,我們請個醫生來看看方好。內中一個老家人道:『使不得。老爺病勢來得甚重,奶奶不做主,我們知道請誰好。醫好了呢,是造化。倘有一差二誤,干係誰人擔得。』眾人俱道:『有理。』正在躊躇,忽門上賈閘進來,道:『鮑信之來看老爺,叫我進來說聲。』眾人聽得他來,甚喜,道:『來得好。他認識的人多,同他商量商量再處,你快去請他進來。』
你道鮑信之為何認得賈文物,到他家來?他娶的妻子就是賈文物自幼相知的那個含香。他原有百金本錢,就在富戶部左近住,門口開個錢鋪。為人又老實又和氣,富家使錢都往他鋪中兌換,這些家人都相認識。日久熟了,值富戶部命家人尋個好人家,一文不要,打發這丫頭。眾人知他無妻,舉薦了他,遂將含香嫁了與他為室。他見一文不費,不但得了個好老婆,又還蒙富戶部賠了那女人許多器皿衣飾之類,感恩不盡。料道富戶部不稀罕他的酬報,因系眾家人的總成,他也甚是知情,眾人但到他家中來,非茶即酒,相待得十分契厚。眾人見他如此親熱,竟認做親戚往來。及至富戶部故後,這些家人都歸到賈家來,眾人念他情長,舉薦到門下,做個換錢的主顧。賈文物也知道含香在他家,念其婦而及其夫,甚照顧他。見他本錢短少,應付不來,借與他五百銀子,只要一分利息。借這點恩私,以報含香當日的情義,這也是賈文物的一點好處。他添了這些本錢,又搭上賣米,鋪子大了,就興旺起來,大有所獲。夫妻感他不盡,時常尋些好東西來孝敬。這日因打門口過,聽得賈文物有病,要進來問候。
眾人忙接了他進來,就把要請醫生的話同他商議。他道:『我且看了老爺看。』走到床前,恰好賈文物醒轉來,他忙上前問道:『老爺尊體是怎麼樣?門下特來請安。』賈文物讓他坐下,道:『我昨日在宦家吃了些飲食回來,在椿凳上睡了一覺,著了涼了,身子沈得很,甚不好過。』鮑信之道:『還褥延醫用服藥,發表發表纔好。』賈文物道:『我不過是感冒了,又沒甚大病,吃那藥做甚麼。況目前的醫生,可有一個好的?好人醫死的多,病人醫好的少。鮑信之道:『老爺千金之軀,可是輕易得的捱的?懨纏日久,怎麼了得?本地的醫生,門下也不敢舉薦。近日洞神宮,剛來了個老道,自稱峨帽山人,在那裡賣藥,不論疑難雜癥,多年宿疾,一服就愈。貧不計利,治好了許多人,合城都是知道的,請了他來看看罷。』賈文物道:『那些走方賣檔,都是騙人的太歲,他知道甚麼?請他何益?』鮑信之道:『也一例論不得。這個道人,門下眼見他治好了許多人。請他來看看,診了脈,若說透病源,便服他的藥。若說不著,只丟得幾錢銀子,是有限的。只當是請了來說評話,替老爺解悶。』賈文物見他說得有理,依了,就托他去請。他道:『這老道古怪著呢,他不甚肯到人家去。他自己說,要有緣的呢,不請也去。無緣的呢,請也不去。果然有那大官府財主慕名去請他兩次三番,他決不肯去。有那貧窮的人不敢請他,說了病來求藥,他忽自己要去,人也不知他是甚麼緣故。老爺既請他,鬚髮個名帖,打發一位管家爺們,門下同了去請。』賈文物叫了個家人,拿帖子同他去了。
不多時,請了來了,鮑信之陪了進來。那老道向賈文物舉手道:『居士,貧道不為禮了。』賈文物見他仙風道骨,鶴髮童顏,一部長髯如銀絲相似,長有尺眾,好一個仙類道貌:
布衣平履,昂藏無流俗之風;道貌長軀,磊落似神仙之品。蕭蕭幾莖華髮,望見藹然可親;落落一部蒼髯,行來肅然起敬。只知是今日施藥神醫,那識乃當年采陰道士。
賈文物忙道:『賤軀有恙,不能奉迎,得罪了。』讓他坐下,鮑信之陪著,茶罷,到床前來診了脈。完了復坐下,便道:『尊恙乃飲食後感冒風寒,叫做內傷外感,可是麼?』賈文物疑是鮑信之路上告訴他的,也不答應。他又道:『這回內傷,非止飲食,因著了驚嚇,又著了一口暗氣,如今是氣裹了食,在內中作禍,所以沈重。』賈文物見他說著了病根,如同目睹,連連在枕上點頭道:『不差不差。』老道笑著道:『貧道也略知風鑒。我觀尊相面上隱隱有些驚懼之容,又帶些忿怒之色,胸中有說不出的一種隱恨藏蓄久了。古云:冰厚三尺,非一朝一夕之寒。所以今日這一斗著,就病得沈重了。』賈文物這十多年的心事,無門可訴,郁在胸中久了,今被他一語道破,便道:『真神仙,真神仙。』遂問道:『尊師看弟子的賤恙還不妨麼?』老道道:『這個浮病有何慮得,一服就管痊愈。居士心中之恙,古人說得好,心病還須心藥醫。等居士尊體健了,貧道再來商議救治。』解開藥囊,取出一丸藥來,如龍眼大小,道:『用薑湯調服,出微汗,不可太過。再行過一二次,明日即痊愈矣。』起身作辭。賈文物道:『恕不送了。』那老道把手一舉,飄然而去。
賈文物隨叫家人封一兩藥資趕了進去。鮑信之送了老道出門,復翻身進來,問道:『這老道看得何如?』賈文物道:『真是神醫。多謝你的盛情,薦了他來。』鮑信之也謙謝了兩句,辭別而去。這賈文物多年的心病被他看透,覺得身子竟好了些。忙用薑湯服了藥,出了些微汗。午後又行了兩次,病勢日退。只是身子軟些,叫煮了些冬舂米粥,用小菜吃了一碗。睡了一夜,次日平復如舊,心中大喜。
見那富氏毫不瞅睬,也不問一聲,如同陌路。心中恨道:人之無良,一至於此。十數載夫妻,毫無一點情意。想道:『昨日老道許來替我治心病,看他定是個異人,倘有妙法,把妻子這個凶惡治好了,豈不是萬幸?但要求人,不可托大;須要盡一個禮。今日再養息一日,明日再講。還在書房宿了。
次早起來,吩咐家人備一桌豐盛蔬齋,寫了一個拜貼,一個請貼,親自坐轎去拜這道人。到了他寓處,他尚在屋內靜養,還不曾賣藥。他做定的例子,早飯後賣起,午飯後即收,他要做早晚工夫。賈文物問明瞭住處,也不用人傳說,就走了進去。哪老道正跌坐著,見了,也就立起相迎。賈文物深深一揖到地,起來,親手遞上拜帖,道:『昨承尊師下降,又蒙賜仙丹,使賤軀平復,特來拜謝。』那老道道:『昨日既承厚儀,今日又勞光顧,深感了。』相遜坐下。賈文物又親自送過請帖,道:『寒舍備一餐蔬帶,要事屈仙駕,不敢定日,或今日,或明日,聽憑尊便。』老道道:『貧道要說無事,每日賣藥濟人也是一件事。要說有事,我一個出家人,如閑雲野鶴,何日不可以高飛,可是羈絆得住的?只是怎麼好事懮?』賈文物又深深一恭,道:『一餐便飯,猶恐褻尊,何足雲懮。不過弟子欲親道節,以聹清誨之意耳。倘蒙不棄,受愛多矣。』那老道見他這樣殷殷誠懇,便立起道:『居士請先回,貧道即刻便到。』賈文物吩咐家人,『快叫一乘轎子來,我同尊師同去。』老道止住道:『貧道兩隻芒履將歷遍四海,這幾步路又坐起轎來。』賈文物道:『弟子奉屈尊師,安敢自己乘輿尊師步履之理?』老道再三不肯,只得道了罪。辭了出來。老道送到寓所門口,賈文物讓他進去。又一揖,道:『專候了。』
上轎回來,到廳院中,方纔下轎,賈閘跟進來,道;『老道士來了。』賈文物吃一驚,道:『這老道果有些奇異,轎子走得如飛,家人們跑著還跟不上,他如何走得這等快?定然有些妙處。』分外恭敬,忙忙的走出迎接,到書房坐下。老道舉手道:『適纔有勞。』賈文物道:『豈敢?屈駕不敢耳。』吃了茶,齋飯預備現成,就交了桌子。讓了坐,篩了一杯酒,執在手中,問道:『尊師可用酒?』老道道:『也飲一杯。』賈文物遂雙手將酒遞過,然後坐下相陪。蔬菜一碗碗送將上來,酒過數巡。老道道:『不用了,送飯吃罷。』撤開,又送過茶來。老道吃著茶,問道:『承居士一番敬愛,無以相報,可將心中病根說來,商酌治之,以答盛情。』賈文物見許多家人在傍,不便說得。老道哈哈大笑,道:『居士不過因閫政太嚴之故耳。此乃人之常情,何須隱諱?』賈文物被他一句說得毛骨悚然,吩咐家人都回避了。眾人出去之後,他出位深深一揖,道:『尊師既洞鑒弟子肺腑,可有療妒奇方,使弟子愈此心病,沒齒不忘大惠。』老道道:『居士試道其詳。』賈文物遂將他夫妻十眾年並無美言悅色,相見非打即罵,如同仇敵一般。更性情凶暴,家中奴婢稍有失意,凌虐不堪。弟子每每見之,不禁目慘心裂,開心見誠,細細相告。復一揖,道:『今日幸遇恩師,何以教我?』老道道:『居士休怪,令政已犯七出了,何不棄之?』賈文物道:『賤荊雖不賢,乃先嚴慧所聘娶。且當日先岳愛我如子,況遺我許多厚產,故不忍休棄耳。』老道笑道;『居士非不忍,特不敢耳。』賈文物聽了,紅了臉,答應不出。老道又道:『居士可知婦人中這種悍妒的緣故麼?』賈文物道:『自然是天性使然。』老道道:『非也。人生自幼至老,其性不改,方謂之天性。居士請想,人家女子在閨中悍妒的可有麼?間有一兩個性凶粗暴者,乃父母失於教訓之故耳。此盂夫子所謂,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豈天性使然耶?』賈文物聽到這裡,將座兒挪近,促膝坐著,道:『求尊師明以教我。』老道道:『婦人未有悍而不妒,妒而未有不淫者。若果能遂他的淫心,那悍妒之氣自然就漸漸消磨下去。居士試想,任你萬分悍妒的婦人,他到了那枕蓆上心滿意足的時候,可還有絲毫悍妒之氣否?皆因不能飽其淫欲,使忿怒之氣積而成悍。陰性多疑,以為男子之心移愛於他人,故在他身上情薄,此心一起,悍而又至於妒。婦人犯了淫、妒二字,棄之為上。既不能棄,萬不得已而思其次。古云:治水當清其源。只有把他的淫情遂了,他那悍妒就不知其然而然自化為烏有矣。』賈文物聽了,沈吟了半晌,道:『尊師金諭,一絲不錯。但弟子不敢瞞尊師說,賤軀微弱,賤具亦甚鄙猥,力不及此,奈何?』老道道:『此非我出家人所知也。』賈文物不覺跪下,道:『尊師所見若神,若不救拔弟子,將來此軀就不知作何光景了。』竟有個墮淚的樣子。老道扶起他來,道:『承居士一番厚愛。此雖非我世外人所當管,但救居士的災難,化妒婦的凶心,也是慈悲一案。不得不如此了,然當慎之,他悍妒之氣一消就罷了,不可過用。倘有傷性命,不但貧道有大罪過,居士亦損陰德。』說著,就取過藥囊,拿出個葫蘆,倒出兩粒大丸藥來。又將一個葫蘆倒出有綠豆大的七八丸來,包好,附耳傳了許多的妙訣。又道:『但遵而行之,自當有驗,萬不可過。至囑至囑。』賈文物滿心歡喜,接將過來,深深揖謝,道:『蒙尊師大恩,弟子思自救耳,豈敢縱惡傷人?』老道提了藥囊要走,賈文物再三留住,道:『屈尊師在此下榻一宵。』老道執意不肯。賈文物見留不住,叫家人進來,吩咐到當鋪中取銀一百兩來,為恩師一茶之敬。老道笑道:『我要那東西何用?貧道賣藥之眾,盡行周濟貧乏,我何需此物?』又要走。賈文物道:『恩師雖如此說,但弟子蒙恩,白骨再肉,若不得稍盡寸心。如何過得去?』老道也不回答,將手一舉,道:『請了。』大笑著大踏步走出。賈文物忙隨著趕到大門外,見他已去遠了。這老道正合了古語四句:
坐如鍾,立如松,臥如弓,走如風。
賈文物想道:這恩師定是個異人。他雖然不受財物,我明日備一套衣服,親自去拜謝纔是。仍回到書房中,到臥下時,要了一壺暖燒酒,將那兩大丸藥取一丸用酒細嚼咽下。放下帳子,取出長不過四寸、粗不過一圍的匪具來,將那丸藥用燒酒調末,把陽物週身搽到。又飲了幾杯,然後睡下。
睡不多時,藥力發作起來,覺得陽物熱脹得好不難過,虧得先因心中歡喜,將一壺燒酒盡情飲在腹中,有了幾分醉意,脹了一會,就睡著了。一覺直到天明,也不覺熱脹了,用手一摸,嚇了一跳。忙起來低頭一看,大非昨夜之比,竟長將七寸,粗逾雞子、紫威威一個茄子相似,心中比當日中舉中進士還加倍快活。贊道:『恩師真神仙也。』忙起身洗沐了,叫家人拿了幾匹尺頭數對好布,親自坐轎去謝老道。以為他或者不收綢緞,求他收幾疋布,心中纔過得去。不想到他寓處,門鎖著。問別的道士時,說他昨日回來,今早又往別處雲游去了。賈文物悵然而返,轎中自思,這尊師果然是個異人。或是上蒼憐我改變心腸,降下這位真神仙來救我的苦難,也不可知。他的藥這一樁驗了,別的自然應驗,依他法則去行,萬無不效之理。
不一時,到了家中,心內道:此時且不要去招惹他。設或變下臉來,一時難以收拾,豈不誤了晚上的大事?索性等掌燈後再進去。吃了早飯,要養息精神,一覺直睡到下午。又吃了飯,已掌上燈。他走了上去,心中還不住亂跳。走進了房,那富氏也將要睡。好端端坐那裡,一見了他,顏色慣改,惡狠狠的道:『你跑了出去罷了,又進來做甚麼?你拿害病嚇我,你便死了,看可在我心上?我守活寡不如守死寡,還有個名望呢。』賈文物總不敢答一言。他罵了幾句,氣忿忿上床去睡了。賈文物等他睡下,然後也脫衣上床,同他共枕而臥。伸手去摸,見他穿著小衣,便去解帶。富氏道:『你既沒這本事就罷了,強掙這個命做甚麼?』緊握住了褲腰,不肯放手。賈文物道:『我病中離了你這幾日,心裡想你得很。我今番既樣樣都改過了,我這一回決不文縐縐的,若不像意,憑你怎樣的打罵。』富氏心中也要吃一杯,恐纔興豪,壺已告罄。或半途而廢,倒心裡難過,所以不肯,非是不好。聽見他說這話,或者他養了兩日,比前略好了些。倘得一次的樂處,也不可知,不可錯過機會。心裡既如此想,那手自然就鬆了些,賈文物趨勢脫下。他這一遭一點的斯文氣也沒有了。還拿出幼年偷丫頭的架勢,一個鷂子翻身,便到了他肚子上,將他兩腿分開,因自已的東西大了,用手捏著,對準了門,下力往裡一頂。進去了一個頭子。富氏哎呀了一聲,道:『你拿甚麼東西塞我這麼一下?』急用手摸時,竟是他的陽物,還有些疑心,急忙叫他拔出,爬起身來,燈光照著一看,不是是甚麼?還點頭抬腦,對著他一跳一跳。富氏大驚大喜,道:『你這是甚麼法兒?弄得這麼大?』便一手捏著,尚握不過來。笑得他了不得。賈文物道:『我也不知是怎緣故,我昨夜睡著了,夢底下覺得發脹,及至醒來,就長得這麼大。可惜醒早了,若再睡一會,長個尺把長,鍾子粗,可不好呢。』富氏笑嘻嘻的搔搔又量量,說:『你也就得一望二的,這麼大就儘夠了,還要大做甚麼?你的話我就不信,世上只有暴發戶的財主,那有暴發戶的雞巴?』賈文物推著他,道:『你要看,改日慢慢的細看,此時不要說閑話,誤了正經事。』他聽了,忙放下手睡倒。賈文物爬上身,對直一搗,就進去了好些。富氏道:『你好冒失,這還比得往常那一點子麼?慢慢的抽抽著。』賈文物那裡理他,一連幾聳到根,富氏覺得內中滾熱,且又塞滿,便不動也甚有趣。賈文物定了一定,大抽大送起來,約有數百。那富氏身不搖而自顫,足無意而高蹺,忽大叫,道:『不好,你且歇歇著,我要溺尿呢。』賈文物知他要丟,越發加力緊扯,只見他道:『我要死了。』就腳癱手軟,雙目緊閉,鼻孔中微有哼聲。賈文物也不緊了,只淺抽慢送,培養力氣,卻也不歇。過了一會,富氏醒來,問道:『我怎麼樣的了?』賈文物道:『你怎麼樣,如何問我?』富氏道:『我裡頭急得像要溺尿一股,你不肯歇,忍不住滾熱的流出來。我從頭髮根麻起,直到腳跟底下一酥,就不知道了。』賈文物也不答應,有一調《黃鶯兒》說這富氏:
雙足自高呈,聳花心任進迎。通身恬快渾忘恨,方纔罷停。須臾又興,仙丹助力能連陣。問卿卿,此際可嫌憎?
此時賈文物也有些乏了,就伏在他身上。停了一會,他又醒過來,道:『我怎麼又是一陣熱,身上一陣麻,是怎麼說?』賈文物道:『每常我丟你是知道的,你這也是丟。』富氏道:『你每常弄時,幾遭裡面間或有一遭我也麻麻的,有些水流出,不像這等快活。你又說也是丟?』賈文物道:『雖都是丟,卻是兩個道理。當日我的短小,只弄到你這門裡不深,男女交合都有些興頭,弄得工夫長久些,癢癢酥酥的,也就丟了。那出來的是些清水。如今我這個長大了,直頂到你小肚子裡最深處,叫做牝屋,下下搗著,這一丟是從骨縫裡出來的,是黏糊糊像糨子一股,所以快活得大不相同。』富氏歡喜得要不得,道:『我的親親,這是誰傳授你的?怎麼這些年不曾聽見你這話。』賈文物生平不曾聽見他親親熱熱叫,這麼一聲,不覺渾身也快活的麻了一下,高興起來,又是一場大弄。這富氏連丟三次,也就軟了。叫他道:『我的哥哥,你也歇歇罷,不要累壞了你。我可夠了。』賈文物纔發市,也覺有些乏倦,便道:『依你,歇歇罷。』拔了出來,睡下。富氏覺得陰門口一陣熱熱的流了出來,伸手出去摸了摸,如稀糨子一般,笑著道:『果然你說的不錯。』揩拭了,摸見他的陽物還跳呀跳的,笑道:『我往常不多一會就像一根皮條,今日也算久了,為何還是這樣挺硬?其中必定有何緣故,你告訴我。』賈文物道:『我前日有病,鮑信之舉薦了一個剛來的老道來替我醫治。我先還不肯,他再三勸我請了來,不但治好了病,又傳了我這個方兒,你說好不好?』富氏道:『你好造化,遇著了這樣恩人,不該重謝他麼?』賈文物道:『你說我造化?難道就不是你的造化,你就不該謝他?』富氏道:『謝他一千兩我也肯,明日就送了去。』賈文物道:『我要謝他,他一個錢也不要。我親去拜謝時,他已不知那裡去了。』富氏道:『可惜這麼個恩人,就不得謝謝,難怪鮑信之薦了他來。他又時常送東送西,一事兩勾當,也該謝謝他纔是。』賈文物乘他歡喜,對他道:『你說鮑信之常送我們東西為甚麼?他就是含香的漢子,因沾著這些,故此他纔常來。』富氏道:『既然是他,為何不接含香來走走?當個親戚往來也好。』賈文物笑著道:『他怕你打,不敢來。』富氏雖說著話,手中不住的捏弄著那話兒,聽他說了這句,笑著將陽物狠狠的搔了一下,道:『你還記著舊仇麼?』賈文物爬起來又耍弄聳,富氏道:『我軟癱熱化得動不得了,明日晚上罷。』賈文物笑道:『誰叫你搔惱了他。替他賠個禮是。』富氏捏住,笑道:『你這個好怪的東西,每常膿袋似的那個賊樣,今日狗仗人勢起來,就想要我賠禮。』賈文物也要養息精神好明晚試法,也就住手。兩人都有些睏倦了,嘴對嘴,胸貼胸,手交手,足勾足,睡了一夜。自從成親十多年,這算親熱第一次了。二人一覺直睡到日高三丈,方纔下床梳洗。那富氏精神抖擻,眉開眼笑,把素常那一副惡狠狠的面孔,竟不知往何處去了。丫頭們隨了他多年,並不曾見過他這歡喜樣子,甚是動疑,又不敢問。賈文物雖見他和顏悅色,笑容滿面,大不同往日,恐這一下床,又變起卦來,怎處?且得越抽身,好圖晚間作用。往外走,富氏見了,叫道:『你回來。』賈文物見他叫,倒有些心怯,又不敢不來。走回問道:『叫我說甚麼?』富氏道:『大清早你往那裡去?』賈文物假說道:『外頭還有些事。』富氏道:『料道沒甚要緊的事。這麼大二十多歲的人,還不知愛惜身子。纔好了兩日,大空心就往外跑,外頭風颶颶的,你吃了飯再去不得。』賈文物是膽嚇酥了的,有些怕他,故要躲出去。聽見他說了這幾句知疼著熱的話,好生樂意,隨樓道:『也罷。我吃了飯再去罷。』這丫頭們從不曾見姑娘有這恩愛的話到姑爺,今忽見他這樣親愛關切。賈文物雖不怕了,丫頭們倒有些怕起來。此是何故?向日順著姑娘捉弄姑爺,姑爺久知道了的。每常仗著姑娘的勢,諒姑爺沒法奈何。今日若姑娘姑爺和美了,以前的事,姑娘自然不肯認帳,都要推在丫頭們身上。姑爺若追究起來,如何禁得?各人在肚內尋思,卻懷著鬼胎。
賈文物富氏同吃了早飯,富氏一來想起鮑信之舉薦老道的情,二來聽得含香在他家,想起舊日的事,恐丈夫記恨。要做些情在他身上,以圖丈夫歡喜。況他嫁夫多年,料道決無別事。叫了個家人來,吩咐道:『你到鮑信之家,對他娘子說我心裡想他,請他來走走。他要推卻不肯來,你是必拉了他來。』家人應諾而去。賈文物也就出去,到書房睡覺養神去了。那家人奉主人之命到了鮑家,鮑信之正在櫃上穿錢,見了,忙道:『請坐,到此有何貴幹?老爺全好了麼?我這兩日忙得很,也沒有去問安。』家人道:『我們老爺麼,吃了道人的藥,第二日好了。又請了那老道一席酒,後來又親自去拜,送禮與他,他已經去了。我聽得說送他一百銀子,他一文也不要,真是個老呆。今日奶奶差我來,叫請你娘子去會會。說想他久了,是必要去走走。』鮑信之道:『既奶奶好情來接,敢有個不去的?』走進去對含香說了,他倒吃了一驚。想道:當日原是瞞著他的,他如何知道了來接我,恐未必是好意。不去的是我不去,他沒奈我何。到了他家,一時有些口角起來,就不好了。推道:『我今日身子不好,出不得門。』鮑信之道:『你好好的在這裡,如何會不好起來?況且你是他府上出來的,他好意來說個請字,多少體面,你推辭不去,顯得我們就不識拾舉了。』一力撮掇。鮑信之只知他妻子自富家出來,並不知是賈家的人,以前那些事含香又不好說得,沒褥推辭。他生的兩個孩子都不乳食,離得的了,也不帶去,只自已打扮了。叫轎子到賈宅來,來便來了,測料不出是甚主意。
不多時到了,下轎進去,跟著那家人到了上房。家人說道:『鮑家娘子接了來了。』富氏一看,好幾年沒見,也出挑的一個大婆娘了,比當日白淨胖大了好些。穿著綢絹衣裙,稀稀戴著幾件首飾,涼線冠子,蜜蠟冠譬,俏生生走進房來。富氏也就站起,他見了,連忙下跪,叩下頭去。富氏忙拉住,道:『快些起來,你是客,這是甚麼道理?』含香道:『奶奶是舊主,應該叩的。』富氏再三拉著,道:『使不得,拜拜罷。』那含香強不過,起來拜了幾拜,富氏也回了他一福。一手拉著,讓他坐下,親親熱熱,說長道短。含香纔放了心,說道:『我久想奶奶,不敢來的。今日不是奶奶差管家爺們去叫我還不敢來呢。』富氏道:『我起先不知道,只說你不知嫁到那裡去了。昨日聽得你老爺說,纔著人來接你。你是過世老奶奶手裡舊人,就是親戚一樣,時常來走走,可不好麼?』含香道:『奶奶這樣恩典抬舉,我可有不來的?』他又道:『奶奶這幾年生過幾位姑娘相公了?』富氏道:『倒小產過兩三胎。醫生說是怒氣傷了的,總不曾大生一個。你有幾個小孩?』含香道:『生了兩個小子,大的五歲,第二的兩歲半。我身上又還落明年正月。』富氏道:『好好,是你的造化。』那含香道:『好幾年不見姐姐們了,我會會他們去。』說了,站起身來。富氏笑道:『今日早起,替老爺裁了幾件子衣服,分給他們趕忙去做。你不必去,我叫了他們來。』遂叫了四個丫頭來,他們都乾拜了拜。富氏復讓他坐下,拿了果碟來吃茶,家長裡短說話兒,好不親香。吃了茶,就擺上飯來吃了。
此時天氣漸短,日色將日落西。富氏叫丫頭道:『看你老爺在外頭做甚麼,去請了來。說鮑家娘子在這裡,請來,我有話說。』含香心中也想會會他,因有當日的事,不好說得。聽見去請他,遂道:『我還不曾見老爺叩頭呢。』只見丫頭來說道:『老爺沒往別處去,睡了一日。纔醒了吃飯呢,吃了飯就來。』賈文物知含香在內,恐富氏多心,不便進來。聽見來請,吃罷飯就進來了。含香一見,忙跳起身來,就要跪下去。賈文物不好拉他,叫丫頭拉住了。問他道:『你這幾年好麼?』含香眼睛紅紅的,忍住淚,答道:『托老爺奶奶的福,將就過窮日子罷了。』富氏接過來道:『我纔問他,原來他家使的是我們的本錢。』賈文物道:『鮑信之那年借的五百銀子,你難道忘了?』富氏道:『我那裡記得?他是我婆婆眼前的人,你就看顧著顧他兩口子也該。』賈文物道:『那是自然,因此我只要他一分利錢。』富氏道:『噯呀!好小器,我家怕沒錢使,稀罕一個月要他五兩利錢。』因對含香道:『你當日出去,我們扣針也沒與你一根。明日叫你家裡來把那文書改成四百兩的,那一百兩算我送與你做本錢。』含香聽了,道:『我怎敢當奶奶老爺這樣厚賞?』富氏道:『你要推辭,敢是不稀罕我的。』含香真歡喜出屁來,忙要叩謝。富氏一把拉住,道:『多大事,也值一個謝?』他又要叩謝,賈文物富氏也拉住了。他辭道:『蒙老爺奶奶賞。天晚了,我回去罷。』富氏道:『你且站住。』叫丫頭把方纔那個包袱拿來。丫頭抱過來,富氏打開,道:『沒有甚麼與你的,這套衣服與你打粗穿罷。』又在頭上拔下一對金花針,替他插在頭上。含香又謝了,富氏叫了先那家人來,問道:『他轎子可在這裡?』家人道:『在外邊伺候呢。』又叫替他把包袱拿了出去,賈文物在傍看著,心中暗感激得了不得。
再說含香到了家,下了轎,那家人在轎櫃內把包袱取出,遞了與他。含香對那家人道:『煩大爺到家謝老爺奶奶,又多謝大爺送我來。』那人去了。鮑信之把轎子也打發錢去了。此時他已關了鋪子,隨跟了進來,問道:『叫你去做甚麼?』含香不好說別的話,只說:『奶奶念我當日是去世老爺打發出來的,叫我去看看。』遂將給的衣服簪子拿與他瞧。又許明日叫你去換文書,與一百銀子做本錢的話,說了一遍。把個鮑信之喜歡得幾乎打跌,道:『這樣好事,你先還不肯去呢。』鮑信之滿心只說含香當日是他父親的寵婢,今日想起父親,故看顧他夫妻。再想不到是照看他丈夫的情人,要博丈夫的歡心。
再說賈文物夫妻二人共坐,吃了幾杯消夜酒,上床而臥。富氏問賈文物道:『今日含香我給他這些東西,你知道為甚麼?』賈文物道:『這不過是你的恩典。』富氏道:『我並不是恩典,我是三為:一者為是婆婆的舊人;二則看是你的舊情人;三來是暗謝他男人薦道士的謝儀。』賈文物見他一個惡鬼母變了一個善菩薩,心中想,尊師的那種藥可以不必用了。又想道:『不好,恐或有變,須遵尊師的法度。』遂笑道:『我們且做正經事看。』故意道:『我且摸摸你的這東西,可比每常寬大些沒有?』他手中藏了一丸藥,假做摸他的陰戶,摳摳挖挖,已輕輕的送進去了。賈文物卻不動手,只對他說些趣話,動他的興頭。不多時,只見他嘴中雖也說話,屁股只是亂扭。賈文物道:『你做甚麼只是扭?』他笑道:『我的這裡頭有些火辣辣的,不好過。』賈文物笑道:『你就像那饞人一樣,昨日嘗了些好味道,今日看見,就要吃起來。』富氏笑道:『就把你那東西說得這樣稀奇寶貝一般,我這些年怎麼了?』雖是勉強說著,又見他把腿伸伸,又縮縮屁股,越扭得利害,那手不住的一會兒伸去摸摸,有個十分難忍的光景。賈文物知他內中藥性到了,對付了道:『我有些饞了。』爬上他身子上要乾。他故意夾著兩腿,道:『不說你饞,倒說我饞,我偏不。』賈文物道:『算是我饞罷了。』強攀他的腿,他也就借意兒把腿放開,賈文物把那話兒對了他牝門,他已將屁股就了上來。陰門口水淋淋的。賈文物笑著道:『偏有這些閑話,你要弄就弄,不弄就罷。』賈文物見他心裡硬,便不動作,只塞進半截。那富氏只管將屁股亂疊上來就他。他總不深入。富氏急了,問道:『你怎動也不動一動?』賈文物道:『到底是你饞我饞?說明白了好弄。』富氏此時也硬不來了,便道:『就算我饞,怕甚麼?』賈文物笑著盡力向內一抵,直頂到花心之上,覺得龜頭撞著,甚是有趣,就認定那個去處,箭箭皆中紅心。起先那一下,只聽得他呀的一聲,後便如豬哼一般,鼻孔內呼兒呼兒的響。再一會,連這個聲都沒有了,惟聞喉中格格略有聲息,就像人臨死掙命的光景,兩腿一蹬一蹬。賈文物雖自幼弄了這些年的此竅,從未見過這局面,興致勃然,一慣狠搗。猛然那富氏把他一把抱得緊緊的,道:『罷了我了,我可死了。』賈文物倒嚇了一跳,看他時,已動不得了。他也就歇歇力,將那話拽出半截,憑他放在戶中。有一盞茶時,只見富氏又往上就呀就的。賈文物知藥力又作,想道:『再與他個甜頭著。』又極力衝突一陣,富氏又丟了一次,道:『歇歇罷,我乏了。』賈文物拔出來,揩抹了睡下。睡不多時,只見富氏下身又是不住的扭。賈文物想道:『等他大煎熬,給他個辣手,方可治服。』便假裝要睡。過了一會,富氏有些忍不得了,搖他道:『我睡不著,你醒醒,大家說說話。怎麼只是要睡?』賈文物道:『昨日熬了半夜,我困得慌,讓我睡睡罷。』富氏道:『昨日我不曾熬夜麼?你今日還睡了半日,我還是打早間起來,眼睛還不曾合一合呢。偏我就不瞌睡?』說著,由不得伸手去捏弄那話。捏弄了一會,賈文物見他手中不住的捏,口中不住的哼,究竟連他自己也不覺得有這種聲息,賈文物聽得暗笑,自已也興動了起來,道:『我再弄弄著。』那富氏正在熱癢難過,真要死的時候,卻硬捱著不肯叫他。忽聽他說要弄,如得了命一般,忙將身子睡平,兩足高抬。見他纔上身,捏著陽物往牝中亂塞。賈文物心中又好笑,又恨他嘴硬,上手一別氣就有千餘下,富氏又丟了一次。賈文物不歇氣,又是一陣大弄。富氏又丟了一度。此時身子也軟了,膀子也扳酸了,腿也蹺疼了,便道:『我可夠了,你也下來睡罷。』賈文物道:『我看你每常饞撈撈的,就像要吃多少的一股,怎麼如今略弄弄就說夠了?恨不得求饒,怎這樣不濟?』富氏笑著道:『虧你文縐縐的呢,連一點道理都不知道。譬如一個人飢著,一頓只與他一個燒餅吃,一日到晚,零碎吃五六個燒餅,名總吃了五六頓,如何得飽?把大酒大肉放在跟前,盡性吃飽了,一日不過吃兩頓,敢自夠了。』說得賈文物也笑了,也就下來。不多時,那富氏心中實在足了,怎奈那陰中又一陣熱癢起來,先還咬牙忍著,過了一會,忍不得了,故意問賈文物道:『我看你這東西,他那樣強頭硬腦的,也有本事一夜弄到天亮麼?』賈文物道:『又不是鐵的,那裡有這樣本事?我弄了這一會,也就有些怕動的了。』這兩句話,一則是知他想弄,故推懶動急他;二者要激出他的話來,好降服他。富氏一面笑著,一面用手指將他臉上一掃,道:『不害羞,你這樣的本事,開口就笑話我不濟,看你濟的這光景也有限。』他這話也是激賈文物再來弄弄的章思,誰知正落在他轂中,賈文物道:『你我也不必爭讓,我們打下一個賭賽,我就動不得,拼命也做做。』富氏道:『怎麼打賭賽?我不怕你,我小時聽見老婆們說,有怕辰的屄,沒有怕屌的。任你怎麼來。』賈文物道:『我們兩個此時弄起,不許歇。我若說乏了,算我輸;你若說夠了,就算你輸。我輸了呢,明日我篩一杯酒,站著雙手送與你,作揖哀告說,「好姐姐,兄弟知道你利害,饒了罷,下次再不敢犯上了。」你若輸了,也是這樣,要叫親哥哥,妹子你可敢賭麼?』富氏要弄得很了,說硬話道:『不怕不怕,看我可求你。你就來。』賈文物摟住了他,笑著一翻身爬起來,他把臀墊起,極力抽打,約有數百下。看他那樣子,像又丟了。賈文物息了一息氣,又是一陣,更加勇猛。富氏又丟了,覺得有些支橕不住,卻不肯輸口。你想一個婦人的陰戶,弄了大半夜,丟了五六次,就是鐵打的陰門也磨破了。水做的陰津也流乾了,何況是皮肉?賈文物看他有些難支架了,笑著激他道:『我看你像要敗了,你求告一聲,我饒了你罷。』那富氏是崛強硬慣了的人,不做聲死捱。賈文物又緊提慢抽的弄將起來,富氏嘴中的聲氣與先大不相同。先前是快活的哎呀二字,那是帶些喜樂的腔口;此時雖還是這兩個字眼,聲音是帶些痛苦的光景。賈文物見他有些受不得了,趁此好收服他,鼓勇直前,一下重似一下,一抽重似一抽。那富氏忽然一個寒噤,便昏迷過去,賈文物也就不敢動,伏下身子,口對了口,見他只出冷氣,雙眼緊緊閉住,就如要死的一般,幸得都是老道預先說到,不然這一驚不小,他度了半會的氣,將有半個時辰,方見他漸漸醒將轉來,也沒聲氣了,低低的道:『哥哥,我知道你的厲害了,饒了我的命罷。』又有《黃駕兒》道兩人這番光景道:
魂斷雨雲鄉,羡兒郎興致狂。高抬玉股淫情藹,強陽焰張。柔肢軟僵,都傳老道仙方上。喜盈腔,回生妙訣,此法實無雙。
賈文物笑著道:『你認輸了不?』富氏道:『是我輸了。』賈文物道:『你求饒,明日可替我遞酒賠禮麼?』富氏微笑著不答,賈文物道:『你還嘴硬,我直弄到天亮纔罷。』又要抽動,富氏忙陪笑道:『我賠禮。我賠禮。』賈文物又笑道:『是你不濟,是我不濟?』富氏連聲道:『你是好漢,是我不濟,你歇了罷。』賈文物道:『你不要慌,等我弄丟了著。』富氏慌了,道:『哥哥,你可憐我罷,我渾身骨頭都軟了,受不住了。』賈文物也不答,放了一口氣,亂抽了一陣。他的陽精也冒了出來。富氏覺得內中有一股熱水似一澆,那熱癢全消,你道他快活不快活?賈文物下得身來,那富氏陰戶也沒力氣揩,身子也沒力氣翻,就是那樣仰著,揸著腿,又不像死又不像活的樣子。賈文物聽聽外邊已交五鼓,身子也乏了,同他蓋上了被,一覺睡著,直到次日飯時方醒。
賈文物先起,富氏又睡了一會,掙著起來。覺得腰酸背折,兩腿軟得站都站不住。暈昏昏的,就像害了許久病的人一樣。賈文物看他的面色如一張金紙,鼻凹烏青,嘴脣雪白,眼睛也摳下去了,眼皮子餳著睜不開。想道:尊師再三囑咐不可過用,恐傷性命。今晚若再一用,定然要送命了。那富氏要洗臉,兩隻膀子抬不動,將就撂了一把。他頭是丫頭梳慣了的,不用自已費力。梳洗完畢,拿上飯來,他也懶吃。賈文物強讓著,勉強扒了兩口飯,吃不下,只喝了幾口湯。賈文物飯罷,將鮑信之的文書查出,拿著往前邊去了。
剛到書房坐下,只見賈閘進來說道:『鮑信之在外邊。』賈文物道:『叫他進來。』不一時進來了,見了便道:『門下的女人,昨日在府上蒙老爺奶奶賞酒飯,又賞衣服頭面,感恩不盡。』賈文物讓他坐下,問道:『昨日叫你換張四百兩的文書來,你娘子對你說了不曾?』鮑信之道:『蒙老爺奶奶的天恩,門下帶了來了。』遂在袖中取出,立起雙手遞上。賈文物打開,見利錢空著數目,便道:『這一百兩銀子是奶奶與你娘子的。我如今這四百兩銀子,連利錢也不要你的,只後來掙了餞,還我本錢就是了。』遂把那舊文書還了他。鮑信之千恩萬謝,道:『改日還著門下的女人來叩謝奶奶。』辭了回去。到家中與含香說了,好生歡喜,商議道:『蒙他這樣大情,你改日買分禮親自叩謝奶奶去。』含香道:『他家甚麼沒有,稀罕我們的禮物?除非尋得幾樣外路出的好吃食,纔拿得去。』鮑信之道:『你說的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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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日,鮑信之街上去尋了四個龍豬、八隻雄鴨、四隻固始鵝、兩個果子狸,又買了一壇金華豆酒,著含香親自送與。富氏謝了,留他酒飯而回,此後也時常來往。鮑信之又得了這一百兩銀子,他家中這幾年也積有二三百金了,他將賈文物的銀子用了兩年,送還了他。此是後話,不題。
再說那富氏茶飯都懶得吃,悶昏昏一覺睡到日色沈西,方纔起來。雖覺得精神了些,身子還酸軟怕動。賈文物也出門回來了,進房問富氏道:『你吃了些甚麼沒有?』富氏道:『自從你去,我睡到此時纔醒,一日湯水還沒有嘗著呢。』賈文物叫快拿飯來。不多時,擺上同吃。富氏此時覺好些,也餓了,強吃了一碗。撤去,拿上果碟來吃酒。賈文物想起,在袖中拿出文書,叫丫頭拿過匣子來收了。向富氏道:『鮑信之拜謝,改日還叫他女人來替你叩頭。』說罷,笑道:『你忘了一件事了。』富氏道:『我忘了甚麼?』賈文物道:『賠罪的酒,你不要裝憨兒。』富氏嘻嘻的只是笑,不做聲。賈文物道:『你賠我個禮好呢,你要這回失了信,下回看我聽你不聽你。』又笑道:『這也憑你,只不要怪我。』富氏笑道:『丫頭們看著甚麼樣了。』瞅了他一眼。賈文物見他說,便叫丫頭們都出去。富氏笑道:『只遞酒,不說罷。』賈文物道:『我不強求你。你不叫後來再求我歇一歇,看我可依?』富氏當真有些怯他,恐弄個不住禁不得,二則要留得他的歡心。到了此時,把以前降丈夫的手段一些也記不得了,笑著道:『你仗他的勢子降我麼?罷了,我替你賠了禮,你明日再不要落在我手裡。』口說著硬話,卻拿過一個杯來篩了酒,起身遞與賈文物,他只是咯咯的笑。賈文物道:『你不說不拜,我也不吃,也不算。』他笑著下來,拜了一拜,道:『親哥哥,小妹妹再不敢了,你饒了我罷。』把個賈文物喜得說不出來,笑著一把抱住,道:『親姐姐,你不要再得罪我了。』吃罷,也回敬了一杯。說笑了一回,然後上床,脫衣睡下。賈文物暗想道:今夜藥是用不得了,卻不可放空了他,還要給他個心服。一時間摸摸捏捏,動興起來,向富氏道:『再來嘗嘗新。』富氏此時如狗偷熱油吃,又愛又怕,道:『我身子還稀軟,頭還迷呼呼的,怎麼樣?』賈文物道:『不怕的,你沒聽見人說酒投酒麼?』說著,跨上身來就弄。乾訖一度,富氏雖覺難支,也還受了。少刻又動起來,富氏覺當不得了,將陽物捂住,道:『我心裡顫呵呵的,頭一陣陣發迷。你再弄我實在要死了。我情願求饒罷。』賈文物道:『我再弄兩下子也就罷了。』富氏道:『一下也來不得,不要說兩下。』賈文物道:『當日我弄不得的時候,你不是打就是罵,如今我要弄弄,我就是這個樣子,這是人說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就是你了。』富氏見他說起舊話,自己也有些過不去,便道:『當日金桂洗澡,你弄了他一下,是我一時不是,打了你兩下子。如今叫他來同你溫溫舊,算我替你賠禮罷,夫妻間不要題舊話,那就情薄了。』賈文物道:『你這會兒好心說好話,過後懊悔起來,叫丫頭吃虧何苦?況我當日穿褲子混戳了幾下,門邊兒還不曾挨著呢,也沒有甚麼情溫褥。還是我同你弄弄穩實些。』又要抽拽,富氏拽住他陽物不肯放,道:『這是我好意,你何用疑心?等我叫他來。』賈文物恐有後變,是拿話穩他,便道:『雖承你的情,後來不可變臉。二者假如我正弄得高興,你又叫起我來,如何使得?』富氏道:『這是我自己情願的,再後悔起來,可還成個人?你只管放心。』賈文物聽了此話,心中暗喜,富氏叫道:『金桂過來。』
那丫頭這兩日見主人主母忽然和氣到這等地位,猜不出是什緣故,正在狐疑。晚間見他二人吃酒說笑,攆他們出去。雖出去了,都遠遠在門外黑處偷看。見姑娘出位遞酒,雖不曾聽見說甚麼,那種光景看得好不肉麻。別的丫頭雖都二十多歲,服侍了十多年,連姑爺的這件寶貨,張也不曾張見,倒也罷了。惟有這金桂,當年被他混戳了幾下,雖未曾嘗著,何嘗不想?因怕姑娘,不敢及此。今見姑爺姑娘這些舉動,竟像另託生了一番來的,大非昔比,想偷去張張,看是怎樣。此時正在窗外偷看,燈光照著,看得明明白白,那個光景好不動火。聽得叫他,不知何故,倒忙走到西屋,假裝睡著。聽得又叫方走了來。富氏道:『把你的鋪蓋抱了來,在我床面前上夜。』那丫頭去卷了抱來,鋪好睡下。富氏推賈文物道:『你去罷。』賈文物也就下床來,鑽到他被中,要扯他褲子。丫頭聽見主母叫下來,雖知是說明瞭的,沒有個公然笑納之理,假意道:『還不去,我吆喝奶奶呢。』富氏道:『是我的主意,你叫甚麼?』倒爬起來探出身子,拉過枕頭靠著看他二人舉動。丫頭聽見主母的話,手也不推一推,憑著主人公替脫褲子就脫,叫他揸開腿就揸,他是久慕的了,那裡還推辭?賈文物知他是女兒,用上許多唾,然後對了門路。丫頭年紀雖大,陰門還是整的,主人公之物又大而且粗,一時不能入去。賈文物興發如狂,也顧不得他了,狠命往裡一送。力太猛了,竟撬進去多半,把個丫頭疼得要死,叫道:『噯呀。』這兩個字與他主母字同而音各別。他主母是心中快樂,喉中微微有噯呀噯呀的字意,他這是疼得受不得,猛然叫一聲噯呀,二字響亮而無餘韻。賈文物見他受創,輕輕慢慢的抽拽,看他那樣子苦到不可言處,皺著眉,齜著嘴,抽一抽,他把嘴咧一咧。賈文物又憐又愛,抽了一會,略略相交,只略重些,他又愁眉苦臉起來。賈文物不得快暢,便道:『罷,讓你歇歇再弄。』拔出,跳上床來。摟著富氏道:『丫頭不濟。還是我們來。這件事自己做著不覺,看著別人做,那心窩內真要死要活。』富氏看了一會,身子雖怕動,心裡卻十分難忍,先說過的,又不好叫他,見他上來耍弄,正中下懷,就乘勢臥倒,任他衝突了一陣,卻也就渾身癱軟,心滿意足,酥酥要睡。說道:『你讓我睡睡罷。你再同丫頭弄去。』賈文物又下來,金桂悄悄的道:『疼得很,明日晚上罷。』賈文物摟著親了個嘴,也悄悄向他道:『我當日為你,腰都幾乎打折了,你今日就受些疼,也不為過。』這一回不像先了,丫頭強不過,只得聽他。雖然還有些疼,比先似乎可忍。後來也覺有些趣味。弄了多時,賈文物抬身看看富氏,見他沈沈睡熟,便放心同金桂摟抱著睡。到有四更方醒,又弄聳了一番。金桂也微微得些樂處,方輕輕上床,同富氏共臥。
睡到天明。只見富氏昏昏的哼,忙叫著問他,總不答應。又問了幾聲,富氏方微微睜開了眼,道:『我身上不好過得很,不要吵我。』賈文物自已起來,替他把被蓋好了。梳洗過,走來看他。見他面色灰黃,還昏昏睡著,不敢驚動他。你道富氏為何這個樣子?他雖性情凶暴,身子卻不甚健壯。三十多歲未經過大敵,前夜初嘗甜頭,盤弄了半夜未睡,精神未免消耗了些。次日心花俱開,一日不曾眨一眨眼。次夜被藥力一助,丟了七八次,又是一夜。你說禁得禁不得?昨日雖未睡倒,也就是勉強掙坐著的。這一夜雖只兩次風流,傷了的人又復著傷,自然難受。
賈文物倒有些暗暗著急,守著他到午間。略醒了一醒,問他可吃甚麼,搖頭不吃,又還是那昏昏的樣子。富氏頭沈,眼睛怕睜,四腳酸軟動不得,他心裡卻是明白。想道:我只說這件事只有樂而無害的,狠命的想他。今日看起來,再要一夜,這命就要斷送了。但恐他不肯放我,我如今把四個丫頭都與他,讓我養息養息要緊。叫他那屋裡去睡,我一時有高興,間或叫他來弄弄,適興而已,貪不得的。心裡想著,就睡著了。一直到晚醒來,賈文物強著他吃了些粥。他吩咐金桂,將西屋床上鋪了被褥,給你老爺過去睡。賈文物驚道:『這是為甚麼?』富氏道:『這件事怕人乾,要送命的。你守著我跟前,未免忍不得,倒是分開了好。』賈文物道:『這不難為我了。』富氏道:『只有便宜你的,如何得難為?』叫了四個丫頭到跟前,吩咐道:『每日晚上著兩個來替我上夜,兩個在西屋裡服侍你老爺,五日一換。』四個丫頭聽了這話,喜得臉上忍不住要笑。你望我,我看你,忙忙去鋪床。大家商議那兩個做一班,恐先後有爭講,齊抽長草兒去了。賈文物掉著富氏的臉,嘴對著嘴,道:『姐姐,雖然你這麼說,撂得你冷清清的在這裡,我心裡過得去麼?』富氏道:『只要你好心,你這一句話就夠了,你只管去。我但是有高興,就來叫你,難道夫妻間還怕羞麼?』賈文物見他是真情實意的話,也就從命。到了那邊,四件不曾經過陽物的原封妙牝,任他著意鑽研,不必細說。
那富氏守了四五日纔好了起來,果然此後夜間,或有高興,叫了他來解解饞,不過一二次即止,仍不許他常睡在身邊,事完還叫他過去。
過了多日,他見賈文物同這四個丫頭打得火熱,雖不捨得加辭色到丈夫身上,意思又想在丫頭們跟前施些威,使他自已回避,又好獨享,省得眼中冒火。賈文物見他有些舊性復萌之意,只得又將一粒靈丹奉承到他牝戶之中,熱癢難當,由不得他耍弄。前次傷過了的,這一次足病倒十數日,幾乎喪命。此後再不復生妒念。有四句打油說他道:
時嫌錯嫁怨蒼天,不遂淫情怒欲煎。
死去復生方釋妒,惡姻緣變好姻緣。
不意這幾粒仙丹,把一個悍妒之婦治得拱手服降。安得這峨眉山人游遍天下,捨幾擔靈丹,醫遍世間妒婦也?
鴿鵡昔未療都妒,丹藥今能治富淫。
且說這峨眉山人突然從何而來?得非是做書的人強為捏合,湊成賈文物這段佳話。凡看書者須要有眼力,前後注意。又要有記性,始終照應,方知作書者苦心筆力。這個老道就是向年在南京朝天宮做寓,會著到聽的那人。他祖籍陝西,因慕峨眉之勝,到那裡做了黃冠。拜了個異人為師,傳授了許多異術。
那峨眉山雖系普賢菩薩的道場,但此山甚是廣大,內中淄流的寺剎固多,羽士的廟觀也不少。不曾到過上邊的,以為單有佛寺。這道士在山修練了二十來年,辭別本師,要往各處雲游。因想南京系六朝建都之地,太祖又興王至此。又聽人傳說有許多勝跡,遂迤逶到了南京。在朝天宮住下,會著到聽。在接引廟遇了黑姑子那件肉寶,留連了半年。出來各處游賞了一番,後到了西湖,又遇了那奇淫的昌氏。心中想道:我前在南京流覽那龍蟠虎踞之勝,以為是大觀了,不想西湖更有別趣,無怪當日完顏亮有『立馬吳山第一峰』之句,垂涎此處。我平生所遇之婦人也不少了,不意又遇著這昌氏,可見天下山水,各地不同。我何不將天下各省以及名山大川遍歷一番,以豁心胸,或閨中得遇異材,又可長些識見。
拿定了主意,他有煉丹之術,路費不愁。他發了游興,次日到北新關,僱船到湖州。泛太湖,登洞庭山,得食山上所產的楊梅,真異品也。時正六月,洞庭紅尚還未熟。又食沙瓜,即西瓜也,其大如斗。剖開,內中無瓢無子,滿貯一瓜清水,香甜之美,莫可言喻。由嘉興複繞到杭城,正值中秋,登城隍山觀潮。錢塘江每日有潮,一年只八月十八大潮一次,水聲如萬馬奔騰,浪頭高有千仞。是日有弄潮子弟,合城男婦大小住觀,亦一異景也。次日,出錢塘門過江,自西興抵會稽。走山陰道,真如身在畫圖中。探禹穴,又到天台縣,過藍橋,游天台山,在各寺中玩賞了數日。到象山,游雁宕,真好一個去處。昔日林霽山有一首律詩道:
驛路入芙蓉,秋高見早鴻。
藹雲飛作雨,海日射成虹。
一水通龍穴,諸峰盡佛宮。
如何靈運履,不到此山中。
王十朋也有一首絕句道:
歸雁行飛集澗阿,不貪江海稻粱多。
峰頭一藹雖奇小,飲啄偏堪避網羅。
又游賞一線天、珍珠市等跡,把浙江各處名勝之地都游遍了。他不拘歲月,但遇有好山水,便多住些時。自饒州出江西,到吉安,過江看文筆山的文竹,天下做筆管之竹皆產於此山。又到南昌,登摹王閣,游鐵柱宮。復順流而下,過鄱陽湖,上小姑山,覽彭澤之景。到匡廬,登廬山,上香爐峰,游白樂天書院。又重溯流而上,到南康府,城中十戶有七八家賣紫石硯。
歷十八灘到贛州,過大庚嶺,正遇梅花大放。過嶺到南雄,廣洲、肇慶都歷了,渡海到瓊州。復回到潮州,謁文公祠,看湘子橋鱷溪。又遇夏月,食鮮荔枝,天下之果以此為勝。
將粵東景致游遍了,由灘河入閩地到汀洲,至泉州看洛陽橋。已是深秋,見秋海棠高有丈眾,圍及二三尺。上四府人物風俗還有可觀,下四府皆綿蠻口舌,悉深山老菁,並無佳致。猿猴孔雀徧滿山谷,無心游賞。遂折入廣西,也遊玩了些時,見了些異言異服之類,不可名狀。因多瘴氣,遂自建昌入雲南永昌界,至大理,登點蒼山,又看洱海鹽井。方到了滇城,登眺金馬碧雞,泛滇池,游羅漢山。
天下之水皆源細流大,惟昆明之水源大流細,故名之曰滇池。游過了,從曲靖食木瓜梨,過滇南勝境,入貴州界,也游了旬月。到了慎遠府,隔河慎遠衛屬湖南所轄。他步履了萬眾裡,到此上了口子船。自灘河順流直下,沿途見了沈香船銀壺山許多古跡。數日即抵常穗,特往衡州,登眺南嶽,看迴雁峰。又到永州看石鏡,到武當山朝真武看金殿。
賞玩了幾日,到荊州拜關夫子。真像一部長髯,俗畫須五綹者,或壯年時如此耳。到岳州,登君山,謁二妃祠。矙洞庭,水光接天,一大觀也。過湖抵武昌黃鶴樓下,泊舟登岸,覽省會之勝。到承天府看興獻帝陵寢,至黃州看赤壁。顧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不勝慨嘆。
楚地全游了。由三峽之蜀過巫山高唐,觀灩澦堆、魚腹浦,看武侯八陣圖,嘆羡遺跡之奇。看那三峽之水,真有一瀉千里之勢。兩岸奇異之景,不能盡述。惟兵書峽獨異,遙見山巔有書一冊,遇風則篇篇翻轉,風止仍自合。奈在萬仞之上,人不能歷。到了重慶,復從陸路至成都,誠所謂天府之國了。
重到峨帽謁本師,已經羽化,不勝有物是人非之感。又去游了雞足,回來由雅州過江走棧道。出漢中到故鄉來,年豐物阜,不禁色喜。過西安到華陰,上西嶽。因戀故園風土,住了年餘。
偶然遇著一個少林寺出來雲游和尚,二人甚是投機,偶談及房幃之事,道士把養龜采戰之術傳了他。兩人同出潼關,到河南遊了中嶽。和尚別了回寺,道士取路往濟南。轉北到泰安州,風景又為之一新。
又登東嶽,復折入山西,游太行雁門,到五臺看文殊菩薩殿宇。至渾源州上北嶽,回入北京界,到真定參大佛。又到了昌平,看天壽山諸陵。游了游西山諸境,纔到了京城。進彰儀門,到報國寺住下。
那報國寺雖名曰寺,做各色買賣的填塞於內。凡各省來京的官員,或閑游之人,寺中皆有房租住,這道士也就在內租了間房子養靜。他租的就是萬緣和尚的房子。萬緣見他一表非俗,飄然有仙氣,十分相敬,常陪他談講,他無所不知。後知他有房中秘術,要想求教他,故時時親近,常常奉請。兩人頗甚投機,權已按下。
且再說那姚澤民自奉旨往廣西省親,那桂氏不但無惜別之意,反私心暗喜他這遠去了,歸期尚不知何日,更好放膽行樂。但是萬緣到佛堂來住,他便備下珍餚美酒,只到定更時候,姚步武或來弄過去後,或是不來,便叫素馨約了他進來。二人併肩疊股,摟抱著頑耍,飲酒說笑。有幾句話寫他二人,道:
渾似目連救母,宛如柳翠逢僧。翡翠衾中,桂氏胯間,劈破一雙菡萏;鴛鴦枕畔,萬緣項上,平分半個葫蘆。
桂氏道:『你大頭因甚不似小頭光?』
萬緣道:『你豎嘴為何不如橫嘴緊?』
萬緣道:『你上口櫻桃,下口包含紅芍藥。』
桂氏道:『你毛頭刺粟,光頭色似紫葡萄。』
萬緣道:『你上口含我舌,下口含我陽,被我佔盡便宜。』
桂氏道:『小頭流出膿,大頭流出汗,看你吃盡大虧。』
萬緣道:『我在上你在下,搗碎你花心方休。』
桂氏道:『我以逸你以勞,箍出你腦髓纔住。』
桂氏道:『我男兒陽物,那裡及得你這驢?』
萬緣道:『我徒弟粗臀,怎能似得你這妙牝?』
桂氏道:『千般寶玩,怎如驢腎可開心?』
萬緣道:『百味珍饈,難比紅蝦能悅口。』
二人酒興一濃,便黏做一處。桂氏雖好淫而不耐戰,禁不得他的紫筋矛分花癢撓,及至上身,不多工夫,就遞了降表。猶如那好飲而量窄的人,見了酒就流涎,吃不上三杯,便酩酊如泥。惟有香兒生得身子壯實,可稱勁敵。同萬緣有幾合潑戰,間或萬緣回寺裡去,桂氏便叫盛旺來補空,總是他這身子一夜也不肯獨宿,陰戶半宵也不許空閑,真如在極樂世界中過日子。這幾個丫頭托主母的餘福,也幾幾成了散仙一股快樂。只那襄氏同那八妾十婢,與姚澤民朝歡暮樂了幾年,忽然一旦分離,也不像去了個兒子,竟像死了個丈夫。茶慵飯懶,淚眼不幹。大家坐著閑話,但提起他來,就不住墮淚。後來想了個排解之法,把家中的僕婦們叫了上來,講新聞說白話釋悶。
說了幾日,這些婆娘所知有限,沒得說了,就叫他們將鄙穢粗淫的話只管謅著說。那些婆娘要奉承夫人歡喜,無般的不說出來,卻都拙口鈍腮,頭上一句,尾上一句,支支離離,說得總不入耳。說了些時,連這謅話都謅不上來了。
內中有一個常氏,是裘氏陪嫁的僕婦,生得薄薄的兩片嘴脣,密縫著一雙色眼,能言善說,口舌便俐。當日姚華冑在家時,常上下傳話便是他。他專會無中生有,得不的一點風兒就是雨兒。但是下邊有甚麼話,他便到上邊添出許多枝枝葉葉,告訴主母。眾家人都恨他,贈了他個美名,稱為長舌婦。
他圖得主母的歡心,小意殷勤,無所不至。早來晚歸,強拿強做,強說強笑。裘氏也著實愛他,分外抬舉。他的男人隨姚華冑去了幾年,他常在上邊上夜,間或也還回去,他也被姚澤民錄過的。姚澤民知他是裘氏心腹,故千方百計弄上了他,在內中做個線索。一日,裘氏同眾妾閑話了一會,心上懮悶,叫長舌婦來說笑話,他就隨口謅了一個。裘氏道:『不好,你不管粗的淫的,只要有趣,說了我們聽。』長舌婦想了一想,道:『我說這個笑話,眾位嫡娘聽上興來,不要怨我。
一個小媳婦子站在門口,看見一個叫驢跳那草驢。爬上去左戳右戳,再戳不著門,弄不進去。他心裡急得了不得,見一個小孩子手上架著個麻雀兒走了來,他叫道:『小人兒,把麻雀我替你拿著,你把那驢子替他送進去。』那孩子也高興,就把麻雀遞給他。他一把攥住,那孩子去把叫驢的膫子扶著,對了門。那叫驢狠狠的往裡一送,進去了大半截。那小媳婦子把牙一咬,渾身替他一趲勁,不覺把個雀兒攥死了。那驢子聳了幾下下來,那孩子要雀兒。這媳婦子張開手看時,已攥扁了。那孩子哭道:『你叫我掐驢子日屄給你看,你把我的雀兒都攥死了。』那小媳婦羞得跑進屋去,過路的人聽見了,傳為一個笑話。』
裘氏笑得了不得,說道:『就是這樣有趣的,你想著說。』眾人都笑了一陣,芍姐笑向菊姐道:『你每常可這樣趲勁?』菊姐笑道:『我倒沒有趲勁,我聽見二爺說他同丹姐姐初弄的時候,你倒急得咬牙來。』兩人嘻笑擰掐著頑。裘氏道:『你們不要鬧,叫他再說。』常氏笑著說道:
一個女兒臨嫁,叫陪嫁的丫頭道:『我聽見人說,頭一次弄的要疼,我怕受不得,你夜裡醒睡些,我要疼得很,你來替替我。』那丫頭歡喜得了不得。他夜裡留心聽著,到了半夜忽聽得姑娘哼著叫道「丫頭」。他忙走到床面前道:『姑娘可是叫我來替麼?』那姑娘道:『不是。你把梳匣子裡的抿子拿了來。』那丫頭谷都著嘴道:『半夜三更要抿子甚麼做?』那姑娘顫著聲兒道:『你拿抿子杆,把姑爺的兩個卵子都替我抿進去罷。』
把眾人笑得一仰一合。蓮姐笑著道:『水仙,你嫡娘叫,你拿抿子呢。』臘姐道:『抿子我倒用不著,叫,碧梧尋個棒槌來與你罷。』大家又笑了一回。裘氏道:『你就說這樣有趣招人笑的好。』常氏道:『春姐眼睛紅紅的害眼,我說個害眼的笑話罷。
一個女人屄裡頭生了個毒瘡,疼得了不得,叫男人去請醫生。男人說:「我知道甚麼醫生會醫這東西,叫我那裡去請?」女人說:「他必定有招牌,你去尋就是了。」男人只得去尋。一個眼科他家中那日有事,不曾掛招牌,就橫放在門外的櫃檯上。那男人猛看見招牌上畫的眼睛直豎著,想道:「這必定是醫此道的了。」遂請他到家。那眼科道:「須得看看,纔好用藥。」那男人同女人商議,這東西如何好與他看?沒奈何,叫女人爬在床上,蹶著屁股,將帳子掀開一縫,請他看。那醫生當是看眼睛,先將一個指頭按按,看可臉熱,不想一下正按在那東西裡頭去,將指頭進去了半截。那醫生縮迴手,往外就跑。那男子拉住他,道:「請你看病,怎麼要跑?」那醫生道:「爛成了這麼個大洞,連眼珠子都沒有了,還看甚麼?」』
眾人笑得跌跌滾滾的,雪姐問榴姐道:『你的裡頭有眼珠子沒有?』榴姐笑道:『我倒沒看見你裡頭的眼珠子,那日倒見你的一朵大花心,幾乎被二爺搗碎了。』大家笑著。丹姐道:『你再說。』常氏儘著想,裘氏道:『說就說罷了,拿班做勢的。』常氏道:『哎呀,我又不是個笑話口袋,打開了只管往外抖,也等我想想。』忽然笑道:『我想起一個好的來了。』
一家子的老婆,一個錢也不肯給男人用。那漢子想塊肉吃也不能夠,想了一個計策,總不同老婆幹事。那老婆急了,問他,他說:「我不知甚麼緣故,把個陽痿了。前日叫醫生看,他說這不是病,不知得罪了甚麼鬼神,須得三牲香紙還個願就好了。」老婆說:「這是要緊的事,你怎麼不早說。」忙取了些錢,叫買三牲紙馬來,安排停當,對男人道:「你上香,我祝贊。」那男人才上香,他在傍邊祝道:「一炷香,保佑雞巴硬似槍。」男人道:「太硬了。」老婆說:「我好容易花錢費鈔的,也要這樣纔好呢。」
裘氏同眾人嘻嘻哈哈笑個不住,丹姐向眾人道:『你們可都愛這硬似槍的?』雪姐笑道:『嫡娘,此時就有個皮條軟的給你救救急,你也情願,還想要呢。』榴姐笑著接口道:『雪姐姐就說的,丹姐他屋裡放著老爺的一杆手槍,他難道不會用他,稀罕那皮條做甚麼?』丹姐道:『那我用不著,你兩位若愛,我就奉送。』常氏道:『眾位不要鬧,我又說了。』都纔不做聲,他道:
一個女孩子出嫁,纔十四歲,女婿有二十多歲了。娘怕女兒小,禁不得,囑那陪嫁的丫頭道:『你每夜聽聽看姑爺姑娘成親是怎樣的。』到了回九,他娘問丫頭道:『我叫你聽,是怎樣來?』丫頭道:『頭一夜,聽見姑娘叫疼,這兩夜姑爺又叫疼。』他娘驚道:「姑爺為甚麼叫疼。」丫頭道:『說是姑娘把姑爺的屁股扳破了,故此叫疼。』
眾人聽了,眼淚都笑了出來。臘姐笑向桂姐道:『那日二爺在你房裡出來,向我說屁股疼,原來是你扳的。』正說著,常氏往外要走。裘氏道:『你往那裡去?』常氏道:『我嘴說乾了,吃口茶來。』裘氏道:『不許去。』叫秋月倒鍾酒與他吃了,又叫再斟給他。春花拿了個碗,倒了一碗來,道:『夫人,這鍾子不濟事,這碗酒叫他吃罷。』裘氏笑著點頭。春花拿過他叫吃,常氏道:『春姐,我吃不得急酒,放著,我慢慢的吃。』春花道:『夫人賞你的,等你慢慢的吃,你好嬌貴的性兒,你纔罵我爛了眼珠子,我且官報私仇著。』拿起碗向他嘴裡一灌,他只得一氣吃了。抹著嘴,哎呀哎呀了幾聲,瞅著春花道:『君子報仇待三年,小人報仇在眼前。』又道:『我說個吃不得急酒的笑話罷。』
一個寡婦要嫁漢子,要尋個大膫子的。想道:『我聽見人說,男人鼻子大膫子就大。』他一日看見個大糟鼻子的人,愛上了,央人去說要嫁他。那人就娶了他去。因眾人來賀喜,多了兩杯,醉了睡著。這婦人見他不醒,心裡著急,解開他褲子一看,鼻涕般一個小膫子。那婦人急得沒法,見他鼻子大得有趣,就脫了褲子,跨在他頭上,把陰門扳開,套在他鼻子上一陣揉,揉得那騷水長淌,一陣一陣淌在他嘴裡去。他還當是灌酒,說道:『慢些慢些,我吃不得急酒。』
大家又笑了一陣。菊姐道:『今日是桂姐姐的壽日,你有上壽的笑話兒,說一個』裘氏道:『是呀,我就忘了,丫頭們,快收拾酒,晚上替桂姐上壽。』常氏笑道:『我倒有個上壽的笑話,說給眾位聽。』
一個公公生日,三個媳婦來上壽。大媳婦一手抱著個孫子,一手送酒來敬。公公喜道:『好好。』賞他一疋綢子。婆婆問說:『這是怎麼個好?』公公說:『他是個女人,右邊抱著個兒子,女傍著個子字,是個好字。他說公公好,故此賞他。』二媳婦頭上戴了個大醬篷,過來敬酒,也叫賞他一疋。婆婆又問。公公說:『寶蓋頭底下著個女字,是個安字。他說公公安,故此也該賞。』第三個媳婦光著下身,拿個筆帽兒插在陰戶裡,過來上壽。公公大笑道:「賞他兩疋。」婆婆怒道:『這叫個甚麼樣子?倒還多賞他。』
公公道:『你不知道,一個圈兒裡頭又是一個圈兒,是個回字。我時常懮他,故此多賞他。』
說得眾人都笑了。芍姐道:『你這會子怎說得沒力氣了,聲氣放大著些也好聽,嬌聲嫩氣的,要是聾些,還聽不見呢。』常氏道:『我這樣粗喉嚨大嗓子,還怕聽不明白?要是聾子,就再說高些,也是聽不見的。』笑道:『我倒提起個聾子的笑話兒來。』
一家的公公是個聾子,連打雷也聽不見。一日,見外邊失火,問道:『媳婦,是那裡失火?』那媳婦把他的屁股溝子一摸,他說:『哦,是後載門。可知是那條街?』媳婦拉著他的手往胯下一摸,他道:『是臭水溝。不知是甚麼人家?』媳婦拿手把口子摳了一摳,送在他鼻上,他聞了一聞,道:『原來是賣臭鯗魚那家人。』道:『他不知有甚麼壞處,就遭天火燒?』媳婦伸手捏捏他的膫子,又捏捏他的兩個卵子,他道:『該燒該燒,一杆秤用兩個秤錘,這樣傷天理,還不該燒麼?』
眾人正笑著,他又往外走。襄氏道:『你又往那裡去?』他道:『我方纔吃多了些,一時屁急了,我去放了來。』襄氏疑他躲懶,叫春香拉住他,道:『你有屁就在這裡放。』他果然放了個大響屁。眾人大笑道:『這也抵得個笑話。』常氏道:『我又想起個放屁的笑話來了。
一船人過渡,內中一個婦人一個和尚。那婦人偶然放了一個臭屁,眾人罵道:『是那個沒廉恥的,放這樣臭屁?』那婦人羞得臉脖子通紅。那和尚知道是這婦人,忙道:『列位休怪,是小僧一時失錯。』眾人見他承認,便道:『你這和尚好不知趣,瘟臭得熏人。』那婦人感激得了不得。到了岸,眾人都去了。這婦人叫住和尚,道:『多謝師傅替我遮了羞,沒甚送你的。』身上解下個香袋,道:『這個謝師傅罷了。』這和尚拿了回來,放在枕頭底下,每日早晚拿出來聞聞,叫道:『心肝好香。』被他徒弟聽見了,道:『甚麼東西?每日心肝寶貝的。』那日,他師傅出門去了。他到了房中,枕頭底下一翻,是一個香袋,想道:『不知是那個情人送他的,我且耍他一耍。』拆開,把香料掉了,裝了一塊乾屎橛,仍舊替他放好。晚上師傅回來,就去拿香袋一聞,道:『心肝好香。』再聞了一聞,有些臭氣,他笑道:『心肝,你又放屁了呢。』
說完了,就往外跑。眾人笑著叫,丫頭們道:『快拉他進來。』
眾丫頭也巴不得要聽,把他推推搡搡的推了進來,他道:『我說了這半日,也讓我歇歇氣兒。』裘氏道:『也罷。你再說一個罷。』常氏道:『還有個和尚的笑話,也說了罷。』
一個和尚同人過渡,見那河沿上一個女人蹲著洗萊,褲子破了,把個屄全露著。那和尚道:『女菩薩,你露出命來了。』眾人笑道:『一個屄,你怎麼叫做命?』和尚道:『列位在家人看見這東西不值甚麼,我小僧出家人見了,就如命一樣。』
芍姐笑向雲姐道:『那和尚見了女人的像命一樣,你要見了那小和尚,大約也就像命了。』雪姐笑道:『只怕你見了,連命還不要呢。』桂姐道:『不要爭,此時要有一個小和尚,大約大家都是命一樣的。』眾人還要他說,常氏道:『有還有些,留著時常解悶,一下說完了,改日還說甚麼?這時候也晚了,夫人同眾位嫡娘也該上壽去了。我也該歇歇了。』蓮姐笑道:『還早呢,你再說個放屁的笑話我聽,饒了你罷。』裘氏道:『你要有,就說一個罷。』常氏道:『我只說這一個的,再不說了。』
也是眾人擺渡。內中一個娃子放了個屁,眾人罵起來。一個小夥子挨著那娃子坐著,聽見是他,說道:「不要罵,是我放的。」過了河,那娃子拉著他到家,說道:「多謝你在眾人跟前遮了我這場羞,我沒得報你,同你弄弄罷。」那小夥子巴不得,就同他弄起來。誰知這小夥子膫子又大,本事又強,把個娃子弄得白眉瞪眼,大張著嘴。他嚇了一跳,抽出來,往外飛跑。遇見個熟人,問他道:「你為甚麼這樣慌張?」那小夥子道:「不好了,不好了,我把個放屁的肏死了!」
眾人笑道:『怪不得你放了那樣個大屁,也想人肏死你呢。』眾人道:『你再說一個。』常氏道:『我說過只說這一個的。』眾人道:『這是蓮姐叫你說的。我們眾人還要你說一個纔罷。』眾人都站起來圍住他不放,他沒奈何,笑道:『罷了,我就再說一個。
一個人家,男人出門去了,只姑嫂兩個,東西屋子住著。這嫂子同隔壁一個男人偷上了,在板壁上挖了一個洞,約定沒人,他敲小手磬,就叫那男人把膫子打洞裡伸過來,他就著弄,也弄了多次。一日,那小姑子到他屋裡來,兩個人說笑話兒頑,嘻嘻哈哈笑了一會。那小姑子看見桌子上放個手磐,章過來敲了兩下。隔壁那男人聽見,只當是約他,忙把膫子伸過來。那小姑子是個女兒,從沒見過,嚇了一跳,問嫂子道:「這是個甚麼東西?」那嫂子沒得答應,只說道:「不要怕,他是來聽我說笑話的。」
把個裘氏笑得了不得,眾人笑著,這個把他一掐,那個把他一擰,道:『叫你說個笑話,把我們比做膫子。』他也笑著偷空跑了。裘氏同眾人到百花樓上吃了一會壽酒,長舌婦也在傍服事。眾人道:『你會說笑話,必定會唱曲子,你唱個我們聽聽。』長舌婦道:『這我可不會。丹姐道:『這除非夫人吩咐他,我們的面皮小,叫他不理。』裘氏笑著道:『你姨娘姐姐們既這樣說,你就胡亂唱一個罷,難道是求你的文麼?』長舌婦笑道:『我那裡會唱,我只會個《倒搬槳兒》,恐怕唱得不好聽。』丹姐道:『何如?我們叫你唱,就說不會。夫人吩咐,就說會。你揀粗粗的唱,唱得不好,唱一夜也不饒你。』長舌婦道:『姨娘姐姐要聽粗的麼?有有。』纔要張口,眾人道:『你且吃一鍾,把喉嚨沖開了好唱。』叫丫頭們倒了兩鍾給他吃了。他拍著巴掌,唱道:
姐在房裡繡花鞋耶,繡出幾椿故事來耶。麻籃簸籮裡翻針線耶,一下翻出個大雞巴來耶。好怪哉耶,坐在家裡發橫財耶。
唱的眾人都笑了。菊姐問蓮姐道:『你可有發這樣橫財?』蓮姐笑道:『我雖沒有發這橫財,大約個個心眼兒裡都想這橫財呢。』大家說笑了一會,又叫斟杯酒給長舌婦吃。他道:『酒是一滴我不吃了,寧可再唱一個,饒了我罷。』眾人道:『也罷,你再唱,就像先前那樣的就罷。要唱得不好,唱了還要吃。』此時長舌婦的酒已有十分,晃晃藹藹的唱道:
姐在房中把頭低耶,自已看見自已的屄耶。屄毛好似黃稻草,屄心好似倒冠子雞耶。倒運的屄水流流瘟臭的耶,幾時纔見那東西耶。
眾人笑了一陣。拉住他,又灌了兩杯。他站不住,一交跌倒,吐了一大灘。大家頑笑了一會兒各散。
一日,裘氏正悶坐得無聊之極,眉頭蹙著,嘆了兩聲。到堂屋中散步散悶,聽得春花秋月長舌婦三個嘻嘻哈哈頑成一處。走去一張,見他三個人都在地下滾。秋月按著長舌婦,笑說道:『春姐,你在他腰裡搜。』春花果然在他腰裡去搜,長舌婦兩手捂著腰,不容他搜。你道他們搜甚麼?長舌婦的男子去了幾年,他這樣個騷淫婦人可能久違此道,他想了個妙法。煩人去買了個牛尿脬來,假說要裝東西,他拿到房中,端詳了一會,左量右量,又將下身就了就,量定了尺寸,拿剪刀剪開,用倒扣針兒細細縫起。縫完了,拿嘴一吹,有一圍粗細,六寸眾長,亮忤忤不硬不軟的一根寶物,心中大喜,根下用一根新頭繩紮緊,夜間以為消遣之具。不用時解開頭繩放了氣,裝在腰間鈔袋內。因心愛之甚,美其名曰牛親哥。
這日,他三個在後院中說閑話頑笑,春花問他道:『嫂子自從二爺去了我們每當偶然興發,急得要死,想尋個趣人兒,又不出去。你常在外邊走動,你這東西肯撇著他麼?想是差不多被人磨出繭來了。』長舌婦道:『放你的屁,漢子是容易偷得的?倘偷著個像樣的,不枉捨身一場。若偷個不濟的,推又推不去,弄得又沒味,可是人說的,十個姐兒九個肯,只怕男人嘴不穩。這些沒良心的漢子,他偷了女人,以為得意,那裡還顧人羞恥?四處倡揚,實在受用不曾得,只添了一個醜名兒。』秋月道:『單是養漢人的會撇清,那日我見你同二爺弄著,叫到青天雲裡去。那個浪樣子,連我看著都肉麻得了不得,寒磣死了。你是忍得住不偷漢子的?我是說實話,只是夫人不許我們出去,若是容我,我偷個樣兒給你看著,管他大小,強如沒有,不要說怕倡揚得人知道,那怕他九門上掛了榜,還不在我心上呢。』長舌婦笑道:『沒臉的騷奴,就這樣騷發,實不瞞你,我有一個牛親哥同我做伴兒,不然如何過得?』秋月道:『這姓牛的是個甚麼人?我們這樣大門第,他怎麼進得來?』長舌婦笑道:『牛親哥在我腰裡帶著,那裡是甚麼人?』春花道:『大約是你說謊,我就不信。果然是甚麼東西,給我們看看纔是真。』常氏笑著向腰間取出來,吹脹了,捏在手中,道:『你們看這牛親哥可好?』春花見了,劈手就搶。長舌婦忙一下捏扁了,裝入鈔袋內。秋月道:『你這樣沒廉恥的,你也受用夠了,就讓我們用用何妨,那裡就弄壞了你的?』長舌婦道:『甚麼話,他就是我漢子一樣,難道我的漢子也肯讓你們麼?』秋月一下按倒,春花就去搜,長舌婦又不放手,故此笑滾在一處。
裘氏見他們這樣頑法,不知是做甚麼,就走到跟前。他三人見夫人來了,纔放了手,站起來。裘氏問道:『你們三個在這裡做甚麼,滾在一處?』春花指著長舌婦道:『他腰裡帶著個牛親哥,我們要看,他不肯,故此在這裡奪他的。』裘氏不懂,問長舌婦道:『牛親哥是個甚麼東西?』長舌婦笑道:『夫人不要聽他嚼蛆,那裡有甚麼牛親哥?』秋月道:『你在夫人跟前還敢說謊,他先拿出來,我們都看過了,這會兒又說沒有。』裘氏笑著道:『你兩個搜出他的來看。』春花就一把抱住,秋月就向腰間去搜。長舌婦因夫人吩咐,不敢強,被他在鈔袋內搜了出來,遞與裘氏。裘氏見是尿脬縫的個扁東西,不認得是甚麼。說道:『這是做甚麼用的?怎麼叫做牛親哥?』春花道:『我吹給夫人看。』接過來吹脹了,捏著根下硬邦邦的,笑道:『這是他的漢子,因是牛尿脬做的,故此叫做牛親哥。』裘氏笑得眼睛一縫,伸手取過來,氣一放,又扁了。裘氏也用口一吹,脹了,捏著笑道:『拿來入官。』遂捏著走回房中,收在褥子底下。過了一會,長舌婦進來。裘氏笑著問他用法,他知夫人要試驗了,說用頭繩將根紮住便不癟,或用手持出進,或是紮在枕頭上騎在上面,自己抽動亦妙。裘氏點頭會意,晚間如法作用。正是:
嬌兒一去歸何日,且把牛哥暫解饞。
弄了一會,雖覺有趣,全要自己費力,不能遂心。用過幾次,也就覺無味。時時刻刻想那孝順兒子。再說那幾個妾中,惟獨菊姐年小,偏他更加騷浪。姚澤民在家時,也同他弄的次數多。姚澤民去後,別人雖想,還強自排解,惟獨他茶裡飯裡,睡中夢中,無一刻釋懷,眼淚不知流了多少,竟有個淚盡繼血的光景。過了些時,茶飯都減,懨懨成病。真是:
憔悴了含宿雨梨花貌,瘦損了舞東風楊柳腰。
裘氏一日走去看他,問道:『菊姐,你是怎麼樣的了?』菊姐也不答應,只長吁了一聲,眼淚滿面。裘氏道:『你不過是想他二爺,但那知那冤家他幾時纔回來,你這樣癡癡的想,豈不送了性命?只好自解自嘆些罷了。』說到這裡,由不得也掉下淚來。這是:
愁人莫對愁人說,惹得愁人展轉愁。
菊姐愈覺傷悲,說道:『夫人,我想還是小事。我夜夜夢見他來同我睡覺。及至醒來,還是孤衾獨自,因此越覺傷心。』裘氏道:『這是你心想邪了,自已秉正著些方好。我看你這病,大約合了《牡丹亭》上的一句了,陳最良對春花說,小姐這病是《詩經》上起的,還用《詩經》去治。經上說,既見君子,雲胡不瘦?小姐這病,得抽一抽就好了。你這病也得抽一抽纔得好呢。』菊姐也破涕成笑,道:『尋這個君子就難起。』裘氏也笑道:『如今世上真君子原難得,我有個姓牛的假君子,拿來給你抽一抽罷。』又笑向桂姐道:『還得你替他醫治呢。』裘氏回去,叫長舌婦將牛親哥送與菊姐,並授他所用之方。因他病弱,自己不能動,叫桂姐替他作用。他原是心想成病,古人說,心病還須心藥醫,況他的病乃淫也,非情也,得了牛親哥作伴,悶來就拿他消遣,心開了,病也漸愈。不日到裘氏處來道謝。裘氏笑向長舌婦道:『不想你的牛親哥竟會行醫。把菊姐的病竟醫好了。』長舌婦道:『原有個笑話兒。一個人的膫子太軟,到賣春藥鋪子裡去買藥,那賣藥的教他把藥搽上,說道:「你不用到家,他就會硬起來了。」那人忙住家走。離家尚遠,膫子十分硬脹。他一把攥住,贊道:「好郎中,好郎中。」這牛親哥原都是會行醫的。』大家笑了一場散了。
這裘氏日間叫人說粗淫不堪的笑話,以為歡樂,大家嘻嘻哈哈的笑著,倒也混過去了。夜間想起那些淫話來,越發一刻也睡不著。每夜無眠,日裡精神倦怠,眉頭緊鎖,短嘆長吁。一日,長舌婦在傍勸道:『夫人青春年少,正好享福,何苦自己煎熬,二爺一年半載自然回來,夫人可耐心些,不要懮戀,壞了身子。』那裘氏忍不住墮淚,道:『你是我心腹人,你叫我這孤棲如何受得?』忽嘆了一口氣,道:『倒是你二奶奶好,他丈夫去了,毫不在心。我見他比當日更歡歡喜喜的,我學不來,奈何?』長舌婦鼻中冷笑道:『二奶奶麼,他有。』連忙住口。裘氏道:『你這老婆有話怎不說完,只說半截?他有甚麼?』長舌婦道:『這話有干係的,所以不敢亂說。』裘氏道:『呆老婆,你對我說,怕甚麼?』他走近前,低聲道:『二奶奶有我們家供養的大師傅同他作伴,他還想二爺做甚麼?』裘氏瞪了一瞪,道:『真有這些事麼?』長舌婦道:『我不眼見,怎敢亂說?我見的多次了。我但是回去得遲些,黑影子裡常瞥見素馨同著大師傅進二奶奶房裡去。』裘氏道:『他是個大和尚,也乾這樣的事?』長舌婦笑道:『單是大和尚纔肯幹呢。』裘氏想了一想,道:『你今晚留心去打聽,須看得實了,快來回我。』長舌婦答應,到落日之後,他打聽去了。
裘氏叫了八個妾來,笑道:『你們可知道一件笑話。』眾人道:『不知是甚事?』裘氏道:『方纔常老婆說,二娘子養著我們家供養的大和尚,我還疑心不信,他說得千真萬確。我叫他打聽去了,若果有這事,我們普現供養著的,為何只他一個人佔了去取樂?我們同去叫那禿驢來,叫他拿小和尚供養我們,省得獨守孤幃,睡夢不安的,你們心下何如?』那些眾人一個個的笑逐顏開的道:『夫人的高見可有錯的?這是極美的事,我們敢不跟著做?』裘氏大喜,遂把十個丫頭也叫齊了,專等長舌婦的回信。大家吃著酒說笑,到了一更將盡,只見長舌婦笑嘻嘻的來了,裘氏問道:『打聽得怎麼樣了?』他道:『等到這麼晚,纔見素馨同他進去了。關了門,我纔來回話。』裘氏站起,道:『多點上幾個燈籠,我們大家同去。丫頭們,你說我得了急癥將危,叫請二奶奶快來。又吩咐道:『丫頭們把燈籠用袖子蓋住,不要露出光亮來。等他一開了門,然後一擁進去,到他房中,就做手腳不及了。』長舌婦應諾,先去敲門。敲了幾下,聽得素譬問道:『三更半夜,是誰敲門打戶的?』長舌婦道:『夫人得了暴病,十分危急,眾姨娘姐姐叫我來請二奶奶。大奶奶已先去了,快些開門。』素馨到房中向桂氏說了。桂氏向萬緣道:『我不得不去,等夫人略好些,我就回來。叫素譬青梅跟我去,留香兒綠萼陪你。』遂拉過被來,將他連頭上下蓋好,在床裡起來,一面穿著衣服,對素馨道:『你去開門叫他進來,我問他是怎樣的來?』素馨走出去,纔把門一開,忽見五六個燈籠一亮,夫人在前,八個妾在後,一群丫頭圍繞著,驚得魂飛魄散,轉身跑,口中不住的大叫,道:『奶奶,夫人來了。』桂氏聽得,也魂不附體,衣裳還不曾穿完,裘氏同眾人已到房中。燈光照得如同白晝,房裡擠得滿滿的人。桂氏嚇得面色如土,腳也挪不動,話也說不出。睜著兩眼望著裘氏,見他雖是一臉笑容,由不得心中亂跳。裘氏就坐在床上,一眼見床裡圓滾滾,一床被蓋著,上去將被一揭,見一個雪亮的光頭。定是那禿驢了,叫眾丫頭道:『你們來把這被好好的替我抬了上去。』一個妾忙接過燈籠,眾丫頭都心照,上前七手八腳,抱頭的抱頭,抱腳的抱腳,也有幫在中間的,大家抬著,轟的一聲去了。只有蓮姐菊姐拿著兩個燈籠,同裘氏還在房中。那桂氏還癡呵呵的站著。裘氏上前拉住他的手,道:『你不要怕,風流事婦女們誰人不做?我肯來拿你的奸麼?只怪你偏我獨享,且拿他去同我們大家做個喜樂會場再還你。』桂氏纔放了心,雖然捨不得,也沒奈何了。只得答應道:『我不敢叫他去服事夫人。夫人若愛他,我敢不讓麼?』那裘氏笑著,也忙忙去了。桂氏送到門口回來。素馨道:『哎喲,我的膽子都嚇碎了。』桂氏道:『他怎得知道的?』素馨道:『有一夜,我同大師傅來,黑影裡影影見一個人,雖辨不出模樣,那身段活像長舌婦。今晚又是他來叫門,定是這淫婦搬的舌。』桂氏道:『我先怕他來拿奸,嚇了我一跳。要是這樣拿了去,倒也還罷了。只怕這和尚被這些騷貨耍弄死了呢。』素馨道:『那個奶奶倒不用替他耽懮,他一個不抵二爺兩三個麼?二爺還不曾弄壞,何況於他?』桂氏道:『就算不壞,我們再要同他常常歡會,料不能了。』說罷愀然。素馨道:『去了一個,還有二個呢。奶奶不要煩惱。香兒,我同你叫盛旺去。』香兒同他去了一會,同盛旺進來。素馨向他道:『奶奶今日心裡有些不受用,你用些力,同奶奶作樂。』盛旺連忙將桂氏抱到床上,替他脫了,自已也脫下,受了素馨的指教,加力服事了半夜。桂氏方有些喜色,不必多說。
眾丫頭將萬緣拾著,如同楊貴妃用大襁褓兜著安祿山洗澡的樣子,一直拾到裘氏床中放下。先那萬緣也嚇了個半死,聽見抬到夫人的床上,知道不但無禍,而且有喜的了。不過是要賞鑒小光頭之意,纔定了心。將陽物攥著,暗囑道:『徒弟,你須鼓起威風,替我爭氣要緊呢。』正想著,聽得一群婦人嘻嘻哈哈的說笑,少刻,又得那夫人嬌聲嬌氣的吩咐道:『趕著收拾酒果在百花樓上去,可鋪一個大鋪,你們都同到那裡去會新人。』又聽見眾人道:『收拾還有一會,夫人且請先享用享用著。』聽得那夫人笑嘻嘻的走到床前,上床來把被掀開,道:『不要悶壞了。你出來罷。』萬緣見左右並無一人,數枝燭花火亮,照見夫人,比桂氏還嬌美,一把抱住,道:『貧僧何福,蒙夫人如此大發慈悲。』遂要替他寬衣。裘氏笑道:『不脫罷,還要往百花樓上去呢。』萬緣只將他褲子脫下,爬上身,捏著陽物,往陰中就頂。裘氏的此竅甚覺緊澀,萬緣頂了兩下,不能入去。他愛如至寶,縮下身子,用舌頭將唾津把陰門亂舔。裘氏拉他,道:『你一個誦經念佛的嘴,不當家花花的,怎麼舔這醃髒東西?』他笑道:『怕甚麼?過後漱漱口就千淨了。那個佛菩薩不從此中出來?道士吃了狗肉還不念天尊?何況夫人的這香美潔淨的妙物。』那裡肯起來,舔得興足了,然後上來,一頂而入,抽了十數抽,方才盡根。他要顯本事,一上手千餘抽不止,一下重似一下。裘氏被他弄得有無窮之樂,口內的嬌聲令人聽得魂消。他丟了數次,說道:『人多呢,你留些精神打發眾人。且起來著。』萬緣也就歇手。
裘氏坐起穿褲,想起和尚的衣褲還在桂氏處不曾拿來,叫丫頭打開箱櫃,將姚華冑的衣服鞋襪取出來,叫和尚穿了。裘氏也穿好,丫頭執燭前導,他二人攜手同出房來。先他二人高興之時,眾妾都在窗下覷聽。看見和尚這場潑戰,喜得非常,互相稱賀得人。見他兩個出來,一擁著同到百花樓上。一張大花梨圓桌已列著美酒佳餚,十個人團圓坐下。有四句話說這眾婦,說道:
只為貪淫一念,化成百計千方。
同去陪僧閣上,大暨乾該會場。
和尚坐下,舉目細細一看,夫人之外,那八位美人雖然不及夫人之嬌麗,也都有六七分姿色,可與桂氏伯仲。喜得心窩亂癢,又見那樓上的擺設鋪陳,真是富貴氣象。
紫檀桌上,玻璃瓶插著珊瑚樹;螺甸盤中,宣穗爐焚著龍腦香。象牙床,金鉤掛著棉帳;沈香幾,玉硯傍著牙簽。寶鼎中,香氣鼠氳;朱燈內,焰光璀璨。席間器皿盡是精金,座上全人皆同美玉。不想這閨閣中竊窕嬌娃,盡化做繡榻上施屄菩薩。
又見樓板上鋪開一個大鋪,知道是要做聯床大會了。正顧盼著,裘氏笑吟吟舉起酒杯,向他道:『你費了力了,且吃一杯酬勞著。』不勝肉麻之至。
這纔是猛和尚片刻思情,勝似那姚華冑多年恩愛。
和尚忙合掌道:『阿彌陀佛,貧僧蒙夫人同眾位奶奶垂青,死亦弗辭,敢說費力?』眾人都輪番交敬,這和尚是無量不濟的,飲了一會,裘氏笑道:『我是偏過你們了,你姐妹們怎麼個來說?』眾人道:『憑在夫人吩咐。』裘氏道:『這要取個公平,纔沒爭講。』叫取過骰盆來,他攢起兩個骰子,說道:『先用兩個擲,擲到誰便是誰起。後四個用一個骰子擲,這就算公道了。除了我數。』將骰子擲下去,數到該雪姐。裘氏道:『你去。』眾人中算他年幼,還有三分羞澀之志,笑嘻嘻的不動。裘氏向萬緣道:『你不動手,還等人去替他脫麼?』那萬緣得不的一聲,先自脫光,眾人先去裘氏窗下,那是遠觀還不覺,此時覷面近看,好件粗大家夥,怎見得?
紫糨光鮮,青筋疊暴。
緊舉偉長,昂然跳躍。
比姚澤民的粗大許多。各各心中暗喜。萬緣將雪姐抱到鋪上,替他解褲卸裙。見他身材小巧,不敢唐突,輕輕款款,抽不上數百,他已嬌聲告止。裘氏又擲,數著了丹姐,他是第一個浪騷的,連忙自己解衣,就到鋪上脫光睡倒。萬緣將陽物湊著牝戶,已淫水滂流,只一送,便進去了。萬緣見他是個敵手,用力搗了無數,他丟了數次,尚然不放。裘氏道:『夜很短,你還讓讓別人呢。』拿起骰子便擲。該是蓮姐。他等得心中正火冒,走上去,將萬緣在丹姐肚子上生拉了下來,他忙睡倒,兩個就弄。丹姐一面揩著陰戶,道:『蓮姐姐,你就這麼性急,不害磣麼?』蓮姐笑道:『我再不磣,你大約獨佔到明日天亮了。』弄了一會,裘氏又擲點到菊姐。過了,一個個點到去弄。直到東方將明,八個人才完了。萬緣看那裘氏不住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扭,知他興尚未足,又上床同他弄了一陣。日映紗窗,方摟抱而睡。
眾人辛苦了一夜,都睡到日午方醒。纔起來梳洗吃飯,裘氏同眾妾留住這和尚,那裡還肯放他出去?萬緣稍有餘空,這十個丫頭同長舌婦都攢著他,求他那一點菩薩甘露,以洗眾人淫焰。萬緣見這些女子都還風騷可愛,也俱點綴了點綴。
一日,裘氏同眾妾擁著萬緣嘻笑共飲,裘氏笑向他道:『我素常聽得老爺說你是一個大和尚,經典詩詞,件件都會,你把今日的事,不拘詩詞偈語,作一個大家聽聽。』萬緣道:『我是個淫僧,並不是詩僧,那裡作得來?』裘氏道:『不過作幾句大家頑笑,我們那一個是通的?怕笑你麼?』萬緣笑道:『阿彌陀佛,你們列位,打屁股底下一個眼兒,直透頂門,那一個不通?』裘氏笑著擰了他一把,道:『不要嚼蛆了,快些作罷。』萬緣想了一想,道:『不要見笑,我謅了八句,宴道其事了。懶去看經怕坐禪,但知樂處即西天。』因把裘氏一摟,道:『夫人任我隨心摟,』又笑指著眾妾道:『眾美憑予著意牽。』又摟過裘氏親了個嘴,指著眾妾道:『悶至相攜花底坐,興來疊股象床眠。』復哈哈大笑道:『披毛戴角隨他去,一聽閻羅罪萬千。』裘氏笑道:『你既會作詩,再粗粗的作幾句偈語,要惹得人笑纔罷。不然我們每人罰你一碗。』萬緣笑道:『你們這些惡人,既要我腰間費力,又要我心裡費思,這是何苦也?罷了。』道:『難不住我。』又想了一想,道:『你們大眾聽著。』
我到這花叢下榻,遇著你這些施屄菩薩。人人皆想興闡,個個都思樂殺。老僧一個怎支持?除非向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孫行者處事了分身妙法。咦,陽物變做金箍棒,把你們這些陷空山無底洞全部搗塌。
說罷,眾婦人大笑了一場,一齊把賊禿灌了個酩酊大醉。他乘著酒興,將裘氏按倒,就拉褲子。裘氏也正興動,任他脫去,雙鳧雙肩,弄將起來。裘氏朦朧著惺眼,顫著聲兒說道:『我的這件東西,被你那小禿驢橫舂豎搗,這樣作踐。你這大禿驢就不贊美他幾句,安慰安慰他。』萬緣笑道:『容易容易。』一面抽著,一面唱一個《駐雲飛》道:
妙竅尖圓,緊暖香千軟賽綿。邊似蓮花瓣,心裡雞頂冠。茶萬卉總鮮妍,何如斯艷?出進怡然,樂得你燕語駕聲顫,說甚麼瑤島蓬萊自在仙。
唱完了,一陣亂搗,搗得裘氏哼聲雜著笑聲,眾人看他兩個好一番做作也:
牙床兩共寢,羅衾內,摟抱互綢繆,似戲水鴛鴦,穿花蝴蝶,併肩交股,同效鸞儔。對銀燭,酥胸觀嫩乳,玉杵搗紅溝。芳舌吐香,粉腮微暈,細腰款擺,尖指頻勾。聲戰篤,續逞盡風流,偏喜破脣微笑。惺眼停畔,更消魂妙志。花心輕點,兩臀緊疊,眉鎖如愁。情到不能言處,雲雨同收。
右調《風流子》
他眾人也歡樂了二十多日,萬緣也有些應付不來了,想道:婦人雖然可愛,性命也是要緊。我一個人,如何纏得過這二十多個狐狸精來?我如今要辭了去,他們決定不肯,須尋個幫手來方可。因想到那道士身上,道:他每常講得此道中津津有味。這些騷貨,除非得他來,纔可征服他們。況且我承二奶奶相愛之情,久疏了他,心中也過不去。若弄了這老道來伴著他們,我或可脫身,同他敘敘舊情。遂向裘氏同眾人道:『我承夫人同眾位相愛,但我一個人,不足以供眾位之欲。我有一個道友,是量中少有,世上無雙的本事。』遂將他如何采戰婦人,如何受用,細述一番。眾人聽得欲火直冒,說道:『我們不信天下有這樣奇人,這是你要想脫身,放了你去好躲不來。』緣道;『阿彌陀佛。貧僧出家人,怎敢打誑語?我承眾位的美情,可敢負心?這是我將他答報眾位恩德的好意,怎倒疑心起我來?若放我回寺去,今晚不同他來,明朝必到。』裘氏向眾位道:『人心是肉做的。你們想,我們的身子都捨與他受用,難道他就這樣沒情?他既如此說,未必是假。』叫人到桂氏處取了他的僧衣來換了。裘氏叮囑道:『那道士來不來憑他,你是必要來的。不要沒良心,負了我們。』萬緣道:『蒙夫人眾位這樣佈施看顧,貧僧韋馱菩薩是證明。我貧僧若負了眾位,來世變豬變狗,還想得人身麼?』裘氏叫長舌婦送他出去,到了窗門外,萬緣道:『大嫂,你請回罷,我還看看二奶奶去。』
長舌婦也就去萬緣到桂氏處來,桂氏見要和尚衣服帽去,知他必到,正在望他。一見,如同天下落下來一般,忙起身兩手拉住,道:『你去了這些時,我怕淘碌壞了你,把我裡病都想出來了。你剛和這些妖精快樂,心上可還有我麼?』萬緣就親了個嘴,扭著他的香腮,道:『你那裡知道我的苦心,真是身在吳廷心在越。我雖身子同他們頑耍,心裡那一刻放下你來。我恐盼壞了你,故此想尋個幫手來。』遂將尋道士的話向他說了。道:『若得他來,我就可脫身,常同你取樂了。』桂氏摟著他,親親的道:『你有這樣好心,不枉我捨身與你。』萬緣知他這些時等苦了,同他上床痛乾了一番。穿衣要去,桂氏道:『你要約了道士來,先到我這裡,等我看看是甚麼個異人。』萬緣笑道:『豈但給你看看,必定先還叫你嘗嘗,我纔同他上去呢。』桂氏笑了笑,那萬緣去了。
回到寺中,眾徒弟問道:『師傅從來不曾去許久,我們又不敢去問,擔心得了不得。』因附在耳朵上低聲道:『把兩位師娘急得每日叫我們去求簽打卦,都說是有陰人纏繞住了,好靈卦,端的是師傅在那裡做甚麼來?』萬緣道:『我承他家供養多年,無可報答。要註釋一部經,替他祈福,保佑他父子在外平安,家中人口清吉。纔注起頭,因記掛家裡,回來看看。再要去,容易不得回來,你們好生看家。』說罷,到密室裡去,同兩個禿眷作別。只見兩個婦人,頭髮蓬鬆著,因問道:『你們怎麼頭也不梳一梳,恁個樣子?』二人答道:『久不見你回來了,病都急出來了,還有甚麼心腸梳洗?』萬緣先拉過一個,扯了褲子就弄。內中黏達達的,勉強弄了一度。再弄那一個,也是如此。萬緣已明內中之故,草草了事而已。
你道這是何故?這萬緣大大小小有數十個徒弟,都是那些愚人。聽說他是個有德行的大和尚,真是現在的活佛,皆妄想著一子成佛,九祖昇天的話,把好好的兒子都送來給他做徒弟。
那知他是淫念極重,水早齊行的惡物。徒弟中不管年長年幼,或丑或俊,個個不饒,都要嘗嘗他髒頭的滋味。他又好弄蔬屁股,此窟如何分得葷蔬?這是他創的一番新論。若是不用唾沫乾弄的便是蔬的,用唾便謂之曰開葷。這徒弟們常常被他蔬弄,內中有一個小徒弟,纔得十二三歲,那日被他蔬弄得十分難禁,大哭著叫,道:『師父,熬不得了,求你開了葷罷!』眾人聽見,互相傳為笑談。
一日,他同眾徒弟在後園中吃酒,有幾分醉意,拿著眾徒弟蔬弄。這個抽幾抽,那個搗幾搗,他酒後興豪,陽物分外雄壯,眾人見他醉了,不敢攢強,都咬牙捱著。正然弄著,萬緣忽然要大解,走到竹林中,蹲了下去。他醉眼模糊,不妨一根竹筍,其利如槍,剛剛戳著他糞門,進去了數寸。那筍尖戳得生疼,大聲喊叫,眾徒弟含笑接耳低聲道:『阿彌陀佛,日蔬屁股的現報了。』他看見大怒,罵道:『這些小禿驢,見我被戳,不來扶我,你們笑的是甚麼?』眾人見他發怒,上前扶起他來,哎喲不住聲,扶入淨室。這些徒弟都受過他的槍,又恨他,又怕他。後來又見他拐了兩個婆娘,藏在密室,眾人眼中冒火。但見他往姚府去,便有幾夜不歸,前去調戲他這兩個婦人。這婦人正恨萬緣常不在家過夜,見眾弟子來仰攀,他兩人也便俯就。但是萬緣出門,他們夜間吃醉了,幾個淫禿兩個淫婦便做一床,做個亂點鴛鴦譜。這次見萬緣去了多日,以為他未必就回,大膽打個白仗。恰巧他撞了來家,眾人雖罷戰休兵,那二婦牝中如何一時得淨?萬緣明知是眾徒弟替他代勞,他因有了這些美人,這兩個陋婦也就置之度外,讓眾徒弟們做個替身罷了。
萬緣出來,就到那道士房中相會。坐下,說了一會閑話。見無人在傍,遞進一句,道:『道兄這些時可曾遇著個好鼎器麼?』道士笑道:『這事不過是機緣湊巧,不是可以強求得的,良家婦女是不敢去淫污他。至於娼妓,他內中蘊了毒,是不敢采取他的。那裡有這樣便宜的物件?』萬緣笑道:『倒有一處有許多。貧僧要薦了道兄去,道兄可有此興麼?』道士道:『請道其詳。』萬緣遂挪過座兒,同他相近,附在耳上,將裘氏眾人的事相告。又道:『這群婦女雖系良家,行同淫妓,奸他也不足為罪。貧僧素守戒律,一個老實和尚,生生被他騙去強姦了,破了我的戒行。他既可以奸得貧僧,道兄也就可以奸得他了。』道士笑道:『師兄被這些婦人強姦的話,貧僧也不敢深信。但請問貴檀越喬梓做人如何?要是盛惠之人,這閨門便不可污穢他的了。』萬緣道:『那老檀越年已古稀,弄這些少女在眼前,也就是作孽了。小檀越那不用講,他把庶母蒸淫猶其次,連繼母都偷上了,罪當何如。因他同這些婦人作樂,撇了已妻,那二奶奶纔尋了貧僧去做伴。他父子都往廣西去了。後來被夫人知道,又把貧僧拿了去強姦。道兄請想,這種婦人還不該淫他一淫麼?』道士笑道:『據師兄這樣說,這等婦女無恥貪淫,淫他也不為大過。據貧道看來,想是人眾了,師兄孤立無援,要貧道做個救兵之意。』萬緣大笑道:『道兄洞鑒肺腑,此時容或有之。倘不吝駕,何不此時就行。』道士首肯。萬緣叫了徒弟們來,吩咐道:『我約這位道兄同去講解經義,恐一時不得回來,你們將他行囊搬到我屋裡去。』眾徒弟應諾,他二人攜手同行到姚家來。
管門人見了那道士,因萬緣是主人供養的活佛,只說是同來的真仙,可敢盤問?到了佛堂,開門進去。時已天曙,萬緣在佛前琉璃內取灼了火點上燈,不住到門口張望。恰好素馨出來攝信,他道:『那道士來了。你去對奶奶說,等人靜了,你來接我們進去。』素馨喜孜孜,忙跑到桂氏跟前,道:『大師傅同道士來了。說等人靜,叫我去接他們。』桂氏喜得心忙意亂,說道:『那裡等得人,且快收拾碟子吃酒。今日大相公身上不好,不過來的。你就去請他兩個來,且吃著酒,再預備飯。』叫丫頭擦抹桌椅鮮明,他自己忙把陰戶洗了洗。剛收拾完,那和尚同道士已到房中。萬緣向道士道:『這一位就是貧僧所說的二奶奶了,極是多情多義的。』道士向前一揖,桂氏抿嘴微笑,還了一福,不便開口。倒是和尚替他讓坐。道士在東,和尚在西對坐,桂氏面北打橫。不一時,丫頭掇上菜碟來,斟上酒,桂氏初會生人,自然裝出些羞慚的樣子,舉起杯來,微微笑著,看那和尚萬緣拿出野老公身份,讓道士飲過數杯。桂氏三杯落肚,把那羞趕到爪畦田去了,錫瞪瞪兩隻眼睛,看你道士好個相貌。雖然長髯白了,雙眸炯炯,一面似幼童。又飲了幾杯,桂氏縛不住心猿,望著道士只是笑。道士見他這騷致攘人,也微笑相答。和尚知機,見桂氏有些火動了,假道:『我且失陪道兄,便一便來。』起身走出,將門帶上。
那道士知他放路,笑向桂氏道:『這位師兄約了貧道來奉陪,奶奶可肯俯就麼?』桂氏也不答應,笑著走到床上坐下,道士也就跟到床上,替他脫裙睡下。道士寬了大衣,褪褲取出孽具,弄了進去。桂氏覺得還不如姚澤民的大,心疑道:『這個匪物怎和尚那樣誇獎?』正在躊躇,不多時,漸漸脹滿,熱而且堅,在內中咬將起來,始信所言不謬。粗長雖然與和尚相等,但他的活潑,樂得並無二辭。連聲贊道:『活寶貝,活寶貝。』頃刻間,采丟了一次。道士見他淫興正濃,又采了一陣,他又丟了。桂氏摟住不放,還有求歡之意。道士笑道:『使不得,我這東西不同他人,與婦人交媾,陰精全吸了的,因你從未經此,故敢行二次。若是長弄一次後,必須養息六七日纔可,不然定要生病。這儘夠了,你不信,等我拔出來,你看陰中可有流出來的餘瀝麼?』那桂氏也算幸遇了,依他放手,那道士拔出陽物,桂氏摸摸陰戶,不像每常那樣黏黏涎涎齷齪,方信其言是實。穿衣下床,桂氏開了門叫丫頭,原來他們四個同和尚正在那屋里弄。聽得叫都走了來。和尚看著桂氏嘻嘻的笑,桂氏也望著他笑,向丫頭道:『拿水來洗手,快進飯來。』丫頭們進上水,二人洗了手。已將餚飯擺下,又用了幾杯酒,同把飯吃了。三人坐了吃了一會茶,道士道:『師兄在此,貧道還出去罷。』和尚道:『道兄就在此下榻罷了,為何又要出去呢?』道士道;『貧道在此也沒用,倒是師兄在此奉陪奶奶罷。』桂氏知他是弄不得的話,便道:『師傅不要出去,屈你在西屋安歇一夜罷,叫這幾個丫頭奉陪。』吩咐丫頭將棉衾繡褥拿去鋪上,叫點燈親送道士到那邊屋裡,看他睡了,然後同和尚過來。那素馨四個見桂氏去了,他們一齊脫光,擁到床上。那道士也就笑納。每人采了兩次,見香兒壯實,雖不及那黑姑子的精盛,也要在二等數內,多采了一回,不必煩說。那和尚同桂氏上床,抱著問道:『他的本事何如?』桂氏道:『大小與你一般,只多了會咬咂,咬得裡面,癢到心窩裡去。每當你弄得我丟時,渾身一酥,他弄得丟時,個個骨縫都開,竟像癱化了的。』萬緣道:『這樣說,他比我強多,你自然愛他,我竟不足取了。』桂氏摟著他道:『因你是我腹心,我纔實話告訴你。你怎倒疑我?他說弄過一次,定要歇六七日纔弄得,親親,又不若同你每日弄的強人。是古人說的,他如精金美玉,可有可無之物;你如五穀糧米,可是人家一日缺少得的?』萬緣見他這等相愛,足同他盤桓了半夜,直到桂氏動不得了,纔相抱而臥。
次日黎明,萬緣就起來,道:『恐遲了,有人走動,趁早晨,我同道兄上去。』因向桂氏道:『你不要嫩了,過兩日,你也竟上去同他們滾在一處,且尋歡樂。你這裡只好頑耍,日裡恐有人來往,倒不如他上邊清淨,可以日夜行樂,叫,做大樹底下好遮陰。』桂氏被他提醒,滿口答應,遂一齊同過去。看道士時也起來了,桂氏叫香兒看上邊開了門沒有,少刻來道:『纔開呢。』桂氏叫他送和尚道士到總門口回來。那和尚路熟,攜著道士到裘氏臥房來。已被秋月看見,一臉的笑,忙去報知裘氏。裘氏昨夜見和尚不回,正在疑慮,忽聽得說同道士來了,這一喜,如天下落下個異寶來一般,他此時尚在被窩中,只見和尚道士一同進來。和尚見他還未起,向道士道:『這就是夫人。道兄就請托契些罷。』拉他到床前,抽身出去,拉著春花秋月同到窗下張看。只見那道士脫了衣服上床,將裘氏的腿推起,弄上了,伏著不動。少刻間,只見裘氏渾身亂扭,口內哼聲不絕。
一個是紅顏少婦,渴想異人;一個是白髮黃冠,深知異術。扭香腮,喚幾聲妙人兒,戀情采戰;摟楚腰,應幾句親師傅,著意抽添。看不盡繡衾中鳳舞鸞狂,早見那玉人兒魂消骨醉。
萬緣看上興來,將秋月後邊褲子扯下,做個隔山取火,一面看一面抽。扒了一會,那春花急道:『也該輪到我了,你儘著搗麼?』秋月回顧和尚道:『好師傅,不要理他,再來來著。』那萬緣含有他,只是弄。春花一把抱著和尚的腰往後扯,秋月也將屁股就了來。萬緣見他騷到極處,著實搗了一陣,拔出來,掀開春花的衣服,他早已將褲子褪了,一個光屁股,陰戶騷水淋漓。萬緣也加勁力搗。那道士將裘氏采了一次,纔細看他的嬌容。掀開被,賞鑒他的嫩體。果然好個十全的婦人,怎見得?
發如黑漆生光,面似海棠舒媚。兩葉清眉吐秀,一雙嬌眼含春。十指纖纖,只鳧窄窄。體似羊脂,遍身無一點瑕玷。陰如包蕊,牝峰有數莖種毛。說不盡千般妖冶,形不足萬種風流。
道士心愛無比,又采了一回。萬緣見那裘氏四肢癱在褥子上,眼睛閉著,口內微有哼聲,他看得興到十分,死命亂搗。春花也努力相迎,兩下都泄了。他三個繫好褲子,又張看了一會,那道士纔下床來。裘氏也起來梳洗了,叫請了眾妾都來相會。道士看這八個美姬,一個個:
眉掃青山,目凝秋水,朱脣如櫻桃甫綻,粉面似白壁含輝。輕盈眩目,恍若月宮仙子降瑤臺;綽約飛魂,依稀洛水神姬來漢水。真是一陣天香來玉骨,千般嬌媚動芳情。
那道士看了,心中又喜又嘆。喜的是一旦得遇這些尤物,可謂生平第一奇逢。嘆的是有美如斯,盡都是桑間濮上,未免可惜。裘氏就將百花樓上做了他僧道二人的禪房丹室。這一日,八個妾都被道士采過。
次日,十個丫頭同常氏都領了他的大教。這一二十個婦人,一個個喜氣洋洋,把向日不曾遇僧道時的那些淒楚,都不知何處去了。裘氏同眾妾講定了個則例,他帶領春花、秋月、長舌婦當第一夜,丹姐、藥姐、天桃、紅杏當第二夜,第三夜是蓮姐、榴姐、碧梧、翠竹,第四夜是桂姐、菊姐、紅葉、雞冠,第五夜是臘姐、雪姐、水仙、天竺,空一個第六夜,第七夜又是裘氏起。週而復始,輪著的這一夜,約了道士到各人房裡去行樂。正派定了,眾人無不喜遵。不想桂氏受了和尚的教,他親上來向裘氏眾妾面前講道:『大師傅我讓了夫人眾位,今日這位師傅來,如何不算我?』裘氏無言可復,叫將群芳閣做了他們的行館,著桂氏帶著素馨、香兒、青梅、綠萼當第六夜。那道士一夜也不空了,他真合了一個骨牌,名叫做『臨老入花叢』。有一個《西江月》說道士同眾婦,道:
異道寰中不少,淫娃宇內多人。借淫說法警人淫,非勸淫人也恁。萬惡淫為第一,古今報應分明。看官心下要留神,淫念須除乾淨。
那道士前夜會桂氏時,匆匆忙忙,次早就同他別了上來,未曾細覷嬌容。此時日間相對,看他好個女子:
雲畔杏臉,螓首蛾眉,儀容裊娜,舉止風騷。神如秋水之瀲清,氣若幽蘭之芳馥。前夜之嬌媚雖佳,今日之豐類更麗。行行俱勝絕,但恨少貞操。
那萬緣和尚也不是禿驢,竟成了一個蜜蜂。每日除了替道士當夜的婦人不算,其餘眾婦的花心任他選擇,高興就採摘一番。這道士和尚如到了西天蓮花村,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又似到了眾香國,要采就采,耍弄就弄,真在佛國中過日子。眾婦人如同活佛真仙般敬奉他二人,他二人也不想出去。這些婦人別無禱祝,每日滿十焚香,惟願姚華冑父子永不回家,便是造化。
過了些時,家人回來報喪,說華宵在任病故。眾人心下一喜一懮,喜的是他死了,再不得回來取厭。懮的是姚澤民在彼無事,恐回來得快,打斷了風流會場。只得家中開喪破孝,裘氏同著眾婦披麻戴孝,一味乾嚎。到了內邊,還是穿紅著綠,抹粉涂脂,簇擁著和尚道士,嘻笑之聲盈耳。又過了月餘,姚澤民家信來,說他搬喪回無錫安葬,不久來京復命。眾人這卻戴上愁帽兒了,大家就傚法李白宴桃李園敘上的兩句,道:
人生若夢,為歡幾何?
他眾人以夜繼日的行樂,猶恐不足,那和尚道士弄得如行山陰道上,應接不暇。又過了些時,素馨的漢子吳實打前站,先回報說二爺回來了,兩三日內就要到家。因恐怕家中懸望,故此先差了他回來。這吳實來家報信,以為主母們不知如何歡喜。不知眾人聽了這話,如半空中一個大霹靂,癡了一回,比前次來報姚華胃的喪還苦楚些。也有嘆氣的,也有墮淚的,也有暗暗跌足的,也有背地捶胸的,皆面無人色。料道和尚道士留不得了,痛弄了一日一夜。知道此別,歡不可繼,每人定要道士采了三度纔罷。次日五鼓,送他二人出去。裘氏同眾妾婢皆號陶大慟,整哭了半日。萬緣仍同那道士回寺去了,桂氏依舊搬回故宅。
那素馨見他男人來家,咬牙切齒,恨道:多少人跟了去,偏是這烏龜先回來。沒奈何,只得回家相伴。過了兩日,姚澤民到了家。面過聖,命他襲了侯封。他晚間同桂氏共臥,行起事來,覺得大異當日,寬而無當。極力抽送,見他毫無樂志。心中雖疑,難出於口。次夜即上去孝敬繼母,覺裘氏之物亦然。過後再賞鑒那八妾十婢,其味如一。向日之極贊美他者,到今俱似有如無,並無一褒語。
他以為是數千里遠來,鞍馬馳驅,身體羸瘦,或者此物也瘦了之故,不及當日。那裡知道是家中供養的尊師同外來的道士弄得如此。眾婦人即如腥葷吃慣了,再吃那沒油鹽的蔬菜,還有何味?裘氏自和尚道士去後,每日悶悶不樂。姚澤民雖竭力在他胯下承歡,只覺得心中似別有所思,口中不住微微長嘆。漸漸的飲食俱廢,終日昏睡。捱了數月,把一個未及三旬的佳人,化做南柯一夢。堪笑他:
滿擬快樂百年,豈意春光三九。
姚澤民講不得野丈夫的話,少不得同姚澤民做真孝子,開喪出殯。因他無出,不進去故鄉,就在本京葬了。那八妾見姚澤民回來,先也深以為恨,久而久之,知道和尚道士是萬不能來了,只得大家簇擁著他,借他來消遣。姚澤民也竟忘其此輩是他乃尊之妾,公然以夫主自居,視為自裡,朝夕尋歡取樂。桂氏倒還頗不寂寞,有萬緣、姚步武、盛旺輪次相伴。雖不能像姚澤民不在家那樣放膽,每夜更闊人靜,約了進房,黎明帶裡而出,也就可以足興了。
再說萬緣那日同道士回寺,他熱鬧了半日,忽然一旦分離,難割難捨,一路垂首喪氣的歸來。誰知他的那兩個婦人,見萬緣去了許久,他在眾徒弟中選了兩個年壯陽強的小夥子,將萬緣歷來施主家哄騙來的銀錢一併席卷,相串而去。萬緣剛進門,眾徒弟就悄悄報知。他一心迷在桂氏身上,並不介意。倒是眾徒弟見去了行樂之人,十分著急,又不敢出去訪問。
萬緣自從去了兩個婦人,他在姚家成月不歸。姚澤民去陪眾妾,他便去陪桂氏。後見裘氏死了,他也暗暗傷心,行住坐臥,不禁長嘆。過了幾日,他失張失智,精神慣減。那裘氏死後有半載,萬緣一日同姚澤民在佛堂中,他跌坐在撣椅上咬文嚼字,高談佛法。講那些輪迴因果,善惡報應,忽然如物所中,七竅流血,跌在地下。姚澤民忙叫人扶在榻上,用薑湯灌了多時,方醒轉來,兩目直視。姚澤民問他緣故,他儘著搖頭,模模糊糊的道:『說不得!說不得!老爺夫人長枷鐵鎖,帶了許多鬼卒,來拿我到陰曹去對案。』再問,他只搖頭道:『說不得!說不得!』再問,便不應。姚澤民忙叫人駕車送他到了寺中,眾徒弟剛拾到房中,只見他大叫道:『不用打,不用打,我該死!我該死!』口鼻內鮮血直噴,氣絕而亡。眾徒弟造化,再沒人弄蔬屁股了。家人回來說了信,桂氏知道,暗暗哭了四五日。過了幾個月,心纔放下了。晚間冷靜,只叫盛旺來相伴。
又過了幾年,陝西流寇叛亂,祟楨皇帝命姚澤民領兵去征剿,那八妾十婢因沒了夫人為首,他們可敢去招攬外人?都急得抓耳撓腮,幾乎要死。姚予民素常也有些風聲傳入耳中,知道八妾眾婢同兄弟所為,怕他們又弄出醜來。況留著他們,也非常法,將這些婦人盡皆遣嫁。無一個不替他合掌念佛,鼓舞歡欣而去。
一年後,姚予民得病善終。後來姚澤民降了李自成,領兵殘破了鳳陽祖陵。祟楨大怒,南京刑部將姚華冑剖棺戳屍。逆妻桂氏同姚步武等親丁男子,無論少長,皆並斬於市。家產入官,其家下男女皆分給功臣之家為奴。念姚予民愚蠢無知,妻女免死,發金齒衛充軍去了。姚予民有嫁了父妾眾婢的這一點好處,自己免了一刀,妻女饒得性命。可見人有些微善行,上蒼決不相負,這是後話。
再說那老道自姚家出來之後,深自悔恨,道:『他家婦女雖不良,我去淫他,豈非我之罪過?』發誓痛改前非,別了萬緣去雲游。從此茹蔬,施藥濟人,以救往過。
一日游到南京,住在洞神宮。重到樓引庵,看看那黑姑子也四十多歲,成了老尼了。他二人雖系舊交,此時道上已戒了色事,只留一齋,談談舊情面已。訪問到聽,黑姑子說他久矣物故,那老道不勝感嘆。回到下處,施藥救了多人,四處盡聞其名。值賈文物得病,鮑信之舉薦了他來看,賈文物僥幸遇了他。他見賈文物情意殷殷,故贈了他那靈丹,治了妒婦,救了他的苦難。又恐傳出去,有少年膏粱子弟來胡纏,他又悄悄不知游到那裡去了。按下不提。要知鍾生收拾赴京會試,後來事業如何,但看下回便見。
姑妄言卷十五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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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第十六卷
第十六卷补遗:林钝翁分卷评
鈍翁曰:
鍾生錢貴夢古城隍一段,雖是為錢貴賜目之故,卻是點第一回題目。
寫鍾生夢中攙著錢貴同行,扶著錢貴由傍邊角門而入,喚錢貴同跪倒俯伏,拉著錢貴膝行到滴水檐前。不留心看去,不過是泛然說話,細細一看,句句是與瞽妻同走,此等細心,真令人不能及。
寫鍾生之遇鄂氏,不但結去鍾悛,且做將來收小狗子他母子團圓張本。
鍾生為官之法,凡歷仕途掌刑名者,當書一通。置於座右,細心潛玩,不但凡罪者受福無量。而自己亦獲福無量,寫鍾生做官好處,不過是誇他人品纔能,到請裁太監監軍一疏,餘不覺掩卷嘆曰:『世人豈無忠義為心者,只為大家因循過了。』鍾生未上書之先,並不曾見一個言,鍾生上書之後,觸了聖怒,就有二十餘員大臣為他乞恩,許多同年替他分罪。關爵又上疏力救,積閣老諸人又救,關爵一人唱之,自有和之者。齊之王孫賈,漢之周勃,便是千古來的樣子。但恨沒這一個先出頭的人耳。
程閣老子相業,雖無可傳述者,其居官之廉介,世之所無,餘知之甚悉,故表而出之。可為萬世為官者之師範。
寫宦實,雖是寫他始末事跡,卻實是寫鍾生,不是這一番苦苦力爭。宦家父子朝夕感恩戴德,報以厚產,後來鍾生回家,兩袖清風,何以養廉,何處居住。且宦家事中,又帶寫劉太初之清高情義,並梅生郝氏竹思寬諸人,不致寂寞,連美郎也就便一提,我不知作者之心,何精細至此。閻良創氏傅厚之輩,舉目皆是,特詳寫之,以供識者之笑,不但為此輩之鋮砭,亦是救頹俗之菩提心。
寫代目遇祖母父母,不但使鍾生有東道主人,他一部書內,沒要緊的人不肯漏去一個,何況戴遷有關係者,此猶在次之。因此而得遇郗氏,又是特出這一個女中丈夫。雲鬚眉所不及也,且又後來榮公流寓土山,作易於仁結果張本。
鍾氏弟兄同室操戈,推刃同氣,大約世上家庭之內,往往有之。至於知縣刑廳,滿心要錢,滿口說道理話,亦未必不個個皆是也。試聽知縣之勸他弟兄,刑廳之責備都氏,說得何
等大方,真是老子。
童自大破各(吝)延賓,雖寫其非昔日之鄙嗇,借此成就五對小夫妻,使眾人打成一伙親眷。
或謂錢貴多年瞽目,一夢便得重明,未免似荒唐。餘曰:『不然,此一部書,都無中生有,極言善惡性報應,警醒世人耳。』錢貴之目不如此寫,不見報應顯赫,況亦不足為異。如裴度之種帝王須,丁謂之換鬼眼,雞冠秀才之三耳,皆見於正經書內,豈盡荒唐者耶?況瞽目重明者,載之各書,比比有之。
第十六回 鍾麗生致仕歸 古城隍圓宿夢
附:戴家父女無意喜相逢 鍾氏弟兄有心惡傾害
活說鍾生在家讀書,光陰荏苒,倏爾殘冬。他夫妻一日擁紅爐,賞瑞雪,飲佳釀,談清話。錢貴向鍾生道:『向日妾家與古城隍廟相鄰,我自與君定盟之後,許下一願,保佑君秋闈得意,早諧連理,若果如所願,親到廟中叩謝。今宿願俱遂,妾意欲明歲新正元旦,要同君去酬還,君願若何?』鍾生道:『古城隍神系唷朝大將紀信,因代漢高帝誑楚焚死,忠義成神,後封王,立廟於此,極燃其靈感,既有此願,應當酬還,到期預備香供,我與你同去。』然指問,臘盡春回,已是新年朔日。那鍾生與錢貴備了豬羊酒果,香花紙燭,清晨到古城隍廟去還願。到了廟中,焚疏化紙,上香點燭,二人跪在地-卜,默默禱祝了一會。叩謝已畢,散了福物然後歸家。夫妻三人擺上酒來同飲,慶賀新年,說說笑笑,歡歡喜喜。天晚共寢,方朦朧之際,忽見一尊金甲神說道:『大王昇殿,命召你夫妻二人。』鍾生錢貴聽說,不知來歷,慌忙起身,問道:『請問尊神,大王今在何處?』神道:『你但隨我來。』鍾生只得攙著錢貴同行。約有數百步之外,見一王居,金線朱戶,碧瓦飛檐,高門大戟,甲士環繞。神道:『你且在此,等我稟報。』須臾出來,道:『大王命你進去。』鍾生扶著鐵貴,由傍邊小解門循循而入,到丹墀下,遙望殿上坐著一位王者,傍侍官吏數百,莊嚴貴重之至。慌忙跪下,喚錢貴同跪倒俯伏。只聽得那王者道:『著他上來。』眾人傳呼,鍾生拉著錢貴,膝行到滴水檐前,那王道:『早間爾夫婦酬願,鑒爾虔誠,吾神已歆其祀。』他夫妻聽了,方知是古城隍,忙頓首道:『某夫婦蒙大王恩庇,得遂鄙心,但恨無可上報聖恩耳。』王道:『爾夫妻雖是今生之緣分,卻是前世之往因,爾可能記憶否?』鍾生道:『某下土愚士,已昧往因.求大王指示。』王道:『此一種公案,俟將來期到再為明剖,今只將你二人往事示知。爾錢貴前生姓白,生得頗有姿容,卻愛富嫌貧。爾鍾情前世姓黃,家資富厚,欲求白氏為婚,白氏倒也心願,因他父母見你生得奇醜異常,不肯依允,故爾二人遂兩地相思而亡。吾神因白氏愛錢,命姓錢家做女。為他不分好醜,故罰瞽目為娼。爾鍾情前世不過癡愚,卻無過犯,憐你枉死,故使你初為貧土,復查爾頗有善行,後博一第終身,與錢貴先做煙花友,後成結髮緣了,了卻前生相思之債。鍾情本止一第,因爾多情種子,不負初盟,謙謙自下,度量寬宏,見色不迷,持身以正。吾神資爾後福,還可發甲為官。但好心常存,切勿改變。那錢氏因爾矢貞不妒,良家也是難得。何況煙花,今賜爾二子,與鍾情共守白頭,但爾後來還有命婦,再賚爾雙眸。』因命左右道:『將他眼光還與他安上。』只見一個黃巾力士,手中拿著兩個明亮亮如夜明珠一般,走到錢貴跟前,向面上一擲,回身稟道:』已還他了。』那錢貴只覺眶中一涼,透人心髓,把雙眼一睜,無不備見,他夫妻二人歡喜得只是叩頭。王又道:『去罷。』他二人爬起,慌忙走出。倏忽雞鳴,鍾生欠伸而寐,細想前夢,宛然在目,適錢貴亦醒,忽見殘燈將滅,因大喜呼鍾生道:『我兩目皆明瞭。』鍾生忙起身一看,見他嬌滴滴一雙秋波,不勝歡喜。遂將自己的夢說了一遍,錢貴諤然道:『我與郎君所夢,一字不差。』方悟他夫妻二人初遇即兩情相愛,乃系宿緣。遂道:『神靈顯赫若此,真可畏也,我二人當叩謝。』就起來梳洗,焚香叩拜了神恩。錢貴與鍾生多半載的恩情,今日方得觀良人的相貌,欣喜非常。
一個多時舊識,今方得觀檀郎的芳顏。一個半載恩情,此刻纔觀嬌妻的俊目。一個耳畔聲音無異,只目少差一個。眼前光景皆新,歡心如湧。他夫妻惟戴城隍的新恩,更篤前生的舊好。
他夫妻見是前世結下的姻緣,更加恩愛。鍾生見神說資他後福,越發存好生,做好人,行好事,以答神佑。不覺過了.上元,打點行李路費,擇日上京會試,選了正月二十二日長行。眾親友得知,送程儀的一概璧謝,請餞行的終日不斷,鍾生無暇,只十分推辭不卻的,方纔領請。先一日,他妻妾治酒,家安餞別。到晚來上床,又餞了一番,此乃心至之情,不用細說。次日起程,雖送者多人,鍾生都辭回,惟梅生送到江幹,方才分袂。鍾生渡江到浦口,僱了一乘馱轎自坐,兩個家人騎了腳騾,長行進京。
一日將午,到了清江浦地方。忽起大風。掌鞭的道:『爺,今日風大,恐過不得河?老爺不如在這裡住下罷,前邊河沿沒店口。』鍾生依允,就揀子一座乾淨客店住下。鍾生在房內坐了一會,見天色尚早,到店門外街上閑步閑步。看那來往的人甚是熱鬧,正看時,忽見一個婦人衣裙襤褸,在河下洗了許多衣服,抱了上來。鍾生看了,好生面熟,一時想不起。他哥哥鍾悛撇他時,他已十一歲了,今雖離了十年,還隱隱有些記得,忽然想起,道:『這人好像我嫂嫂鄂氏,如何來在這裡?』也只疑模樣相同,又不敢問,見他同著家門口一個婦人講話,是南京聲口,越發動疑,留心看著走人一間破草房內去了。鍾生走進店來,問店主人道:『你隔壁這家姓甚麼,我纔聽得那婦人說話,好像我們南京城裡的聲氣。』店主人道:『這婦人原是南京來的,他前夫姓鍾,就是小店上業主,他家前歲為了一場官事,纔把這店賣了與我。』鍾生道:『你可知這姓鍾的叫甚名字,這婦人姓甚麼?』店主道:『聽得人說這婦人姓鄂,他前夫賣房文書上的名字是豎心傍,放個俊字半邊。我問人,就是簽字,又有念俊字,我到底不知叫甚麼?』鍾生聽了,知是哥嫂;無疑,忙問道:『如今這姓鍾的往那裡去子?』店主道:『就是那年為了官事出來,不久就死了。這婦人孤身,又沒個親人,無穿少吃,嫁與隔壁這何尚仁為妻,纔得一年多光景。』鍾生又問道:『你可知這姓鍾的是為了甚麼官事,後來是害甚麼病死的,他有個兒子往那裡去了,這婦人現嫁的是個甚麼人?』那店主道:『說起來話長,爺請坐著,我慢慢說與爺聽。』叫走堂,的拿了張椅子放下,鍾生坐著。他道:『這個姓鍾的先開店時還好來,這個地方是今大碼頭,來往的人多,倒也興旺了些時,這肏娘的到後來刻薄不過,在客人們身上一個錢算得筋盡力出,因此到他店中來歇的就少了。
那一日,有一個做小賣買的老兒,在店中住了一夜,次早開發店帳,少了一個錢,他決定不依,那老兒身邊又沒一文,許到街上賣了東西送來還他,他又不肯。那老兒嘴裡不幹不淨,囊嘟幾句是有的,不提防被他夾臉一掌,不想有年紀的人,大清早空心肚裡,被這一掌打昏了,一交跌倒,剛剛撞在一塊石頭上,把腦後磕裂,當時身死。他在這裡住了七八年,只許他佔人便宜,他從來一文捨不得,街鄰素常都恨刻薄,到了官,就把他證住了。官府也惱他為一個錢這樣刻薄,定要問他個抵償,他急了,只得將這房子賣了與我,上下打點,房銀子那裡得夠,這一下把這肏娘的傢俬抖了個罄盡,纔問了個過失傷命,便追燒埋銀兩給與屍親,官事完了出來。租了兩間房子住著,不多時便死病了。他的兒子我們不知道,只知這婦人丈夫死了,沒得依傍,纔嫁了這何家。他男人是天妃閘的閘牌於,家中窮苦得很,這婦人靠著替人漿洗衣服過日子。姓鍾的這拉牢的囚,刻薄了一生,落了這樣個下場頭,也就是現世現報了。』鍾生聽了,不覺掉下淚來。店主驚問道:『這人莫非與爺上下有親麼?』鍾生含淚道:『這就是我先兄,我幼時只知他離了家鄉,並不知他搬到這裡?』店主人聽得是他哥哥,惶愧不安,忙賠罪道:『我不知是爺的令兄,言語中多有得罪,爺上寬恩,莫要計較。』鍾生道:『店主不知,這有何妨,不必介意,我家嫂雖嫁了人,我要去問」問先兄骨藏在那裡,並侄兒的下落,煩主人家同我一去為感。』店主道:『小人當得奉陪。』忙眺出櫃來,同鍾生走入隔壁何家,在房門外叫道:『何大嫂,有位令親鍾爺來會你說話。』
那鄂氏正在房中捶衣服,聽見,忙開了門,認得是店主,問道:『大爺說甚麼?』店主指著鍾生,道:『這位是上京會試的鍾爺,有句話來問你?』那婦人讓進房,鍾生同店主進去。鍾生向婦人作了個揖,婦人忙把破衣袖扯了扯,回拜,道:『貴人爺折死我了,爺有甚話吩咐的?』鍾生看那房中惟有一張破板床,鋪著個草薦,連坐的板凳都沒有,只得站著說話。你道鍾生離鄂氏時,他纔十一歲的孩子,倒還甚(認)得鄂氏。至於鄂氏,那時已二十多歲的人了,如今倒不認得他,是何緣故?彼時鄂氏已是大入了,雖隔了十年,不過老蒼了些,規模不得改,故此還依稀認得。鍾生那時還是個小孩子,今日長大成人,模樣改變,且如今又是貴人體,?鄂氏也決想不到他有今日這一日。雖聽說是姓鍾,就仿佛有些相似,自慚形穢,也不敢混認。鍾生墮淚問道:『嫂嫂你不認得我了麼?我就是鍾情。』那鄂氏細看了一看,也就起來,道:『原來果是二叔,你哥哥當年撇了你來。』鍾生止住道:『已往的話都不必提,哥哥的事,方纔店主說了,我都知道,我來只問我哥哥的骨殖今葬在那裡,我侄兒小狗子往那裡去了?』鄂氏道:『小狗子那奴才,自幼不成器,好吃好賭,家中的東西無樣不偷,你哥哥三番五次也打不下他來。後來大了,越發不成人,你哥哥為官事破了家,棄了房子,後來事完了,還剩有二三十兩銀子,還想做個小生意糊口,不想被那斫千刀的輸急了,夜間偷了去,連他也不見了。你哥哥著了一口重氣,得了病,又沒錢吃藥,厭纏了些日子就死了,連棺材也沒有。街坊上各鋪面化了一口棺材。那裡還有力量買地埋葬,就燒化了,撂在河邊水葬了。我無依無倚,少穿沒吃,租了間房子住著,又沒房錢與人。死守了半年,沒奈何,纔嫁了姓何的這家。小狗子到如今總沒個信兒,我聽見人說他投了一個做官過路的,當家丁去了。』又哭著道:『你見我這麼貧苦,二叔,你如今已是貴人,人說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不看我,看你過世的哥,照看我照看,只當積陰德,我替你念佛罷。』
鍾生也不答應,含著淚,同店主辭了回來,到店中,忙取了些銀子,煩店主買了些登(祭)禮,香燭包皮紙錢銀錠之類,又煩店主收拾了一桌供,到晚來,在河沿上擺設停當,招魂致祭,焚香化楮。哭了一場,哭得好不傷心,連店主淒慘得也掉了幾點淚,上前扶住,勸道:『令兄死纔不能復生,爺長途辛苦,保重要緊。』再三勸止,鍾生方奠了酒,回店中來,叫將祭晶收了,送了些與店主,又送?了些與鄂氏,餘者分散與家人騾夫。鍾生晚飯也不曾吃,悲切了一夜。次早起來,拿了四兩銀子,煩店主送與鄂氏。鄂氏親身過來千恩萬謝,鼻涕眼淚的哭了回去。鍾生辭謝了店主,起身渡了河,到王家營住了一宿。次早上了馱轎,家人各騎了騾子,往北直發。到了京中,覓了寓所,到了場期,考試過,放榜時,又中了進士。他的座師姓樂名為善,係北直隸順德府人。現任禮部侍郎。見他少年老成,十分相愛,殿試之日,殿在二甲,選人庶吉,後考選衙門,在刑部觀政;昇了浙江司員外。鍾生到任之後,差人接了家眷來京,不必煩敘。
那鍾生在衙門中,惟以救人除弊為念,把本司中歷來舊弊,一概清除,凡有公事,定然細心審究,恐有冤,一文不要,百事從公。他將本司重囚,現在監禁的舊案,悉調細看,稍有涉疑者,即提來復審,平反者甚多。他親執到堂上面講,堂上道:『此皆貴司未任之前所審定者,與貴司何事?』鍾生道:『司官若不在衙門,不在其位,則不敢謀其政,今既待罪,本部但恨司官職微,不能將十四司案卷盡勘,使獄中無冤民,稍報聖天子洪恩之萬一,若知之而模棱不言,豈不愧李目知乎?』堂上又婉說道:『貴司所言固是,若必欲正之,獨不為同僚地乎?』鍾生道:『劉誠意仲君劉景對成祖雲,臣當讓者不敢不讓,不當讓者則不敢讓。君臣之際尚且然,更何況於同僚,同僚諸公果決獄如神,司官師之不暇,何敢多喙耶?既知有枉,則不敢顧同僚之面情,和光同塵,而使無辜至於死地也。』堂上拗他不過,只得依他,間或堂上斷事微有差謬處,他再三執理面爭,不肯媚人害人。
一日,堂上大怒道:『你少年新進何知,視我反不及耶?』鍾生道:『司官雖幼而不能,蒙皇恩不以為不肖,謬擢今職。司官既知之而曲隨老大人,是上負聖恩,下欺老大人矣。且司官所執者,不忍人有冤耳,並非一己之私,老大人請細察,司官若有徇私之情,參革議處,卑司領罪無辭。昔范純仁謂司馬溫公云:公為宰相,則不許他人言耶。若謂司官以老大人為不及,則司官豈乾,(敢)聖千慮猶恐有一失。司官之力爭,正是敬愛老大人處。』堂亡道:『少年人不可執一己之見,當為功名惜。』鍾生道:『司官幼失怙恃,無苦不備嘗,甘於淡薄久矣。今雖僥幸一官,除奉祿之外,司官不敢妄取一文,其寒薄猶如昔年寒士時也。此官有也可,無也可,功名富貴四字,司官並不介意,惟之心力於朝廷,至於死生禍福,聽之於上蒼而已。』堂上道:『貴司每個(每)固執,不懼有失出失人之故耳。』鍾生道:『司官若不能洞悉其事,安敢妄言。若果有無罪而失人,有罪而失出,(人)自有朝廷之法在,司官領罪,何敢辭焉。』堂上要謫他的謬處,細細詳察,件件俱是,又心服他,只得依允。
這浙江司系十四司之首,凡各司有事,此司皆同審問,堂上先也有些惱他,原將幾件疑難事發與他審理,他一見便能燭奸,冤者伸之,強者抑之,惡者除之,善者旌之,多年老吏還不能如他這等歷練。堂上見了,反著實敬愛起來,後來見他說堂,都齊(霽)顏相待。這些同僚中,或有些私弊,料道瞞他不過,再三婉懇,他見事體無大關礙者,卻不過面皮,只得依允。或欲分惠於他,他一文不受。所以這些同僚中,雖然妒恨他,又都敬懼他。他又時常傳四個司獄司道:說世間人之惡,莫過於禁卒。所以置於娼優隸一流而居於末,古人有深意焉。此輩只圖飽他私囊,不顧犯人死活,遇窮苦罪人,不能飽他所欲,則百般凌虐,該司要常常稽察,著實嚴禁,萬不可貓鼠同眠,任其肆惡。本部若有所聞,恐該司不能辭其責。昔於公治獄,大與四馬之門,何處無非惡積德。本司也著人緝探,若禁座仍悛惡不改,本司自當呈堂重究,但諸公恐亦難免疏失之過,勿謂我之不早言明又常叫眾禁子,吩咐道:『本司雖非提牢官,但我既在刑部,獄中事我就管得著,本司素知爾等不法,凌虐囚犯,索詐要錢。但他犯的是朝廷的法,殺剮流徒,他自無辭,不曾犯了少你禁子錢的罪。又加一等鎖粗,那是他應受者,爾等若加一非刑而索賄,豈大明律中另有此一款耶。既往不究,此後須改過,若仍前肆惡,本司查出,爾等勿以性命輕試,本司言出必行,爾等務要小心。』眾人知他連堂上都不怕,倒也都懼你(他)。收斂了許多,每月喚提牢主事,他便諄諄懇囑,嚴約禁子,恩待犯人,不但是做提牢的分中當為,且暗暗積了多少陰德,眾同僚也都為他所感,在獄中留一片心思。獄中犯人聞知,無一個不感激他。司中這些書辦衙役,在外索賄,他都細心體察,若些須無礙的錢,他也放鬆一著,並不說破;若稍有關係,初則叱辱,再則重處,無不凜遵他的法度。又嚴諭家人不許向為事人需索,凡有犯事的人,都暗暗禱告,求分在他司中為幸。後來如有犯人經他一審,心悅誠服,沒有稱冤者。他輕易再不肯動夾棍,向同僚道:『人之一身雖有貧富貴賤,無非本於父母,血肉之軀,以此三本囊頭中加之,何事不成,而內中為冤多矣,至於謀反叛逆,江洋大盜,固執不招,又有證據甚明,則不得不用此,若其次之罪,自可以細心揣得,何須借此酷刑。況輩不幸而為刑官,若一任性,使犯人受其楚毒,誣板枉認,致人破家喪命,其利害非小。不但側隱之心四字有愧,且損了許多陰德。我見近日掌刑諸公,竟以夾棍為兒戲,勿論事之大小,先以夾棍示威,視比杖朴猶輕,是豈有人心者哉。我見感應篇內雲唐朝師德婁公,一生盛德謹慎,尚失人人罪,以致減祿損壽,何況我輩,敢不細心體察。眾人皆知其迂,他又將呂叔簡先生所作戒刑一篇,參以己意,有關於事時者,細心添減,手錄一道:『帖於官廳之內,以勸同僚云:
蓋用刑之心,其發如火,其流如波,急宜之以止。常存此心,便有學有養以調伏之。不見我貴人賤,不知此德彼怨,即是聖賢器,豈僅仕官楷模哉。願居官者留心悉戒,而傍觀者亦直(宜)戒人。勿自認風霆為至教,而相諛怒罵皆文章,則世道人心之厚幸矣。 
五不打
老不打,幼不打,病不打,人已打我我不打,衣食不繼不打。
五莫輕易打
宗室莫輕打,官莫輕打,生員莫輕打,上司差人莫輕打,婦人莫輕打。 
五勿就打
人急勿就打,人忿勿就打,人醉勿就打,人隨行遠路勿就打,人跑來喘急勿就打。 
五且緩打
我怒且緩打,我醉且緩打,我病且緩打,我見不真且緩打,我不能處分且緩打。
三莫又打
已拶莫又打,已夾莫又打,要枷莫又打。
三憐不打
盛寒酷暑憐不打,佳辰令節憐不打,今方傷心憐不打。
三應打不打
尊長該打,為興卑幼訟不打。百姓該打,為與衙門人訟不打。工役鋪行該打,為修私衙或買辦自用物不打。
三禁打
禁重杖打,禁從不打,禁非刑打。
鍾生但審事之時,不論大小,無不盡心思維,然後纔審。?細細問明瞭,可完之事,或打,或枷,或放,再不懇(肯)留滯。他道:『小人窮苦,淹留一日,多費一日用度,輕犯容易不肯發倉發監,恐受禁卒之害,但命招保聽候,到了重犯有不招成者,他體其情,真罪。』常善言撫諭,道:『本司豈必欲置爾於死耶?但爾自作之孽如此,我何敢枉朝廷之法以宥爾,若不實承,受刑之後猶不能免,何苦多受一番苦楚。』所以有罪者盡皆自認,雖然認了,他必在內中細求,有一線可生之機,必婉轉出之。若萬不可以,然後慘然下筆。他不但不妄動刑審事,從不疾言厲色罵人。常向著同僚道:『他犯法,自有朝廷之法在,律中無一罵罪也。誰非父母所生,開口便傷人父母,此乃市井小人惡習,我輩既是衣冠仕夫,豈可若此。』但是他審的犯人,出來都道經鍾生爺一番,我們雖死猶感恩德也,因此人將他的姓分開,放了他的外號,背地纔都稱他為鍾重金。誇他人品才幹比金子還貴重之意。且權按下,
再說那宦實向日拜在魏忠賢門下做個乾兒,他不過是功名念重,恐有差跌,倚他為靠山之意。不能求福,希圖免禍,只算屈體的小人,卻不曾如崔呈秀阮大鉞田爾耕那些助紂為虐的乾兒走狗。倚了沒卵袋的老子的勢,要害人利己,無惡不作。後來魏擋事敗,奉旨著多官議罪,眾議定了覆奏略云:
臣太子太傳尚書等官蘇茂相等題,為遵旨會議事,奸惡魏忠賢,串通逆婦客氏,逼死裕妃,革奪成妃,害縉紳,盜匿珍寶,包藏禍心,謀為不執(軌)。議得忠賢客氏俱依謀反大逆律,皆凌遲處死。其崔呈現秀並五虎李變龍等。大彪田爾耕等,相應比照結交近侍官員律斬。其魏忠賢之子侄,魏良卿魏良棟魏鵬翼等,暨氏之子侯興國,皆決不待時。其廝養乾兒罪之者傳應星等,皆絞。其門下用事人楊文昌等發配煙瘴充軍,云云。
奉旨准了,他們下這數百助惡的鷹犬,盡皆拿究問,宦實那時也就心膽皆裂,喜得他平素未嘗助人作惡,且他歷仕久了,又是進士出身,他同寅同年在朝者多,雖未得敢護庇他,未免有些情分,故此無人摘發,因而遂得漏網。雖如此說,他那一日不提心吊膽,欲要告歸,恐前腳一動後面為人所算。他在朝到底爵尊位重,人還畏怯三分,雖是如此算計,也如在針氈上一般,無刻心安。崇禎皇帝惱恨逆當誣陷東林,幾危社稷,搜尋他黨羽不己。有一個大膽的臣子,他也[是)逆當門下,尚未犯出,想道:『與其袖手護罪,不若捨命上一本,或者僥幸得免,倒未可知。』他竟上了一本。內中有幾句道:
魏擋秉政,人人自危。陛下當日位處親藩,朝廷介弟,猶上請尊崇忠賢,為人建祠誦德,以免讒忌。何況外廷小臣,生死關頭,依附以求脫禍者乎?伏乞聖恩垂念,赦其舊辜,責其新效,則群下幸甚,云云
崇禎見了這本.細想,果然不謬,遂有旨道:
逆當已伏嚴誅,其親黨並已獲附逆用事諸人,如唐朝依附償朱此逆臣三等問罪之例施行,其未必覺者,根不株連。
後來將逆案結過了,宦實纔放了心。又過了年餘,他放告老回家。到了家中,富貴的人到(致)仕榮歸,誰不奉承,他家的熱鬧,自不必說,真是不來親者強來親的時候,沾親帶故,因親及親,算盤打不清的親戚也都來拜望送禮,只有他一個。妹夫劉太初不到,且連妹子都不來。宦實差人去請了數次,他並無多言,只有四個大字相復,道是無暇多謝。後來宦實親去看妹子妹夫,觀面致請,他也決不肯至,所有贈遺,又力辭不受,沒奈何,只得聽之。宦實見兒子離了數年,比當日大不相同,更改得竟成了一個好人,又見媳婦也賢慧知事了些。嬌花丫頭又生了一個孫子,雖是度(庶)出,老年人見了個孫兒,也自歡喜,況且又脫了這場大難回來,心中這個快樂也不小。那司富跟著宦實在京,做了大掌家婆,年歲半百,倒越發白胖了,只像未及四旬樣子。
一日,侯氏嬌花都到艾夫人上邊去,宦萼在房中午睡,他走了進來,一屁股就坐在床沿上。推醒了宦萼笑著道:『你這沒良心的,我還是你的舊師,今日嫌我老,就不理我了,來家這些日子,你連親熱話也不望我一句,當日怎麼從小帶你來?』宦萼忙坐起來,摟了親了個嘴,道:『我怎肯忘了你,這些日子忙亂,又沒個空地方兒,我那一日不想著你。拉他上床,放下帳子,大白晝不好脫衣,單把他褲子褪下,看你的那物越發比當日豐滿得可愛,遂抽弄起來:
司富久旱逢甘雨,宦萼床中遇故知。
宦萼一番清畫樂,司富重享大雷槌。
司富覺宦萼的本事大勝昔年,歡樂無窮而散。宦萼見他年雖五十,豐韻猶佳,時常點綴一番,不必多說。他一家上下好生歡樂熱鬧,是古語說的,樂極悲生。這是何故,當日宦實在朝時,有一個御史,姓陳名忠,是山東人,曾劾過實一本,其略云:
河南道試御史臣陳忠謹奏,而愚臣蒙恩內召時,顧無能謹申忠困之誠,仰乞聖明。俯察斥逐,以肅紀綱事,古稱尚書乃朝廷喉舌之司,非忠誠素著者,何以輔尊聖明。如工都尚書宦實。一味寡廉喪恥,百端婢膝奴顏。位至司空,官非賤矣,為人之鷹犬。年登六十,齒非幼矣,更做人之乾兒子。以朝廷之官幣,馬獻媚之私恩;以朝廷之大臣,為權奸之奴隸。蒙聖主之恩,視同陌路。受暇(假)父子庇,敬君(若)親生。損人利己之事,無不勇躍力行。致君澤民之術,盡皆棄擲不顧。不但上負郎廟,抑且有玷班行。宜亟賜罷黜,不可不(片)刻留於朝廷之上者也。云云。
那時正是魏監當朝,他正買人心的時候,見參了他年高位重的兒子,可還容得,況本內雖不曾明說出他來,卻全說的是他,焉得不怒。本竟留中不發,過了些時,尋了個事故,將陳忠發鎮撫司,廷仗四十,幾乎打死,革職回籍,即刻逐出京城,這是魏當一者做個人情與他賢郎,二者魏當因他的本上暗暗株連著他,出他一口氣忿。宦實雖然知道,卻並非同謀害他,陳忠可有不疑他父子同媒(謀)的理。每每同親友談及,便切齒痛恨。他有個兒子叫做陳盡孝,常把這話說與兒子。這陳忠後竟氣忿而亡,不想陳盡孝這科中了進士,見魏黨盡皆治罪,惟獨宦實得免,他上了一本。略云:
唯忠賢之擅權也,雖五彪五虎從旁面鼓之,實致仕工部尚書宦實與之表裡而奸,同惡相濟者也。附己者提之九天,異己者沈之九淵。杵斃良善之軀,削奪銷晉紳之骨。以朝廷之賞罰,供一己之愛憎。凡帑庫之銀錢,實一己之囊壺。東廠自有僕役,何須宦實於幾。宦實自有祖宗,何必忠賢義父,崔呈秀等十人,皆以忠賢之義子而誅之者也。楊文昌等多輩,皆以忠賢之奸黨面竄之者也。宦實既奸黨而乾兒,乾兒面心腹,以一人面諸罪皆備,尚須臾緩其死耶。更有可切齒者,既為朝廷大臣,不思為朝廷出力,反為邏黨,助彼行虐,生事害人,臣父即其受害者也。且附逆諸人盡皆伏罪,而宦實首惡,反優游林下,得保首領,朝廷之法何在?乞賜嚴誅,方神(伸)眾怒,云云。
這本一上去,崇禎見了大怒.御批道:
朕聞成憲者祖宗之遣制,功令者國家之大經。凡爾臣工,罔敢或遣令。爾宦實面朝廷在臣,充逆黨之鷹犬,背棄廉恥,變亂國法,祖宗成憲何在,國家功令安存。敕下錦衣衛,差官校火速鎖拿來京,交與刑部,好生嚴審,從重議處具奏,欽此。
錦衣衛接了旨,刻差了校尉,星夜來南,這正是:
歡處忽悲生,喜後兼愁積。
世事夢中身,人情雲裡月。
那宦實在家正歡歡喜喜的快樂,忽聽得緹綺(矣)來拿他,又見了御批的嚴旨,如耳根下一個大霹靂,驚得幾死。費了許多銀子送了他們,雖不曾受凌虐,少不得帶上刑具,方纔起身,知此去必無回理,且家妻子還不知作何結局,落了幾點眼淚,幾個家人隨了去了。這宦家上下男婦大小,抬起房子來哭,比死了人還哭得傷慘,宦萼本要隨父親進京,一時急渾了,沒了主張。他姑父劉太初得了這信,夫婦忙忙同來,把艾夫人安撫了幾句,向宦萼道:『你空急也無用,可作速同人商議,星夜上京,尋門路救他要緊。』再三囑咐而去。這宦萼聽了姑父之言,如夢方覺,思量個門路救父親,又不知尋誰去好,要約人來商議,又不知請誰去的是。正在著急,那賈文物、童自大、鄔合聽見這信,都來探望。問起緣故,宦萼細細說了一遍,並說起要尋門路。鄔合道:『晚生倒想了一條路,不知可用得?』宦萼忙道:『你可說了看看,若然救得我家老父,我自重重謝你。』鄔合道:『晚生蒙大老爺多年培植之恩,怎敢當一個謝字,此不過盡我犬馬之心耳,還不知可行不可行。晚生兩年聞得朋友們打京中回來,說我們城中有個鍾老爺在刑部做官,十分清正,敢做敢為,不但為同官欽敬,就是堂上也十分喜愛他,言聽計從。後來問起名字,原來就是錢貴之夫。晚生說他是同鄉同裡的人,存心厚道,定有些桑梓之情,求他說一策以救太爺,不知可行可否?』宦萼遲疑道:『事雖好,但我們當日得罪過他,一,雖賠過禮,他說了那些好話,我們又不曾會過。二,他雖然同城,並無一絲之情相及。三,他不記舊恨就是萬幸了,他如何還肯為。』鄔合道:『晚生看他是盛德君子,決乎不念舊惡,大老爺若不放心,晚生還想了一條絕妙的門路。』宦萼道:『是甚麼門路。』鄔合道:『錢貴的母親嫁了竹思寬,如今還在舊宅中住,何不去尋他,與他商議,許他重謝,約他同往京中,向他兒女說說枕頭上的情,更是靈驗,大老爺說好麼?』宦萼大喜,道:『既然如此,你就同我去。』賈文物童自大齊道:『為老伯的大事,我們同去。』遂同到了他家。竹思寬接著,讓入坐下,宦萼道了來意,郝氏出來相見了。宦萼就說(將)要他同往京中尋他女婿女兒,要他女兒轉央鍾生的話說了,許他重謝。郝氏道:『女如今做了官,我又另嫁了人,就是女兒肯了,他或者不依起來,我的面皮小,那時誤了老爺的事,反為不美,我的福薄,也當不得老爺的謝。』宦萼聽了,急得只是跌腿,道:『這怎麼處,奶奶,你若替我想出個門路來,我定然厚謝。』郝氏聽說,因貪他的謝,遂想了一會。竹美掇出茶來,童自大見了驚問,竹思寬遂說要了他回來做兒子,已配了媳婦。童自大甚喜,想起舊情,沒甚麼與他,將頭上根關發的金簪拔了該(送)他,那竹美叩謝,眼中也點了兩滴情淚。大家正吃著茶,郝氏說道:『有倒有一個人,不知他肯去不肯?』宦萼道:『請問是誰?』郝氏道:『有一個梅相公,他自幼與鍾姑爺同窗同案,兩案(人)素稱莫逆,他若肯去,這事定有幾分可成。』宦萼就問梅生住處,竹思寬知道,就說了居址地方,宦萼謝了他夫婦,又同他三人尋到了梅家。恰好梅生在家,坐下,宦萼把前事說了,許他成事以千金為謝。梅生一來想念鍾生,要會一會,趁此同往,不用自己途費,二來倘或事成,想這千金之報,三來就是事不成,他也無人大過,遂滿口應允。宦萼無限歡喜,約定後日絕早准行,別了來家。
次早,差人送了五十金與梅生為安家行裝之費,又打點帶往京中使費之物。銀子不好多帶。只攜了三千兩,倒帶了一千兩黃物,收拾齊備,又與<他>了鄔合三十兩,約他同往京中相幫走動.到了第三日起身,梅生早來,主僕十餘人同渡過江,僱了包程頭口夜趕了去了。
再說這宦實是奉了嚴旨欽件,不敢耽廷,一到京中.就送到刑部,也是奉特旨的事,不敢稽緩,遂揀選幾員司官同審.鍾生亦在其內。審的時候訊問口供,宦實又想,自己做了一場大臣,又老年了,況在逆擋門下是千真萬實的事,既已犯出,如何辯得脫,與其受一審到(刑)罰,依舊推不清,不如實供,免受苦楚,就是死,也算捱了幾年了。主意拿定,遂供道:『犯官當日在逆當門下,原實有其事,那時犯官已為朝廷大臣,尚何所求,依之並非求福,欲免禍耳,大人請細察,若犯官當日有同逆當助惡的事跡,雖肆諸市朝。萬死無怨。』堂上道:『昨日陳盡學(孝)本內道他父親陳忠向日參你,本竟留中,後尋事將他廷杖革職,這豈非你串同逆當挾仇撮復?只這一款,就是你通同黨惡,死有餘辜了,尚有何辯。』宦實道:『犯官身為大臣.為言官糾劾,尚有何面目上本質辯.不過聽朝廷之恩處分而已,後本竟留中,那時犯官以為先帝念犯官犬為(馬)多年,寬思免究,後來陳忠革,犯官並不知情。』堂上笑道:『你今日以為無人質證,故敢強時(詞)奪理,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這就是你罪案了.還有何辭。』遂將先耐逆朝臣二等例,撖他一個絞罪.眾皆無辭。只見鍾生起身,道:『大人尊見自是不差,司官卻不敢執筆。』堂上道:『你有何說。」鍾生道:『宦實依附忠賢,以朝廷之大臣,面屈膝於逆當之門下,一死可足為惜,若在當日逆當事敗之肘,同三案一體問罪,那有何說。如今已過了數年,且又奉過以後概不株連之明旨,況昔日依附逆當之人,漏網者多,今若重罪宦實,使人人自危,更開此告訴之門,將來就不得安枕了,請大人上裁。』內中一個右堂作色道:『貴司念宦實鄉里之情,莫非黨護麼?」鍾生道:『宦實做官的時節,司官尚是貧士,雖與他同城,從無往來,後司官僥幸一第,也並不曾與宦實識面,司官所爭者,為朝廷惜法,豈惜一宦實耶?」正堂道:『為為惜法?』鍾生道:『王言如綸,其出如勃,既已奉過聖旨,豈可因一宦實,而使朝廷之綸音二三其說,將來何以取信於天下?』
原來這刑部尚書與宦實也是年家,雖有心為他,怎肯捨己教人,今聽見鍾生說到此處,連連點頭道:『言故有理,只恐不能拘回聖怒。』鍾生道:『大人請想,司官愚見,宦實當日在逆擋門下,奴顏婢膝之事則有之,若謂助彼為惡則未必,逆當收敗之初,助惡者數百人,一時盡皆獲罪,若宦實果是黨惡,豈無仇家舉首,直至今日。以陳忠無據之案,擬以一死,未免太撾,況逆當革陳御史,又並無宦實之實跡,即欲瓷(治)罪.不過依三等逆黨株連者革職而已,以莫須有三字加《一》人一死。司官不敢。』上堂遲疑不決,吩咐將宦實收監,明日再議,遂大家散了回家。宦實到了監中,因適間堂上要擬絞罪,料辯也無一(益)。魂已飛去,不知何往,忽見這樣二十多歲的一個司官上堂,再三替他分辯,感激不盡,後聽得說是他鄉里,他暗道:『我南京鄉親在京為官者,無不相識,為何遺漏此人,不知他姓什名誰?』心內躊躇,他但雖有罪,原是大老,司獄司少不得要來見見,坐下說話時問他,方知叫做鍾情,現任員外。獄官去後,他心中暗想,如何得個門路再去求他相求便好。又無可托之人,正然低著頭閉了眼納悶,忽聽見一個禁子進來說道:『大爺來了。』忙睜目抬頭一看果然是宦萼,又驚又喜,驚的是他來不知家中有何事故,喜的是他來可通鍾生道門路,忙立起,問道:『你來做甚麼?』宦萼見父親受了一番風霜辛苦,又著了這一場驚恐,憔悴不甚(堪)。跪倒在地,痛哭了一場。宦實也落了幾點淚,叫他坐下,問他來的緣故。他近前低聲說:『父親起身之後,本要同來,想了無益,在家想商量設法救,因官校聽著不好說得,後劉姑父也來說叫尋門路,因把他同眾人商量尋鍾員外的話細說了,今日纔趕到。想要到我二舅子家去住,恐怕不便,尋了下處,安定行李,並帶來的數目說了,此時來請問父親主意如何,好煩梅生到鍾家去說。』宦實聽了,喜不自勝,也將今日審的話告訴他:『堂上定了絞罪,鍾員外執定不肯畫押,我正想無人去求他,你來得正好,不可遲了,今晚就煩梅生去,恐明日定案。』宦萼聽說,也是歡喜非常,即回寓所,托梅生速去,許鍾生萬(千)金。
梅生聞得宦萼說鍾生這一番話,也自暗喜,這叫個因風吹火,用力不金,此是鍾生力要救他,比不得是我生生的去央情,這一事完,千金豈非囊中之物。忙忙的尋到鍾生私宅來拜,鍾生方下了衙門,不多時,聽得梅生遠來,心中甚喜,真是倒履忙迎接了進來,讓到書房中,敘了些寒溫,說了些彼此久闊思慕的話,鍾生道:『兄何得有此高興,三千遠來賜顧?』梅生命回避了眾人,遂道:『弟渴想兄久矣,因家寒不能遠來。』遂將宦萼約了同來,求他轉尋門路救他父親的話說了,又說宦萼纔到監中見他父親,說蒙兄力救,感戴不已,求其始終救拔.原(願)以千金為報。鍾生笑道:『故人何不救我,我做窮秀才時,不肯絲毫苟且,今日僥幸為朝廷臣子,豈肯受人賄賂,私幕夜之金耶?若宦公之罪應死,雖以百萬為之,亦不能免;罪既不當死,一文又不應受。兄去覆他,他盛情我但心領,我若不做官,他令尊生死我不敢保,若弟在衙門中,他決無死法。』梅生見他說得斬釘截鐵,事有成局,私心竊喜,辭了要去,鍾生留他下榻,梅生道:『弟去將兄這番盛情意說與他知道,使他父子好放心些,且弟未得就回,盤桓有日。』鍾生只得放他去了,回到寓中,自然添些話頭,說虧他盡心進言,並鍾生回覆的言語說了。宦萼忙報知他父親,父子暗暗歡喜。
次日,堂上又議宦實的罪,鍾生執定前議,堂上道:『倘聖怒不測,奈何?』鍾生奮然道:『觸聖怒,大人以司官一人當之,勿貽眾累。』堂上連道:『好鐵漢,好鐵漢,不依(意)你一青年人有此膽量,我不如也,既如此,你具個帖來,我好做個憑據啟奏。』這是正堂一來要救宦實,二來恐累了自己,若動聖怒,拿他來當實的意思。那鍾生欣然具帖呈上,道:
宦實雖是當檔門下,但殺人害人之事毫無實據,且事在赦前,若加以重闢,恐於概不株連之明旨不合,云云。
正堂就據了他的話題上本去,崇禎看了正本上說得有理,既無實據,又果是赦後的事,批了個該部議處具奏,大家又議了一番,定了個他身為大臣,依無(靠)權擋。本身削誥命,追出祖父封贈,革除兒子恩陰,復了上去。奉旨依議,監中提出宦實,高宣了聖旨,釋放刑具出來。宦萼同梅生侯捷鄔合衙門前接著,大家那歡喜那裡還了得,侯捷要接到他家去住,宦實因一行有二十餘人,不便攪擾,力辭了,同到寓處。
一場天大的禍,虧鍾生得放,保全了身家性命,父子二人那裡感激得盡。次日,父子二人攜了八百兩黃物。二千兩白金,同梅生到鍾生私宅來拜謝,鄔合也跟了去見見。鍾生正在家中.先不欲會,因他是前輩大老,且又是同鄉,不好辭得,只得迎了出來,讓到廳上,宦實一揖。先跪下去,道:『老夫這一番上致君怒,以為必死無疑,不意蒙先生恩力救拔殘喘,老夫有生之年,皆先生之賜也,敬來叩謝。『鍾生慌忙扶住,拜倒在地,道:『老先生請自重,晚生此-番為朝廷惜法耳,並非為青天而掃浮雲,何敢當老先生屈尊言謝。』彼此拜過,宦萼也過來拜謝,並道及向年開罪,多蒙原宥。鍾生還禮,道:『向承厚賜,雖不曾拜領,心感久矣。』鄔合也過來拜見了坐下,茶罷。宦實道:『先生活命之恩,無以為報,具有不腆之儀,聊盡愚父子一點鄙衷,其深厚之恩私,唯有子子孫孫頂祝而已:』叫家人抬過兩架大食盒來,宦萼在袖中取出禮帖遞過。鍾生一看,謹具黃米八百擔。白米二千擔。笑著道:『先生何故見賜?』宦實道:『些微之敬,不足以報滑(涓)涯之萬一,希為莞納,容圖異日。』鍾生弗然道:『老先生尊見差了,晚生盡力奉救者,本為秉公,並無私念,老先生若以此相加,是晚生假公濟私了,使外人聞知,晚生上獲罪於朝廷,並獲罪於堂上了,盛情心領。』堅持不受,宦實幾墮下淚來,道:『老朽以垂白之年得保首領者,先生之賜也,先生欲為古道君子,使老朽為負德小人,鄙心何安?」鍾生見他情意十分諄切。說到了這話,倒不好過於推辭,便道罷:『老先生如此見愛,晚生再過卻,反獲罪於長者了,請將黃物收回。』命取過二千兩銀子來,將一千送與梅生,道:『弟念兄之情久矣,無以為敬,今借此轉敬,聊表當年相愛之雅。』宦萼道:『梅兄俟回府後,小弟自厚酬,以答驅馳跋涉之勞,何須先生費心?』鍾生道:『此乃弟贈故人耳,非為酬勞也。』梅生故要遜謝,鍾生道:『我與兄異姓骨肉,不必做客套故謙。』又將百金送與鄔合,道:『聊贈故人,以當一飯。』鄔合推辭幾句,也就拜謝受了,復將三百金付與梅生,道:『此物兄到家時轉付家岳母,酮他當日不受聘金之情。』復轉身向宦實道:『承老先生厚受光臨,晚生本當異日治一杯魯酒為敬.恐老先生念尊府懸畦,歸期忽迫,不敢留駕,此六百金為老先生賢橋(喬)辛途中一飯之需,以當薄敬罷:』宦實見他一文不受,過意不去,道:『先生尊諭,別的奉命了,這些微之物,老朽還領回,真要愧死了?』鍾生道:『不盛情晚生算(心)領,此又算晚生轉敬老先生,何須謙得,若老先生不受,晚生連那千餘金也就璧謝了。』宦實見他執意如此,知不可強,起身告辭,謝之再三,臨出門,鍾生對梅生道:『本當留兄盤桓數月,但兄攜此重資,他日孤行不便,還是伴宦老先生同回府罷。但故人遠來,恝然而別,難為情耳。』梅生見他想得有理,也就辭了回寓,宦實歸家心切,連夜僱了轎夫頭口,次早一同回南而去。宦實恐家中掛慮,先差兩個家人星夜回家報信,自己坐了一乘大轎,眾人皆騎腳騾,一路無話。
十數日趕到了家,他一家歡喜是不消說,男女大小無一個不感念鍾生,宦萼謝了梅生千金,謝了郝氏二百金,鄔合百金,梅生陡發二千金,不用說歡喜感激鍾情之情。就是郝氏也得了五百金,鄔合得了二百金,你說他們感念不感念。鍾生又做了二年官,見流寇狷撅,朝政日非,他感慨自任,道:『國家之事已至於此,竟無一人敢言,可謂士風掃地矣,我一介寒儒,食祿數載,今拼此一官,上言得失,以報聖恩,』復嘆道:『可惜樂老師告病歸去,他若在朝,乃皇上得用重臣,心有諷諫,或尚不至此,今日我若不言,再無人敢言矣。」他一日見堂上,說道:』太監臨軍,天下事壞至於此,老大人為朝廷大臣.忍坐視不一言耶。』堂上道:『我豈不知,但事出有(自)聖心,不敢觸皇上之忌耳。』鍾生弗然道:『老大人不言,司官當言之,司官一介微員,又職非言路,自知言出禍隨,但食君之祿,不敢尸位耳,或能以一死感悟君心,亦可含笑於地下。』堂上嘆了幾聲,勸他道:『子之忠忱固可嘉,但舉朝王公將相文武大臣皆緘默不言,豈皆無忠心愛朝廷者,皆知言之不但無益,面且有禍,所以皆掩口耳。君子知機,明哲保身,也不可不知,你又何苦批逆鱗以賈禍?殺身成仁固是好事,但古人云:願為良臣,不願為忠臣,懼殺身以成君過耳。』鍾生長太息道:『食人之食者。(惡)忠人之事,司官但知忠其事而已,以報數年之恩,此微軀不暇惜也。昔日世宗皇帝說海剛峰先生道:『大臣不敢言而小臣言之,此司官今日之謂,不然,何得今日便不如昔,豈不畏為先賢所笑。』堂上見勸他執意不回,暗暗贊嘆自愧。鍾生回到家中,連夜修了一本,次日親自送到通政司去,煩他上呈,其大略云:
太祖高皇帝辛苦百戰,混一四海,定鼎以來,列聖相承,迄今將三百載矣。天下生(昇)平,萬邦樂業。自我皇上禦極之始,勵精圖治,首誅逆當,次除附惡,朝野仰其天威,臣民蒙其聖庇。自崇禎三年,李自成創逆於陝西,張獻忠流氛於西蜀,迨至今日,川湖一帶數百萬之生靈,盡高(膏)鋒鏑,山陝二西幾千里之城郭,皆做丘墟。以朝廷之金甌,成蕭條之草莽,傷心慘目,可言耶。此猶其次也,賊殘鳳陽,震驚陵寢,冠屠各省,戮及宗藩,此正臣子錐心泣血,誓不俱生之時也。而陛下屢屢命將興師,賊勢愈獨獗而不能撲滅者何故?皆緣內臣監軍所致耳。內臣所向,妄自尊大,有謀勇之將,動則為其掣肘,無纔之技徒,借彼為之護身。人人皆知此害,無一人敢為陛下陳之,真可痛哭淚涕而長太息者也。更有可懮者,宰輔重臣,朝廷之股肱也。明知此害,保爵固位,鉗默不言,此大臣疏陛下也。九卿既闔朝文武,朝廷之耳目也,借以推諉曰:『宰輔猶不言,我曷敢言之?』此近臣疏陛下也。外之經略閫師,巡撫總兵,皆朝廷之封疆大臣也,咸曰:『勝則歸功於監軍之內臣,敗則加罪於剿賊之將師。』皆袖手旁觀,逡巡畏避,所以賊勢日張,寇氛逾熾。明為內臣監軍之故,而亦不言,僉曰,朝廷之重臣尚具為磨兜監,我輩閫外之臣耳,又何敢言之?』此封疆大臣疏陛下也。至於各城武弁,守土文臣有忠義者,賊至則與城俱亡。無廉恥者,寇臨則率土附順。亦曷嘗不知內臣之害,皆異口同聲曰。我小臣也,雖欲言之,亦不能上達九重。』是天下之臣工皆疏陛下也。此猶謂異姓之臣也。諸王公將軍,天潢一派,皇族分源,貴戚之卿也。亦不復一言,此親疏陛下也。在今日,陛下可為孤立,可為寒心。為今之際,唯有急撤回內臣,責任統帥,庶幾賊可撲滅奏功有日。若陛下不奮大乾斷,天下事將來有不可言者。小臣不忍坐視狂瞽,冒死上言,不勝激切待命之至。
崇禎見了這本,大怒,御批道:
鍾情何物小臣,敢越職妄言,阻撓大計。本當重處,姑念無知,著交與鎮撫司,好生重打,百(再)發往邊衙充軍,飲此。
旨意一下,這些在廷諸臣,誰不知內臣之害,但出自聖心,不敢進諫。今見鍾生這本,內中連著他們,也有惱他的,也有些忠義之心的,憐敬他明目張膽,敢直言上諫,約了二十餘入親求面駕,乞恩寬恕。他的同年有在翰林的,有在科道的,兩衙門的,在部屬的,都被他這本激起忠義之氣來,糾齊了到午門外俯伏,情願替他分罪。崇禎這日駕御多官瀛臺,見如此,聖怒雖稍息,猶未下寬貸之旨,向首輔周延儒道:『小臣無知,他謂臣(朕)不當用內臣監軍,但今日無岳飛其人耳,若有那樣大將,丑賊何足平。』周廷儒奏道:『人臣能盡忠於國家,史即多溢美之辭,岳飛亦後人之溢美耳。如今日鍾情尚受廷杖而斃,後人亦曰惜殺此忠諫之臣耳。若從其言,流寇豈足平耶?概如此耳。』崇禎瞿然道:『如先生言,鍾情當何以處之?』周奏道:『天恩出自聖裁,臣何敢妄議。』崇禎復向眾臣道:『你諸臣公議,當作何議處?』眾臣叩首道:『鍾情新進無知,不識忌諱,勒令致仕,以張陛下天下之洪仁,臣等皆戴天恩無盡矣。』崇禎方纔允了,傳出旨來,放了綁,聖怒正稍息,忽登聞院呈一個本來,崇禎展開看,道:
翰林院編修臣關爵,誠惶誠恐,冒死上言,臣聞古雲,木從繩則直,後(君)從諫則聖,又云:君聖則臣直,今日大監中,不但文武大小臣工知其不可,即呂閻之下愚夫愚婦,亦皆知其不可也,竟無一人敢為陛下陳之,臣每每無比痛心。但恨臣位居下僚,職非言路,雖有忠君愛國之心,不能上達。今刑部員外臣鍾情,敢犯頗直諫,真可謂鳳鳴朝。廷臣皆以為皇上必采納其言,定膺上賞,不意反上於天怒,廷杖遣戍。鍾生一柔弱書生,受杖必斃,皇上上比唐虞,豈可有殺忠諫之名?萬世後視陛下為何如主。仰乞天恩,赦其罪而賞其功,作在廷諸臣忠義之氣,若陛下不(必)欲死鍾情,臣願與之同死,得從龍逢比乾,同遊於地下,為榮多矣。臣愚昧無知,冒死擊登聞上奏,無非愛君之心,雖因鐵鉞,亦非顧也,不勝待命之至。
崇禎大怒,道:『關爵以朕為紂桀耶,交與錦衣好生打著,問是誰人指使?審明白回語(話)。眾臣又奏道:『陛下既恕鍾情,關爵亦仰天恩赦宥。』崇禎仰面作色道:『他比朕為紂桀,從子孫罵祖父母父母,律其罪應死,尚可恕耶?』眾臣道:『彼何敢,關爵所言,欲求皇上為堯舜之君,不宜為桀紂之事耳,焉敢以桀紂比陛下。』聖怒尚未息,大學土程國祥免冠叩首,道:『老臣犬馬之齒已邁,徒受聖恩,毫無補於朝廷,願納上官誥,以贖關爵之罪。』崇禎見眾臣諄諄乞恩,老閣臣又免冠叩求,不得已說道:『先生冠,臣(朕)為諸臣,姑恕之,關爵著革職為民,回籍當差。』眾臣見饒了他性命,已出萬幸,可還敢再奏復他官爵,皆謝恩而退。
你道這程閣老他卻是為何這樣苦救關爵?一來是他一片忠誠,二來他與閣(關)爵有些情義,程閣老自幼無父,家極貧寒,祖籍南京,上元縣百姓,他十數歲時,做牛角牛骨簪子賣錢養母。他家住在廬妃巷武學後街兩悶小房內,每早挑了擔子到內橋頂上銼磨簪子出賣,日夜辛苦,僅能糊口。一日,上元縣知縣在橋上過,程閣老因低著頭銼磨簪子.不曾站起,那知縣看見,怒道:『少年人便如此大膽,貌視官長,當街責五板。』他氣憤起來,道:『做官也不過讀書人起的,我難道就讀不得書,做不得官的麼?』遂將擔子並家夥摔得粉碎,歸家向母親哭訴,要去從師就學。母親道:『既有志上進.是極好的事,我家中辛苦紡或可得供柴米,但學錢無可奈何。』又想了想,道:『也講不得,我再忍飢受餓,每日幾文積下以做束(偶)。成你讀書之志。』他次日就到一個學館中去,投那先生就是關爵的老父,是個年高飽學盛德名儒。學生中多有認得他的,向先生道:『他是每常在內橋頂上銼骨頭簪子賣的小程,他也采念甚麼書?』關先生見他十五六歲纔寒開蒙,問其緣故,他將無父家寒,並傲簪受責,發憤讀書的話,哭訴與先生,這關先生大喜,道:古雲,有志者事竟成,更有二句道得妙:
朱門生餓莩,白屋出公卿。
你既有這一番奮志,焉知你異日不為朝廷卿相,因取學名為國祥。又道:『你既家寒,但願你肯讀,那裡爭你一個人的束修,我不要你的。』他感激先生了不得,果然日夜用功,寒暑無間,不數年,讀了滿腹文章。皇天不負苦心人,後來竟連捷中了,歷仕到了閣下,但他做了一生清官,古人還有一琴一鶴,他連琴弦也沒一條,鶴毛也沒-根。家中舉動,有貧士所不堪者,屢欲報德(答)師恩,不□為情。今見關爵是他的世侄,常常在一處談講,因老師世兄皆故,只有他在,愛他如嫡親子侄一般,他今為了事,且又是一片忠肝義膽,上為朝廷,下為年誼,觸了聖怒,可有不竭力援救。
出了朝,就同關爵到了私宅,說道:『我素老賢侄以清白自持,定宦囊羞澀,也與老夫一般,目今時事日非,我進言未納,既不能匡君輔政,徒做這伴食中書,也無顏久駐,我辭了官,與賢侄一同回去罷?』次日,即上疏告老,崇禎不準,疏凡七上,纔依了。他收拾了行裝,人口不多,關爵也不多的家眷,僱了兩隻民船,自己坐了一隻,與關爵坐一隻,一齊回南。關爵他祖上有些田在和州孝義鄉。他父親後來就遷往和州鄉中去住,他同程閣老到了南京,然後辭了回去。這程閣老到了家鄉,連住房都沒有,雖人口不多,當年那二間小房如何住得。他的子侄親友們大家公湊,買了上元縣內橋西武學隔壁珠寶廊對過一所宅子,所就住下。他秋冬穿的是一件紫紅布綿道袍,春夏是一件單的,仍然寒士規模,他也不交接一個朋友,只有一個向年同窗讀書的老友,姓白字秀生。人因他是個老童,都稱他為白秀,每常講(請)他到家閑談,他二人常在花廳西南角一間上起坐,三文錢沽四兩燒酒對酌,晚間無油點燈,黑影裡看不見滿淺,酒杯中放指頭大一塊燒炭,斟酒是(至)炭浮起,便知是滿了。間或取出幾個饅頭來相待,上面的白毛將有一寸長,餿不可聞,白秀不能下咽,他自己吃得香甜之極。白秀常向人以做笑談,至於魚肉之數,(屬)昌成月不得一見。但可惜這樣一個清官卻無後嗣,古來鄧伯道無兒,寇萊公乏嗣,天道難窺,千古同聲一嘆。再者如今人做了-位知縣知州回來,成千成萬的銀子馱到家,美酒羊羔,冬裘夏葛,嬌妻艷妾,呼奴使婢的受用。何況位至閣老,像這(樣)的清官,真是國家的祥瑞,千百年僅見其一者。向日關先生命名,一毫不謬,反有一種無知小人笑他,道他是個真呆子,做了這樣大官,還不會享福,可謂惡居下流而訕上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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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那關爵,他夫人逮氏,子名關必顯。他做秀才時,西鄰有一家姓閻名良,字煥文,妻子創氏。他祖上原是外國人,他有兩個女兒,長名貴姐,次名富姐。他夫婦二人趨炎附勢,做盡醜態,那樣式真令人看不得。家中也有三二千金過活,他之西鄰,又有一家姓傅名厚,兒子名喚傅金,是個土財主,有數千金之產。傅厚納了個監生,在鄉中真算是頭一個大鄉紳了,狂妄得不知多大,竟像天底下沒處放他的樣子。這關爵雖是個秀才,卻家道貧寒,每常這閻良傅厚偶然或在途中遇見,連話都不說。猶恐怕窮氣過到他身上一般,遠遠一拱即避開。那年關爵同鍾生一科中了回來,知州親來送匾,城中鄉紳舉監賀客填門,關爵不得不治酒相待。他自己一人持不來,因閻良是緊鄰,約他來陪客。那閻良是一個村中鄉老,生平不曾會過大賓,今日託關爵的體面,竟同這些衣冠中人揖讓同席起來,覺得骨頭都是輕了好些,渾身上下就像有幾千萬虱子爬的相似,無處不是亂癢,好生快活。他高興起來,也送了一分厚禮賀金,又請酒道喜,就打動了他一個趨附仰攀的念頭,央煩傅厚到關家去說情,願把女兒嫁與他為媳,把兩個女兒的八字都送了來,兩個中任憑選擇一個。傅厚向關爵說了,關爵道:『承他厚情要說做親,他大令愛與小兒同庚,自然就定大的了,那有選擇的理。但弟雖僥幸一第,仍然貧士,不能仰攀。』傅厚回了他的話,見關爵口聲願要,但不過說是窮,他又煩傅厚來說。一絲一毫不要,不拘怎麼樣,但聽府上尊便。關爵見兒子也大了,巴不得替他娶媳婦,完了一場大事,見閻家如此趕上門來,可還有不依的,況他家女兒,關奶奶也曾見過,大女兒不及妹子標致,卻生得莊重敦實,遂將家中所有的首飾衣服之類添補了些,將就行了聘。關爵也煩傅厚去說,歲內要完成了兒女的事,纔往京中去會試。閣良可有個不奉命的,悉聽尊裁,關家擇日迎娶媳婦進門,閻良也賠了有百餘金之物:還有一個丫頭.關爵次年臨起身,也請酒送行,又贈路費二十兩。關爵倒也深感他的盛情,關爵到京,又閱鍾生中了進土,選了庶吉土,後來鍾生放了部屬,他昇了編修,差人般(搬)取家眷,那家中的熱鬧還了得,不但那鄉中人,就是那城中沾親帶故的,見州裡出了個翰林,那趨奉的人真個其門如市。
那閻良有了這親家,就像翰林院是他自己的一般,又快活又躁皮,不知不覺大了許多,見人說話聲氣也響了些,走路肚子腆著,腰也硬了些,逢人沒有個舍親關老爺不開口。創氏奉承親母女兒,一口一個親家太太姑奶奶,強說強笑的容悅。他夫妻二人,恨不得把親母女婿女兒頂在頭上過日子。傅厚因閻良有了這翰林親家,想要因親及親的借光,求他女兒富姐娶與兒子傅金,閻良夫妻見他是財主監生,自然喜允,兩家結了親,傅厚同關家算四門親家了,也來湊熱鬧,送駕禮,送路費。到關奶奶起身之日,閻良送了許多面吃食,又送盤纏四十兩。極盡親親之誼。關家母親也十分深感.關爵在翰林清淡衙門做了幾年冷曹,今日削籍為民,到了家,還是那寒酸氣象.當日來趨奉的那些親友半個也無。連閻老親翁只互相一拜,茶也不留一鍾。貴姐去看父母,相別了幾年,一句親熱話也沒有,連飯也不留一頓,倒是閣良心裡還過不去,向創氏道:『老關一家回來了,我們或是備席酒請請,或是將就送分儀程遮遮臉,不然太覺得炎涼了,不好意思的。撒把土也迷迷後人的眼,不要太做絕了。』創氏道:『呸,我問你這不好意思有多大小,當日為他家,不知花了我們多少瞎錢,以為後來靠親家有好處來,把個女兒也白給了他。這幾年我們連半個底錢也沒有見他的,今日這樣個嘴巴骨子回來,還理他做甚麼?要請要送,你拿錢去用,我是沒有的,窮神的燒紙退送他,還怕去的不遠,你還要招攬他呢,你敢是拾著倒運的票子了。』那閻良素常有幾分懼內,不敢不遵,此後兩親家總不大上門,淡然而已,他夫妻更有可笑之處,當日叫關必顯口口聲聲姑爺,今稱女婿,叫貴姐不但不呼姑奶奶,好則稱曰大姑娘,不然則叫大姐,叫傅金富姐。仍是姑爺姑奶奶,那富姐已嫁了傅家,見姐姐家寒,生怕他們借東借西,見面連話也不多說。那傅厚父子越發不消說得,偶然相遇。一拱即別開。關爵見他們這種光景,唯有腹中暗笑,且權擱起。 
再說鍾生那日在午門外放了出來,他毫無慍色。到寓,連夜收拾回家。也有人愛他是個豪傑,想要送他,恐有朝廷耳目,不敢相親,鍾生做官一場,並無私富,(蓄)唯有衙袖清風,踽踽涼涼,帶領妻妾兒子。此時錢貴生了一子已四歲,代目也生了一子兩週多了。僱了轎車,到張家灣來。先差家人鍾用去尋店安歇,並僱船隻,鍾用到了那裡,看見一個沖天大招牌,上寫道:
戴家老行,包寫南京各省官座大小船隻,不誤主顧。
他便進去問南京的船,一個四十多歲掌櫃的問道:『是那位老爺要往南京去?』鍾用道:『是刑部鍾老爺,原是南京人,如今要回家去。』便問道:『你們這裡那裡有好店口,我們老爺奶奶權住兩日,好等僱船?』那掌櫃的道:『這位老爺可是人稱稱他鍾重金的麼?』鍾用道:『正是。』那掌櫃的道:『鍾老爺既是我們同鄉,又是素常聞名的好官,何必下店,那店中人雜,家眷住著也不便宜,我舍下房子盡寬大,騰幾間將就住著,過兩日等我效勞,看有回頭的民座,價錢賤些的,僱一隻去。』鍾用見說再三道了謝,忙迴和,迎著鍾生說了,鍾生甚喜,就到他家來,剛纔把上房騰開,讓了內眷人去,這掌櫃的同他個七十多歲的老叔叔,陪著鍾生客廳內坐。鍾生深謝借房盛情,那老人道:『老爺大名,這幾年來來往往的人傳說,老漢聞知久了,今日幸得到寒舍,真是蓬蓽生輝,況在同鄉,禮當接待的。』鍾生道:『老丈來了多少年了?』他道:『老漢來久了,捨侄纔來不上幾年。』正然大家閑話忽聽見裡面幾個婦人哭聲震耳。鍾生吃了一驚,正要叫人去問,只見一個僕婦走出來,道:『奶奶叫請老爺陪這位戴太爺戴大爺進去。』鍾生驚疑,忙同那老兒叔侄進去。
你道是什緣故?先錢貴同代目下車時,這家一個老婦人同一個媳婦出來接著,讓到上房坐下,稱錢貴為大奶奶,代目為二奶奶,彼此說話。那代目看他婆媳兩個很像他的祖母母親,心中想道,他們在南京,如何到得這裡,大約是形狀相似。那兩個婦人也不住看他,又聽得都是南京語音,忍不住問那中年婦人道:『府上貴姓?』婦人答道:『寒家姓戴。』代目心下一驚,道:『也姓戴。』又問道:『奶奶,你貴姓。』答道:『我賤姓(那)。』代目忙指著那老婦道:『這位老奶奶尊姓可是繆?』那老婦聽了,驚道:『二奶奶,你怎知我姓繆?』代目急站起上前兩隻手拉著他婆媳二人,道:『有一位名戴遷的,可是一家麼?』那老婦道:『就是我的兒子。』代目一把抱著那老婦,跪倒大哭道:『奶奶,你又(不)認得我了麼?就是賣與鐵家,你的孫女兒了。』那老婦聽說,又忙把他看了一看,叫了一聲,我的親兒羅,想死我了,本日同你在這裡相會,不是做夢麼?』於是一把拉起,抱著他痛哭。那氏也拉著他,兒呀肉呀的哭起來,錢貴起來,忙叫僕女請了鍾生同他叔爺並他父親進來相會,哭了一場,悲喜交集。他叔叔同他兩個兄弟都來相見,那氏又帶他去見了小嬸,祖母蕭氏,蕭氏有病,故不能出來,然後(來)大家坐下,戴遷問他道:『數年前我到鐵家去贖你,說已賠與童家,及至到童家去問,又說嫁到外路去了,如何得隨了鍾老爺。』代目不好細呈錢貴履歷,但說,鐵家姑娘待我甚好,吩咐家人叫把我嫁個好人家去。那家人壞心,瞞了主母,把我又賣到奶奶跟前,蒙奶奶恩典,待我如同女兒一樣,後跟著嫁了過來,叫我跟了老爺,他一家又向鍾生錢貴多多拜謝。有一個清江引兒說他家此時的光景,道:
嬌兒自與為奴去。我到京來住,拋離十數年,喜得今團聚。謝蒼天,笑容兒頻堆起。
錢貴又叫代目抱他生的兒子與眾人看,那孩子真是眉清目秀,齒白脣紅,粉糰般好個相貌。他們見了這樣個好齊整外甥,分外歡喜,忙治酒接風。次日又備席,會親慶喜,每日款待得十分豐厚,又替兩個孩子做衣服鞋襪。鍾生見他每日豐盛款待,過意不去,托他僱船要行,他一家那裡肯依,定要留著多住些時,鍾生見他情急(意)殷殷,二來又因代目相離了祖母父母十多年,纔得相會,只得住下。一日無事,偶到河岸邊閑行,看那往來的船隻,只見數只彩畫簇新的一大座船,泊在河下,吹吹打打,好不熱鬧。鍾生貯立長久,只見船上走下一個戴纏粽帽,穿青絹直緞的管家來。問鍾生的家人道:『這位老爺尊姓貴職?』家人道:『姓鍾,是刑部員外。』那人又問道:『老爺貴處是那裡。』鍾生聽見問他。便道:『我是南京人,你問我做甚麼?』那人忙陪笑臉。垂手側立,說道:『方纔夫人在窗內看見,叫來問的,』鍾生道:「你們老爺是誰,貴姓甚麼,是那里人,夫人為何問我。』那人道:『家主姓榮,是湖廣人,前任江西撫院,新任禮部侍郎,夫人是南京人,差了來問,不知是什緣故?』鍾生也不再問,那人上船去了,鍾生滿心疑惑,道:『他夫人是南京人,莫不是那個親戚家女兒嫁到湖廣去的,但我小時貧窮,也並不認得甚麼親戚,他如何認得我?』猜測不出,方要轉身,只見先那管家抱(跑)了來,道:『家主在船上拱候,請老爺上船相會。』鍾生見他是現在大老,不便褻衣相見,叫家人去取大服,只見那榮侍郎立在船頭上,說道:『途路間不必拘之,請上船來罷。』鍾老爺見他在那裡候著,忙往跳板上走了上去。榮侍郎滿面春風迎著道:『久慕了。』鍾生忙深探一恭,道:『不敢,晚生並不曾拜謁過尊顏,老先生何以見愛若此?』榮侍郎笑道:『我學生雖不曾會過,卻有一個當日在南京受過先生大恩的人認得。』鍾生道:『晚生那時在家尚是一介寒儒,自給不暇,焉得有恩到人?』榮侍郎道:『先生且請進艙,頃刻便知。』相讓到了艙中,禮畢坐下,榮侍郎問了些南京話,並問及何故在此,鍾生將上本觸了聖怒,虧諸公保救,休致回家,細細說了,榮公著實贊嘆不已。只見一個丫環掀著內艙門簾,道:『夫人出來了。』鍾生回避不及,鞠躬而立,見那夫人有三十年紀,滿頭珠翠。遍體羅綺,丫環僕婦簇擁,鍾生低頭不敢仰視,又見兩個丫環鋪下床紅氈,一個僕婦說道:『夫人拜謝鍾老爺。』那夫人站在氈上拜了兩拜,就跪將下去,驚得鍾生忙拜倒,說道:『晚生並不知是何緣故,恐夫人錯認了,怎敢勞尊?夫人請自重。』那夫人拜畢,讓著鍾生一同起來,請鍾生客位坐了,夫人與榮公並坐在主位,那夫人忽然開口道:?恩人,你可記得那年七月大雨之後,水塘中救的那個婦人,就是我,我終日感念深恩。不想在這裡相遇,』鍾生方知是當年教的你(那)個郗氏。
你道這郗氏一個窮得要死的婦人,如何到了這步地位,俗話道:『人不可貌相,誨水不可斗量。』況婦人們裙帶上的衣食更定不得。」他丈夫充好古那時帶了小夥子到家,要將他陰物換屁股的。誰是(知)就是游夏流的厚友楊為英。那充好百偶然在個朋友家看見了他,心愛至極,卻手頭沒鈔,楊為英如何肯白捨屁股與他弄。他情急了,暗地同他商議,將妻子之牝物換他尊臀,做個彼此交易而退之意,這小子乖滑之甚,先要看看婦人生得如何,方肯依允。充好古領炮家中來,他見了郗氏果然生得好,十分情願,充好古以為男人納寵是件歡喜的事,他今日替妻子納個小夫,滿心以為郗氏必定樂從,他又得嘗新,不想郗氏不但不笑納,而且一番大罵,真罵了個狗血噴頭,他掃興而出,那心中的恨,竟像有不共戴天的忿怒,到外邊向楊為英商議,把他屁股預先支用了,他將郗氏賣去,得了銀子,他常做一對旱路夫妻。
楊為英先同遊夏流契厚.後來游夏流娶了多銀,日裡在家中燒茶煮飯,夜裡舔得舌根酸疼要死,那裡還得來親厚到他。後來說宦公子愛他,滿心以為賤股得貴人一番賞鑒,仗著錢大的這個肉跟,一生豐衣足食,是滿擬得的了,曷勝欣喜之至,不想被卜氏那一罵,宦萼呆公子性的人,一團高興.心中著了一惱,連他都撇去腦後。他雖然在外邊。今日伴張,明日陪李,尋些零碎主顧,不過只可糊口,要想個多錢用用也不能夠。今日見充好古許他先且相好了,等賣了老婆償還他,他是個甚麼值錢的屁股,那糞門中也不知經過幾擔陽物的了,還做甚麼身分不成,就-諾無辭。晚間無處可做洞房,充好古當了-件布衫,買了半斤牛肉,同他沽飲了兩壹燒酒,乘著酒興,到一座空破五道廟,在香案之上成其好事,那楊為英怕自己的糞門大鬆得沒道理。恐招攬他不住.打脫了這肥主顧,故意做出百種騷淫之態,把個充好古神魂都被他攝去,深恨相會之晚。次日即到媒人家去,說他有個寡婦妹子不肯嫁人,如今要嫁他,只要多得些銀子,情願二分酬謝。或與人做小做婢,在京出(京)都不管,只要速成。又向媒人說,要相會只好暗暗地去,恐他知道要尋死覓活,就是事成了,也只好哄了他抬去,到了人家,就不怕他跳到那裡去了。天地間可還有做媒人的(沒)良心,他只圖二八提蘭,(籃)厚得媒錢,那裡管人家婦女死活。那時正有一個過路上任去的榮巡撫,因無子息,要娶幾個美妾,因想南京的婦人生得嬌媚,叫媒人找尋,不論女兒寡婦都可,都要生得秀美。媒人聽得充好古說了,同到他來,充好古遠遠躲著,指了門與他,那媒婆假意做進去借茶吃,見這郗氏生得果好,可惜是個窮苦日子磨滅壞了。若有些好的穿戴起來,得一位絕色佳人,也就可稱是美婦了。回了榮巡撫的話,打發了家人同他暗暗地來相看,窮家小戶開了門就是臥室的,一到便見了,甚是中意,覆了主人,講定價銀二百四十兩,做大官的人聽說人物生得好,那惜幾兩銀了,就兌銀抬人。
充好古寫了文書,得了銀子,同媒人八刀了。他叫了頂轎子,就同媒人到了家門口,叫他在外等著,等上了轎,遠無跟隨,送到榮巡撫船上說明白了,他便同轎子往家去,這正是投水的第二日。他清早見鍾生回去,不多時,拖泥帶水的又來送他銀子衣服,已感他不盡。況又體帖,怕他餓了,恐一時無人換錢,還留下百文與他買點心且充飢,雖至親骨肉也沒有這樣相愛周到,感激了不得,所以欲將微軀相報。見他方厲色推辭,又敬他,越感激他,買些點心吃了,將完(換)下泥污濕衣在塘中洗淨曬乾,正思想煩甚麼人去換錢,忽見充好古引了一頂轎子來,道:『你哥哥回來了,我纔到他家看他,他說,不得閑來看你,叫我帶來轎子來接你回去走走。』你(那)郗氏正一腔怨恨無人可訴,聽見哥哥回來了來接,可有個不去的,那裡疑到是丈夫賣他,看那件布衫也乾了,穿將起來,就坐上轎子,那轎夫一直抬到旱西門來。他在轎中覺得不像每常往哥哥家去的路,問那轎夫,他都是說同了的,也不答應.只是抬著走。不多時,到了右城橋側泊船處住下,那個媒婆趕上,叫他下了轎來,方低低告訴他說,哥哥把他賣與榮巡撫做小了,那郗氏竟嚇癡了,忽掉下淚來,道:『這是那裡話,我哥哥不在家,況我有丈夫的,如何賣得我?』媒人對他說了姓名形狀,郗氏道:『這是我丈夫,那裡是我的哥哥。』媒人道:『你丈夫既狠心賣你,你還戀他甚麼,你跟著那樣丈夫,幾時有個出頭的日子,你這樣美貌青春,豈不耽誤了。如今榮老爺要做小奶奶,圖生子的,你若有造化,生下一男半女,一生受用不盡。況你丈夫既賣了你,料道是回不去了,他賣你的時節,說是他的寡婦妹子,若老爺問你,也須這樣答應,你若說是他妻子,一個活人妻,將來就生了兒女,也沒光彩顏面。』那郗氏到了這個場中也沒法了,那怨恨丈夫的心直入骨髓,也不下淚了,就同媒人上船來,到艙中叩見榮巡撫夫婦,榮公一見,十分歡喜,就吩咐掌家婆領他去洗沐了,渾身換了繡絹衣服,梳了頭戴上許多珠翠。那郗氏生了二十多歲,從不曾這樣體面過,忽然而得,不但不惱恨了,而且歡喜起來,晚間榮公就同他共宿,那繡帳高懸,錦衾重疊,睡在上面好生受用,比那床拔(板)鋪著一床燈草蓆,真天淵之隔。每日佳餚美食,那裡吃得了,連鍾生與他的那三兩銀於也竟沒處去用,那榮巡撫見他容貌既美,又和氣又溫柔,雖尋了三四百(個)女子,都不及他,竟有專房之寵,除了正夫人,就要數他了,他每每念及鍾生,就感及不置。一時恨起丈夫薄情,一個結髮夫妻這樣刻毒,更念鍾生一個陌路,又非貪色,這樣恩情畢至,越感念無比,隨到了江西任上,次年就生了一子。這榮巡撫諾大年紀,官居八座,纔得了這個活寶,真比斗大的一顆明珠還值錢些,愛其子而及其母,先還是叫姨娘,此時竟稱起奶奶來了。二年後,大夫人病故,過了週年,這樣個大人家,沒有個夫人在內中統屬這些姬妾,可還行得,榮公不但是自來疼愛他。古語說,母以子貴,看兒子的面上,竟冊了正,公然一位三品淑人。他常想,若不是鍾相公救我,此時也不知死到那裡去了,如何得有今日,真是重生父母,何日得報他的恩德,念念不忘。
一日,夫妻閑話,他因說起家中舊事。不好說是丈夫,只說他哥哥怎樣沒良心,把他整日餓著,總不管閑事,因苦極了,去投水,虧得一個姓鍾的書生怎樣救他,如何與他盤纏衣服,不想就是那一日,我哥哥把我賣到這裡來,有了今日這日,何日纔得報他的恩惠。榮公是個顯宦的人,見了鍾生有這樣好處,也著實稱贊,且又是稱愛新夫人的恩人,推屋及烏,也要酬他的情,好圖夫人歡喜。後來報昇了侍郎,路過南京,合城的官員拜望請酒,鬧鬧吵吵,榮侍郎一時那裡還想得到這上頭。郗氏夫人雖然刻刻在心,但不知他那(時)在那裡,名字叫甚麼,一個大京城,姓鍾的有無千帶萬哩,那裡去尋找,也只得罷了,心頭卻撂不下。這日灣了船,正坐在艙中,隔著紗窗,見岩上一個人是個官兒氣象,站在那裡閑望.卻與鍾生一模-樣,他是日夜感念,況向日心中又著實愛他,那相貌是時刻不忘的。隔了這七八年,只略有了些微髯.看得十分真節,對榮侍郎說了,差人上去一問,果然是他,纔知道做了官,故請上船來拜謝。郗夫人道,就是恩人送我衣服盤纏的那一日,我就嫁到榮府,恩人所賜的那三兩銀子,我至今留著帶在身邊,見了就感念恩私,因叫媼抱了他生的兩個兒子並-個女兒宋與鍾生看,道:『若非恩人水塘中救我一命,如何看得有此三兒。』鍾生看了,一個有五歲,一個約有三歲,那個女兒纔-歲多些,相貌既福態,都是錦裝玉裹,真好齊整孩子。心中想著,有丈夫的人,如何嫁到這裡,此話可敢問他,但說道:「些須小事,何足掛齒,怎敢當夫人這樣稱呼。』郗氏又問道:『恩人既做了官,為何又在這裡?』榮侍郎便將他上本得罪,如今同著家眷回南京的話,向他說了,郗夫人道:『既然尊夫人也在這裡,定要請來會會。」正說著,傳稟進來,酒席齊備了。榮公讓鍾生到客船上入席對飲閑話,問及幾時起來,鍾生說:「原想僱了船,不過二三日就要行的。因把他的妾別了父母多年,今日在此無心相遇,要留著多住幾日的話說了,因此船尚未僱得。榮公道:『先生不必僱船,這一隻船是巡撫衙門官座,我學生進京之後。我賞他數十兩路費,吩咐送寶眷到貴處,況他也是回去的順路。』鍾生甚喜,道:『這敢勞先生賞他,晚生自然酬他水腳之資。』榮公笑道:『這多大事,還要先生解囊。』
多時席罷,鍾生謝了起身,又傳進謝了夫人,然後回來,錢貴問他認得的緣故,鍾生也不好說他原有丈夫。只說是個窮家婦人,因投水救了他,贈他衣銀之事說了,道:『不想今日做了夫人。』大家嘆息了一會,又道:『這銀子就是你贈我那三十餘金之內的,又將送船與他回去,並明日郗夫人還要請他-上船相會也說了,甚是歡喜,都說他知情報德,有這樣不忘舊的好心,宜乎有夫人之福。』次日清晨,果然差了兩個僕婦來請。因聽得榮公說他有妾,並請代目同去,都應允了。鍾生具柬潔(竭)誠去拜,並謝昨日之席,留茶回來。少刻,榮公來回拜,鍾生忙迎進來,讓了道:「褻尊勞駕。』閑話了片刻,然後回船。將午,又遣僕婦來邀,錢貴同代目僱轎坐了,帶著兩個兒子,每人與他一個金麒鱗掛在項上,是在江西屬官們送他公子的。臨回,又送了許多江西土儀,葛布夏布磁器之類。過了兩日,榮公要進京,請鍾生到船上。便說,船家學生賞過他了,先生只管坐了去,不必再又費心。鍾生忙忙道了幾個不安,謝了。隨接家人捧出十封五百兩銀子八表裡,榮公道:『這是內人送先生做程儀的。』鍾生還要推辭,榮公已叫人送到他寓處去了,又道:『學生前日來船中所餘的酒米乾菜果品之類,今全留下,夠先生一路費用,綽綽有餘了。』吩咐家人查交與鍾老爺管家,鍾生謝了再三,叫鍾用去查點了。鍾生又叫稟謝夫人,郗夫人又請了去會,囑了些保重的話,鍾生又謝了回來。錢貴代目又到船上來送郗氏,郗夫人又送了他二人些東西做別敬。次早,榮公起身,鍾生送了數裡,榮公苦辭,鍾生只得遵命,又到郗夫人轎前作揖,郗夫人在轎中墮淚。又囑幾句,然後回來船頭來叩首,請問起行日期。過了兩日,也就搬了上船。戴家苦留不住,又設席送行,送了許多吃食,又送百金途費。鍾生決不肯收,戴遷就付與女兒,算送兩個外甥的。鍾生只得領情謝了,擇日長行。代目的祖母叔祖父母叔嬸並兩個兄弟都上船送別,大哭了一場方回。鳴鑼點鼓,開船回故鄉來。不日到了東昌,同年乾壹現任東昌府推官,又來拜接,送了一分厚下程,辭謝不依,也拜領了。次日,請他夫婦同代目,鍾生見他情意殷殷,都去赴席,內中真氏相陪。外邊幹生同一個幕賓陪待,還有一個抽豐客,是山西人,鍾生都問了姓氏。上席共飲。換席之後,乾生指著那山西客滑稽,將當日在李家坐館的話,細細相告,無不大笑。
你道滑稽因何在此,山西大同府被闖賊殘破,李之富已老故,李太的那些桂子蘭孫皆不知去向,滑稽剛剛逃出一條命來,四處飄流,到了東昌。一日,乾生出門,他在路旁看見,認得是當日的先生,問人,名字又同,他方去稟見。訴說家園殘破,無地可歸,特來相投。乾生念他向年相待頗好,故留他住下,鍾生夫婦抵暮回船,次日起行。看官聽說,如今的人在骨肉親友之見那富厚有勢要的,明知我雖奴顏婢膝去奉承他,他猶未必慊意,這是何故?因那奉承的人多了,他覺得總不過是如此而已。這些善於呵脬的人何嘗不知,到了那個時節,竟身子不由自主,不知不覺把個忘八腦袋鎖到人褲襠裡去,俸(捧)著屁股混舔。還有一種背地說那體面話,真是天下無兩的豪傑,從來不會奉承人,及至見了有錢的富翁,有勢的大官,他就把脖子縮得如出了賊的吊子一樣,那舌頭分外比別人伸的長些,去舔那把溝子。到了貧窮的人,不要說陌路,就是至親骨肉,要想他說句親熱話也不能夠。或是他家有點甚麼事情,不但掉臂不顧,且躲在忘八洞裡,連鉤都鉤不出來。鍾生與那郗氏毫無關切,不過是道傍的冷眼熱心,不但救了他的命,送銀送衣送錢,送銀送衣送錢,且存心不苟,何嘗想他有今日這一日來報他,今得此厚報也不為過。但是一件,當日古人說,我看天下無一個不好的人,難道我要反過來說,天下無一個好人不成。四海之大,何嘗無好人,施恩於人反以仇報如中山狼者,十有五六,所以人皆心灰意懶,不肯去做好人了。如郗夫人受鍾生之德,念念不忘,此等人在髯眉中亦鮮,總而言之,堂堂男人不一個閨閣婦人者甚多。不必多敘。
再說宦實自到家之後,每每提及鍾生,不勝感念。但是夫婦父子祖孫在一處歡樂,全長嘆道:『使我一家骨肉得保全者,鍾員外之恩德也。』每要想報答他的深思,又無因而前。今忽聽得他上了監軍這本,休致歸來,又敬他的人品,又感他的恩私。因聽梅生說,他向年原住的是他叔叔的房子,他叔叔也死了,房子被他兩個兒子傾掉了。知鍾生將歸,替他買了一處大住宅,置了些田地佃房,及家中動用器皿什物,無一不備,約值萬金,正是:
世間唯有恩和怨,沒齒難忘刻骨深。
宦實著人打聽他的船隻何日可到,此話權且按下。
且說那鍾趨掙了一分好傢俬,如何就被兒子一敗至此,原來鍾趨自逼乾生退婚之後,不但為親友所不齒。不想於生又連捷中了,心中懊悔無及,已暗氣在心,他女兒嫁與勞正,得了個御史親家,心內十分中還有三五分可釋,不意魏擋事敗,坐連逆黨,親家伏法,佳婿愛女又充發陝西去了。親友無不笑罵,遂氣成盅脹。自鍾生進京會試之後,不半年而亡,他兩個兒子,長名鍾吾仁,娶妻計氏,就是計德清之妹。這計德清雖是個生員,乃卜通游棍公同類,專一把持衙門,調唆爭訟,無風生浪,以便於中取利的都頭。次名鍾吾義,娶妻都氏。他乃兄是個武生,南京呼為蹺腳鬼。二人皆是鍾生之兄,自鍾趨死後,他二人就分了家,每人連房產雜項也將五千金。鍾趨的住宅鍾吾仁住了,將鍾生所住的那一半分與鍾吾義,他兄弟各立門戶,你我奪勝爭強。這個穿好的,那個便吃好的,這個請親,那個便宴友;這個朝朝除夕,那個便夜夜元宵。兩個也不像過日子的人家,竟如石崇王愷鬥富一般。久之,二人都生起疑忌來,鍾吾仁暗想道:『兄弟是父母的小兒子,古語說,天下爺娘疼小兒,再沒有做父母的人不偏愛幼子的。在生時必定多與了他些私囊,不然為何如此奢費?』鍾吾義又疑道:『哥哥是長子,我幼時他必定偏得父母的多』不然何得這樣花用?」世人只自(知)看別人的非,再不知見自己之短。他兩人行事舉動原是一般無二,因疑心一起,彼此窺潛。無一事不戳眼。又經不得內中酉個婦人。這一個在丈夫跟前,那一個在男人面前,都一陣計較,遂將丈夫的心挑撥。這兩個婦人之兄,又是寡廉喪恥的人,調唆妹夫兄(弟)與訟。貪圖口腹,或內中有美(羡)餘。更有那些不顧人生死,只知奉承的親友,扛順風旗在旁慫恿,使他弟兄就同室操戈起來。鍾吾義在縣中遞了一狀,說哥哥恃長,分家不均,多得家產,求恩公斷。乾證就是慫恿的那幾個親友,又恐縣中不準,買了一尾大鯉魚,肚中裝了二百四十金,煩人送進。
那知縣姓藏名繼仲。是山東人,他說是藏文仲武仲的子孫,故起此名,他見這是有錢的百姓告家產,真是點燈也尋不出的美事,何況又受了重賄,即刻發簽拿鍾吾仁。鍾吾仁聽見,慌了,忙買了一個大冬瓜,裝了四百金在內。厚賂原差,就煩他暗暗送人。仍補一狀,說兄弟是父母所愛幼子,偏得甚多,求恩追出斷給,就煩舅子約了十來個素常走衙門的秀才做乾證。知縣也准了。次日早堂,帶來審問,先把兩家的乾證略問一問,少不得是各位袒其人.然後叫他親戚上去問,眾人道:『分家之時,雖有小人們在跟前,房產地土皆是均分,當日是他兄弟二人情願,至於內中私弊,只他們各人自己,我們外人如何曉得?』知縣點了點頭,先叫鍾吾義上去.問他口供,大略與狀上相同。又叫鍾吾仁去問,鍾吾仁也照狀上主了。那知縣勃然變色,把驚堂拍了兩下。指鍾吾義怒罵道:『你這奴才說是個刁頑百姓,自古道,長兄為父,就有不公,只該央族中親友去講論,你也不該輕易就興詞動訟的告他。你就不是(曾)聽見古人推梨讓棗麼,況你眾親友都見均分,可見無私弊的了,你何得誣告胞兄,罪應批誣告。平人加一等,且扦你幾下,警戒你個不悌,然後再定你誣告的。』抽了四根簽撂下來,道:『本當重責你這奴才,本縣姑念薄責。』那鍾吾義先以為他送過魚的,定上上風,好不放心大膽,見他說話時,全是為著哥哥,心中疑道:『難道忘記我魚腹中之物了。』聽他罵了一陣,忽然撂下籤采要打,眾衙役上前拖翻,他急了,高叫道:『老爺天恩,念小人是個大愚民啊?』那知縣聽他說了這個愚字,吩咐住了,眾役放他起來,知縣呵呵笑道:『你說就是愚民。』因指著鍾吾仁向他道:『他還是個大呆瓜呢。』因道:『看你的愚,權記打,且送你去稽候所住幾日,耐你的刁性。』喝一聲。帶了去,將鍾吾仁等逐出免究。鍾吾義到了所中,禁子從人知他有鈔,一個作惡,一個作好的,狐假虎威,一陣嚇詐。鍾吾義從不曾見過這樣好去處,心驚膽裂。又費了許多使用,他托起先送魚的那人探聽縣官緣故,方知哥哥送了他四百金一個大瓜,始悟藏知縣,說呆瓜的話有因。又叫家中取出二百六十兩湊前足五百之數,拿了去送進知縣,隨帶人去拿鍾吾仁。這鍾吾仁見兄弟下了所,以為錢神有靈,正欣欣得意,在家中宴那些乾證痛飲,不意又被拿來,私問原差,也不知其故,到了堂中,丹墀中跪下。知縣道:『你兄弟屢屢哭訴,說你欺心,你若果然公平友於之愛,你又何若如此?定是你這奴才倚大壓小,待弟刻薄,你可曾聽見鄧伯棄子存侄,也不過是為兄弟,許武不惜自污,以成弟名,也不過是為兄弟,你待手足無情,也就是個畜類了。今單把他收禁,他心中自然不忿,你也同他坐坐,洗一洗你的獸心。』不由分說,帶了去了。鍾吾人託人打聽,知兄弟送了五百,他添了三百,鍾吾義知道,也添,每人送夠千金。知縣心滿意足了,吩咐將前狀上有名的親友並乾證都傳了來。次日上堂,帶他兄弟二人到公堂前,和顏悅色勸道,人生在世,除父母之外,再莫過於兄弟了,手足自相殘害,還好得麼?古人說: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又道:『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本縣還記得詩道得好,念與你二人聽:
同氣連枝各自榮,些須小事莫傷情。
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為兄弟。
還有幾句說得好:
兄弟同居忍便安,莫因毫末起爭端。
眼前生子又兄弟,留餘子孫作樣看。
你們記著,前日本縣禁你們幾日,不過要你們反悔的意思。本縣是你們的父母官,可有不疼愛你們的麼,我勸你兄弟美的好,因罵兩家乾證道:『他親兄弟豈肯如此,都是你們這姓(些)無恥的奴才,見利忘義,挑唆人家兄弟鬩牆,本該重處,姑念無知寬恕。』內中有幾個乾證的秀才。藏知縣道:『諸生既在黌門,也該惜些廉恥,怎跟著這些下流奴才胡行,後再如此,定然申詳學憲,你們都是讀書人,可將書上孝悌道義的話勸他弟兄。』又向他眾親戚道:『你們既是至親,帶他兄弟去替他們和好罷。』吩咐出去,他二人見官府如此說了,還敢說甚麼,忍氣吞聲回來,他兩人不自己責悔不該告狀,反彼此深恨為何用銀子陷害,此後更如寇仇。各又想道:『原圖費用幾個斷過傢俬來過,棄少而取多,不竟一文不得,反費去千餘金,此忿如何消得。』
一日,鍾吾仁帶了兩個家人,要到他一個朋友家去同謀設法到別衙門告理,不但要翻透千金的本,還要出這一腔子氣。走到文廟泮宮前,一眼望見兄弟帶著個小背立在水邊,原來鍾吾義也是到一個親戚家商議要告哥哥,留著吃了半日酒,有幾分醉了,辭了回家,走到此處,正站著看水,心有所思,忽看見哥哥遠來,只得倒背了臉,此時已暮,鍾吾仁四顧無人.凶心陡起,輕輕走到兄弟背後,用力一推。那鍾吾義一則不防哥哥害他,二則有酒的人頭重腳輕,便一個筋斗翻入水中。那小子纔要跑,鍾吾仁叫家人陶沃上前拿住。小子要叫喊,被陶沃:降喉管捏住,已將半死,也拋入水內。那鍾吾義在水裡已淹得昏頭昏腦,忽然冒將出來。鍾吾仁忙拾起一塊半截磚,對準腦門,盡力一下,得復沈下去了。看了一會,不見動靜,他也不去尋朋友了,歡喜回家。兩個家人每人賞了十兩銀子,叫他隱密,然後告訴計氏,夫妻無限快樂,痛飲慶賀,以為出了惡氣。那都氏晚間不見丈夫回家,叫人拿燈籠往親戚家去接,說已回去久了,著人四處尋覓不見,著實心疑,天又夜了,只得歇息。次早又叫人去尋,聽得人紛紛傳說泮池內有兩個屍首浮出,那家人忙去一看,一個正是主人,一個正是小子。將屍首拖到岸上,只見主人頭顱粉碎,那小子喉嚨青紫,忙去報與都氏。都氏坐轎來看了,痛哭一場,叫家人去報縣。知縣差四衙帶忤作相驗了,填寫屍格回稟,知縣明知是人謀殺,但不知凶手是誰,只存了案,屍首著屍親掩埋,俟拿獲凶身再行定奪。都氏只得將丈夫用棺材裝殮了抬回,家人小子也用棺材盛了埋於城外。都氏也疑是大伯謀害了丈夫,但未得指實,不敢妄告,只得廣延僧道念經設醮,超度亡魂,看墳塋埋葬而已。看官聽說,天地間有胞兄殺了親弟,竟躲得過去,那就真沒天理了。鬼神尚何足畏,他慢慢自然有個報應。那日鍾吾仁在伴(泮)池害鍾吾義之時,跟著的兩個家人,一個名鞏濟,自來是鍾吾仁的心腹。一個名陶沃,那陷(掐)死小子的就是他。他素常性極凶惡,因見家主害了兄弟,雖然得了十兩銀子,焉能滿意。因主人有此把柄在他手中,未免就漸漸放肆,鍾吾仁也忍過了半年,事已冷了。
一日,計氏生日,鍾吾仁叫陶沃去買辦菜疏,款待舅子,眾親到抵,他去(至)暮方醉醺醺的回來,此時都散了。鍾吾仁罵道:『你這大膽的奴才,等著買東西替你奶奶做生日,怎去到此時纔回來?』他瞪目斜視,道:『我大膽,殺人的纔大膽呢?』鍾吾仁見他道著心病,倒不做聲,他轉身反咕噥道:『一個老婆的生日這樣要緊,害兄弟像殺小雞的一般,不要討我說出來罷。』鍾吾仁聽了這話,忍耐不住,趕上去打了他一個嘴巴。他大喊大叫道:『我犯了甚麼事,你打我,我料道沒有殺了人,我不怕你,你有本事送我往衙門裡去麼?』支手舞腳的挺撞。鍾吾仁忍不住,叫眾家人拿住,結結實實打了他一頓。他懷恨在心,走到隔壁,一五一十將前事細說。都氏留住了他,叫人請了他哥哥來商議,因恐這藏知縣是個贓坯,不敢在他手中去告,要到衙門告理,怕也同縣官一類,況同在一城,恐大伯先弄了手腳,遂議定往巡道處告。京府巡道即是外省的按察司,此時巡道衙門設在鎮江府,都氏帶著陶沃同哥哥往鎮江府去了。鍾吾仁先見陶沃走了,還以為他逃去,後來方知他同弟婦去告狀,纔著了慌,叫鞏濟夜隨去打聽。次日回來,說道:『巡道已經批准,發刑廳荀老爺審理。
這鎮江府刑廳,他世代科甲進士出身,真算得一個簪纓世冑,姓荀名思,是阮大鉞的門生。』鍾吾仁急尋門路去求阮大鉞,定要五千金,講之再三,連房產並現物共湊三千兩奉上。阮大鉞打聽他家已將罄了,纔肯依。,寫了一封懇切的書,差的當心腹家人龐周理,星夜過江去投,設(說)鍾吾仁是他至戚,萬望開脫。荀刑廳接了書,心中暗急,道:『這張狀子我原想自己吃此美嘴,不想被老師高才捷足者先得去了,沒奈何,只得飲遵來命。因籌畫再四,大悟,喜道:『這邊不著那邊著。』都氏豈非一塊肥肉麼,遂算計到他身上。過了一日,差役已將鍾吾仁同鞏濟家人提來,鍾吾仁也補了一張辯冤的訴呈。到審的時候,先叫都氏上去問了問,然後叫這出首的家人去審問。這陶沃遂將如何推落水中,如何用磚打破了頭,如何叫他拿住小子,掐得將死,也撂下水去。那刑廳微微的笑了笑,叫上鍾吾仁去問,鍾吾仁道:『老爺天恩,當日小的雖同兄弟告過家產,那時兄弟先告小的,小的氣不過纔補告的,蒙本縣老爺勸諭,吩咐眾親友已和過,現有江寧縣案件可查,小的與他兄弟,何仇就到殺害的地位。這惡奴酗酒肆惡,無所不至,小的責處他是有的,人所共知,他就去挑唆弟婦,弟婦一個女流無知.遂聽纔言,以致動訟,小的若果有虧心的事被他拿著,哄還怕哄他不過來,焉敢責他,求天恩詳察。』刑廳連連點頭道:『理直言壯,說得是得很。』又叫那鞏濟去問,他極力質辯並無此事。刑廳又叫陶沃上去詰問,他抱定前辭,謀害是實。刑廳拍案大怒道:『你家主既謀害兄弟是真,你次日如何不出首,直捱至半年之後,因受責罰,方纔說出。你主人說得是,他果然實有此事,他有心病,決不敢打你了。你這奴才,因主人一時之小失,就欲陷他於大辟,你心地也太惡了。就據你說是真,你主人謀害兄弟時,你是同謀殺害幼主,分首從你該斬。你掐死那小子,投下水,故殺,律又該斬,今日挾仇誣告主人死罪,反坐,又該斬。以你一人,得了三個斬,死有餘辜了。』吩咐夾起來,打了二十杠子。又問他,還是前辭,刑廳大怒,又加了三十板,發去收監。又叫都氏上去,罵道:『俗語道,家有賢妻,男兒不遭橫禍,當日你丈夫在日告哥哥,這定是你這不賢之婦在內中挑唆起釁。今日又聽惡奴一面之辭,誤告大伯,本該重處,且發媒婆家看守,俟本廳察出內中情弊,再行發落。本廳看你在我公堂上還這樣妖妖嬈嬈的,焉知不是你有姦夫,通謀害殺了丈夫?因與大伯有宿恨,故買出惡奴來,嫁禍於他,希圖脫罪。等本廳訪明瞭,你身上的罪也不輕。』傳了媒婆來,吩咐帶去看守。又吩咐鍾吾仁討保在外,聽候發落。鍾吾仁出來,想陶沃執定扳他,恐過後都氏再往別衙門去告,如何了得,將家中剩得餘物,拼拼湊湊,弄了百餘金,買囑了司獄禁子,將陶沃掇弄死了,報稱受刑後得病,醫治不痊,自斃於司獄司。出結報廳,刑廳心照,也知有弊,他一想心中想吃都氏,正礙這家人口硬,恐將來有事,也巴不得他死了,沒有對證。見了報單,命將屍拖出存案。都氏在媒婆家看守,聽官府的話不好,正在懮疑。次日,又聽得陶沃死了,越沒對證,心下十分驚怕,請了哥哥來商議,不求柴開,只求斧脫,如今也不想官事贏,自己免禍顧命要緊。將家資湊了二千金,送入私衙。次日,即提出來,說道:『你誤告大伯死罪,本當反坐,念你女流無知,又是聽惡奴挑唆,惡奴又死了,姑念(免)究。等本廳申過上臺,再行釋放。』也叫討保聽候,也朦朧一角文書申了上去。云:審皆是虛,都氏誤信奴言,念是女流,免坐罰贖,罪當應坐家奴,因斃病故於獄,已膺天誅,餘人應行釋放。』做官的人能有幾個肯細細訪察民情。那巡道見了刑廳申文,批准下來。刑廳傳齊眾人,當堂釋放。眾人出來,各自僱船歸家。鍾吾仁記掛家中,阮家來催出房子,急於要回,獨僱了一隻小滿江紅取快。是日風恬浪靜,江中無浪行舟。他這船到了江心,忽然一個大旋風,船底朝天,凶人落水,旁船急來救時,只救起兩個船家,鍾吾仁同恐濟大約到大海中去了。他謀死了兄弟,那鍾吾義還得屍骸人土,就是那小子也還得個棺材埋葬,他主僕二人,竟葬於魚鱉之腹。害人自害,豈不信然。因鍾吾仁弟兄相害,豈不信然,有一調駐雲飛感嘆世人手足,道:
手天倫,同氣連枝骨肉親。貴賤皆天定,貧富何須論。勢理起家庭,較人猶甚。同室操戈,血淚如珠進,兄弟相和有幾人。
都氏回家,家中還有千金之產,他少年無出,嫁人去了。這計氏家業罄盡,一絲也無,在哥哥家寄住了幾日,也只得抱瑟琶過別船而去。可笑鍾趨苦積萬金之產,被兩個賢郎這樣輕輕花去。不但性命不保,而且覆宗絕嗣。古人說:錢財上寬一分,與兒孫積一分之福,豈欺我哉。此雖是鍾氏弟兄分爭之罪,實由鍾趨愛富嫌貧,只知損人利己之報也。古云:遠報兒孫近報身。毫厘不謬。不信,但看此一段事,豈不使人不寒而慄。因他兄弟二人互相謀害的這一件事,有幾句打油感嘆世情,又可以警戒此輩,不可說是熟話不看:
世人何故喪良心,但見黃金不見人。
毒計每緣爭阿堵,奸謀乘隙亂家庭。
僉壬莫怪胸如蜮,天性還因腹有荊。
休道冥中無報應,驅除險惡化和平。
不必煩言,且說宦實家人打聽鍾員外的船到了旱西門外石城橋下,他父子同接了出來。鍾生忙迎進艙中,相揖坐下,道:『老先生尊年先輩,何敢當此厚愛,遠勞尊駕,使晚生何以自安。』宦實將父子朝夕感念,並將替他了房產地土,候他歸來的話說了。又道:『愚父子特來奉迎到新府耳。』鍾生雖感之不已,還要推辭,先是梅生同鄔合接到下關,此時在船上同來,梅生見他推辭再三,勸道:『宦老先生這一番殷殷厚意,吾兄再卻,未免就覺十分固執了,鍾生此時也無可歸家。』又見他這般實愛,也就深謝領了。鍾生賞了船頭十兩銀子就發行李,同著家眷上轎。來到新居,甚是寬敞富麗,家中動用之物,無一不備。宦實又備了戲酒來,一來替他接風,二者溫居,鍾生感之不盡,後來竟成了通愛莫逆。鍾生一到家,賈文物、童自大都來拜望。賀房接風,大家熱鬧了許多日子。錢貴之母郝氏,宦萼之妻侯氏,梅生之妻李氏,鄔合之妻贏氏,都來看錢貴,送席。內邊堂客也吃了數日酒宴。過了些時,鍾生事體稍暇,差人往和州打聽,關爵已回到家園地。二人鄉會同年,做庶吉士時,志同道合,臭味相投,十分契厚。後來雖分了衙門,常常相晤。今相見他革職是因救己波累,又素知他貧寒,將榮公夫婦所贈之物取出百金,僱了一隻小舟,親到和州孝義鄉去相探。關爵見他遠來,不忘友誼,心中甚喜,寒素家風,唯設雞黍村醪相待。鍾生將攜來之物奉承,關爵初不肯受,鍾生道:『年兄之清介,弟豈不知,此物若從貪污中得來,決不敢污及年兄,及(既)是他人贈我,分贈年兄,這有何傷,況古人傾蓋相逢,即有束帛之贈,未聞其辭也,何況我二人同年兄弟耶?此些須不過為年兄薪水資耳。年兄豈疑弟為世俗之夫,做報德之敬耶!』關爵見他情意殷殷,只得道謝收了,相留盤桓了數日,鍾生因到家未久,辭別了回來。
卻說童自大自己思道:『我自從與宦實(萼)賈二哥結拜之後,這幾年了,擾過他兩家大酒大席不計其數,我雖請過他們幾次,也就算費事了。都不過家常茶飯而已,連酒也不曾醉過他們一次。從來沒有設席叫戲熱熱鬧鬧這樣一回,我雖改過了,這幾年但只不在銀錢上刻薄,並不曾大施為施為,這個名終在。我看鍾員外人都這樣敬他,宦哥白白的送他萬金之產,我就破二三十兩頭請請他做個相與也何妨。況且我同宦哥結拜了,他父親就是老伯,他來家這幾年,我還沒有與他接風,何不一舉兩得。』又想道:『我的主意雖如此,不知奶奶捨得捨不得,須同他商量了,纔好行事。』遂走到鐵氏跟前,把這個意思達上。鐵氏也不像奉承他嘴巴的惡態,他三十多歲了,終日飲酒食肉,一無所事,閑了就拿角先生解悶,真是心廣體胖。他胖得沒樣,到如今越發胖得動都動不得。兩腮的肉墜了下來,脖子與下頦一般粗,要回頭,連身子俱轉。胸前大乳凸得充高,屁後尊臀宛如巨鼓,雖無那凶暴之氣,只是生性吝嗇,卻不能改。他因胖得很,總不能生育,即如母雞太肥了,油蒙了心,不能下蛋的一個理。數年來,不想倒是葵花心中竟結了一個子,蓮花瓣內也產了一個女。他娘母雖丑,倒生了兩個好白胖孩子,鐵氏拿來自己養著,都有五六歲了。這日,他歪在一張大涼床上,正斗著兩個孩子玩耍,聽見這話,但道:『你通共百十萬傢俬,就想這樣大行為,你度量你的力量去行,我不管你的閑事,只要每日不少我的酒肉就罷了。只不要說你因請人花費了銀子,在我身上扣除,缺少了我的食用,那就行不得了。』童自大道:『你但請放心,我的傢俬還夠你受享幾輩子。』遂歡喜喜的出來。到了宦萼家中,宦萼正同鄔合在那裡閑話,讓他坐下,他把要請客的話說了,定要請向父親去說,宦實道:『你們一起少年去走走,我老了,辭了他罷。』宦萼笑著道:『兒子同他相與了這些年,他從不曾請過一次,他一輩子捨不得費錢。家中也沒設過大席面請人,況他纔說這是特為老父並鍾兄而設,不如去擾他,鼓舞鼓舞他的興頭。』宦實聽了這話,也笑笑依了。宦萼出來與他說知,他見宦實肯去,滿心歡喜,就托鄔合去請鍾生同賈文物。鄔合道:『老爺費這樣大事,還該用個請帖,纔成體統。宦太老爺同大老爺賈老爺諸位算是通家罷了,鍾老爺是新客,怎麼好口請的。』童自大道:『你當我捨不得幾個帖子麼,實不瞞你,我從沒擺過大酒席,不知道這些規矩,二來也沒人會寫,就煩你替我買幾個帖子,央人寫寫,我改日酬你的情。』宦萼道:『你不必。』叫了個家人來,吩咐道:『你去叫了書辦來,叫他拿幾個全帖同筆硯來。』童自大喜道:『這個省事,更妙,只是又煩費哥。』不一時,叫了他家中的一個裴書辦來。宦萼向童自大道:『你要請誰,寫幾個帖,你對他說。』童自大道:『並沒別人,就是老伯同二位哥,鍾員外,鄔哥,五個帖就夠了。』宦萼道:『我老父同我說過了,不必用,你只寫別的罷。』鄔合也道:『晚生理當來效勞。怎敢當老爺賜帖。』童自大不肯,道:『我先不知道這個禮性(數)就罷了,既然該這麼行,如何不用,定要寫。』宦萼只得依他,他對裴書辦通。道:『該怎麼樣寫,我不知道?你是寫慣的,煩他(你)寫寫罷。』裴書辦道:『幾時的日子?』他道:『明日來不及,後日罷。』裴書辦替他寫著,宦萼道:『既然費了這些事,何不添一,連梅兄也請請。他即是鍾兄的好朋友,我們都相熟,可使得?』他笑道:『有理有理,還是哥想得到。』帖子寫完,書辦將小侄愚弟兩個帖遞了與宦萼,說:『這是請我家太老爺大老爺的』。別的都遞與鄔合(童自大)道:『鄔哥,你的帖子你就自己收了去罷,別的就煩你去請請,務必要來纔好,你知道我家沒多人手,改日謝你罷。』鄔合應允,接了過來,他約定了,然後歸家。到了那日,叫了一班好戲,一班吹手,廚役茶房酒按摩,一一齊務。宦萼又打發了十數個家人來相幫,一應杯助氈毯之類,皆是宦家送來與他用。他又請了舅子鐵化來做陪客,另在館中備了一席。午間,眾人陸續來到,鼓樂喧天,簫韶震耳,廳上懸燈掛采,瞿毹匝地,十分齊整。讓坐上席,正中一席宦實,東邊首席,鍾生遜讓,梅生決不肯替讓,只得坐了,西邊二席就是梅生,三席宦萼,四席賈文物。鄔合一席略退後些,捱次坐下,他與鐵化在下面相陪,酒宴果然豐盛精美,唱戲吹打又十分熱鬧。屏門後掛了簾子,獨設一席與鐵氏看戲。葵心蓮瓣也打扮著,扭扭捏捏跟了來看。那鐵氏嫁來久了,也就無所不吃,早忘了他的教門了。那日眾人都體貼他這場盛心,直到天明方散。鐵氏嫁到童家十多年了,不但不曾見過這樣熱鬧,也並不曾吃過這些美品,也動起高興來,童自大回到內室。鐵氏道:『大傢俬,你的為得人,我也要請客。』童自大巴不得要他歡喜,便道:『奶奶,你憑著要請誰,我可有不依的麼?』同他商議了一番,算計無人可請,只請宦夫人艾氏,宦奶奶侯氏,妾嬌花,鍾奶奶錢氏,妾戴氏,賈奶奶富氏,梅奶奶李氏,鄔娘子贏氏,並他嫂子火氏。當日請不及,他出來把戲子鼓手廚子各項人都定了,明日還要請堂客。又對宦家人說了,留下他們相幫,叫打發眾人酒飯,他去睡了一會。已飯時起來,叫童祿去請了鄔合來,煩他買幾個全帖寫了請啟,煩宦家認得的人分頭去請,明日赴席。
次日清晨,火氏便到,飯後,先是贏氏到。見了禮坐下,不多一會,富氏也到,接了進來,原來富氏數年來因寡欲多男,他也生了一男一女。都帶了來玩耍,奶娘抱著纔坐下,外面又吹打。說是鍾奶奶梅奶奶戴姨娘到了。代目他姓戴,人見他生了子,都稱他戴姨,代目見了鐵氏,要行大禮,鐵氏連忙拉住,將他細看,認得就是仙桃,好歡喜,分外親熱,讓他坐下了。葵心蓮瓣見了他,也著實親看。少頃,艾夫人領了侯氏嬌花下轎進來,眾婦人都迎接到內。彼此各見了禮,錢貴又謝了艾夫人厚情,並謝侯氏前次賀房的酒席,坐著也聊些閑話。外面吹打著催席,鐵氏同火氏讓著眾位到前廳上席,只見芙蓉帳隱,玳瑁延開,常掛珠簾,席排金盞,坐位還點(照)前官客座的坐次,旁邊安了二桌。代目同葵心一張,嬌花同著蓮瓣一張,兩個鳩盤荼陪著一對生菩薩。不一時,點了戲,送上酒來,餚饌湯點,一道道送上,熱鬧到將晚撤席。又都到上房來,眾堂客有更衣者,洗手者,勻臉者,點脣者,這都是奶奶的正務,真是那:
鏡子照得發昏,馬桶響得不絕。
鐵氏拉著代目的手,悄悄問他如何到了鍾家,代目將童佐弼同媒婆將他賣與鐵(錢)家的事相告,鐵氏恨恨不絕,那時大家坐了說話,好不親熱。宦夫人看見鍾生的兩個兒子,賈文物一男一女,童自大一男一女。梅生一女,他自己媳婦生了一女,嬌花生的一男一女,大小十個孩子在面前,恰好是五男五女,好生歡喜,笑著對眾婦人道:『你們尊夫都是好朋友,你們何不結了親,大家更覺親熱。』眾婦人道:『老太太尊意甚好,聽憑主張。』艾夫人笑著道:『我就做個主媒,分派定了。你們回去商議,看可行得。』因對錢氏李氏道:『我聽得-說,你二位的尊夫自幼相與又著實親熱,梅奶奶,把他的令愛配與鍾奶奶的大令郎,可好麼?』李氏感激鍾生當年替他做媒,得嫁與梅生,巴不得把女兒與他做媳婦,以報前情。假做謙辭,笑吟吟的道:『老太太主見甚好,只是家寒扳不起。』錢氏道:『我家拙夫與尊夫(人)莫逆之交,怎麼還說外話,我家去說了,再無不成的。』艾夫人又道:『我家承鍾老爺的情,再感激不盡,把我媳婦生的這個女兒配了鍾奶奶的小令郎罷。』錢氏忙謙道:『這可實實的仰扳不起了?』艾夫人道:『你若嫌棄我家就罷,若不然,這門親我是定要做的。』錢氏指著代目道:『這個小兒是他生的,所以更不敢仰扳。』艾夫人道:『妻有大小,子無貴賤,我只算報鍾老爺的情,別的我不計較。』錢貴見他這番美意,忙拜謝了。又謝了侯氏,叫代目也都拜謝,代目同嬌花也相拜。艾夫人又道:『賈奶奶,你的令愛與我孫兒罷,童奶奶的令愛與你的令郎,我的小孫女與童奶奶的令郎,做了五對小夫妻,豈不妙,我也不強你們,回去商量明白,再拜門請酒。』眾人都笑嘻嘻的道:『老太太吩咐,再無個不依的,等說明白了,再來叩謝謝(老)太太。』艾夫人笑著道:『若都是成了,我這個老媒婆是要吃喜酒的呢。』眾人齊笑道:『少不得請老太太叩謝,內中唯有鐵氏聽見艾夫人把小孫女與他做媳婦,把一張大嘴咧著,一臉的肥肉笑得擠成一處,眼睛只得一縫,歡喜得非常,真是夢想不到,忙叫人對童自大說去了。童自大這個喜還了得,忙進來,就替艾夫人叩謝,又謝了侯氏,鐵氏也俱拜謝了。正在熱鬧,笑語喧天,聽得又吹打催上席了,出來上了席,大家到三鼓方散,辭了各自歸家。次日,艾夫人把聯親的話對宦實並與兒子說知,宦公道:『大孫女與鍾家甚好,只是小孫女與童家不稱心。』艾夫人道:『我也想來,誰量得誰?』丫頭生的孫女,配這百萬財主訴兒子,也就罷了,宦公點頭無語,宦萼也自歡喜。這幾位奶奶到家,都對各人丈夫說了,都歡喜願意。擇了一個好日子,煩鄔合做媒,都通了信。同在這一日,互相拜門謝允,過後,又彼此請酒唱戲,男客過了,就請女客,臨了這兩日,纔是童自大請,他夫妻二人心中快樂,這次比前越發熱鬧,只苦了鐵氏這個肥人。每日累得這汗淌不住,別處還可,唯有兩個奶頭底下並那胯襠中,竟像潑了兩桶水一般。俗語說,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也竟不覺得辛苦,把這個葵心笑得那嘴差不多比葵花心略小些,蓮瓣竟把嘴笑得比蓮花瓣還大了。把這一子一女競疼愛得說不出的那個樣子。
再說那童自大想道:『我總是破了戒了。』我門下這些夥計,都是幾十年了,從來也沒有請過他們一次,我替宦哥賈哥結了親,昨日他們都有大分資來賀喜,何不也請請他們,也是我財東的體面,又來與鐵氏商量。鐵氏這些日子看戲吃酒,好生快活,兩個小夫人又在旁慫恿,滿口應允,便道:『你既請夥計,我也要請眾夥計娘子。』童自大可敢不依他,連聲答應,果然次日請眾夥計們吃了一日戲酒。到散時候,這些多年的夥計每常一飯也不曾擾過,何況這樣盛設的酒席,兜脬大揖作上許多,再三道謝,方纔別去。次日,鐵氏請眾夥計娘子並鮑家娘子含香,又聞(熱)鬧了一日。童自大道:『索性拼著破費破費罷。』把他的親友,從來連水都摸不著他的,都去請了來,吃了一夜戲酒,也請了鮑姓(信)之來,你道他緣何認得他兩口子去請他,前賈文物請他夫婦時,內外席上有鮑信之含香,他看賈文物面上,故此纔請,又把左右街鄰請了一席,道是兒子定親的喜酒,眾人知道同宦府聯姻,都公分買了羊酒來補賀,鐵氏更加高興,對童自大道:『我這些日子雖然吃酒看戲,把我也累夠了,你就不該獨設一席,替我酬酬勞。』童自大自然是要遵命的,留下戲子各項,到次午,抬過一張涼床鋪了厚褥,放了幾個大枕頭與他靠背,獨排一桌與他受用。童自大側坐相陪。鬧了一夜,不但他親友夥計以為奇事,這些街坊上的人都道,我們與百萬做了幾十年的鄰居,從沒見他家吃戲酒,竟連二連三的這些日子擺酒唱戲,真是破天荒的事,他如今當真竟不臭了,傳得各處都以為奇聞。鐵氏又特設了兩席,單請錢貴代目到家一敘,同代目好生親熱,同他認了姐妹。代目不敢當。鐵氏道:『你的兒子同我的兒子是嫡親挑擔,你還謙甚麼?』他雖一口一個妹子的叫,代目仍稱他奶奶,過後,兩家時常往來。
閑話稍住,過了些時,鍾生一日夜間睡不多時,似夢非夢,獨步到街上來,忽見一個大夫第。如王者之居,心中詫異道:『這是甚麼所在?』看那門首許多奇形異常猙獰長大的兵,率皆執著器械,又不敢近前去問。心內驚疑,左右顧盼,忽見牆隅一(之)下,宦萼賈文物童自大三人在那裡站著,鍾生上前舉手,驚問道:『此是何處,三兄何如在此?』他三人問道:『適間有一位神將傳王旨,召我們到此,我們途中問他王是何人,他說是古城隍神,領我們到此。他進府啟王去了,連我們也不知召來何事。』種生吃了一驚,端的古城隍召他三人來,如何指示分剖,但看後文便知分曉。
姑妄言卷十六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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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第十七卷
第十七卷补遗:林钝翁分卷评
純翁曰:
這古城隍示夢一段,一提明眾人來路,照應首回,二明三婦改心之故,不是無因。
常平倉之弊,說盡地方官肺腑,為上司者能一力清查,上不負朝廷愛民至意,下使飢荒百姓受福不淺。
擁百萬之富,以萬餘石米濟眾,直九牛一毛耳。在慷慨豪傑為之,何足為異。所可異者,出在財主耳。況於又是極鄙吝不堪銅臭之財主,竟慨然為之,出入意想之外。
寫王恩負心處,正寫小人之奸詐。正人君子往往為其所欺,及到結局時,何嘗欺了人,自欺耳。為小人頂門一針。
小(少)林僧傳術一段,是他千算萬計寫來。不如此,鐵氏一生終以角先生為樂具乎。不如此,童自大何以能多子。更有妙處,峨嵋山人雖已結過,此處又將他一影。
樂公初纔臨任,這一片懮國懮民的心腸,真有寢食不安之意,此等官那可多得。
楊大之殺水氏,寫盡小人之凶惡無良,彼私人之妻則可,人私彼之妻則不可。水氏一淫婦也,固可殺。以卜通之親夫殺之則可,以楊大姦夫而殺淫婦則不可也。故有水氏索命之報,非報殺淫婦之人,索命於殺淫婦之姦夫耳。這一殺也有妙處,不但結去姦夫淫婦一段公案,且完卜之仕結局。
李幕賓之貪,鄭瞎子之惡,劉大悛之毒,寫盡小人心腸。若非樂公之明察仁慈,童自大亦危矣哉。
吳老兒一生貪鄙,宜乎有杜氏為之妻,以絕其後。繼而有催(崔)命兒為之妾,以絕其命。要知非杜氏崔氏之罪,乃此老自取之耳,自作孽不可活。期人之謂歟?
厥夫多誼,又有厚道之妻,所生子女,自然昌大其後。至於夫名忘恩,其婦又薄,所生之女而為人妾,不亦宜乎?
第十七回 自大捨貴糧救苦賑流民 林僧傳異術為歡娛胖婦
附:樂府尹念窮黎 楊轎夫殺淫婦
話說宦賈童三人向鍾生說古城隍召他們,鍾生暗想道:『我蒙尊神恩庇久矣,何不同進去一叩。』【此寫鍾生自夢到此,妙。若再說神去招來,便不成話矣。】正想間,只有(見)一個烏僕頭皂袍角判官出來,傳呼道:『奉王旨召爾三人並鍾情一同進去。』鍾生吃驚道:『王何知我在此?』【是個夢境。】 忙隨了那判官進到丹墀,俯伏道:『某數年未得瞻仰聖容,今幸到此,特虔誠叩謝。』那尊神笑道:『你來得好,今該爾諸人夢醒之時,特召爾等來剖示明白。鍾情,爾夫妻前世姻緣,吾神向已示知。彼宦萼等三人,前世是風流文士,卻家道貧窮,也求白氏為婚,他父母本要於中選擇一婿,白氏因彼家貧寒,誓死不從,皆因此抱恨而歿。後都到我案下,因他三人抱—貧窮之恨,遂至捐生,故使他今生愚丑癡玩,豪華富足,與錢氏買笑逼歡,遂彼前生之願,而錢氏一相遇即厭惡彼等者。亦緣前世之。故耳,王又喚道:『宦萼、家(賈)文物、童自大,爾三人奇(倚)勢橫行,到處作惡,本要奪爾紀算,橫死以報,今因爾等悔心改過,姑從寬釋。爾三人皆因絕嗣,因改過之故,皆得生子,只要爾等執定此心,自能保守家業善終,若再蹈前非,明有王法,幽有鬼神,爾當自省。』三人嚇得叩首如搗蒜相似。王又道:『取那三獸過來?』 眾人看時,一猴一虎一狐,匍匐案下。【婦人中,奸詐者無一不猴,悍妒者無一不虎,淫媚者無一不孤,見此不足為異。】王問宦萼等道:『爾三人識此麼?』 三人不知何意,不敢妄稱。道:『著他現了今形。』又一個綠袍虯髯的判官走上前,吹了一口氣,忽然變做三個婦人。他三人正驚疑問,仔細一看,原來是他各人的妻子,心下大駭。王道:『此三婦,前世原來本男身,因前生孽重,墮落畜道,後罪限已滿,始得轉生為婦人。以為爾三人之妻室,他雖轉世為人,獸心未能盡革,故爾悍惡淫妒異常。【世人悍惡淫妒之婦,大約皆系畜類託生者。】爾等遭其茶毒者,以償前世好色輕生之戒耳。今爾等改過遷善,吾神冥冥之中已抽去了他的妒筋,換了他的惡腸,俱已化成人心。與爾等同偕到老,爾等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久久必獲吉慶,去罷。』兩邊將吏齊喝一聲,出去,如震霆一般。眾人齊叩首趨出,因他三人改過獲福,這一番事有四句打油道:
人能行善當生福,事若違天必受殃。
此理易明何不省,寧為良懦莫橫強。
鍾生一驚醒來,原來是一場大夢,想了一想,一字不忘。喚醒錢貴向他細說,方知有這些往因,鍾生又想道:『我雖得此奇夢,不知他三人可有夢否,改日會著一問,若果此夢皆就真是奇異了。』
鍾生得夢之夕,那宦賈童並猴(侯)氏富氏鐵氏六人,所得夢皆同。醒了,各人夫婦細說夢中之浯,深為詫異。這三婦甚慚,深悔向日之醜態。【若非抽筋換腸,決未必知慚。世間惡婦妒悍而不知慚悔者,定是未曾抽筋換腸之故。】這宦萼還不深信,恐是他自己偶有所夢,尚在疑心之間,叫人請了賈童二人來,坐下,問道:『昨夜我做了一個奇夢,夢見你二位連二位老嫂嫂都在那裡,二位賢弟可有夢見甚麼?』他二人大驚,各述夢中所見所聞,無不稱奇。遂道:『昨夜有鍾兄的,我們一同過去再問問他。』又一齊到鍾生家來。鍾生問道:『三位兄同來賜過,必有所謂,想是都做了甚麼夢?』 三人驚道:『弟輩正是一樣的夢,昨夜兄也在彼的,曾有所見聞否?』 鍾生亦備述了一番,因笑道:『三位尊嫂的前身真令人可畏,虧三兄的福量好,竟熬過來了。』他三人也笑道:『神靈已改了他們的心腸,從此不懼了。』笑了一場散去。他大家方知這番會合都是前生的事,雖然已是親戚,更加親密。那三位夫人也越發親熱起來,時常往來,此後連一絲悍妒之氣全無,至於枕蓆上之事,又是婦人常情,不足為責。
宦、賈二人各有壯大本錢,久矣將侯富二婦征服,只是鐵氏身子越胖,陰戶越肥越深,童自大之物越用不得了。況且又是那大先生將他做了學館,時常出入,揎得其寬無當。童自大間或試試,弄上了一會,只見那人同二物相合併不知覺,童自大竟棄前而取後,前門竟奉讓了先生,日久壞了,又買了八九個來,憑他取用,只難為了兩個丫頭的手腕。
一夜,他夫婦同臥,童自大道:『我好些時沒有走水路了,再試試看。』遂弄了進去,抽了兩下,童自大道:『這不中用,還是後門有些邊岸。』鐵氏笑道:『難道你這麼著著就一點樂處也沒有麼?』 童自大道:『四邊都挨不著,就像個小娃娃坐在大澡盆裡面一般,有甚麼樂趣?』鐵氏道:『人在澡盆裡洗澡,到底人也快活。』童自大道:『這樣說,我弄著,你必定也快活了?』 鐵氏道:『好像個小耳挖放在大耳朵裡,那有甚快活?』 童自大笑道:『你說人在澡盆裡洗澡快活,難道耳挖掏耳朵耳朵裡不快活麼?』 兩人大笑,將後庭舞弄了半夜方歇。
再說鍾生一日在書房閑坐,翻閱宋史,看到韓侂冑建一花園,竹籬茅舍,宛如村莊氣象,心中甚喜,道:『惜無雞犬之聲襯點耳。』少頃,聞雞鳴犬叫,遣人視之,乃京兆尹趙師遣伏於籬下作雞狗之聲。侂冑大喜。又有一個諫議大夫程松,他買了一個美人進與侂冑,取名松壽。侂冑道:『奈何與大諫同名?』程松道:『正要使賤名常達尊聽耳。』鍾生掩卷嘆道:『小人無恥,為諂媚之事,猶可言也。士大夫既登廊廟,為朝廷之臣宰,尚然為止,廉恥喪盡,是何心哉!』【笑罵由他笑罵,好官在我為之,二語盡之耳。】正嘆笑間,忽梅生到來,滿面笑容,問道:『兄所看何書?』鍾生答道:『弟偶看宋史,到趙師遣程松之媚侂冑。正在可笑。』梅生道:『千古來,不乏人,又不獨二人可笑。今日眼下就有一個可堪噴飯,弟特來為吾兄言之,以供一噱。』鍾生道:『請道其詳。』梅生道:『捨表弟昨日曾來奉拜麼?』鍾生道:『昨日承他賜顧,弟即往拜矣。』梅生道:『捨表弟當日之岳翁王朝林,兄也曾會過來。弟所說可笑之事,即此人也。』鍾生道:『弟當日一見其人,即知為不端之士,故不敢親近,每訝令母舅老年伯高明君子也。當日為何與彼結親,雖有此心而不敢言。彼令愛已故,令表弟也另娶了,今日有何笑話。』梅生細細說他的這可笑之處。正是:
君子不失為君子,小人枉自做小人。
你道是何緣故。鍾生的母舅姓多,單名一個誼字。二十歲就游了癢,是個慷慨丈夫,心直口快的男子。娶親後氏,可稱聰慧賢淑,生得一女二男。女適陳宅,陳仁美中了進士,選—了陝西褒城縣知縣,即周幽王時褒似(姒)所產之地。長子名必達,他二人當日與鍾生同窗,都是廣先生的門人。多必達與鍾生又是鄉榜同年。次子必進在癢,這多誼少年的時候有一個窗友,名字叫做王恩。幼無父母,與兄嫂同居。兄嫂待之如奴隸,鶉衣百結,終日枵腹,以草帶束腰,忍飢以度。他兄嫂只當不曾看見,他那令嫂比蘇季子不為炊之嫂,漢高祖的戛羹嫂,還利害幾分。那王恩苦在心頭。無門可訴,他雖二十多歲,是一個書呆,只知道捏著個書本,一日蒼蠅之聲不絕,哼哼的念。軒轅彌明古鼎聯句中有兩句,正是他的行樂圖,道是:
常於蚯蚓竅,時作蒼蠅聲。
他除此以外,別無一能,拿輕不得,負重更不得。他每每要賭氣出來,不但無置之地,且無糊口之方。別人窮無立錐之地,他真窮得連錐也無。當日有一個笑話,正合著他:
一個人無處謀生,專與喪家做陪堂。
一日,他家出殯,他無(撫)棺痛哭,道:
你的屍靈倒有處去了,我的這屍靈放在那裡。
正是這王恩之謂了。一日,他嫂子生辰,他娘家送了些魚肉酒面之類來給女兒,他烹好了,留著夫妻同享。但礙著小叔,要給他些吃,心中又捨不得,不給他些,又覺不好意思。【還算面皮薄,要在今日,大多好意思者甚多。】遂忍不住發話道:『當日公婆又不曾留下半點傢俬,今年二十多歲的後生,不想些營運,只啃哥哥嫂子,臉彈子也不害羞麼?成日牙疼似的捏著個書本子,哼也哼得出飯來吃麼,要等你哼出個舉人進士來,哥嫂也好累死了,虧自己也過得去。』嘴裡說著,將瓢兒碗兒摔得一片聲響。王恩一腔忿氣,走到多家來,多誼見他滿面怒容,兩眉如鎖,心中像有萬千為難的事一般。多誼問道:『我看兄像是有甚麼不悅之事麼?』 王恩長嘆了一聲,忍著淚,不能答,多誼道:『我與兄自幼同窗,所謂莫逆之交,有事何妨為我言之,古押衙雲,老夫一片有心人也,弟雖非押衙之比,然亦有心人也,或可為兄助一臂之力,也不可知。』王恩不得已,將他兄嫂惡薄的話說了,復墮淚道:『今日投身無地,欲住不可,是以悲耳。』多誼激出一腔義氣來,道:『世情囂薄,手足之誼何至於此,罷,兄既無處棲身,若不見棄,就在我小齋來住著,但恐家常日食不堪,兄若不責,弟還可以供給,就是幾件冬夏衣服,弟也還力有可為,兄意若何?』王恩道:『承兄雅愛,弟銘刻五衷,但歲月甚長,如何敢常在府上叨擾。』多誼道:『朋友乃五倫之一,近來人情惡薄,將朋友一道幾幾廢盡,弟每每痛恨,我與兄多年友誼,猶如手足了,何必還做客套話,【不愧名多誼。】不妨今日就來,弟掃榻以候。王恩見他義氣俠腸,感之不置,說道:『既承兄見愛,弟還有幾本殘書取來。』遂起身別去,少刻來了,卷了一床破被,捆了一束爛書,背負而來。到多家書房住下,他竟毫不務外,終日對著書本咿喔。多誼喜道:『他有這一番苦志,將來必有可成,安心要培植他成人。』先替他換了一身衣服,又做了被褥與他,數月之後,多誼向他道:『弟癡長吾兄三歲,大小女今已八齡,古雲,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兄今已二十外了,婚姻一事,亦不可緩。』王恩道:『弟之此身,當日不知飄泊何所,蒙兄收留,已出望外,今在此得衣食豐足,可以讀書,就是萬幸了,何敢復何奢望,想及婚姻一事,托兄福庇,異日若稍有寸進,再做商議罷了。』
多誼也就不做聲,卻暗暗叫人打聽,替他(尋)親事,說成了一個老童生家的女兒,整二十歲。到了下定之日,纔對王恩說知,王恩感恩不盡,道:『兄如此愛弟,雖是兄一片熱腸,但使弟何以克當,中心藏之,何日忘之,願終身效銜結以報耳。』多誼笑道:『丈夫處在世間,於陌路之人施恩,猶不望報,何況你我朋友之間,些須微情,怎麼講報答的話,兄不但輕弟,亦自輕了。』王恩不敢復言,唯心中感愧而已。多誼就將書室收拾,做了他的洞房,到了吉期,娶過門來,一應供給,皆出自多誼,是不用說的了,後氏時常請薄氏到後邊吃茶飯,閑談說笑,如嫡親妯娌一般的。那薄氏心地聰明,齒牙伶俐,【世間聰明伶俐人無有不薄,倒是老實人還有些厚道。】二人著實相投。那年王恩進了學,多誼甚喜,以為不枉收留他一場。藍衫酒禮並送學師之費,皆是多誼拿出。次年多誼生了一子,就是多必達了。王恩之妻薄氏同月產了個女兒。
時光迅速,日月如流,不覺就是五個年頭。那日多誼同王恩正坐著閑話,見那兩個孩子從裡邊出來,相攜著玩笑,如親兄妹相似,多誼歡喜得了不得,笑說道:『我同兄真算得異姓骨肉了,我看這兩個孩子也如同兄妹,我同兄何不做個先朋友而後親家,把兩個孩子配成夫婦,兄意若何?』 
王恩受了他的無限恩德,三口在他家穿吃數年,門檻都踢熟了,毫無閑言,連妻子都是他替娶的,何況要他的女兒做媳婦,可有不肯之理?他每常就想扳這門親,好圖久遠,因自己還靠著他家,自鄙寒賤,不敢啟齒。【有此數語,彼後日負心,愈覺可恨也。】今聽見說這話,滿臉是笑,說道:『承兄不棄,小女得配令郎,真得所天了,但弟不敢仰扳耳。』多誼見他喜允,進來對後氏說知,後氏道:『我也久有此意,如此甚好?』王恩就告訴薄氏,薄氏巴不能夠,連聲慫恿。過了兩日,多誼選了個好日期,備了兩席酒,先送了幾件頭面,兩套小衣服與媳婦,做小定。然後請王恩吃喜酒,請了女婿陳仁美,外甥梅根來相陪,做個媒人的意思。【後來始終成全,陳仁美之大力,所以名成人美也。】內裡請薄氏,後氏母女二人陪他,一家甚是歡喜,自不用說。過後,他男女四個親家愈加親熱。多誼同王恩走了幾科,總不得中,到了天啟甲子科,他二人同女婿陳仁美同進場去,不意放榜之日,王恩同陳仁美都中了,多誼反落孫山之外。
多誼雖然未中,見女婿中了,還在次,見王恩中了,倒歡喜得比自己中了還勝。他女兒去年嫁到陳家,女婿中的這一日又添了個外孫,真是喜事重重。次年,王恩—亡京會試,路費家人皆是多誼預備,托女婿與他同往。一路到京會場,又同中了進士,王恩殿在二甲,選人庶吉士。報到家中,多誼那喜真快樂不過,也不是喜親家連捷,圖他的榮耀,喜的是王恩一個無歸的人,成就他妻子功名,不負當初一片熱心。
次年,王恩給假回來祭祖,仍在多家住著。拜謝多誼夫婦,感恩戴德的話說了無限,口口聲聲念之不置。他此時是榮歸了,從不上門的親戚不知從何而來,一日來來往往拜賀不絕,連他那無情兄嫂,雖然不曾像蘇秦的兄嫂側目而視,蛇行匍匐的樣子,也老著臉重新來親熱,做了許多醜態。一應賀客來往,都是多誼替他應酬,限期將滿,要回京去。多誼勸他帶了家眷同往,此時他女兒十三歲了,生得十分標致,多誼夫婦疼愛他無比,恐王思路費不敷,又送了些盤纏,多誼後氏同他夫婦同居了十數載,一旦言別,心中戚戚然,戀戀難捨。那王恩薄氏毫無留戀之情,歡然而去。【忘恩薄情已見一斑。】
王恩到了京中,那時正是魏擋秉政,他的頭一個乾兒就是大學士魏廣微。王恩初進,不敢投見魏忠賢,就拜在魏廣微門下走動。那魏廣微有了這樣個賽皇帝的太監老子,自己又做了首相,聲勢無雙,富貴已極,是《浣紗記》夫差打圍上說的,富貴已極,不圖歡樂待何時,他就是這個意思了。別無他想,只要尋些美女到家中來取樂,差人四處訪求。王恩聽得這信,打動了他一個富貴的妄念。同薄氏商議道:『我如今名雖做官,一個翰林院庶吉士,是人說的寫大字拜帖的窮鬼,巴到那一日纔有昇轉,我想走一個捷徑。這魏中堂他因做了魏上公的乾兒,不過一兩年間,就做到閣下。我官卑賤小,不敢望到魏上公跟前,做他的義子乾孫,如今在魏中堂的門下,若得了他歡心,甚麼一日三遷的事怕不得。他如今發狠,在邊外尋美女,我家女人雖算不得十分絕色,也還算個十全的容貌,雖纔交十四歲,已長成大人規模,我想獻了與他,不愁他不歡喜。果然中了意,我這官,眼見得騰騰的就起去了。』他一面說著,一面挺著胸脯,滿地走到:【好形容。】『那時就是琵琶記上的曲子了,唱道:
身穿著紫羅蘭,腰繫著黃金帶,皂朝靴在腳下踹,五花頭踏馬前排。
請教那時豈不體而面乎,你也就是響噹噹的一位夫人了。珠其頭而緞其體,鳳其冠而霞其帔,黃其傘而四其轎,呼其奴而使其婢。』【則天朝有個四其御史,他今是八其翰林。】
搖擺著道:『何等威武。』又把腳跌了兩跌。【描寫醜態甚趣。】『但可恨許過了多家,當日受他厚情,擾他多年,又替我娶你,這個恩情忘不過去,二來女兒年幼,魏中堂五十多歲了。怕不相配,恐女兒不願,你的意思怎麼說?』薄氏道:『人說黑心人才有馬騎,如今世上不忘恩負義的,能有幾個。古語說,大恩不報,何況於小惠。你當日在他家,我是見的,每日不過是粗茶淡飯,沒有見他弄甚麼三牲五鼎的供養。你娶我的時候,不過是幾根簪棒,套把衣服,所費有限。我在他家多年,那一年不幫他做些針指,他女兒出嫁,我幫著做了多少生活。【沒良心人大都如此。受人大德,一掃帚掃得乾乾淨淨。自己稍有小惠到人,便念念不忘。】你中舉人進士,雖費了他幾個錢,一來是你的命好,二來是他要做疏財仗義的好漢,也是他自己要博好名,豈單是好心為你。至於女兒許他家,也不過是一時兒戲的話,又不曾大酒大禮的行下,癡癡的守著這個名做甚麼,等女兒到了魏家,你寫個信帶與多家去,只說女兒死了更隱密。他往那裡去查帳,就算著那知道我女兒與了魏家,他可敢到魏家去哼一哼麼?我們有魏府做了靠山,料道也不怕他。【心腸愈轉愈惡,但人心如此如此,天理未然未然。】我說的可是否?若記怕魏閣老的年紀大,那甚麼相干,他去做閣的小,穿吃不了,不強似嫁那秀才家的少年兒子麼?況且我們養他一場,拿他替娘老出些力,也不為過,就是他不願,且瞞著他,送到了那樣人家去,還怕他跳到那裡。且顧了我夫妻眼下著,也顧不得他了,你不要呆,趁早去行,我做父母的且博一場富貴,也不枉生他一場,不然,著這清淡衙門,活活的熬死人呢。』王恩聽了薄氏這些話,笑逐顏開,不住點頭道:『說得妙,有智婦人勝似讀書男子,好見識,好見識。』
次早,到了魏廣微私宅門口伺候。等到將午,餓得腰酸腹痛,在管門的人跟前陪了多少小心笑面,再四相求,纔得稟了。魏廣微在書房中,傳了進去,見了禮,魏光(廣)微叫他坐下,他做了許多諂媚的樣子,說了無限奉承,纔說道:『生蒙師相夫子收祿,天恩無以為報,門生有個親生幼女,不敢稱為美麗,也還可寓目。愚夫婦意欲送到老師相府中為婢妾,不識臺意可肯俯納?不敢造次,門生先來上達。』魏廣微大喜道:『既是賢契閨秀,我怎麼好立為小星。』王恩深深一恭道:『此不過門生仰報老師相天恩之萬一,若能小女得先得充下陳,留備驅使,不但小女之萬幸,亦門生愚夫婦之萬幸了。』魏廣微道:『你有這樣好情,我亦當有厚報,既承你雅意,今晚就可過來,更妙。』王恩道:『小女在家穿戴著,不過荊布,如何送得到府中來,既蒙老師相不棄,還須俟一二日,制些須衣飾,纔可送上。』魏廣微笑道:『這有何難。』問了他女兒身材高矮,遂吩咐小廝,傳了進去,要了一匣子金珠首飾,數套衣服。【是個宰相家行事。】一個猩紅氈包裝著,拿了出來。魏廣微命交與王恩家人拿著。王恩辭了回家,忙叫薄氏將女兒香湯沐浴徹底,換了衣服,也不回答,收拾完了,日色將暮,一乘轎子,王恩親自送到魏府。傳稟進去,許多丫環僕婦出來,簇擁而入,王恩歸去了。魏廣微見好個女子,年又甚少,十分心愛,當晚就寵幸了。
那女子知他自幼許了多家,今日忽然被父母送到這裡來,被這個五旬多的蒼髯老漢同他比翼鶼鶼,鸞顛鳳倒起來,心雖暗恨,說不出口。那王恩以為女兒這一去,雖不能像董卓之於蔡邑。一日三遷,大約不過一二月之中,定然高轉。不想過了數日,便是冬至,天啟童駿愚,自己不去郊天。魏廣微是首相,遣他代祭,他半夜就到天壇祭了回來。又朝賀禮畢,他將望六的人,連日幸王恩的乃愛,享那又小又嫩的美物喪過了些,又辛苦了半夜。一早晨神疲力倦,要到他令尊魏擋處叩賀,因身子怕動,恐這一去,留賜酒飯,未必就得回來。況且父子之間,自有憐惜兒子的,那裡就肯責善,且回家歇息歇息再去。
不意魏忠賢朝賀回府,闔朝大小文武乾兒門下廝養都來叩賀,惟獨長子魏廣微不到,他那裡知道是被新得的小媳婦弄癱了。只疑他目中無父,大怒罵道:『這狗弟子孩兒,你是個甚麼黃黃子,咱抬舉你這個宰相,也就算咱的大恩了。你今日竟公然連我老子豈不是虛設的了。』叫過小兒子錦衣衛田爾耕來,吩咐道:『魏廣微這狗攮的弟子孩兒,連咱老子都不來磕,好大膽子,你去把他即刻逐出都門,不許容情遲緩遷延片刻。快快的去了,來回咱的話。』
那田爾耕奉了恩父的怒命,那裡還顧得長兄的私情,親帶了許多官旗校尉到他家驅逐。魏廣微吃了些人參湯,正在暫歇,聽了這信,魂飛魄喪。,這田爾耕素常諂事魏廣微,奴顏婢膝,要一奉十,放一個屁他也是要欽此欽遵的,二人極其親厚。魏廣微此時懇他稍緩須臾,要去面見魏忠賢哀求,或可挽回。田爾耕不但不準,且放下臉來,道:『上公待你的恩典也算極厚了,你今日竟公然藐視他,冬節都不去叩賀,不加罪於你就是萬幸了,趁早走路是你的造化,我怎敢徇你的私情。違了上公的嚴旨,況你目中無父,我又焉得有兄,虧你還讀過幾日書,從井救人的事也有的麼?【寫小人反面無情,面孔口角如見。】快快的走,不要討我個大沒趣。』
魏廣微見他這樣子,大非往昔,料道求他也沒用,況且又恐那沒卵袋的假老了,比不得有吊子的真老子,還有些天性之恩,或再觸了他的怒,連性命還不能保,只得帶領家小踉蹌而去。及至王恩得了這信,連忙趕了去,要看看女兒,他已經去了,只得忍淚回來。
父女連別也不能一別,生生的離散了,那時人人都去拜魏忠賢做老子。也有一個笑話兒道:
一個拜在他門下做了個乾兒,欣欣自得。有一個朋友戲他道:『你拜魏上公做老子,倒也罷了,不怕難為了令堂些。』那人沈吟了一會,道:『他是沒有卵袋,家母還不曾吃甚麼虧。』
卻說王恩見把魏中堂頃逐去,把一座泰山化成一泓秋水,悔恨無及。一級不曾昇,半文不曾見,把個嬌嬌滴滴的女兒白白送去,垂首喪氣,惟有咂嘴諮嗟,頓足嘆恨而已。反被薄氏罵了數日,說他見事不確,如何就行。當日說得這魏閣老怎樣尊貴,如何被一個太監老子就攆去了,帶累了他的女兒。王恩也無言可答,只是哎哎嘆氣。後來寫了封書帶與多誼,內中說女兒不幸於某月日身故,不能得終前盟,並許多謝他的鬼話。多誼見了書,念與後氏聽,夫妻著實悲嘆,他倒不惜失此親家,倒可惜失了個好媳婦,也就放過一邊。此時他女婿陳仁美與王恩同榜進士,等了兩年,補了褒城縣知縣,已同女兒上任去了。到了天啟七年丁卯科,多必達同鍾生那年中式,他已定了個荊貢生的女兒為媳,榜下成親,兩重喜事臨門,又是一番熱鬧。
那年八月內天啟駕崩,崇禎以皇弟信王嗣位,就是魏擋的賢郎楊維恆攻擊他起,舉朝紛紛參劾,逆當事敗,附逆諸人盡皆問罪,魏廣微雖系逆擋乾兒,後革職逐去,先親後疏,姑從輕議。比傳應星等減罪一等,傢俬籍沒入官,闔家男婦發陝西戾陽府充軍,王恩的令愛不消說是跟著去了,王恩是魏廣微姻黨,株連革職回籍,他夫妻一場妙算,富貴不曾到手先送掉一個女兒,後連功名誤,雖是忘恩薄情之報,然而人自不如天算,奈何,奈何,他真是:
王郎妙計高天下,陪了嬌兒又折官。
多誼在家聞這信,向後氏道:』王親家別無子女,他與魏中堂是甚麼親家,如何就到連累革職的地位。』後氏想一想道:『他前次寄信說他女兒死了,我常看那孩子,不像個短命的,我素常疑心,不曾出門,他做了官,恐嫌我們是秀才門弟,或者是把他女兒與了魏家了。』多誼變色道:『豈有此理,你婦道家見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這樣的事,禽獸之所不為;【要知這樣的事,禽獸所不為,偏是衣冠中人肯為。】他一個讀書的人,可肯做這無恥壞心的事。』多必達在傍邊說道:『如今的世情,這樣事也是有的。母親這一想倒也不錯。』多誼道:『胡說,少年人也跟著這樣亂講,你母親婦人之見罷了,你也曾讀幾行書,這話如何出之於口。』
次年,多必達上京會試,不第而歸,那王恩夫妻已回來了,還是一個空囊,他做了一場官來家,女兒又送了人去,沒有還來多家住的理,只得拼湊買了幾間房子棲身,家中艱難之甚。多誼雖見他女兒死了,念昔日交情,還時常資助他柴米盤費。王恩多家近來比當日更覺興旺。女婿又中了舉,娶了妻,一家和美。想起女兒來。嫁了他家豈不好。常同薄氏暗暗悔恨飲泣,見多誼還常常照顧,良心不死,又是那內愧。多誼一日偶然同他閑敘,問他同魏家是甚麼關係,竟到株連至此,他無言可答。謂說:『當日承魏公垂青,時常到他府中,他有一個心愛的幼兒,認弟做義父,所以說是親家,因此拖累了。』多誼嘆:『君子不可不擇交,【辱翁曰:燈檯不照己。】兄也是大通明理的人,難道冰山泰山者看不出麼?那時逆擋上無君父,自不能久,這些依草附木者,又豈得長,原不該同他親近,都是自錯,怨不得人。可惜十數載燈窗辛苦,功名猶在次,還落一個污辱之名,只好自恨罷了。』多誼是個真心的人,就把他的假話信了實,那裡知道魏廣微是他令愛沾皮貼肉的親家,還進內向後氏多必達說知其故,道:『你們向日還疑他是那樣壞人,我就知其決不然。』那王恩夫婦要靠他家過日子,見了多必達夫妻,一口一個姑爺姑娘,假做親熱。多必達聽他兩口子說他女兒之死千真萬真,也就信為確然。多必達幼年同他女兒親如兄妹,又曾下過定,想念舊情,也時常來往。
過了兩年,多誼接女婿來信,已經行進京,昇了山西太原府推官,舅子若上京會試,務必繞道任上一會,以慰數年久別。多誼見女婿榮昇,心中甚喜。王恩知道這信,越發自恨,他兩上是同年,那一個聽天山命的,何等榮耀。自己趨炎附勢一場,弄得冰消瓦解,隱恨在心,說不出口。
且說那陳仁美行取之時,沿路州縣拜往,饋送下程,好不熱鬧。一日,到了慶陽店中住下,他偶然到店門口看看,見一個人來尋那店主,道:『我們夫人問你的回信怎麼樣了?』店主道:『今日有位老爺下著,不得去討信,明日纔得去。』那人道:『你做媒人圖中用錢使,倒要我們兩頭跑。』咕咕噥噥的去了,陳仁美問店家是甚麼事,店主道:『小人當著個官媒,隔壁這魏夫人是魏閣老的奶奶,充發到這裡來的,魏老爺去年死了,家中窮了過不得,有幾個小奶奶要賣給人做妾,托小人去賣,都賣完了,只剩了兩個上好的,價錢大些,昨日有人要,叫小人今日去討信,老爺駕到小店,不得閑去,纔又著又來催。』陳仁美道:『你可知道這兩個小是那里人,可果然生得好,他也肯與人相看麼?』 店主道:『小人都見過,生得真好,一個是北京人,一個是南京人。這個南京的還不到二十歲,生得又強些,說他是好人家的閨女,他父親還是個官兒呢。他既要賣,可有個不與人相看的。』陳仁美道:『既與人相,你把那個南京的帶來我看看。』遂走了進去向多氏說。多氏道:『你要娶小,要那後婚老婆做甚麼?』 陳仁美笑道:『我那裡要他。』店主說他生得好得很,不過帶來看看,正說著,店主帶了一個女子進來。多氏一見,便覺眼熟,問他道:『你是南京那一府的人,你家姓甚麼?』 他答道:『我姓王,就是應天府的人。』多氏忽然想起他是王恩的女兒,他兄弟所定的媳婦了,這女子在他家長了十二三歲,終日相見,還替他梳頭,教他做針指,如何不認得。那女子別他時年幼,況在異鄉,一時想不起,倒忘記了多氏。又真(問)了他一句,道:『你當日在南京誰家住來?』答道:『在一個姓多的親戚家住的。』多氏聽了這話,越發是他無疑,問道:『你如何到魏家的?』 那女子一腔氣慣(憤),多年鬱結,遂將他父親是官,他並不知道被他父母送到魏家,以至到此處來的話,詳細說丁。落了幾點淚,多氏也不再問,仍叫店主領回,他夫妻商議道:『王恩這個沒良心的畜生,受了我家多少恩惠,纔得一步好處,便忘恩負義,獻女豪門,還假說女兒死,來哄我父親,我們如今把這女人買來,帶了去,等我兄弟到京,竟與他做小,帶他回家,看他父母有何臉面相見。』定了主意,叫店主講明價錢買丁,次日起身,到了京中,後來昇了太原司理。故此寫信回來,叫兄弟到他任上,也不說破其中緣故。
多必達中了甲戌進土,回家繞路到山西看姐夫姐姐。到他任上相會了,飲酒接風,多氏道:『我替你尋了個小,等了這三四年你纔來?』 多必達道:『雖是姐夫姐姐疼我,恐怕回去父親瞋怪?』 陳仁美道:『不妨,又不是你自己尋的,是我同令姐的意思。我細細寫信稟知岳父,料道決無話說,但這女子原是魏中堂的小,不是女兒了。因為生得好,我同令姐在陝西買了帶來的。』多必達正在少年,離家日久,見姐夫姐姐這樣美情,又聽說女子生得好,有何推辭,欣然領命。多氏命收拾了間房子床帳,叫那女子洗沐,更了新衣以待。這王氏一買來,以為是陳仁美要他做如夫人的了,數日總不見他說及,每日好食好衣養膳,不知何故。今日聽說是贈他舅爺,是新科少年進二亡,心中暗喜,到晚上見多必達進房,好一個齊整少年,越發相愛。多必達見他生得果好,也甚快樂,但是覺像在那裡見過一般,十分面熟,再想不起。二人上床,春風一度之後,多必達盤問他的家世,他哀腸細告,方知是王恩的令愛。多必達大詫道:『怪得我覺面熟,原來是你。』也把自家姓氏前後的事說了。王氏羞愧無地,多必達推枕穿衣而起,叫人請了姐夫姐姐來,說道:『這女子原來是王恩的女兒?』他姐姐笑道:『我當日一見,就認得他,我故此買了來,安心叫你帶回去。叫他父母看看,羞一羞這忘恩的小人,看他有甚麼臉面見鄉黨親友,不然我替你買個妾做甚麼呢?』多必達道;『他父母如此無良,我怎肯要這女子?』陳仁美道:『一來時令姐就問過,是他父母瞞著把他送到家,他還不知,及到了那裡,欲回已是不能,這也還怪他不得。你如今為妻則不可,做妾卻不妨,不但羞辱他父母,正可出你之氣。』多必達想了想:『甚是有理,留做了小星,見彼聰敏知事,倒也心喜。』
住了幾日,辭了回家。到了家中,他拜過天地祖先,又拜過父母,然後叫王氏拜見,並見了荊氏。多誼見兒子中了進土榮歸,心中甚喜,見他娶了妾回來,大有幾分不悅。多必達將姐夫的書呈上,多誼看了,多必達又細說底裡,多誼後氏不勝恨怒,道:『有這樣沒良心的人,真是人質獸行。那禽獸聽得你回來,清早就在外邊坐著,不要放了他去。再著眾人去請他妻子來,當著眾親友,叫他父女相見,看他何以見人?』遂差人去請薄氏,薄氏聽說女婿中了,歸到家。【當日真女婿卻弄成假女婿,如今雖似丈夫卻算不得丈夫了。】叫人來請,他來得也沒有那樣快,到了多家上房,有許多親戚內眷都相見了,他見多誼夫婦怒容滿面,不像每常相會親熱,又不敢問。多誼見薄氏來了,叫人出動請王恩同眾親戚都進來,說道:『古人有還魂的事,我常不信,今日竟有一個女子死了數載,忽然又活轉來,昨日我小兒在途中娶了他做妾,帶了回來。待請列位來見一見這異事。』因對多必達道:『你叫了他女子來,傾刻來了,一進房門,王恩薄氏正在疑心要看這還魂的女子是怎個模樣,不想是他的令愛,他夫妻羞得要死,掩面就跑。被他女兒一把拉住,連哭帶罵,數說了一番,此時對著許多男親女眷,他兩口子比殺一刀還難過,掙脫跑了回去。夫妻互相埋怨了一場,在城中無顏見人,躲了幾日,將房子賣了,遷往遠鄉而去,後來競不知下落,真是:
饒伊掏儘西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這一件事傳得人人皆知,無不唾罵王恩為小人。【王恩固當可罵,或有王恩之類亦唾罵之,則不可也。昔有一笑談:眾人共坐,不知誰放一屁,其臭不可聞。眾人指定一人笑罵之,其人大笑,眾問其故。彼曰:『我笑那放屁的也在那裡笑我。』】梅生那日也在表弟家,目觀這事,今特來相告鍾生。鍾生笑道:『令表姐丈處得他好,把這些負心小人,也叫他知此警愧,大笑而別。
且說自崇禎七八年來,山東河南連年蝗旱,又屢經流寇,生民塗炭,這些逃出命來的百姓,先還羅雀薰鼠救飢,後來連草根樹皮都吃盡了,弄得易子而食,析骨而炊。那困苦之狀,真個傷心。雖有幾次恩旨販濟,但這些地方上的州縣官,把那常平倉的米,久矣乾轉入在他的囊中,倉內顆粒無存。上司通同作弊,都素常知道。奉了旨,不過行了文書,來叫賑濟。州縣官正愁這米沒處開銷,見了這文,好生歡喜,也不過空回上一角文去,已經賑濟了。這叫做虛應故事,百姓耽了虛名,州縣得了實利,餓得七死八活的窮民,何嘗沾了一升半合的恩惠。大小官員大家鬼混而已,誰人肯盡心盡力,為國為民。
這些百姓雖知朝廷這有樣大恩,他們虛沾其惠,料想到上臺處告也是沒用,不過如水上打了一棒。人說天高皇帝遠,又誰肯到京中去告,窮的力不能去,富的又不肯去。就有幾個義憤些的要為窮民去出頭,又想這個閽也是難叩的,事也便中止。這些百姓站不住了,以為南京是個大去處,都奔了下來逃命,約有數萬多人。三停中沿途餓死了有一停,
此時十月天氣,這些窮百姓可還有甚麼衣服,不過一衫,一褲而已。有一件魚網般破棉袍穿著,就算富足得很了,又凍死了有一停。只有萬餘人口,厭厭待斃形狀,人來得多了,又沒處存身。這一年,值南京也大旱,米價湧貴。每常的料不過七八錢一石,一兩就算貴了。這年因湖廣江西兩省都遭流賊之害,也不甚收,地方官不許米糧出境,江南的米價就長到二兩四五錢一石。本地自給不暇,那裡還有得捨與別人。這萬餘人在街上哭喊叫化,慘不可言,日裡既不得吃飽,夜間又無處棲身,就都蹲在各寺廟並人家門口過夜,身子單寒,無日不死許多。地方上多官雖未必無救濟之心,但不肯盡心去畫一救濟之術,都推聾裝啞,竟做不知。
卻說那童自大有一日有事出門,在街上走過,看見這些男婦攜兒牽女,鶉衣百結,鳩形鵠面,都不似人形。又聽得人說他們棲身無地,乞食無門的這些苦楚。他心下愀然淒慘,自己暗想道;『我家的富也算到極處了,我連年托天福庇田上大收,各房內現堆著許多稻子,我一家也吃不了這許多,我的銀子也夠了,又不犯著去賣,不如做個好事,捨了,救這萬把飢民,也是一場義舉。況我前日夢見我家奶奶竟是一支大黑狐狸,那一位城隍爺說因我改過,神道保佑,暗化了他的凶心,不然我已死在他手裡了。如今他也竟賢慧起來,可見神道爺說得一點不差。前次我雖擺了那幾日戲酒,破費了些銀子,不過只算得不吝嗇了,還恐有人背地說我臭的。我再要做了這件大事,一來報答了神恩,二來人不但不敢說我的臭,還要誇我香呢。【自古及今,能流而博香名者,能有幾人?不意此老呆有此巨識。】再者,我聽得人說,人生在世,只要求妻財子祿壽五個字完全就好了。』又道:『我的妻也有,妾也有,雖然丑些,人說丑是家中寶,他如今又不打我,又不罵我,又不管我,快快活活的過日子,這就儘夠了。我吃的有,穿的有,用的有,銀子堆著的有,鋪面佃房洲場田地樣樣都有,財字是不用說的了。子字我有了一男一女,我如今人說一個兒子是險子,我若再做些好事,或者龍天保佑,再養兩個,也不可知?不然,只求這兩上長命百歲,聰明伶俐些,人說好的不用多,一個抵十個,【他這一種知足的念頭,便應享大福大壽。較那貪無厭足者,何啻天淵。】也就罷了。祿字人說官高必險,我雖是個監生,人看銀子的面子;誰不叫我聲老爺,敬我幾分。俗語道,有錢的大十歲,無錢的小一輪,我看那沒錢的窮官,還不如我體面,【窮官豈只於不如財主。唐末司空曾為相國,破後至於無食。一日途遇一銀工,乃向在他門下者。憐而邀至家,盛設款待。司空圖感而贈之以詩,末句云:悔不當初學冶銀。失時宰相求為銀工而不得,況於窮官乎?】也就罷了。【多少讀書人求進而不知止者,較此老呆心胸何如。】這個壽字就保不定,要一死了,人說,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常無萬事休。這個大傢俬白白的撂下,一文也拿不去。【更達,妙。】我常聽見人說,一個陰德十年壽,我若救活了萬數多人的命,一百人個保我過一歲,一萬個人可不保我活一百歲了,這豈不妙。』【念頭雖貪,以天綆人事論之,亦雅當然。】想定了主意,欣欣自得。他又算計道:『不要冒失,且再算算著,扯大帶小,一個人一日半升米,一萬多人一日要五六十擔米,如今是十月起,到明年四月盡,纔接得上新麥,那時就好了,方可歇得。這七個月,一個月用一千五六百擔,毛毛要一萬一二千擔米。我家不知可有這些?不要弄得有頭沒尾,就沒趣了。因叫了個管事的家人童可用來,道:【諺云:有了銅,救了窮。這名字甚合拍。】『你把各房堆的稻子帳查了來我看,算共有多少?』 童可用把帳取來一算,道:『這幾年南鄉江北各莊上收的稻子吃不著,總沒有動,約有三萬多擔。』他聽了一算,三萬多擔做得一萬五六千擔米,心中大喜,道:『夠了,夠了。』又想道:『這事不要對奶奶說,倘或他一時捨不得,可不把我這場好心打脫了,如今且瞞著他,過後他不知道就罷了,要知道了再說不遲。捨了出去的難道還要得回來麼?』自己贊道:『我這個想頭真正妙極。』忽又算計道:『這萬把人得多大地方纔存得住,在那裡煮飯與他們吃,這倒是件難事。』想了半日,總想不出個道路來。他道:『一人不如二人智,去請了鍾兄同宦家二位哥來,再約了鄔合,大家來商量個妙法。』叫家人備下酒飯,又叫人去請他眾人。
不一時,都來了,大家坐下,看那童自大滿面喜色,【喜色,妙。所謂誠心喜捨,不是屈意沽名,纔是大英雄手段。】笑嘻嘻的,都疑他有甚麼喜事。鍾生先問道:『兄今日喜氣洋洋,府上有甚喜事麼?』他笑道:『沒有喜事,倒有一件破財的事,故請眾位來,大家商議。』眾人道:『有甚麼破財的事,但請見教?』他遂把看見這些難民無食,意思要獨力養活他們,因沒這個大地方,想不出主意來,故請眾位來計較,:二者我家沒多人,還要借二位哥的管家相幫照看,眾人聽見他有這番好事,都贊揚道:『賢弟有這一番盛舉,真是莫大陰功,我們共做善事。』宦萼道:『賢弟既捨飯食,我蓋幾百間大席蓬與他們安身。人人都是沒有衣服的,我再捨萬把件棉袍與他們救寒。』賈文物道:『我雖不能如長兄賢弟這樣巨富,也還薄有傢俬,柴是我認,醃小菜鹽醬我出。』鄔兄我供他家紫米盤費,托他在那裡照管,只是沒這地方,倒是難事,鄔合道:『晚生愚見,萬不得己,借各寺廟分開賑濟罷。』童自大道:『我也想來,人太多了,一座寺能容多少,廟中分得七零八落,那裡有這些人手照看,做著日裡吃飯罷了,夜間叫他們何處存身?』 鍾生見他三人如此仗義,各有所任,思量了一會,便道:『弟自棄官歸來,從未足至公門,於竭當道,三兄既有此美舉,弟也說不得了,明早到魏國公府內去求,暫借教場中空地搭棚賑粥,以活眾人,以朝廷之地救朝廷之民也,未必就為不可。他如今理管京營,不得不先去求他,他若不肯,再往各上臺處去講,雖是弟破了戒,此乃公事,非為私情。也還無妨。』眾人大喜,道:『妙極,事不宜遲,明日兄就去,倘說明白了,我們明日就要動手的。』童自大吩咐拿酒餚來,眾人有此高興,都心中甚喜。說說笑笑的共飲。正飲之間,童自大道:『哎呀,幾乎忘了?』叫了童可用來,道:『你到各房。叫他們連夜做米,陸續送來,不可遲誤。』童可用答應去了。
卻說這新任應天府府尹,姓樂名為善,係原任北京禮部侍郎。向日與輔臣楊嗣昌不合,告病回去。崇禎素常知他是個好官,因與宰相參差,只得放了他去。此時楊嗣昌以閣部督師在外,征討流寇,他畏賊如虎,探聽得賊在數百里之外,他便引兵趨避,任賊攻城屠殺。他只袖手旁觀。每日在營中叫軍士們搓繩子、雲預備困賊,眾人無不匿笑。
張獻忠攻破了幾座城池,殺害了幾位親王,楊嗣昌畏避,總不敢領兵去救援,又恐陷藩伏法,只得在軍中自盡了。崇禎見楊嗣昌已死,又聞知南京荒歉時,起用了他,以侍郎衛管府尹事。他到任纔數日,見了這些流民,傷心慘目,要想救濟,因人多了,不能徧及,就自己一人捐,諒不濟事,到任未幾,又不知這些眾官誰人可以同為善事,要勸地方上財主共助,這是強不得人的,必定要樂心行善者纔可勸。他想不出個妙策來,偶然想起,道:『我的門生鍾情,他是本京人,必定知道這城中可有好善者。除非請了他來商議,況他那樣敢為的豪傑,胸襟自別有個主見,但我到任數日,他竟不來見我,這也古怪?或者他不在城中住,也不可知?』因叫了一個衙役來,問道:『有一個致仕回來的刑部員外姓鍾,你們可知道這人在那裡?』衙役道:『不知可是上本參論太監,壞官回來的鍾老爺?』樂公道:『正是他。』衙役道:『這是闔城聞名的,小的知道』樂公道:『你問禮房拿來我個侍生門貼去請他來,說我立等要會。』
那衙役應諾而出。少頃,同了禮房書辦進來,稟道:『這鍾老爺做人孤介得很,他終日閉門在家,從不肯到各衙門當道拜往,人去拜他,他往往推病不出。前任慕老爺也曾去拜過請過,他都辭有病不會,也竟不來會拜,只差人拿貼來謝罪,說病軀不能出門,慕老爺雖久慕他,始終竟不曾會著。如今老爺差人去請他,大約也是不來的。』【有此書辦一稟,方見鍾生之高。閉門靜坐,絕口不言當道事也。故樂公到任數日,彼但知其姓而不問其名。若鑽頭見縫,訪聞新府尹姓名,忙忙求見,則是鑽熱灶門之濫鄉紳行事,大非鍾麗生之本色矣。】樂公笑道:『只管叫衙役去請,你看他來不來?』那書辦不敢多言,將帖子付與衙役去了。
鍾生正在童家吃酒,忽見家人忙忙拿了個名貼來遞上道:『親任府尹樂老爺差衙役到家中,立請老爺去會,小的領了他來的。』鍾生接貼一看,見是樂為善,又驚又喜,道:『原來樂老師補了本處京兆,我竟不知。』因對他眾人道:『這樂府尹是弟會場座師,為人極忠直仁慈,他告病回去久了,昨日雖聞得小介們說新府姓樂,況他是侍郎,如何改調府尹,決想不到是他。【有此一句,所以更不知其名也。】弟因從不問當道的事,所以竟不知他的名字,竟不曾去拜見,他今來請,自然要去。』又道:『人有善願,天必從之,一絲不謬,適見三兄發了這一段菩提心,今遇樂老師在此,弟去懇求他,轉說借教場,他萬無不肯之理,豈不強如我求別人。』眾人聽說,也是歡喜,鍾生忙叫人去買了個大紅全束(柬)來。【妙,此物是童家所無者。】寫了,別了眾人,便坐轎到了府尹衙門。先煩巡捕官將門生貼投進,裡面就差人出來請鍾生進到後堂。
樂公見了,一把手拉住,笑道:『賢契閉門養高,連我也不來會一會?』 鍾生挪正了坐兒,請他坐了拜見,樂公那裡肯,鍾生只得作了揖,跪下,道:『門生叩遲,萬望海涵。』樂公扶住,道:『賢契快些請起。』鍾生道:『門生向蒙老師培植之恩,毫無仰報,禮當一叩。再者門生被放歸來,惟閉戶在家,所以老師榮任到此,門生竟不知道,叩遲,又當謝罪。』樂公道:『賢契高尚,我學生盡知了。』苦苦拉住,鍾生只得立起作揖,師生坐了,彼此說了許多想慕的話,樂公道:『向年我學生告病回家之後,後來聞得賢契上諫監軍一本,恨那時我已還鄉,我若在朝,寧捨此一官一身,決不肯使賢契抱屈放歸。』鍾生遜謝道:『蒙老恩師過愛,門生一片愚忱,恨不能挽回聖心為愧耳?』樂公道:『賢契雖失此一官,直聲動朝野,無不慕其忠義,羡其膽勇,為榮多矣。』鍾生又謙遜了幾句,復道:『老恩師今日憲臨此地,不但門生得覲慈顏,欣喜若狂,古所謂,一路福星,這些閭閻小民皆得蒙恩庇了。』樂公慘然道:『我學生不才,本心終老林泉,不意荷蒙聖恩,改授此職,連日來見這些流來難民,竟無一策可救,赧愧之甚,真令我寢食不安,今日屈賢契到敞署來,一者久別,要想一會,以伸積愫。二來仰仗賢契高明,為我籌一良策耳。』鍾生正要求他要轉借地方,聽了這話,滿心暗喜,答道:『老恩師這一鍾(種)愛民盛心,百姓聞知,定當感泣,老恩師不須過慮,門生與舍親輩俱有成議了,遂將童自大捐米,宦萼拾蓬捨衣,賈文物助柴助菜。這三人俱是門生先好友而後親戚,只因無地方可為,正在商議要將教場暫借數月。門生正擬破戒到魏國公府中去懇求,尚不知他允與不允,今幸老師駕臨,望祈鼎言,或易於為力。』樂公大喜,道:『賢契一時之英傑,貴親友定非凡品,他諸兄這一番為國為民的盛舉,真令我輩汗顏,借教場這一件事,我力任之。』鍾生深深一恭,道:『老恩師愛民盛心,門生輩亦感激不盡,但這些窮民都凍餓久了,皆將就木的時候,還要求老恩師以速為妙。』樂公道:『賢契輩倒如此熱腸,我學生上蒙聖主之恩。下有地方之責,忝為民之父母,可還有稽緩之理,本欲留賢契一飯,容日奉請罷。我此刻就去拜魏國公,若說明瞭,明日就可舉事。』
鍾生大喜,就起身辭別出來,仍到童家,把上項事說了,眾人道:『既如此,必定就有回信,我們大家坐坐等一等佳音?』 又淺盞更酌,不多時,門上人進來說道:『府尹差了個書房來見鍾老爺,忙叫把酒餚撤開,然後叫那書辦進來,鍾生讓他坐,他再三謙讓不敢。鍾生道:『你我都是鄉里,況你又是我老師差來的,敬其主以及其使,坐了好說話。』他方把座兒挪在下邊坐了,說道:『適纔本官到魏國公處,把眾位老爺的盛舉說了,徐老爺也甚是歡喜。道只管蓋棚賑粥,特遣在下來奉復。還說或有不周,他還約這些動爵老爺們捐俸幫助。』鍾生道:『煩兄回去多多致謝老師的鼎力,等我們諸事停妥了,同來叩謝。若再會徐公,承他借地,就是盛情了。一應事務都是他三位力行,捐俸一節,不必他盛心。』那書辦辭了去了。鍾生道:『事已明白,不必坐了,大家都去行事,就是明日起手,早行一刻,窮民早沾一刻之福。三位兄行此好事,弟無可為助,我今晚寫數百張報貼,明日黎明遣小價四處張貼,知會眾人齊到教場,盡我之窮心而已。』他三人道:『非兄借地,這一段好事還做不成,論起來,吾兄之功還在我們之上。』鍾生道:『那是樂老師與徐公之美意,與我何涉。』眾人道:『非兄鼎言,徐樂二公何以及此?』大家散了回去,天地間的事,只要有了錢財,何事不可為。宦萼回去對他父親說了,宦公也甚歡喜,他次早一面差人去買布棉花,僱了幾百裁縫來做棉襖,一面僱了許多紮彩匠,買了許多毛竹杉篙廬席麻繩,運到教場,人眾物齊,真是不日成之。賈文物的鹽醬小菜也運到,童自大各房的米,也有人挑的,也有驢馱的,陸續送到。又運買帶借數百口鍋水缸並桶勺粗碗竹筷之類,無不齊備,就搭起灶來。他三家約來了有三四十人,同鄔合前來照看。這些窮民聞得此信,都扶老摧幼,歡呼勇躍,蜂擁而來:
他一個個形容枯槁,盡鳩形鵠面之人。衣敝履穿,俱鰥寡孤獨之輩,老翁攜帶幼子,喘吁吁難向,前行。餓夫挽著病妻,氣奄奄不能趨步。婦女歡而男子喜,弱者後而強者先。言語喧嘩,盡喊大恩救苦救難救餘生。頌聲盈耳,齊祝眾施主多福多壽多男子。
那難民中有些精壯的,就去幫著挑水燒火煮飯,鄔合看著每人散了一個碗,一雙筷。賈文物又買了幾千束草來,鋪在蓬內地上,與他們睡覺。不幾日,宦萼抬了棉襖來,每人散了一件,這些人將凍餓要死的時候,忽然有吃又有穿,而且有住處,這個感恩誦德,更何用說,就是闔城的人,也無有一個不誇念他們的好處。
一日,那童自大忽然尋思道:『我的行事,可是人說的,茅山的靈官,照遠不照近,外路來的難民固然該賑濟,難道本鄉本土鰥寡孤獨那些窮人,是該餓著他的,在十三門,不淪城裡城外,揀了十三座寬闊寺廟,就托本寺廟當家的和尚道土,每日早晚,煮兩擔米的粥,與這些無依無靠的人吃。每一處一月米六十擔,柴六十挑,並小菜之類,都送了去。也煩鍾生寫了許多報子,各處貼了。他眾人這好事,直到次年四月盡,新麥上來,天氣暖了,這些人也有回鄉的,也有去傭工的,大家纔散了。這樂府尹著實敬愛他們四人,都親自拜望請酒,時常往來,不必多敘。那童自大又送了鍾生一百擔米,鍾生先不肯受,他再三不依,方領了,又分惠了梅生三十擔,郝氏十擔,童自大把這些窮親戚,十擔五擔不等,都送了些,人人感激。
一日,他偶然在門口站著,只見一個乞丐跪倒,哀求施捨,童自大正要問他來歷,忽見鍾生同宦萼鄔合到來,忙迎著拱手,鍾生一眼看見那花子,嘆說道:『這樣一個精壯少年,何事不可為,為何走了這條道路?』童自大道:『正是呢,弟方纔正要問他緣故,因二兄駕到,未及細問。』鄔合道:『此人晚生知道,他父親叫做卜通,做了半世先生,不但誤人子弟,又且行止不端。此人叫做卜之仕,又癡又俊傻。好吃懶做,雖然是他自己不成人,也緣他亡父的遺孽。』大家嘆息了幾聲,童自大叫家人取了幾—卜文錢打發那花子去了。
你道卜之仕他隨娘嫁了楊大,如何流落做乞丐,那水氏自嫁楊大之後,夜夜不肯放空,那楊大雖然是強壯之年,當日母上司偶然降臨,還可竭力奉承,如今成了夫婦,日間辛苦抬轎,夜裡當了差,勞碌催科撫字一齊督並起來,如何支橕得住。起先還勉強應酬,後來漸漸不能支應,竟掛冠而逃,只說外邊有事。躲在碼頭上公房中去睡。水氏明知其故,不勝痛恨,也曾變下臉來同他鬧過幾番,說道:『我是沒飯吃,嫁到你家來吃飯的麼?還是圖你的甚麼好門第,嫁你做甚麼來?我整夜孤眠獨宿,守了活寡,何不當我日守了死寡,還有個名節,你也自己摸摸良心,可過得去?』 楊大明知道他是因此道發怒,但自己是抬轎的,別無進益,一日不抬,便沒米下鍋。先娶水氏來,是他收生著娃娃,生意盛行,所得之物除吃用之處,還有餘積,故此那時可抬可不抬。靠著老婆吃飯,少不得在被窩中要打勤勞。近來水氏因向日人都稱他卜奶奶,而今知他嫁了個轎夫,都改稱他或稱楊大嫂,他不服氣,也出去做生意了。
他既賭氣不出門,只靠楊大抬轎度日。日間費力,夜裡又要費力,如何支持得來。要去勉強應酬,自己性命要緊,況當初水氏色量尚未大開,自己盡力,也還可以供他個飽足,自從經過又粗又長之後,楊大已考在三等,把滿身精力使盡,要想拔置前列,亦不能夠,如何有這些力量去對付他,只得裝呆做癡而已。把唐代宗不癡不聾,不做阿家翁兩句金言,做了護身符。且當日未娶他時,偶然一偷,如同獲了尤物;既娶了來,終日如此,其味不過如此而已。未娶他時,同他偷偷,以為他是多情不過的婦人;及到了此時,又以他是個淫濫不堪的賤婦。【說盡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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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躲在碼頭上不回。水氏雖氣恨脹滿胸膛,卻也無法可處。
忽然一日,有一個姓竹的來請他收生,水氏自己出去道:『我久不做這事了,你另請別人罷?』那人道:『我知道奶奶不出門,但我家同奶奶還有些瓜葛,我家女人胎死在肚裡,不知別人的手段好歹,不敢去請。奶奶是久聞名的,故此我母親打發來請。』水氏道:『我同你家有甚麼瓜葛,你姓甚麼?』 那人道:『我姓竹,叫做竹美。我母親姓郝,當日原在錢家,我家大姑娘如今嫁在鍾老爺家的,就是我母親親生的女兒。是當日過世卜先生的學生,我母親是後嫁我父親的。』水氏猛然想起,當年卜通在日,曾做笑話,常說他有個女學生錢貴,他娘相與了個姓竹的,混名叫做賽敖曹,陽物其大無比,後來沒有婦人禁得他的,惟獨這郝氏受得,大約就是他了。又一句道:『你父親可是混名叫賽敖曹的麼?』竹美笑道:『這是人混說的頑話。奶奶怎得知道?』水氏沈吟子一會,想道:『我家這沒良心的忘八,絕情絕義,他既不顧我,我也另走走道路。這賽敖曹的名雖說得怕人,我自己量著我的也還不小,我去看做緣法。或者得嘗嘗是個甚麼味兒,也不可知。』遂笑吟吟的道:『我本是不出門的,既說起來是親,【此時還算不得親,今夜同竹思寬如此,過明日纔是親呢。】只得去走走。』竹美見他肯去,十分歡喜,他進去把頭抿了抿,又把下身洗了洗,【替人家收生,先自己洗了下身,趣。】腰裡拽了塊舊袖帕出來。【真老在行。】同竹美走著,問道:『請我替誰收生?』 竹美道:『就是我的女人,他懷著胎有七八個月了,這幾日總也不動,肚子只往下墮著疼,我母親遂想起奶奶來,故此著我來請。』
不多時,到了竹家,進去同郝氏廝見了,水氏看那財香面如蠟紙,愁眉苦臉,水氏摸了摸,急忙下手舞弄了半日,直到更蘭,方纔取下,扶財香上了床,水氏洗了手,穿了衣服,郝氏要照看財香,對竹思寬道:『楊奶奶是好親戚,勞動了半日半夜,乏倦了,夜深回不去,你就陪在東屋裡坐坐,快看酒飯。』竹思美(寬)在堂屋裡答應著,就請水氏到東屋裡去。到了房中,桌椅擺設停當,竹美點上大燭,竹思寬讓他坐下,竹美就送酒菜來。竹思寬忙斟了一杯,奉與水氏,道:『著實有勞奶奶,請用一杯,解解辛苦?』水氏接過,彼此對飲,竹思寬道:『多蒙奶奶蒙情肯來,我一家感激不盡,容後報答罷。』水氏道:『我久不出門了,因方纔你家大官兒說起鍾府上大姑娘來,他原是我前夫的學生,都是瓜葛,我纔來了。』竹思寬道:『我也知道奶奶不出門,是我老伴兒說你只說得明白,楊奶奶是極有情的人,再沒有個不來的,果然奶奶肯下降,沒有好東西款待,奶奶用一杯薄酒。』水氏吃了幾杯,合了《楊妃醉酒》曲子上的兩句,道:『酒興兒高,色興兒漸漸起,』想起他那大物來,人雖觀面,不得相親,領教領教。淫心一動,兩隻眼餳瞪瞪的不轉眼看著竹思寬。竹思寬是油裡的泥鰍,滑極了的老慣家,心中就猜了幾分,遂笑說道:『奶奶當日在卜府上,卜先生是有名的人。配了奶奶,也還不錯。近來嫁到楊家,未免屈了奶奶些,奶奶這樣個人兒,夫人還做不過麼,楊老大有福,怎麼就得了奶奶?』水氏緋紅了臉,含愧笑道:『也因孩子小,沒人支當門戶,誤聽人言,到了他家。』水氏觸動了心事,恨了一聲,道:『誰知是恁個沒良心的人。』竹思寬接口道:『難道他這不遂心麼,真是得福不覺,要是個好人,得了奶奶這樣有情有義的人,不知怎樣疼愛呢?』 說著話,又讓水氏吃了幾杯,水氏這幾杯澆肚,有些忍耐不住了,先勾一句道:『我當日聽見先夫說,人稱竹大爺的大名叫做賽敖曹,是怎麼說?』竹思寬已明白他來相就了,又見他有了幾杯,眉目間騷態畢露,也就大膽笑說道:『奶奶不要見笑,我的這根賤具,實在要算個放樣的,故此人起我這個混名,可惜他沒福,空有這樣出奇的物件,沒有遇過妙人,要得遇著奶奶這樣做(佳)人兒,也不枉生他一場,當日長在楊老大身上,他可不就造化了。』那水氏靠著椅子背,捂著嘴嘻嘻的笑。竹思寬再讓酒,水氏不吃了,叫竹美拿飯來,竹思寬道:『請你母親來陪楊奶奶吃飯。』竹美道:『母親辛苦了幾日,,剛纔打發媳婦上床,他老人家在火廂裡睡著了。』
竹思寬陪水氏吃了飯,茶嗽了口,又坐了一會,說道:『不堪的床鋪,奶奶請歇息歇息罷,我老伴兒又乏睏睡著了。』笑道:『我要來奉陪,又恐奶奶不稀罕。』水氏也笑道:『主人陪客,也是理當。』竹思寬道:『先道了謝罷。』笑嘻嘻帶上門出去,在堂屋中支了個鋪睡,水氏吹了燈上床。乘著酒興,脫了個精光睡下,想道:『他方纔的口氣,夜裡定然進來:』心中胡思亂想,翻來覆去。——點困意俱無,聽見竹思寬問道:『竹美。你睡了麼?』竹美答道:『睡了。』就不見做聲,又聽得輕輕推得門響,心中喜道:『來了,來了,我假裝睡著,等他上床,省多少客氣。』倒仰面假睡,兩腿大開。只見竹思寬爬上床來,輕輕揭開被,摸著他赤身仰臥,爬上身,摸著門,拿他那如驢之物,就想要往裡頂,水氏此時文章已做到後股。少不得要收尾。故做驚醒,假意去捂陰門,卻是要去摸摸他有多大一個。攥著他的龜頭,一把握不過來,心下也吃一驚,道:『果然不謬』。問道:『你做甚麼?』 竹思寬低聲道:『我來陪奶奶了。』水氏道:『我好意來替你家救人,你倒這樣,快些下去。』竹思寬笑著將陽物亂頂,道:『我倒也罷了,奶奶可憐他那樣急,賞他嘗嘗吧。』水氏再要做作,被他戳得心口手三樣都軟了,做作不來,說道:『你這樣大東西,是弄得進去的麼?』 竹思寬道:『奶奶你放手,包你不妨。』水氏將手一鬆,竹思寬搽了許多唾沫,然後再弄,頂了兒下,頭進得去,龜棱不得入,水氏淫心火熾,也顧不得了,用手摸了摸自己,吐些唾,將龜棱四週搽了,兩手把陰門扉(前面加提手)得開開的,道:『你用力頂一下看。』竹思寬狠狠一頂,水氏哎喲一聲,莫時已入。雖然狠了一下,尚不至十分痛苦,水氏陰中先已水出,此時越多,滑溜無礙,漸漸送入,水氏覺得頂到心口之下深處,甚疼,拿手在腹外按時,像條硬棍在裡邊挺著,再摸他的陽物時,只剩二卵在外,心中固喜,但有些痛,說道:『我深處痛得很,你拔出些來,看搗通了心口。』竹思寬笑道:『不妨事,難道穿胸國的人不過日子麼?』 竹思寬也就拔出寸餘,抽了一會,興發如狂,顧不得他了,一送到根,盡力搗起來。水氏雖然內中甚痛,見他高興,不好攔阻。只得任他衝突,往外一拔,扯得快活,便哼了一聲;向裡一頂,到了疼處,便哎喲一聲。竹思寬得緊箍箍,又下下頂著軟肉,心中甚樂,更覺興豪,弄了多時,外面已時三鼓,方纔完了。水氏雖丟了數次,卻也疼了幾千疼,只算得苦樂相伴,不能全美如意。二人是歇息了一會,水氏捏弄著他的陽物,說道:『可恨太大,再短個寸把略細些,就是個寶貝了。』竹思寬笑著將指頭探到他的牝中,道:『何不說你的再略深些寬些呢。』二人笑了一會,水氏道:『你生平除了你家奶奶,可還遇過對子麼?』思寬道:『當日還有一個姓昌的禁得,第三個就是算你了。』水氏道:『我算不得十分對手,只好算七分罷了。』竹思寬笑道:『怎麼說你的水穴不如昌穴了。水氏笑著擰了他兩下,說道:『你出去罷,恐一時睡著了,有人看見,不好意思。』竹思寬道:『主人陪客,也怕人麼?』 說著,也就笑著摸出去了。水氏也乏倦了,睡到日出起來,摸摸陰門,腫雖消了些,內中反抽著小肚子疼。少刻,郝氏過來,道了許多勞動簡慢,稱謝不已。水氏剛梳洗完,就看上飯來,郝氏陪著勸了幾杯酒,吃畢了飯,水氏要回去。郝氏要盤子捧出二兩一封謝資,兩頂縐紗包頭,兩條大花布手巾,一塊草紙,水氏只收了草紙。【這是江南收生婆的規矩。】餘者再三不收,郝氏只管儘讓,水氏只得又收了二條手巾,郝氏甚不過意。
水氏回家,養息了一日,下身纔好些。次早飯後,竹思寬押著一架食盒,送了十二色水禮,一罈酒,親自送來道謝。水氏笑道:『一個至親家,又多個這個心做甚麼?』 竹思寬見左右沒人,笑道:『前日勞動,我家沒甚管待你,倒反擾你的美物,今日送這幾色不堪的禮,將就遮遮羞罷。』水氏瞅了他一眼,笑著收了,拿了幾十文錢打發抬盒人去了,說道:『你請坐,我去燒茶來你吃。』竹思寬一把摟住,道:『不敢勞動?』 捧過臉來親了個嘴,道:『吃點甜唾沫當了茶罷。』水氏笑著伸過舌頭,咂了一會,水氏道:『我借花獻佛,燙壺酒來請你。』竹思寬接(摟)他在懷,就伸手到褲中摸著牝戶,道:『上嘴當茶,下嘴當了酒罷。』水氏道:『還當酒呢,昨日疼了一日,今日纔得好些,這個主人做不得。』竹思寬道:『前夜是初弄,今日既好了,便沒事,不要辜負了我的來意?』 水氏也覺好些,便有些高興,說道:『等我關了門來,你到屋裡床上去,他家是兩間小房,外邊一半做客位,一半做廚房,給卜之仕睡,裡間做臥房,房後堆破爛東西。水氏關了門進來。竹思寬已上床脫光,水氏一眼看見他陽物豎在那裡,上前一反攥住,吐舌道:『好像個小人國的和尚一般,前日夜里弄著還罷了,怎這樣怕人子難看,虧我這裡頭怎竟容下了?』竹思寬拉他上床,也脫光睡倒,用手將他兩腿推得開開的,低頭一看,好個肥物件,牝戶大張,也笑著說著,前日夜里弄著還不覺,怎這樣大張著個鬍子嘴難看。』水氏笑著說著打了他一下,道:『都是你橕的,還說呢。』竹思寬對上了,往裡送了兩送。水氏連聲道:『疼呢,使不得,使不得,還著些唾沫潤潤。』竹思寬道:『就是弄女孩子,也只頭一回用些,那裡有只管用的。』又往裡頭(送)。水氏道:『你不用,讓我用。你千萬不要狠深了,留些在外頭,裡頭疼得受不得。』把唾沫用上許多,摜在陰門內。竹思寬笑著把兩腿揸開坐下,將水氏兩足放在兩傍,把他屁股抱起來挨著肚子,然後纔頂了入去,過(送)進了一個頭,往外一拔,瓜答一聲響,又一進,又一出,又響一聲,不住的如此。水氏見他屁股一進,忙將屁股往上一迎,他又拔出,總不深入。水氏急得說道:『你這叫做甚麼頑法?』 竹思寬道:『又說弄進去疼。』水氏道:『不過叫你留些在外頭,難道只叫你弄進這一點子去麼?』 竹思寬也不理他,抽著,且聽那響聲,看那一出一進之勢,龜頭大了,將他陰門塞緊,並無一隙,往裡一頂,連那兩一長心子都帶了進去,向外一拔,那長心子吐了出來,如兩個蝙蝠翅一般翻覆有趣。水氏淫興大動,忍耐不得了,哀求:『好親親,不要弄急我了,快些弄弄罷。』竹思寬道:『我也巴不得要弄,怕你疼呢。』水氏罵道:『刻薄鬼,我知道你是要全弄進去,說不得我忍著些,憑你弄罷。』竹思寬道:『你既知道,就好講了。』幾送至根,竹思寬也興濃廠,這一上手就抽了有千數,把個水氏弄得張嘴瞪目,只呼得鼻孔哼哼的響,弄了多時,水氏將他的腰一把摟緊。道:『罷了我了,我的哥哥,讓我逼逼氣。』竹思寬也就慢了些,過了一會。重新哼起來道:『哎喲,我被你弄死了,抽得氣不出來還罷了,裡頭像槍戳一般難受,你拔出些來,我歇歇著。』竹思寬也依他拔出了些,淺淺慢送,抽了一會,興又復起,一下盡根,大抽起來。水氏道:『哎喲,受不得了,你淺著些。』竹思寬一陣亂搗,搗得那水氏口裡祖宗親爹亂叫。竹思寬見那樣子,心中樂極,也就泄了,歹(又)往內頂了幾下。水氏哎了幾聲,然後他抽出來,水氏揉著肚子,哼哼道:『腸子斷了,腸子斷了。』竹思寬一面穿著衣裳,笑道:『你當真還疼麼,我當是你哄我的。』水氏笑道:『活強盜,哄你呢,再要一會,實在要斷了。』竹思寬道:『好時候,怕有人來,我去罷,你不必起來,多謝你,改日再來望你。』水氏道:『你空去了,回去多謝奶奶。』竹思寬笑道:『我倒沒有空,此時你那裡頭倒空了。』說著笑出去,開了門,反帶上去了。水氏疼得起不來,拉過被來蓋著,哼聲不絕。
這晚,楊大恰好回來走走,見了這些食物,問水氏是那裡的?水氏沈著臉,也不答他,他自覺沒趣,到廚下同卜之仕煮肉煎魷蒸饅頭熱酒,收拾停當,拿進來讓水氏吃。水氏也不答應,讓之再三。水氏道:『我不吃,你們吃去。楊大同卜之仕拿到外邊來享用,楊大悄悄問卜之仕是甚麼人送的?卜之仕道:『我沒在家,不知道,前日有個人來請媽收生,昨日纔回來,想是那家送來的謝禮。』楊大聽得水氏又出門做生意,又有好日子過了,心中暗喜,那知他是出去尋野食吃。楊大吃了半酣,思量道:『他既肯出去,這日子不愁過了,趁今日同他溫溫,後來好回來受用,晚間捱著不去。要同水氏睡,水氏要是美(每)常,也就笑納了,此時被竹思寬弄得疼得要死,同他睡,可阻得他不弄,說道:『我不要你,你到大房裡去睡。』楊大陪著笑臉,要挨上床,水氏推推搡搡,決意不依,楊大以為嫌恨他,故不肯同臥,也氣狠狠的去了。水氏過了三四日纔好些。
一日,暗想道:『老竹的那東西真算是一件奇物,可惜我不濟,不是對手,要像這樣弄一會痛一會,不是取樂,竟是尋苦吃了,已嘗過這個辣味,再也不敢招惹他了。我家這忘八心已死透,他不戀我,我還戀他怎麼?還是去尋那張三李四來,一來他們是同類,就時常往來,街上人看著不叉眼,他都是窮漢,我給他弄了,再破著我的私恩養著他,他再沒有不盡力報答我的。豈不強似填壞了這沒良心的忘八。但不知他兩個可有老婆沒有。』又想道:『他就有老婆,也未必強似我,豈有不愛我的。』主意拿定,一日,楊大抬應考的秀才往句容去了。水氏叫卜之仕去碼頭上約他二人來,支了卜之仕出去,水氏已預備了酒餚,搬出來相待他兩個。他二人見水氏約來共飲,知他是要續前情,說道:『向日承奶奶美情,我兩個睡夢中都是感激的,又蒙奶奶賞戒指,我們時刻帶在身邊,見了就感念不盡。楊大哥是有福的人,奶奶就嫁了他,我們雖然知道奶奶嫁到這裡,不敢走來親近,今日蒙奶奶叫了來,這是我兄弟兩個的造化到了。』李四道:『楊大哥有福不為(會)享,怎麼奶奶在家,他倒躲了出去睡,要是我得了奶奶,拿棍攆我,一夜也捨不得離的,可憐我弟兄兩個,巴一個醜老婆做伴兒也不能夠,何況像奶奶這樣的容貌,【謬獎。】忍心離開?』 水氏聽他說尚沒妻子,心中暗喜。張三接口道:『你我那裡有這樣的福,想得奶奶這等標致老婆,若是奶奶不忘舊情,容我們時常來親近服事,就是造化了。』水氏三杯落肚,淫興方濃,笑說道:『我當日原愛你兩個,只因同他相與久了,遂嫁了他。誰知這忘八沒良心,早知,嫁了你兩個,何等不好?如今悔也遲了。』他兩人道:『也不妨事,此後但是楊大哥不在家,得空就來服事奶奶,也不遲。』張三向著李四道:『我們不要貪嘴,耽誤了奶奶的正經事。』水氏笑道:『你兩個在這裡怎麼樣的?』 李四道:『三哥,我們還是論年紀,你大似我,你先服事奶奶。我去關門。』李四關了門進來,見他二人脫得精光,就在椅子上乾呢。李四也忙脫了,就看他們弄了一會。張三道:『老四,讓你罷。』李四等得冒火,陽物脹得如鐵杵一般,忙上前插了進去,盡平生之力一陣亂搗,水氏不住叫道:『好心肝,好弄,不要輕了,就是這樣的。』李四一口氣搗了有數百。水氏口中先還聲喚,張三看上興來,說道:『該讓讓我了。』李四也力乏,拔了出來,張三連忙著就弄,因見水氏先誇李四,他便腰中趲勁,往內直攘,那管撞腫了陰門,搗通了底子。這水氏快活非常,說道:『好哥哥,不枉人自叫做鐵棒槌。』二人輪流弄了多時,水氏興也足了,二人也泄了,方纔穿衣別去。
他二人時常來看水氏。會無又(不)吃,吃無不弄,也來往了多半年,這兩個精壯漢子弄得水氏雖南面乏樂也不過如此。他年雖半百,騷淫比少年更甚,交媾一次,他那淫液真合了他的姓。一日,水氏正同張三弄著,李四在傍候缺,看了一會,陽物脹硬得受不得,向水氏道:『奶奶,蒙你這樣大恩,我們是感激不盡的了,但是一個弄一個等,實在有些忍不得,你請看看我脹得這樣青筋暴湛,眼子裡涎長淌,急得要死,若奶奶再抬舉,我們一個在前面服事,賞我在後面服事,嘗嘗奶奶的寶貝,真要我死也肯,要我的心肝煮湯吃,我要打個瞪兒,忘八也不如。』水氏正弄得快活,閉著眼哼,聽他說得苦惱,眼睜一看,果然陽物脹得多粗,又憐又愛,向張三道:『你下來側楞著弄,讓他從頭來。』張三就下來側臥弄上了,李四欣喜非常,就往裡頂,水氏忙道:『你慢慢的來。』一句話還沒說完,被他冒冒失失狠命的一下,已將送到了根。水氏哎喲了幾聲,道:『這也比得前頭麼?叫你慢些,還這樣冒失,不怕搗斷我腸子麼?』 李四笑道:『我一時急了,粗鹵了些,奶奶不要見怪。纔慢慢抽了一會,見水氏不嘖聲,知己相安,又奮力衝突。水氏被他前後夾攻,弄得哼成一塊。弄了一會,又二人轉換,弄了多時,方纔興止。
水氏自有了這二男妾,竟把楊大似有如無,相等甚是情淡。【寵妾棄妻,原太薄情。】楊大間或回來走走,水氏面上像刮得下霜來一般,惡言惡語相侵,並無一句好活,楊大賭氣也不歸家,心中也疑他有了外遇,又常見張三李四不在碼頭上,心裡就猜了幾分,暗喑留心打聽,世上事可有瞞得人的,這些原委他都知道了,他一個鹵夫。不想當日自己如何淫人妻子,今見水氏偷漢,他便怒道:『這淫婦當日瞞著漢子偷我,今日以瞞我偷人,若撞到我手中,叫他白刀進去,紅刀子出來,定然雙雙殺了,方泄我恨。』他便留心伺察。一日,冷眼見張三李四往他家裡去,他便隨後尾了來。他三人正在房中取樂,不防楊大回來,見門關著,輕輕掇下,走了進去。向窗洞內張時,【此窗初次卜之仕張他,二次李四張他,這一次是他自己張,便張出禍來了。】三個都精光,張三坐在椅子上,將水氏抱在中,陽物自後插入後庭之內坐住,李四將水氏兩腿夾在肋下,對面抽弄,前一推後一攮的樂。聽那水氏顫聲道:『好哥哥,我要快活死了,我恨當初瞎了眼,嫁了這懶忘八,要早知他是這樣,我嫁了你兩個,豈不是下半世快樂。』那楊大不由得怒氣騰騰,惡向膽生,推門進來,跑到廚下去尋切菜刀。那李四正弄著,猛聽得腳步聲,忙拔出,往外一看,見楊大一臉凶氣,顧不得穿衣,往外飛跑。楊大見他跑了,奔進來殺這兩個。張三見他來得勢凶,自己性命要緊,那裡還顧得水氏,將水氏掙著光屁股往楊大身上一掀,楊大劈面一刀斫著,張三就這空裡,將楊大夾臉一掌,一個眼花,他也趁空跑了,楊大拿刀趕出時,二人已不知去向,進來看那水氏,頭顱臉鼻劈做兩半,【這真是快活死了。】已死了。楊大正收拾水氏的細軟私囊,要想逃走,不想卜之仕回來,見娘精光的殺在血泊裡,嚇得之仕跑到街上大叫道:『不好了,我爹把我媽殺了。』眾鄰居聽見殺人的事,都攢將攏來到他屋內。楊大知走不成,只得將三人衣褲並行凶刀拿著,同到縣中自首,將詳細稟了官。知縣差典史帶忤作相驗,雖然衣褲有據,不曾殺得姦夫,難以開釋,責十板收了監,擬了一個監候絞,把張三李四拿來,和奸只杖,以二男朋奸一婦,行同獸類,且因奸而斃二命,凡奸加一等,杖八十,從三年。申詳上司,聽候發落。水氏屍骸發前夫之子領埋,定了案,那楊大在監中,但合眼就見水氏赤條條赤淋淋的向他索命。如狂如癡,混喊亂叫,不多幾日,申文未下來,早已嗚呼。過(忤)作拖了(出)牢洞。一個背夫偷漢,一個淫人凶殺,皆不得其死,足見這淫之一字,可不深戒哉。卜之仕將他娘買棺埋葬了,水氏當日私蓄原不多,後來又不出門做生意,每日用度只有去無來,半年多買酒買肉供給兩個姦夫,也就沒了。楊大一個轎夫,有何積蓄,房子是租的,所剩不過幾件衣服家夥而已。卜之仕百無一能,賣一件吃一件,坐食山崩,不久而流為乞丐。
再說鍾生宦萼鄔合在童自大家閑談了一會,備酒飯款待了,抵暮方散,別了各自歸家。鍾生到了上房坐—卜,恰值個兒子鍾文鍾武放了學,上來作揖,鍾生偶有所觸,向錢貴道:『人家兒子不可不叫他各習一技,讀書不成,急尋別路,庶可將來糊口,若因因循循,豈不誤了後輩,我今日見一壯年乞丐,說起來,他父親名叫卜通,做了半世先生,不能訓子,一旦至此,豈不可嘆。』錢貴聽了,顏色愀然,鍾生道:『賢妻此是何故?』錢貴嘆道:『此人乃我先生之子也,我當日蒙先生訓話,今彼子流離至此,於心何安,故不覺戚戚然耳。』鍾生見他不忘舊師,著人尋了卜之仕來,不友不僕,養活了他數年。—日,病較(絞)腸沙而死。此是卜通夫婦子女的結果,不復再敘。再說童自大那日無事,在大門口站著閑望,只見一個和尚走到跟前。打一了個問訊,道:『借問一聲,這裡有一位大善人童財主,可是此處。』童自大仔細打一看時。好一個和尚,只見他:
雙眉劍掃,兩眼波橫,腰跨戒刀,足穿芒履,身帔(披)七幅布偏衫。手住九環錫禪杖,雖非圓寂光中客,客是空門異樣僧。  他龍眉大目,隆准豐頤,就像個泥塑的羅漢,挑著一個衣包,袖衣僧帽麻履腿繃,像是個遠路來的行腳僧。
童自大道:『我就是童財主,卻不是甚大善人。』【人行大善,而自不以為善,方是真善。未有些須之善,而洋洋以善人自居者,則小人哉,何善之有?】那僧人笑道:『救了成萬人之性命,不是大善人是甚麼?』 童自大道:『那也算不得甚麼善人,師傅,你尋我有甚麼話說。』那僧人道:『貧僧是河南少林寺來的,敝處連年飢荒,又遭流寇之難。今歲五月間,有千餘流賊想來擄掠敝寺,被我合寺僧行一陣連枷棍,盡行打死,只剩得數十人逃去。餘賊知道了,雖不敢到敝寺來,把左近一帶人口屠戮,糧食作踐一空。我敝寺中僧人甚多,日食皆無,因前聽見有鄉親們回去說道這裡有一位姓童的大善人。拾幾萬(擔)米,現救這萬餘人性命。貧僧是一位大知識大施主,故不遠千里,特來募化,結一個善緣。』童自大道:『既然如此,且請進去。』此時正是臘月初間,天氣甚寒,讓他到書房內圍爐坐下,問他道:『師傅,你要化我些甚麼?』 那僧人道:『敝有五百餘眾僧行,齋糧不斷,日只一食,要求老施主施一二百擔糧與眾僧度命,過此纔(殘)冬。』童自大道:『糧倒有,齋僧佈施也是好事,只是你怎麼拿了去?』那僧人道:『施主若肯大發慈輩,貧僧再往別處募化水腳銀兩,僱船運去,到了敝省,那就好處了。』童自大道:『眾人餓著肚子等飯吃,還要等你東化西化,知道等到那一日纔化到手?』 那僧人道:『貧僧巴不得此刻就回,如何得能夠。』童自大道:『一客不煩兩主,我既要做好事,一個人情就做到底,是人說的,頭都磕了,又捨不得一個揖,我如今送你五百擔米,一百兩銀,全美了你罷。省得又到別處去化,你如今拿這銀子僱船裝了去,可好麼?』 那僧人快立起問訊謝道:『怎敢望施主佈施這許多,貧僧來意指望化百十擔就是大緣了。』童自大道:『人的俗話說,齋僧不飽,不如活埋,你寺里人多,那一點子夠做這甚麼,你可有來的夥伴麼?你一個人怎麼照料去,你這個水路打那裡去?』那僧人道:『僱船從長江人下河直到下梁。』那到寺便不遠了,再僱車運了去。』童自大道:『這好。』因問道:『師傅,你吃了飯沒有?要沒吃。吃了飯去。』僧人道:『若蒙施主見賜,貧僧就拜領。但蒙厚賜多了,何敢叨擾。』童自大道:『一餐便飯,何必作謙。』因笑道:『我素常聽見傳說,你少林寺的師傅都吃葷酒,你可用麼?』 那僧人也笑道:『貧僧葷蔬不拘,也不戒酒,但隨施主之便。』童自大吩咐家人拿飯來,他如今不像當日待鄔合的一塊冷豆腐幾片臭鹼魚的那個局面,雖不十分豐盛,也就拿了四碗菜來,牽勞搭蔬,魚肉,瓢兒菜,豆腐之類。【先待鄔合時寫臭醃魚冷豆腐者,笑其吝鄙也。今寫次四品者,謂彼雖不吝,不肯過於奢侈者,正所謂惜福之故,非笑其仍臭也。】又叫取了一大壺酒來,他陪著和尚吃。那僧人也不作謙,拿起一口一鍾。
不一時,壺酒一罄,四碗菜也都吃了個八分。童自大見他不足興,又叫取了一壺酒來,吩咐家人道:『我看這師傅的食量好,這幾碗菜不濟事。你快去街上買兩隻板鴨,一隻金漆鵝,他河南人愛喫麵食,把大饅頭買幾十個來。』家人如飛而去,頃刻即來,童自大叫快拿了切去,那僧人笑道:『既蒙施主盛心,就是這樣放著貧僧領罷。』童自大道:『好,這樣倒也托契。』叫拿盤子裝了,放在和尚跟前。他道了一聲多擾,腰間拔出戒刀,一面割做大肉,酒肉點心一齊大嚼,不多時,如風卷殘雲,吃了個乾乾淨淨。童自大都看癡呆了,暗道:』這和尚不知餓了多少日子,就吃上這些東西。』只見那和尚吃罷,把刀擦了插上,揩了手。笑著道:『多謝施主,貧僧今日卻得了一飽。』童自大道:『師傅,你不要怪我說,你就吃上這些,不怕穿壞了肚子麼?』 他笑道:『貧僧食量頗這纔算得一個半飽,如何得穿著。』童自大吃驚道:『這纔算半飽,若要大飽,得多少吃?』家人收拾器皿。童自大命他叫了童可用來,道:『你到當鋪裡要一百兩銀子來,』替掌櫃的朝奉說:『有當死了的綿直裰,查一件來送這師傅穿,我看他有些冷。』那僧人道:『敢蒙施主如此錯愛,小僧無可答報,唯有在諸佛菩薩座前,保佑施主發財發福,多子多孫罷。』童自大道:『我也不求財了,【他人雖呆,但開口便是知足語,宜有大福。】我只得一個兒子,再求生得一個,也就罷了,我不但要圖多活幾年,就是造化了。』【人皆有些奢望,不獨他為然。】那僧人道:『施主這樣積德,況且又是便家,多娶幾個姬妾,自然子嗣就多了。』童自大道:『不瞞師傅說,我的力量也有限,就有婦女,也沒本事去打發他。』【亦是知足語。】是人說的笑話,不要為了一個子,先送掉了八父子呢。』【多少明人未悟,而此呆翁悟之。】那僧人道:『貧僧當日到處雲游,曾在陝西遇見一個異人,是個羽士,傳了我一種異術。他再三囑咐,不可輕傳匪人,罪過不小。貧僧出家人用不著,我見過多少人,沒一個至誠君子,不敢妄傳。今遇施主這樣盛德,我奉傳了,不但多子,且可延壽。』童自大聽了,喜笑道:『好師傅,是甚麼方法,你可告訴我?』那僧人道:『施主可知道從來有采戰種子的兩個法了麼?』 童自大搖著頭道:『我活了三十多歲,從沒有聽見這裡新聞。采戰兩個字,不知是甚麼話。至於兒子,是兩口子誤打誤撞遇巧弄出來的,拿個甚麼種去種,這話荒唐。』因大笑道:『我倒聽見人說是人種,難道切碎了塞在婦人那裡頭去種麼?』【好悟性。】 和尚道:『施主不知,等貧僧一件件分解與你聽。古人這兩上方法是分做兩途的,采戰就不能種子,種子就不能采戰,我的這個法則是可相並行的,所以說是異術,方為至寶。』童自大道:『你一樣樣說與我聽聽,怎麼叫做采戰?』僧人道:『男女交媾,男人的陽精就是身上的腦髓,人的頭顱謂之髓海,臨泄時,精時(由)髓晦而下走,夾脊至尾閭至腎而出。所以通身快暢。若作喪得多了,腦枯髓竭,所以人就身弱至病,久而久之,如油乾燈滅,命便喪了。若會了采戰,不但自己的陽精不泄出去,反把婦人的陰精采了,吸在自己的身中來補養髓血,坎離既濟,那身子自然一日一日的強壯起來。身強髓滿,自然就延壽了,所以叫做采戰。』
童自大道:『這個法兒果然好,我倒聽見人說,和尚偷老婆,不說不歇不泄,想就是會采戰了?』 那和尚笑道:『這是人貶罵僧家的話,那裡個個都會采戰。』童自大道:『我不知道,得罪得罪,你再說怎麼叫做種了。』僧人道:『婦人不懷孕,或是子宮冷,或是男子的精冷,我有一種藥方,男女皆服,經行之次一交合,便可得子,男人的精脈壯而暖,就是種了。』童自大聽得津津有味,笑吟吟的道:『你先說采戰不能種子,種子刁二能采戰,是怎麼說?我到底不明白這話。』僧人道:『種子是要自己的陽精泄了出去,采戰是要把陰精吸了當日人有采戰的法,過來只能采過來,不能吐出去。若是把持不住,忽然一走,不但前功盡棄,還要喪命。所以說采戰不能種子,生子不能采戰,我這個法是要采就采,要種就種,既可保養身子,卻病延年,又可多得子嗣。所以不肯輕授匪人。』童自大道:『這樣說起來,這個法兒果然奇妙。但你先說這事有大罪過,這是人說你們的,做和尚的人偷老婆,自然有大罪過。偈我們在家人是家家乾,個個乾,有甚麼罪,要入穴有罪,連人種都要絕了。』那僧人笑道:『罪過不是說男女交媾的話,種子不妨,施主不知這采戰利害多著哩。男人的陽物十分大了,死夯也沒用,十分小了,又不濟事,要酌乎中,方纔伶范。這一采起來,那婦人快活到心窩裡去,吸出來的陰精也是他的腦髓。男人的快活,週身通泰,比泄出時更樂。采戰的婦人,二十歲以外,三十四五歲以內的方可,那老的小的都用不得。小的精血未足,老的精血已衰,多致成疾,大捐陰功。就是中年婦人,瘦怯的還行不得,要胖胖壯壯無病的方可。若采過——次,要好好的將養七日,纔得復原。過了七日,又纔采得,若次數多了,要身子虛弱,成癆病死的,就不死,也再不能生子,因他的精血枯了。我說不敢妄傳匪人者,恐他混逞淫毒,縱意亂弄起來,傷了婦人性命,這豈不是我傳法的大罪過麼?說罪過,就是這個緣故,但這個法,除非像府上這樣富足,纔行得來,若是窮漢守著一個妻子,可乾得這事麼?須得有十數個婢妾,纔可功(供)得過來,這裡頭還有一個不損陰德的妙法。婦女們二十來歲尋了來,十年之內若生了子,就不用說了,那無子的,到三十歲上,就與他一夫一妻嫁了去,再換少年的,這個更沒罪過。』童自大道:『師傅說了這半日,我只好聽聽罷了,是做不來的。』僧人道:『這是為何?』 童自大道:『一來我的奶奶未必肯容我娶小,【懼內者世不乏人,然而無不自悔。童自大逢人便自陳,人則謂之愚呆,我卻取其誠實。】二來我的這件匪物不堪之甚,你方纔說要酌乎中,我的這東西雖算不得六等考下下,是要算五等考下中的,如何做得?』和尚笑道:『若恐夫人不容,這就沒法,若說陽具太小,只算得五等,我自然會叫他大起來,超拔到二等上。不然何以叫做術?』 童自大聽了,歡喜非常,道:『既然有這妙法,師傅傳了我,我重謝你,我若學會了,再慢慢的去求奶奶,師傅,這也要學多少日子?』 那和尚道:『也得三七工夫,纔可完成。』童自大道:『二十一日也不為多,只是你怎麼等得。』和尚道:『若施主果要傳此,貧僧同來廠五眾,著師兄們先去,我在此傳授了,以報施主盛情,然後再回。』童自大喜極,此時銀子衣服都拿來好一會了,童自大交付與他,便道:『我也不留師傅了,你同我這家人去到房內,兌五百擔米的票子與你,你隨早隨晚打發他們起了身,到我家來住著罷。』那僧人打問訊謝,童自大送他出門,和尚又謝,童自大也叮囑他快來,僧人同著童可用去了。
過了兩日,童自大正眼巴巴盼那和尚,忽家人來說,前日那和尚來了。童自大歡喜的忙出來接著,吩咐家人快備酒飯,知道他食量好,都是膀蹄肥肉,大鵝壯雞,點心米飯,又是幾大壺玉蘭陳酒,盡他受用了一飽。然後問他道:『師傅要用甚麼東西,你只管說。』那和尚要筆硯。童自大忙叫人在門口當鋪裡取了來,【文人拿著一支筆胡寫亂畫,不知作了多少孽。他這樣地主家連筆硯都沒有,宜乎應享大福。】開了一個藥單,童自大道:『這件事我家人不在行,索性煩師傅買罷,叫人取了五十兩銀子來。和尚笑道:『何須用許多,十分之一足矣,拿了兩錠有五六兩,起身出去了一會,買了許多藥來。』晚間,童自大也出來同他在書房中睡,到臨臥的時候,和尚取出一丸藥來,叫童自大用無灰陳酒服下,然後睡覺,過了一會,童自大學得渾身骨縫中都滾熱得受用,下邊的陽物也熱腸(脹)得快活。睡了一夜,次早,和尚叫煎了藥草水,叫他薰洗陽物,搓扯個不歇,有一個時辰纔止,又叫他用鹽滾湯服了一丸藥,每日早晚如此者七日,看那陽物具時,渾身青筋暴綻,色若羊肝,一個頭些(紫)威威亮錚錚,形如染的雞子,約有七寸來長,一虎零一指粗細。童自大拿手捏著,左看右看,越看越得意,笑個不住,和尚又到街上將前次打的一把小銀刀取了來,到第八日早起,就不吃藥了,替他用麻藥把頭搽上,過了一會,掐著都不知疼,用手心揉著,揉了多時,散了血脈。然後用銀刀將馬口大大的割開,趕忙用靈藥敷上,用絹帕包好。先童自大還有些膽怯,到後來,見割得不但不痛,連血都沒有,他纔放了心。僧人見他陽具已成,然後將采戰的法傳他。如何采吸,如何運動,如何吐泄,童自大生平極蠢,此時竟聰明起來,就能領略。和尚無事之時,修合種子丸藥。又過了七日。叫童自大將陽物打開看時,那刀瘡蓋兒也掉了,那馬口就像一張小嘴一般。【這纔是櫻桃小口。】叫他運氣試試,竟會一張一閉,把個童自大喜得倒在一張涼床上打著滾大笑,和尚道:『施主的大功已成八九了,還要學熟方妥,第一是吸來的陰精要會運動行到週身纔妙,不然有一阻滯,恐生病毒,為害非小。』又盡心教了七日,童自大也虛心領教,全然盡得其妙。又把修合的種子丸藥付與他,道:『可依方服之,自有效驗,倘若婦人種了子,懷了孕,萬不可再采,不但墜了胎,還恐飭了孕婦,定要等生產百日之後,然後纔可采得的,緊記緊記。』又叫取了半斤燒酒來,和尚叫他吸了看,倒在一個碗內,童自大取出陽物,一吸一吸,頃刻而盡。』和尚道:『施主法已學成,你雖是盛德人,不用我多囑,切記著萬不可傷損婦人,你尋小時,若要女兒,定是二十歲上下的,方若是少年寡婦。十七八歲也還不妨,七日之限萬不可少。倘若有十分肥壯婦人,年少身強,那樣好鼎器,五日也還可,你原是要圖益壽生子。若縱欲傷人起來,反要損壽子了,萬萬留心。』【和尚可謂叮嚀告誡。】他滿口應允。那和尚要作辭回去,童自大忙道:『好師傅,【師傅加上一個好字,感之至也。】離年不幾日,你也趕不到家,何苦在路上過年,你過了元旦去罷?』 和尚道:『貧僧足力頗健,一日可行三百餘裡,此處到敝寺不過千餘裡,不用到除夕便到了家了,前日眾師兄去,我也要趕了去看看,多擾施主了。』童自大見留不住,叫人捧出替他做的一身新綿衣服,一百兩盤纏。和尚道:『蒙施主厚賜多了,綿衣貧僧拜領,銀子決不敢受。』【而今世上那裡去尋這不愛銀子的和尚。】童自大再三強著他,道:『師傅,承你這樣好情,應該謝你的,況且是我的恩人,越發該謝,定要求求你收。』那和尚見他話雖說得可知,卻倒是一片實心。便道:『施主既然這般諄諄下愛,貧僧夠盤纏回去就罷了。』遂伸手取過一封打開,拿了數兩,別的定不肯要。童自大甚不過意,忙叫備酒飯,家人掇了上來,和尚吃罷,起身作別,將送他的衣服裝入囊中,收拾完了,挑上望間,道了數聲多謝而去。
童自大滿臉笑容,走進臥房,鐵氏正在那裡向火吃酒,見了,問道:『你這些日子,每晚在外邊過夜,做些甚事?我聽見有一個會吃酒肉的和尚,【此奇話,那一個和尚不吃酒肉?】在這裡住著,你要與他做徒弟麼,你如今為何這樣歡喜?』 童自大也不答應,只有嘻嘻的笑,鐵氏也好笑起來,道:『你不像瘋了,問著話不說,只管笑甚麼,你想是吃了笑菌子了?』童自大笑著道:『我一些也不瘋,奶奶,晚上怕你要瘋呢。』鐵氏道:『我看你有些古怪,不要是當真瘋了罷?』 那葵心蓮瓣看見主人公的光景有些可疑,釘釘的望著他。只見童自大笑著把衣服摟起,褲子扯開,把陽具取出來,像八蠻獻寶似的一手托著,向鐵氏道:『奶奶,你看看這個寶貝,你可要喜歡瘋子麼?』 鐵氏定睛一看,失驚道:『怎麼腫成這麼個樣子了?』 他道:『你道是腫麼,到晚上試試看。』鐵氏又見那馬口不同往日,用手扉開一見大張著,笑道:『這是怎的了,好黃研子。』童自大道:『說不盡這好處,等晚上試念(驗)了,再慢慢的告訴你。』鐵氏也歡喜得了不得,不忍釋手,捏著細賞玩了一會。若不因天氣冷,大約也等不到晚上了。也就不再問,同著他吃酒。那葵心蓮瓣看了這個稀奇物件,要近前細細的賞鑒一番,又疑(礙)著主母在跟前,料道今夜輪不到他嘗這新物,恨不得一口咬了下來,拿去取樂。心中又喜又急,看看天晚,吃了晚飯,鐵氏等不得了,就上床脫衣去睡。童自大也要試新,忙也上來,將鐵氏兩腿分開,弄將進去,鐵氏也還不覺其妙,童自大運用起來,那馬口張開,在內中東咬一下,西啃一下,咬得他陰中癢癢酥酥,快活難當。只是格格的笑,咬了多時,那鐵氏摟得他緊緊的。笑道:『我的裡頭要癢死了。』鼻子內哼聲不絕,牙齒咬得格支支的響,童自大見了他這個樣子,更覺高興,然後一下咬住內中花心,如小孩咂乳一般,一陣咂,把那鐵氏樂得要死,渾身肥肉亂抖,就像發虐疾寒戰的樣勢,連喉中聲氣也顫篤酥的,牙齒斗得亂響,不多時,此(止)見他打了兩個寒禁,喉嚨格格響了兩聲,就身子動也不動,聲也不嘖,竟像癱化了。童自大覺得一股熱氣自尾閭穴直冒天庭,樂不可言,方知這個妙法果然奇妙;這鐵氏嫁了丈夫多年,何嘗經過這一番樂境,雖有他粗而且長的角先生,那是個死物,不過只塞滿了,挨皮擦肉,出進多番,也覺快活。今日同著這大而且活的東西,怎不叫他受用得要死。鐵氏酥軟了好一會,醒過來,道:『我從來沒有這樣受用過,裡頭的那個樂處,說不出來的那種妙法,渾身竟像打骨縫裡頭去了些東西一樣,遍身都鬆散了,這是誰教你的這個好方兒?』童自大把和尚傳的方法,並婦人要七日一輪,多則生病,這法還可以種子。若多買些婢妾,可以延壽,都對他說了。【只有胖壯婦人五日也可以行得這一句,瞞了不曾說。】鐵氏笑道:『既如此說,你買小老婆就討一百個我也不管,只要你有本事去做,只做定了例子,但是七日你就來同我弄一回,你若再有本事,在我肚裡種出個兒子來,就是十日我也等得。』【世間婦人未有不巴兒子者。看此憶起一事,也可謂之笑談。餘友胡致還娶妻曾氏,將二十年,總不生育。曾氏常向人道:『我也不望長命百歲的兒子,只求養下一個會叫一聲媽媽,死了我也甘心,不枉我做婦人一生。】童自大聽了他這話,喜不可言。次夜,又同他二位如夫人去試了一試。把一朵葵花心幾乎咬碎,把兩片蓮花瓣險些咂開。樂得他兩人次日還咧著大嘴,笑個不住。童自大雖學會了這件妙術,幾乎弄出一場大禍,若不虧樂府尹是個正人君子,縱不至於破產亡身,也要損一股大財。
這是甚麼緣故?童自大賑濟流民的時候,內中有一個難民姓劉名弘,為人奸狡百出,負義忘恩。【這八個字是病癥,世人犯者甚多。】卻生得漢仗魁梧,口舌便利。因他到處無情,以怨報德,受了人的恩會(惠)眨眼便忘,還是小事,有下石處,就想害那恩人。因此人人切齒,為鄉黨所不容,人見他害人不曾害得,到處害了自己,眾人起了他一個混名,叫做劉大傻。他在席篷中吃了幾日飽飯,穿上了宦公子捨的綿衣,飽暖了又想高飛,他心中自商道:『我的壞名,鄉人皆知,將來就是回去,也無安身之地,這童百萬是南京第一個富翁了,我何不投在他家看風使,或者還有個出產。』定了主意,到來求見了童自大,再四哀求道:『小人已是將凍餓死的人了,蒙老爺活命之恩,無以為報,如今不願還鄉,情願投在老爺府上,做個家奴,稍效犬馬之勞,雖赴湯陷(蹈)火,亦不敢辭,稍【報)天恩萬一。』童自大是個誠實的人,見他說得如此懇切,也就留下,替他徹底做了一身衣服帽履之類。他終日小心殷勤,真是一個滾盤珠,活動至極。童自大客(家)中的人,全是些算盤珠,撥撥動動的,從不曾見過這等活說人,心中著實相愛。一日,向他說道:『我看你身材也好,又小心又勤謹,你在我家有甚麼出路?我改日看巧有好地方,舉薦了你去想一個出身。』劉弘忙啊頭道:『這是老爺天恩,若蒙老爺提拔,小心(人)得有寸進,粉骨碎身也不能報大恩了。』童自大記在心裡。
一日,樂府君子請鍾生同宦賈童四人小敘,劉弘也跟了去,說話之間,童自大見樂公相待殷殷,甚是情篤,見劉弘在旁邊,忽然想起他的事來,童自大向樂公道:『晚生有一事奉稟?』 樂公和顏悅色的道:『有甚麼話,但請見教廠童自大因叫過劉弘來與樂公叩頭,說道:『此人名叫劉弘,也是山東難民,他情願到晚生舍下來復(服)役,晚生見他小心殷勤,做事又能幹,晚生一個庶民人家,恐誤了他。意思要送到老爺府中,求大老爺收留使用,若果然殷勤妥當,求大老爺提拔他,就是老爺的天恩了,不但他感恩,就是晚生也感恩不盡。』樂公道:『兄既如此說,我豈不領命,明日叫他來,我留用就是了。』童自大作揖道謝,抵暮回家,童自大取了五兩銀子與劉弘,道:『你在我家這些時,也沒有甚麼給你的,你一到樂老爺府中,那裡就有錢使,這個你帶去盤纏,你到衙門裡,凡事要小心,不要說他府裡的幕賓事事要周到,就是到府中的管家也要圓活,禁不得眾人一歡喜,向主人一說你,就是造化了。』劉弘叩首道:『老爺恩典,教導小人』、人敢不遵依,小人若稍有好處,必圖後報。』童自大道:『我也不圖你的報,但你投奔我一場,舉薦你的個好處,我就完了一番心事。』次日,又親送到樂公署中,樂公收下,劉弘果然活泛至極,無處不周到。
樂公有一個幕賓,是江西人,姓李名舞,樂公與他賓主甚是相投,真是言聽計從,這李相公也善伺樂公之意,他見樂公常誇童自大的好處,說他一個貨值(殖)中人,竟有此大英雄手段,救濟若許流民,況宦賈二位,還是他鼓舞起來的豪舉。李相公也極力稱揚,贊不絕口,這劉弘見李相公是樂公心腹,要圖得他的歡心,強拿強做小獻勤是不消說得,他身邊有童自大給他的幾兩銀子,時常買些新鮮果品,上樣細點來孝敬,誰知這李相公腹雖甚通,性極愛小,受他些小惠,喜愛他了不得。
他府中還有一個大管家,姓鄭,幼眇一目,人順口都叫他鄭(瞎)子,他做事伶透,也是樂公得用的人。劉弘見他在樂公跟前說得話,諸事要仰仗他,遂買了一口豬,一缸酒,拜認他做娘舅。劉弘謅說他母親也是姓鄭,那鄭管家也是甚喜,時常叫他到家中吃酒吃飯。李鄭二人屢次在樂公面前說他的好處,樂公雖是個他兩個的話,多因童自大面上,也格外抬舉他,他站在高枝上了。
過了些時,就拿出那中山狼的心腸來了,想道:『童百萬算南京有名的財主了,放著這樣的肥主兒,何不在他身上想他一個道路。我如今下一個毒計,同李相公鄭舅舅商議,慫恿老爺拿他一個輪頭,弄他一主大大的錢出來,奉承他眾位,不但他們歡喜我,我至少也得一個小富,可以快樂下半世,不然不(替)人家蹋門檻到那一日。』他想定了主意,欣欣自得,向鄭瞎子說道:『我蒙老爺抬舉,舅舅照看,無恩可報,如今有一個主財是樂得吃的,手到就可擒來。若弄到了手,老爺何止得一二十萬,就是舅舅,三五萬也是容易的。』鄭瞎子大驚大喜,道:『是那裡有這樣的好事,若果然老爺得了這大財,難道是好白了你麼?你且說是甚麼事,是誰家?』 劉弘道:『就是童百萬家,他近日養著個妖僧在家裡,說是河南來的,藏在書房中傳法,每日不知做些甚麼?近來流賊四處搶劫,他的黨羽散在各處。做奸細的甚多,舅發稟了老爺,只用把這妖僧拿來,做他是流賊差來的,約童百萬里應外合,要想攻陷南京,就是他養活些流民,也是要圖謀不軌,這一個罪名他的性命還保不住,何況家財,他要想保得無事,三頭幾十萬銀子,怕他不拿出來麼?這事須開通了李相公同做方可,如今只算得三十萬,老爺得二十萬,那十萬舅舅同李相公分用。諒李相公再沒有不在老爺面前盡力幫襯的;他不強似做幾百年的主文相公麼?至於我,聽憑老爺舅舅尊意,多寡給我些就罷,便不給我也罷,我原不報銀子,【真謙,是滿心想坑人害人弄錢,卻違心滿口說清廉話。何世上此輩之多也?】不過是我報老爺,【真義。】同舅舅【真賢甥。】李相公的恩,叫做個借花獻佛。』
鄭瞎子被他說得心熱如火,忙同他去向李相公計較,李舞聽得可分數萬金,心中那喜裡那還說得出來,暗想道:『《牡丹亭》傳奇中陳最良道:要腰纏十萬,除非是教學千年,方才貫滿。我辛苦做幕,背井離鄉,拋妻撇子,在此不但終日忙忙碌碌,還要伺東君顏色,只得二百四十金一年,此一舉得五萬,做二十多年的幕纔掙得來,何過(樂)不為。得此回家,也就算榮歸了,做一個大富翁,可等受用。他的這計策雖毒,就明知是假,何妨弄假成真,況他百萬財翁,便拿出三十萬來,只損了三分之一,在他不至於重傷,在我們便獲了大濟。』遂滿口應承,道:『這在我說,等老爺下來,你們大家在這裡幫襯說說,自然可成。』他甥舅二人也心中暗喜。
次日午間,公事畢了,樂公到書房中來,同李舞談了些公務,李舞就將童自大藏妖僧的話上達,樂公驚道:『他果有此事,必定緊密的了,先生何以致(知)之?』 鄭管家在旁稟道:『是劉弘向小的說的,小的因是地方上的大事,關係非小,不得不向李相公說,稟知老爺。』樂公又問劉弘道:『要是個好和尚,何妨明公正氣的,他兩個成日關著書房門,在內中商議,不與人知道,不是想謀反是做甚麼?小的雖在他家一場,受過些須恩惠,今日蒙老爺天恩抬舉,事情重大,關係著老爺,老爺有地方的責任,小的穿青衣抱黑柱,故不敢不說,恐負了老爺大恩。』樂公大怒。不便呵叱李舞,罵鄭瞎子道:『童財主做了賑救難民這番好事,我幾次要題請求個旌表,恐倒反玷了他的德行,【樂公此心,誠可謂君子愛人以德。】我敬愛他了不得。他那種盛德人,可肯做這樣壞事,你這奴才,敢來無故陷害好人,到我跟前獻讒。』喝叫家人打了一二十嘴巴,又道:『我只說人用得,故此抬舉你,誰知也是見利忘義的壞人。』【見利忘義的人何止恆河沙數,焉得人人而痛撻之。】吩咐:『攆下去馬房中養馬,再不許到我跟前。』又罵劉弘道:『你這沒良心,人面獸心的惡奴,【罵得當,但恐世上不止劉弘一個。】你也是個流民,他好意留養你,救了你飢寒性命,就是他的大恩了。還恐怕誤了你,特送到我衙門裡來,托我抬舉你,也可謂恩情畢至了,你當子子孫孫感他的恩德才是。你今日無中生有,倒反想害他的身家性命。你這惡奴心腸,不過想於中取利,【真青天,洞鑒小人肺腑。】你良心喪盡,禽獸不若了。我且問你,他有百萬之產,何求而尚欲為逆。人家養外來的僧道也甚多,難道都是想通流寇的不成,你道他養流民是想謀反,你難道不是流民麼?但恐他不養流民,你也早矣凍餓而死,未必活到今日了。【說得痛快,令他死而無怨。】人說利令智昏,就是你了。一處無恩,百處無恩,今日幸虧你自犯,不然焉知後來你不算計害我?【劉弘何辭以辯?】你誣陷良善,罪當反坐,本當立刻處死,姑念小人無知,從寬發放。』傳了一個書辦進來,命行文上元縣,將劉弘重責三十板,即刻解回原籍,不許時刻停留,登時去了。劉弘到縣中受丁重刑,即時起解,寒冬冷月,又無盤費,走了幾日,便病故了。解差同地方報官驗過,拋於荒郊,喂了豬狗,可為負心之報,押了劉弘後,樂公怒猶未息,正言厲色將李相公說了幾句,道:『先生是讀書君子,如何聽小人無稽之言,便欲害人謀利。我請先生來做西賓,原欲匡我之不逮,恐我諸事有差謬處,還要先生救正。今反欲陷我於不義,大非我延請先生之意了。』李舞面紅耳赤,無言可答,此時恨無地洞可人。樂公氣忿忿的上去了。李舞自覺無顏。次日,欲辭樂公,試探其意,樂公也不留,將修金送出,只得回去了。五萬銀子不見一分,掃了一鼻子灰,反討一場大沒趣,真是。
羊肉不吃得,空惹一身膻。
那鄭瞎子貪了些豬酒小惠,認了這一個好外甥,被他一陣說話得利欲熏心,賣了一篇讒,一文不得。弄做了一名馬頭,悔之無及,把那一隻眼也氣成了青盲,越沒用了。樂公此事並不曾向童自大題起,後來童自大屢次到樂公署中,總不見劉弘,暗暗詢問他家人,那人將前事詳細說與,童自大心下大駭,感激樂公不盡,樂公病終之後,童自大因此厚贈贐儀,就是報他這件恩德。後來便見。
再說童自大同妻妾都試過了些時,已是歲底,忙過了年,到上元節後,他著人把七老八少的媒婆叫了十數個來到書房中,拿果碟與他們吃酒,他陪著吃,眾媒婆道:『老爺叫了我們來,有何吩咐?』 童自大道:『我們請你們來替我尋小。』眾媒人道:『這是容易的事,憑老爺要多少都有。』他道:『我有個難題目呢,我有個三不要。』眾媒婆道:『怎麼叫做三不要。』童自大道:『我尋小,十四五歲的女孩子我不要,只要好小寡婦,這叫做一不要。就是小寡婦,或是瘦弱,或是暗疾的,我也不要,要那生得厚厚實實,胖胖壯壯,乾乾淨淨的,這叫做二不要。我只要二十二三以裡。十八九歲以外,十分老少我又不要,這叫做三不要。』眾媒婆不解其意,都笑起來,道:『別的也罷了,人巴不得要真女兒,老爺為何倒說不要。』童自大笑嘻嘻的道:『不瞞你眾位說,我的這東西雖不叫做十分大,卻是個活的,那小女孩子禁不得,所以要小寡婦,那是破了的倒好。』眾人聽了,都不好做聲,內中一個老媒婆,他奇(倚)老賣老,笑著道:『誰人的吊子不是活的,難道這東西也會死麼?況且活人身上的物件,怎麼得死,我就不懂得這話。』童自大道:『你們不知道,我這東西比不得別人的,連酒都會吃,要酒量小些的人,還吃他不過呢,所以說是活的。』眾人聽說,只道是打趣他們吃酒,都笑起來,道:『蒙老爺賞酒,我們領了幾鍾,就把我們比做老爺的那東西了,我們當是好話要的,還側著耳朵聽呢?』童自大道:『我說的是正經話,你們當說謊麼?』叫了個家人來,道:『你拿個碗去取半斤燒酒來,我試與你們看。』不多時,取了一碗酒來,童自大叫他出去,眾媒婆不知其意,看他做甚麼事,他笑著道:『你們不要見笑,我獻醜了。』摟起衣服,扯開褲子,把陽物取出來,放在酒碗中。有幾個少年的媒婆羞得臉緋紅,背過身子去。幾個年老些的正要看這稀奇故事,看他怎個吃法,見見世面,都眼睛睜得多大,看著那金漆桌子腿一般的物件大張著馬口,果然一吸一吸,頃刻吃了半碗。都拍手打掌,哈哈大笑,道:『這個作怪的東西,都實實不曾見過,怪不得老爺說是活的,會吃酒,真乃好大量大根,小菜也不用,一氣就吃了半碗。』那幾個少年的聽見這話,也顧不得了,都擠到跟前來,目不轉睛的看,見他張著嘴,一開一閉,不一時,把那碗酒全吃完了,有一調《駐雲飛》贊他的厥物,道:
此物蹺蹊,蓋民寰中少見之。口大非為異,妙在能張閉。還有更稀奇,酒吞滿斛,被底綢繆,自有別滋味。怎不教少婦魂消魄也飛。
童自大笑道:『你們看見了,有這個緣故,所以我不要你小女孩子。』他把褲子拽上,這些婦人眼睛裡的火都看得爆了出來,那兩個老媒婆道:『實不相瞞,我們少年時走走邪路,那長的短的粗的細的也見過些,像老爺這個活的,會吃酒,不要說沒見過,連聽也沒有聽過,我倒聽見人說慈悲庵有個大姑子,原是個鄉紳的小奶奶出家的,他會吸男人的精髓,憑你甚麼精壯小夥子到他身上,幾吸便完帳,便請下馬。我想那還罷了,婦人下身的那張口原是會吃男人的,大約不過他的利害些。老爺這東西這樣個小嘴也會這樣(吃)酒,明日不知便宜那些有造化的小媳婦享用呢?』幾個年紀小的媒婆見了這大又活的罕物,好生動得火,嘴中說不出,心裡騷極了。這個把那個擰一下,道:『你去試試看是個甚麼味道。』那個把這個往童自大跟前一推,道:『你急了就去試試罷了,又擰我怎的。』嘻嘻哈哈笑做一團,滾做一堆。眾人心中都巴不得同他試驗試驗,嘗嘗這個異味,因彼此人多相礙,不好意思,臉上火噴噴一般,心中好不發急,他們一個個:
上面口中咽了好些唾沫入去,下邊嘴內流出許多清水出來。
眾媒婆大家起身,道:『多謝老爺賞酒,我們打聽著了,再來回老爺的信。』辭謝而去。眾媒婆替他傳揚,人人皆知童百萬是個絕大的活物,會吃酒。這些小寡婦,就是他公婆父母不肯把他與人做妾,他聽見了這話,一心情願去做他的小,嘗嘗這活物件是甚味道?俗話道初嫁憑爺娘,再嫁由自己,他自己願意,父母也沒奈他何?童自大跟著這些媒婆各處相看了許多,只揀了十個,他暗算道:『我聽見人說金釵十二,我家中有一雙。』帶這十個,豈不是十二了,奶奶獨當一夜,他們兩人當二夜,恰恰是七日一輪。遂將六間廂房收拾得甚是華麗,制了十分首飾衣裳,並房中床帳,箱櫃桌椅,擺設的香爐花瓶,鏡臺粉盒之類,件件簇新。【雖是財主氣象,總離不得一個俗字。故妙。】娶了這十個婦人來家,每人又買了一個丫頭與他。【葵心、蓮瓣有了丫頭,真是樓上樓了。】一邊六人住著,派定兩個一班,也將西屋做了一個官鋪,這些妾接著日子輪流上來伴宿,該鐵氏的這一日,他自己過去當值。鐵氏此後把那先生砸得稀爛,撂在淨桶中,棄之於糞坑之內,雖是鐵氏得新忘故,實在那先生空自長大壯觀,腹內空物。拋入糞中,在臭氣內潛身,也不為過。童自大他采戰則戰,種子則種,四五年間,生得十多個兒女,他那個樂那裡還說得出來,鐵氏雖不曾生育。這些娃娃誰敢不叫他做娘,他看見大大小小一群在面前,好不熱鬧,也喜歡得不得。鐵氏今雖改變,毫無凶暴之氣,但童自大素常畏威攝(懾)服慣了,每常敬他到十分的地位。今見他這樣寬恩,先畏威而後感德,意尊他到二十分上。這樣(些)妾見主人公猶然如此,可敢有一毫膽大怠忽之習,都恨不得把他頂在頭上奉承。鐵氏見他眾人小心侍奉,也著實疼愛,妻妾過得甚是和美。
話分兩頭,後再歸一,先那媒婆說慈悲閹的姑子,會吸男人粗髓,他姓甚麼,是何來歷,聽我慢慢說來,且說那萬曆未年,城中有個顯官,姓吳名友,別號歸翁,生平貪鄙不堪,家資富厚無比。古人說,貪乃無後之相,一絲不爽,他家金繡緞,房產地土,無一不有,真可富賽王侯。但只缺了一件,不要說沒有兒子,連想個女兒看看也不能夠。
他夫人姓杜,那生性也就奇妒不過,【姓不好,怪不得他。】自己既無所出,又不容丈夫娶小。【不姓杜的夫人不容丈夫娶小者甚多,何況他姓杜,如何容得?】吳友想兒心切,暗地同丫頭們做那偷摸勾當。起先那些丫頭見主要來要同他做這樣風流樂事,可有不歡喜樂從,也還巴不得生出個兒子來,將來就是副主母,豈不榮耀。知道有一個身孕,杜氏若知道了,發須熏目,截指剜耳,百般的慘刑無不做出,定至於死而後已。或有竟生下子女來的,杜氏明知是丈夫的骨血,冤說丫頭不長進,何處偷來的私孩,不但將孩子弄死了,連生孩子的娘也不想活。那歸翁在傍看著,連那護庇也不敢說一句,聽他施為。【辱翁曰:此等人豈真無有,漢成帝就是前輩先生。】後來這些丫頭們看見這個光景,大約這兒子難生,副主母也做不成,且留著命多活幾年。吳友要去高興,像強姦一般,死也不依,若使威凌逼反喊得主母知道,不但有賞,且護庇著他。那歸翁惟有暗氣暗恨而已,亦無可奈何。
這杜氏少年的時候還想生育,捐資建了一座慈悲庵。內中望(供)著送子張仙神像,著了家中七八個寡婦在內侍奉香火。世間但是貴人家,你叫他周濟貧窮親戚,照看困苦朋友,他半個破錢也決乎捨不得。到了奶奶們拿去佈施和尚道士,或是修蓋庵觀廟宇,成千成百,毫不吝惜,他都具出手。
這個慈悲庵是杜氏為求子而建,越發不惜工價,費了數千金,果然蓋造好。內中迴廊曲檻。樓閣亭臺,異卉奇花,蒼松怪石,雖地方不甚大,卻也無一不備。他老夫婦也時常來瞻仰禮拜,遊玩盤恆。不想供了二十多年,毫無靈感,仍舊是他夫妻兩個,並不曾添得一丁。正經杜氏建庵求子的,不曾生育,倒是看守香火的寡婦,有三四個年少些的,倒生了好幾個兒子,也不知從和(何)而來,【張仙送來的,又何用說。】卻又棄之。吳友五十多歲,有人勸他侄兒中選一個立嗣,他一來捨不得家資付與猶子,二來還癡想自己生兒。到了六十多歲,他夫人杜氏纔嗚呼哀哉。大吉利市。他吃了正夫人一生的虧苦,不敢續弦,忙忙娶了一個美妾,你道這個美妾姓甚名誰,後來曾生子曾生女否。下回便知分曉?
姑妄言卷十七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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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第十八卷
第十八卷补遗:林钝翁分卷评
鈍翁曰:
吳老兒好尋好做兒子,不曾尋得做得,被他們的元品妙琰(炎)馬命一催,反尋到別人家去做兒又(子)去了,世間此等不自量老兒,正復不少。寫崔命兒之淫,非這貪鄙老兒的尖夫人,淫不至此,此尖夫人若不做尼姑,或亦淫不至此也。一為貪人勸戒,一為尼姑說法。再者,他們的元牝妙眼送掉了吳友猶其次,又斷送了無限少年;生我之門死我戶,世上看得被(破)者有幾。
佞佛之人往往受淫尼奸僧之害,而不醒悟,即或知之,孽由己作,只得隱忍,蘭□馥豈非榜樣歟?此一段並非謗佛,正是勸人好真佛,虔心信佛,信心行善,不可被說假佛者哄誘。天堂不知何處,地獄先在眼前,所謂自貽伊戚,夫復誰怨。
司進朝一妻有妾。祁辛亦一妻有妾,司進朝請富新坐館,祁辛亦請何幸坐館,兩段事極相似,卻舉勸行事以至結果又毫不相似,故為妙也。寧可為何幸之書呆,不可效富新之狡獪。
童自大之死命兒,一寫他得壽之由,二則將命兒諸人收拾,更把慈悲奄(庵)之陷坑填滿,又接狐精一段,何意?童自大施恩賑濟一場,活了萬餘人,內中豈無一蒙恩受德者而報之耶?故寫蒙德報信,使童自大采得丹頭為延壽之基,又留在二十四回中出首艾鮑艾復,庶不是生扭出此人也。
寫定計出於閔為(慧)姑甘老姐者,總是作書者不肯漏去一個,即甘壽夫妻極此(無)要緊的人,尚要與他一個結局。若單提一老姐,便覺顯然,故陪出一個說法慧姑,以瞞看著之目,便不覺得,粗心浮氣之人看至,(之)烏足知此。
寫富新纔遇崔命兒,受了多少情愛。及得了雨棠雪梅,便負了命兒;受了司進朝多少厚德,便偷(娶)廳(空)氏,以負進朝;纔偷空氏;就託故去偷龐氏,以負空氏,到後來偷娶龐氏三人時,鞏氏三個竟不一問,又負此三人;處處負心,纔寫他名字滿足。
富新負了司進朝,便接龐氏三婦負富新。富新因負心於司進朝而死。三婦亦因負心於富新而死,借這幾個男女,罵盡負心人,有(尚)不足為妙,又借富新之負心,罵盡明末降賊諸文武之負心者,妙極。倘有負心之人見此,當極為改悔,不身罹橫禍而貽後人之笑罵也。
寫黑姑子授術與崔命兒,雖是因事敘事,卻完結了第一回開首之人。
第十八回 崔命兒害人反害己 童自大得壽又得兒
附: 司公子漁色失便宜 傳典史負心遭橫禍
話說那吳老兒見妒妻死了,娶了一個美妾。他父親姓崔,曾做過一任北京刑部司獄司司獄,同禁卒通同作弊,四六分贓。【是官長之贓,官多而吏少,惟獨刑獄禁子得六而官得四。】苦難獄中的犯人,刻毒難言。【有此惡父,方生此淫女。掌刑獄者當著眼。】雖掙了些傢俬,後被上司知道,革職回來。他這女兒生得十分標致,崔司獄夫婦愛之如命,故起他個小名叫做命兒。捨不得把他嫁與尋常人家,要選一個做官有錢的佳婿,誰知姻緣不湊,總無其人。到了二十多歲,吳老兒素聞其美,煩人去說,崔司獄雖知道他是要做小,因上邊汲(沒)有夫人,一心情願,【婿雖官而有錢,未必甚佳。】纔嫁了這個富貴全備的老漢,做了一位尖夫人。【尖字新奇】你道何為尖夫人?他要說是小,上邊壘我正室,公然與大無異,要說是大,卻又是娶來做小,在又小又大之間,所以有此美稱。【第十回內,童自大說賈文物云:『你是半大不小的個老爺,此處又有這又小又大之夫人,俱是奇稱。辱翁曰:然則楊貴妃亦尖夫人也。】吳老兒那夜同他交合之時,見他:
櫻脣微綻,星眼生波。腰肢纖弱傍人傾,做盡千般婀娜。玉手揉荑挽繡襦,裝成萬種妖嬈。聽他鶯聲巧囀,不覺魂教呼去。經他陰中微鎖,早已精泄難收。口內聲聲喝采,好個嬌娃。心中暗暗躊躕,這回斷送。
還有一個《江西月》說他兩人。道:
白髮蒼髯老叟,紅顏綠鬢嬌娃。枯藤纏繞嫩柔花,也算鳳鸞同跨。吳友心中自喜,命兒口內頻嗟。元紅可惜付之他,斷送老奴方罷。
吳友又叫媒人覓了兩個美婢。他道名花不可無美葉以襯之,即有佳人,豈可無艷婢為侍兒。得了兩婢,一個纔十六歲,小名做姐,一個只十四歲,叫做尋姐。這是他一個厚朋友見他納婢,替他取此二名。吳老問其大義,那朋友道:『兄要他們,名曰相伴新嫂嫂,無非也要圖生子之故。尋姐者,要在他身上尋出兒子來;做姐者,要向他腹中做出兒子來。』吳老見此兩字新鮮,從古來侍兒小名錄上並無此二字,就依他命了此名。那朋友向別人道:『此老這樣年紀,納此少艾,做孽尋死耳!』【這老兒有了一個崔命兒,也就危乎危乎了,又添上兩個粉骷髏,不死何待。】這吳老兒望子心切,二來守著那奇妒的老媼過了——生,今日得了這三個少年嬌艷,正合了兩句:
杖藜扶入銷金帳,一樹梨花壓海棠。
這老兒不知死活,【不止此老,世上不知死活少年亦不少。】終日在他們身上做工夫,你想一個古稀將至的老翁,還濟得甚事。初時還勉強支橕,到後來,弄得腰也彎了,背也駝了,眼了花了,耳也聾了,黏痰鼻滋,咳咳嗽嗽的,有些動不得了。【他的油也將盡了,命也將完了。】思量要遞個病呈寬限。那崔命兒二十多歲的嫩婦,纔嘗此道,正是欲火發動之始,不額外加征就是他的恩惠了,可還容得躲避,不住咽噥道:『你要我們,原圖生兒育女,難道娶我來看樣兒的麼,還掙著命來是呢。』吳老兒道:『我也巴不得呢,他不替我爭氣,叫我也沒奈何。我身子雖動不得,我有南鄉的田,北莊的地,傢俬儘夠你受用一輩子。』崔命兒冷笑道:『這纔是笑話,女人嫁丈夫,只圖穿吃兩件罷,你說有多少莊田。你這樣大年紀,就不曾聽見人說的兩句話,古語道是:家有良田萬頃,不如肏進些須呢。』【命兒這兩句成語套得甚通。】每夜替他百般搓弄,間或也還有略硬的時候,拿他將就應差,不想又過了些時,那陽物竟犯八法中的一條,道是罷軟兩個大字。起先用兩個指頭做篾片幫扶著,還填得進去,入銷金帳既用藜杖,此道時(自)然離不得指頭篾片。後來竟像一條大蚰蜒蟲,鼻滋般縮做一團。此時不但崔命兒著急,連吳老兒也急了,原是要他們生子,取藥還在次之,如今把一個生子之具都沒有了,不能下種,如何望得收成。只得去弄些春藥來助力,雖不能堅舉,又微有些硬意。崔命兒見頗有應驗,日裡不勸他強飯加餐,到晚來便勸他春藥多用些下肚,或多搽些在陽物上,那老兒也只得惟命是從。他一個血枯精敗的時候,可禁得這大熱助火的東西常常不離,不上年餘,兒子還不見一些影響,早把個老子弄做別人家的兒子去了。吳老兒素常守著這些財物,只知道自己受用,並不知骨肉親友是個甚麼東西,待族間極其刻薄寡情,曾有個朋友說個笑話給他聽,道:
『一個財主死後,尚未入殮,忽然醒轉,伸了一隻手向兒子道,我偌大家(私),死了不帶一文,我捨不得,你把元寶給我一個拿了去。』那兒子將他卵子一刀割下,放在他手中,道:『你死了,銀子還拿得去麼,只好攥著個卵子走罷。』
吳老兒聽了,並不悔悟,他在日親友都不上門,今日死了,他沒兒女,是個絕戶,眾族人都要來分他的家產。【這一無子兒更吝的人,天下極多。豈皆無心肝者也,冥冥中自然有個定數。昔一富翁,家資巨萬而無子,又鄙吝至極,連衣食皆不捨。一日,忽語:我既無子,積了與誰,何不自己受用?夜夢一神怒謂曰:『爾何敢想擅用官銀?』一驚醒來吝心復萌,又復不捨。死後,無一族人,家資入官充餉,可見有定數焉。此輩人之產,焉知非族間人之福,他代為聚積耳。】對崔命兒道:『你不曾生育兒女,若要嫁人家,東西絲毫拿不去,只好帶你隨身衣飾之類,你若是願守,少不得分一股與你為養贍之資,房子是我們要的,你只好到慈悲庵去守,卻要了頭出了家纔行得。不然,一個少女嫩婦住在那裡不便,這兩條路憑你的主意,』那崔命兒如何拗得過眾人,明知道眾人要攆他罄身出嫁,拿出家二字唬嚇他,量他小小年紀,決不肯做那削髮披緇的苦事。他暗想道:我青春年少的,本要去嫁人家,他們定然一絲東西不肯與我,我這兩年受用慣了,知道嫁個甚麼人家,不如且出家守著,後來再做計較。便道:『我雖是與老爺做小,老爺也不曾把我薄待,也是夫妻一場,他骨肉未寒,我怎忍就去改嫁他姓,我如今情願出家,到庵中去守。但這兩個丫頭的原是老爺買給我的,我要帶了去,』眾人見他願出家,倒沒法了,只得依允。撥了些佃房與他討租用度,又撥些田地與他,以供口糧,也有一二千金之產,分與他兩房老人家在外替他照管,餘者盡瓜分而去。崔命兒自己私房也將及有千金之蓄,眾人把吳老兒開喪殯葬之後,崔命兒同兩個美婢,並他的箱櫃器皿之類,也就搬到慈悲庵。眾人托請一個老尼替披剃了,按宗門法派起了個法名,叫做信悟。那個大丫頭做姐也剃了,做了他的徒弟,法名元品,【好做兒子不曾做出,做了尼姑。】小丫頭尋姐做了徒孫,法名妙炎。此時庵中先那些僕婦,三四個老的死了,那幾個年小些的,也都老邁了,仍留他們在內服侍。崔命兒在庵中,雖夜間在被窩中沒得事乾。覺冷清難過,日裡卻穿吃不愁,庵中景致甚是爽心,倒也自在。
一日,天色將晚,見一個老僕婦進來,道:『外面有一個道姑要進來借宿,我們不敢做主,請問師太許不許,』崔命兒道:『既是女流,又都是出家人,這有何妨,可請了來。』不一時,進來了。向命兒打了個稽首,命兒也回了個問訊,讓了坐下。仔細把他一看,好個道姑,生得端端正正,白白胖胖,頭戴妙常巾,身穿水田服,明眸皜齒,淨襪涼鞋,潔淨可愛。命兒問他道:『師傅法號,仙鄉何處?』 那道姑道:『貧道賤名本陽,別號守雌,揚州人氏,雲游到此,無處棲止,敢借寶庵,暫宿一宵。命兒道:『但恐敝庵無甚管待,簡褻師傅。』那道姑道:『豈敢。若蒙師太見容,就是大慈悲了。』說著,妙炎拿了上茶來吃了。須臾天黑,點上了燈,送上夜飯。吃罷,元品也來陪著說了一會話,那道姑談論風生,著實投機。崔命兒道:『師傅不棄,我們同榻一宵,說說清話罷。』那道姑喜動顏色道『但恐賤軀有污尊榻,即承見愛,敢不奉陪?』譙樓鼓動,夜漏將沈,二人上床,各被而寢。那道姑逗他一句道:『師太法臘幾何,年少青春,為何就入了空門?』 崔命兒嘆了一口氣。道:『我今年纔二十五歲,因夫主僊遊,故在此出家守節。』因道:『師傅,你今年貴庚多少,為甚做了道姑,又出來雲游?』那道姑道:『貧道與師太同庚的,也為先夫沒了,無子,族中將產業佔去,貧道發恨出家,無處歸著,所以四處遨游。』復長嘆了一聲。道:『別人多少夫妻團圓相守過日子,我貧道年又不老,半路孀居,身子都無處著落,言之令人傷心。』崔命兒笑道:『既然如此,你既無所戀,何不嫁了人去,夫妻熱鬧不好麼?』他也笑道:『實不瞞師太說,貧道生來命苦,別人嫁的丈夫,恩恩愛愛的幾年,就不幸中途拋閃,守寡也自甘心。我當日父母被人誤了,把我嫁了一個老漢,師太不要笑話,我雖不叫做標致,也不為很醜。嫁了幾年丈夫,被窩中連一次遂心暢意的風流事也沒有受過,我這樣小年紀苦守的是些甚麼?料道貞節牌坊也輪不到我的身上,我何嘗不想嫁,又恐為人所誤,不如不嫁,還得自由。』崔命兒聽了他這話,真是同病相憐。也嘆了一口氣,笑著道:『我住在這庵中內,總不見一男人的面,倒也罷了。你終日在外邊雲游,男女混雜,也動心麼?』 他道:『師太,你看螞蟻蟲子這樣微物,也知個陰陽交媾之道,何況人為萬物之靈,那有不動心的。間或見了風流少年,心中愛得要死,春心一動,徹夜無眠,日間連飯食都咽不下。這是我以心腹相告,師太不要見笑。』命兒道:『你我都是同病,況且這都是人之常情,有何笑處。據你這樣說,必定有外遇了,可實告,不須隱諱。』他道:『不瞞師太說,我當日嫁了那個老兒一個餳如鼻涕軟如綿的物件,弄得不疼不癢的。我出家這幾年,雖不曾遇著男子,常同婦人們在一處閑話。俗語說,三個男人沒好話,三個女人講諢話。他們這個說男人的物件有多粗多大,那個說有多長多久,我想若遇了這樣東西,也不枉失節一場,若還是同老兒差不多,又不如不做這事了。或一時興動起來,可是陳妙常那一首《西江月》道得好。
一念靜中思動,遍身欲火難禁。強將津唾咽凡心,怎奈凡心轉盛。
那心只一動,那裡還按納得住,到了萬分忍不得的時候,尋女伴中兩陰相合,扇打一會,人叫做磨鏡子,將就解解罷了。』命兒道:『男女幹事,全要那物件放在內中纔有樂趣,女人對女人,光撻撻對著撻撻光,有甚妙趣?』道姑道:『師太,你沒有做過不知道,怎麼沒有趣,我覺得做起來,比那沒用的老頭弄的還受用些。你這麼一想,便知道了,婦人對婦人,雖少了那件東西。都精壯有力,亂摸亂揉,還有些樂趣。同那老兒弄時,那物件軟叮噹,已是不堪,再動不得幾下,不是腰疼,便是腿疼,更覺難過。你不信,我同你試試看,你嘗著了這樂趣,纔知道妙處呢。』那崔命兒一個少年寡婦,他是沒奈何出了家,那一日一夜不想此道。今聽了道姑這些話,火已動到十分,卻不好應他。只笑著道:『我到底不信這事有趣。』那道姑見他雖不應承,卻是也想試試的口氣。先自己脫光,鑽了到他的被窩,就替他褪褲。那命兒也不推辭,笑著任他脫下。他一翻身上來,兩件光撻撻的東西對著扇打一會,那道姑亂拱亂聳的,引得命兒陰中淫水長流。叫道:『不好了,裡頭難過得很,你下來罷。』他道:『不妨等一等就有好處。』他不扇打了,對著陰門一陣揉,揉得那命兒春心蕩漾,意亂神迷,正在難過的時候,忽覺得牝戶中有個極粗極大,又硬又熱的東西塞得脹滿,且頂在一個樂處,妙不容言。心中動疑,忙用手一摸,卻是那道姑胯中一條,纔要問他時,被他出出進進,橫舂豎搗。命兒從來沒有經過這樣美事,連哼還哼不過來,那裡還顧得說話,被這道姑足足弄了有半個更次。命兒也丟了有四五回,方歇住了。命兒喘息了一會,問他道:『你既是個男人,怎麼裝做道姑來騙我,該問你個甚麼罪?』他笑道:『任你怎麼用肉夾棍夾,皮腦箍箍就是了。』命兒笑道:『說正經話,你端的是從何處來,如何知道來尋我?』他親了一個嘴。笑道:『我敢騙你,我自幼得異人傳授,學會了個縮陽的法子,若縮了進去,同女人的陰戶一樣,用著時,就伸了出來,因為有這本事,不忍埋沒他,故此裝做道姑,大發慈悲,專救這些少年寡婦的苦難。我聞得你月貌花容,青年孤守,心中甚是憐愛,又是那不忍,特來與你應急,你可感激。況你是應以尼姑身得度者,我即現道姑身而為說法。』那崔命兒聽了,笑吟吟伸手將他陽物一摸,沈甸吟吟,甚是粗大。他道:『你縮縮我看。』他定了一定,不多時,果然縮得一些也沒有,只剩緊緊一條縫兒,把個命兒歡喜得了不得。說道:『像倒像個婦人的,只是少了個心子。』摸了一會,又道:『你再伸出來看。』一霎時,又伸出來,硬幫幫的,比先分外的雄壯。他又跨上身來,命兒見他伸縮了這一番,正有些興動。欣然笑納,又被他弄了有許多工夫,又丟了兩度。命兒道:『你且歇歇著,我有話問你。』他也就歇住,卻不拽出來。命兒道:『當日我夫主在日,他高興的時候,至多工夫不過四五十抽就完了,動不得,後來只放進去就了帳。他急了,弄了些春藥來助興,還略堅久些,歇歇動動,也還熬得一盞茶時。你弄了這半夜,怎還不見你泄。』他道:『你一個休說,就是十個婦人,我輪流一夜卉到天亮,也是不得泄的。』命兒道:『我就不信怎有這樣堅久的東西。當日我夫主的求其硬而不能硬,今日你的又不得軟,天公生物太不均勻,何不兩分著些。也罷,我被你弄了這兩次,也來不得了,我一個,料道也敵不過你,你既然在這裡,我那兩個徒子徒孫也瞞不得他,大家弄弄,一者免得口聲,二來試試你的本事。』那本陽先見那兩個妙尼,雖不能及命兒,但命兒如一朵牡丹,他兩個也還是兩枝杓藥,不到十分不及,此時正在想慕他們,思量尋了宋做這事。但不便出口,恐獲得隴望蜀之誚,聽了命兒這話,滿心歡喜。忙答道:『你的尊見極是。』命兒叫道:『元品妙炎都過來。』
原來命兒同道姑先在高興的時節,因夜靜了,命兒被他上邊抽出的哼聲,下邊搗出的淫聲,遠聆數室。那妙炎起來溺尿,忽然聽得,覺此異聲出自他師太床上,近前一聽,掀天揭地的大幹,他忙去推醒了元品,同來竊聽。聽了許久,那元牝妙眼之中那種難過,是不消說,連兩隻腿都酥麻的動不得了,站都站不住了,只得蹲在地下,那陰中之水順著直流,聽得命兒叫他們,口中都答不出,只鼻孔中哼著應,卻不見走來。他兩個竟酥癱了,動不得。本陽聽得是在床後面答應的聲氣,將陽物拔出,忙跳下床。走去一看,見他二人披著件小衫子,光著屁股,蹲在地下哼。他一手抱著一個,上得床來。先將元品放倒,摸他的嫩牝時,淫水泛溢,連兩股都濕了。就弄將起來。弄了一會。看那妙炎時,急得爬起睡倒,有個要死要活的樣子。忙同他又弄了一陣。命兒看得騷興大發,伸手去他牝中,將陽物生拉出來,填入自己戶內,大弄了一場;三人輪流,果然弄到天亮,他還不曾泄出。
大家歇了起身,命兒問僕婦們借了梳子,【細極,他是光頭,無此物者。】與道姑梳頭。大家淨面洗漱已畢,坐下來吃茶點。命兒道:『我師徒三個身子都付了與你,你卻要情長,不要日久厭了。沒良心,撇了我們,又去別戀新人。』他忙答道:『我承你這番厚情,豈敢變心。』遂設誓道:『我若後來負了你師徒三位,另厚別人,粉身碎骨,死於官刑之下。』命兒把這本陽留住,也就如他的性命活寶一般,如何旨放了他去。每日叫僕婦們上街買上品佳餚美酒供養他、每夜三人挨次同他大弄、兩三夜並不見他走泄。命兒問他道:『你的話倒也不假,本事委實高強,你從來可不曾遇著狠婦人把你弄丟了的麼。』他道:『我要泄就泄,要不泄再不得泄的,所遇的都是些少年寡婦,或是未嫁的處子,如何弄得我丟。只有接引庵有一個姑子,黑黑胖胖,有四十來歲,是個辣手。我聽得人說他曾采戰、我去同他試了一試,我卻敵他不過,一夜定有兩三次走污。』命兒道:『他怎麼個采法。』本陽道:『我這東西弄了進去,被他一口咬住,內中緊緊的裹住了龜頭,一陣狠咂,咂得骨軟筋酥,由不得就泄了。』命兒道:『他這個法兒也肯傳人麼。』那本陽道:『這是他的養身秘法,如何肯輕易傳授與人,人若學會丫這個妙法,同少年精壯男子弄聳,采了陽精,補益賄血,可以返老還童,發白轉黑,延年益壽。你想想,這樣仙訣可旨傳與人麼。』命兒道:『這甚麼相干,他獨自會也不過如此,就傳與入也還是如此,難道別人會了就佔了他甚麼去了不成。他的若肯傳我,我重重的謝他。你既同他相厚,你去和他說說看,』奉陽道:『倒還有個機緣,我明日看看去。我數日前在他那裡,他對我說他有自幼相與的一個厚朋友。【《玉簪記》那船家說陳妙常云:『我老兒活了六十九,不曾見師姑與秀才做朋友。』此老可謂愚甚,天下姑子能有幾個不同男子做朋友者?】叫做到聽,數年前煩他替人轉借了三十兩銀子做本錢,不想這姓到的前年就死了,數年來本利絲毫未曾還人。這債主前日到庵小打鬧,問保人要這銀子,年分多了,本利滾算,該—百幾十兩。債家死了,保人代還一半,還該八九十兩。那債主勢力又大,他一個出家人,如何拗得過他,他正急得沒法,等我對他說,他若肯傳你,你替他還這宗帳目,看他可肯,你可有這項銀子麼。』命兒道:『他若果然肯盡心傳我,我竭力湊子與他。』本陽道:『先說過,你若學會了方法,先命我采起來,就行不得了。』命兒笑道:『你是引進的恩人,怎肯采你。』大家得高興,又輪流大戰了一場,然後睡下。
次日,本陽到接引庵對黑姑子說了,那黑姑子正在著急的時候,滿口應允,遂同本陽到慈悲庵來見了命兒。命兒見他形容丑黑,心中動疑,讓他坐下,茶罷,姑子先開口道:『方纔這位道兄說師太要學貧尼的秘術,可是真的麼?』命兒道:『正是呢,【此三字,疑而未決之辭。】我聽得這位道兄說師傅的妙法可以返老還童,有許多妙處,故此想要拜求你,我看師傅的尊貌怎麼這樣老蒼。』那姑子見他遲疑。笑著道:『哦,師太疑心是假的麼。這有個道理的,采戰雖有補益,也要有那麼益的東西,方纔見效。即如人參,名為補藥,必定要吃下肚去,纔得見功,沒有只拿著看看就能補人的道理。貧尼一來生得貌甚不揚,不能招攬少年清俊,二來庵淺促,又入眼眾多,做不得這事,縱有奇方,做不來也沒用。要像師太這深房秘室,自己既做得主意,況且這樣青年美貌。』指著元品妙炎道:『又有二位師兄這樣好幫手做了招牌,何愁甚麼主顧不來下顧,只要你學熟了,善於運用,一日雖十次,也不為多,越多越妙,然後纔見功效。』命兒道:『也要傳多少日子。』那黑姑子道:『像師太這樣聰明的人,不過三五日,盡得其妙,即不然,到七日,再無不透徹的了。』命兒滿心歡喜,叫備齋,命元品陪著。他到房中將私蓄取出百金,然後出來,同他們吃飯畢,攜了那姑子到內,將銀子遞與他,道:『師傅,這是一百兩足紋,你拿去使用,我晚間候你來,你傳了我,若實在有好處,我還謝你。』那姑子見了這兩大包銀子,歡喜異常,答道:『蒙師太救了我的急,我若不盡心相傳,真是畜類了。我回去還了人,今夜必來。』拜謝而去。到了將晚,那姑子果然來了,吃了夜飯,命兒叫本陽過那過屋內,同元品妙炎去睡,他同姑子共寢,教導心法。古語道:
世上無難事,只要有心人。
那姑子也盡心相傳,命兒更盡心領教,三四夜就全得其奥妙。命兒問他道:『師傅,你這個妙法,當日是甚麼人傳授你的。』姑子道:『這是我十八九歲時,遇著個陝西雲游道士,蒙他傳我的。【此一回將第一卷開首三人重複一提總結,去後不復見矣。】師太學會了這個法子,只有一件要緊,卻要留心,當日這道士再三囑咐我道,倘遇著有會采戰的男子,看他手段要利害,就忙回避,若被他采丟了,不但將前功盡棄,還要傷了性命,這叫做崩鼎。若保固得住,吸得過會采戰陽精,來得這一次,卻也抵得每常千次的功效,補益卻也不小。』【魚因貪,死於餌。人因貪,死於財。命兒實死在此一句上。】那男子渾身精脈喪盡,也不能保全性命。他又曾說道,但是男子再采不過婦人,他是動,我是靜,以逸待勞,他是剛,我是柔。他外有形,而我內無形,不但柔能克剛,以無形而制有形,自然得勝的多。【這幾句是崔命兒的催命符。】然不可不防。』命兒也聽了在心。那姑子辭了要回,命兒又送了他些禮物別去。命兒心中想道:今夜且拿這假道姑試試法看。到了晚間,對本陽道:『這幾夜一箭雙雕,【倒是一刺雙蚌。】也算你樂夠了,今夜過來同我睡。』本陽道:『你學會了麼?』命兒道:『他雖傳授了,不知法靈不靈。,我同你試試看。』他道:『只許這一次,下回使不得的。』命兒笑道:『還不知驗與不驗,你就這樣害怕。』說著,兩人上床脫盡,命兒叫他上身,弄將人去,幾下送了個盡根。命兒運用起來,一下咬住,本陽覺得與那姑子無異,分外還裹得緊些,不多時,被他采去了。那命兒覺得丹田內一股熱氣,行遍週身,真如醍醐貫頂,甘露融心,其樂無比。暗思道:這個妙訣果是精奇,且不要饒他,再采他一次,也不為過。兩手將他摟得緊緊不放,下面仍然咬住。本陽道:『我泄了,你放了我罷。』命兒也不答應,閉目運氣,更加力鎖采,約夠一盞茶時,只聽得本陽道:『哎呀,不好。』說了一聲,下邊又冒了。本陽著急道:『你好沒良心,我舉薦了人教了你,你倒不顧我死活,這是恩將仇報了。』命兒摟住他,親了個嘴,笑道:『我怎肯傷你,這算替我前日那幾夜報仇。』笑嘻嘻的放了一口氣,本陽見內中陽物松活了,連忙拔了出來,道:『下次決不可如此,男人被鎖丟一次,比每常自己泄的三次還利害呢。』命兒笑著同他相摟而睡。這本陽戀他三個騷而淫的美婦,到晚滾做一床,週而復始,輪次搏弄。命兒一夜定要采他一次,過了數夜,有些膽怯,既同元品妙炎弄,又不得不同他弄,弄了又怕,心中一餒,但將陽物送到命兒牝中,就不能十分強壯,也不用狠采,只略鎖幾下,他就大泄如注。不到半月,漸漸支橕不住,心中還捨不得,又過了幾日,雖戀著那元品妙炎的嫩物,卻甚怕崔命兒利害,性命要緊,顧不得了。那日,推往外邊走走,竟逃之天天,高飛遠走去了。【本陽此走,罪有可原。昔有一笑談。有一國王,一日向寵臣道:『宮中女子盡皆黃瘦憔悴,有何法以治之?』那寵臣道:『大王但任臣醫治,不過百日,自然痊愈。』王喜允。此臣選壯健男子數百入宮中,未及三月,死者過半,而女子個個面上紅光飛舞。此臣請王游宮,王見諸女大異向日,心中大喜。正贊獎時,忽見一處堆積死屍,驚問此臣。他對道:『藥皆醫治了眾女,這都是藥楂兒。』本陽他若不走,豈定待做藥楂而後已耶?】
命兒當晚不見他來,還只說他別處有事,等了數日,不見蹤影,方知他是鳥飛兔脫了。命兒既學會了這種妙技,可肯安靜持守,一心想弄些少年來做補藥,遂與元品妙炎商量了一個妙策,叫他二人做牽頭。他二人知道這件事是有樂無苦,自然喜諾效勞。命兒叫了幾個老僕婦來,吩咐道:『我們如今在此,人口眾多,靠誰養贍,庵門成日關著,也不是事,今後開了,聽人隨喜,倘或有緣,遇著個貴宦長者,做了護法,也有個指靠。』這些老婦都是手下人,又聽他說得辭嚴義正,可敢不遵,竟把庵門大開。慈悲庵中的華麗,左近居人皆知,誰不要到庵中賞玩遊覽,因先是門常關著,又知是姑子庵,誰好敲門打戶進來走走,今見開了,就有閑人走到內邊看看。元品妙炎輪替在廂房中坐守,在窗洞中往外張,有那老年誠實的,便憑他去了,見有生得清秀少年,穿得略乾淨些,就出來招攬,殷勤扳答。但那些輕薄少年見了這樣姑子,又在青年,可有不想他臍下的那件妙物。或說句風流話兒勾引,他便開門笑納,再不推辭。上樣的進與命兒,其次者他二人留為自用,漸漸也就人來隨喜的多了。命兒大發慈悲,一概佈施,人經了他這妙牝,有老成些的知道利害,就得趣抽身,有那不知死活的少年,上面愛他的嬌容,下邊喜他的乾法,死死戀住;十人之中,四個成癆,倒有六個喪命,被他把藥汁吸盡,都成了藥渣兒了。【這一種藥楂,世上甚多。】行了數載,被他這一點美穴中,葬了多少少年。那元品妙炎雖不曾害了大人,他二人腹中的小娃娃,數年來後園中竟做了一個子孫窖子,暗暗埋在內中無數。【吳老兒陰間可有了兒子了。】起先那些老婦見他三人如此行事,較淫娼尤勝,雖不敢當面談論,背地也不知恥笑了多少。到後來看熟了,甚覺眼熱,【不知是上眼熱下眼熱。】不但不說他們的不是,反恨,自己年老了,不得像他們這樣風流快樂。真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命兒這一日正在閑坐,要等個人來取藥,忽然一個僕婦進來,道:『外邊有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僧要來掛搭,我回他是女僧庵,他說是淨過身的老公,沒有陽道,不妨得,叫我進來回師太。』命兒想道:就是有陽道的也不怕他,何況沒有,我只聽見人說老公是割了陽物的,卻從未見過,何不留他,看看是怎個樣子。遂道:『你引了他進來。』那老僕婦出去,同他來到房中,那和尚連忙施禮。命兒回了,讓坐,看他好條精壯健漢,暗道:這個人要是有陽物,倒是精壯,采他些,大有益處,可惜是個老公。遂道:『師傅是幾歲淨身的?』他答道:『貧僧十二歲淨身,今年二十四歲,淨過十二年了。』命兒道:『這割過也還長麼。』他道:『年年要修的,不修,一年也還長出一寸來。』命兒道:『師傅,你有幾年不修了。』他道:』貧僧有七八年來不曾得修。』那老僕婦伸著舌頭,道:『七八年沒修,就長出七八寸。阿彌陀佛,夠了夠了。』眾人望著他大笑,那老婦自覺失言,紅了臉,忙忙走出。命兒笑著問道:『師傅,你這重長出來的,可與先的一樣麼。』那和尚道:『自然是一樣。』命兒道:『可借出來看一看。』那和尚見了這三個齊整姑子,腰中那小和尚久矣直豎,聽了這話,知有俯就之意,忙取將出來。命兒一看,果然約有八寸長。原來這和尚是個賭錢吃酒養婆娘三者備矣的一位高僧,素聞命兒之美,又知他延攪英雄,故謅出這話頭,以為進身之階。命兒見了,知他是個假話,心中喜道:『從不曾遇這長大之物,且試試新看。』遂走到床上坐下,那元品妙炎知局,即抽身出去,隨手將門帶上。那和尚忙到床前,替命兒脫了衣服,他也脫了,上床就幹起來。那和尚原想來賣弄他的大家夥好本事,並不知命兒的利害,興興頭頭,鼓勇盡入,欲施展他的威風。不想弄了進去,那命兒覺頂到至深處,甚有妙趣,又將陰中揎得隙縫皆無,領教過無限的陽物,從未經此。被他一下咬住不放,一陣吞鎖,那和尚把持不住,就泄了。命兒喜他精脈壯盛,那裡肯放他,連夜飯都不吃,一夜之間,采了他七次。那和尚頭腦轟轟,一陣陣發迷,他腰眼酸痛異常,苦告求饒,命兒纔放鬆了他。那和尚見了天色明,忙穿了衣服,臉也顧不得洗,垂首喪氣,抱頭鼠竄而去。權且按下。
再說那假道姑自慈悲庵躲了出去,在那些尼庵道姑處借宿,偶聽得說有一個姓蘭的人家酷喜僧道兩門,他便想去投托棲身。你道這是個甚麼人家,這人姓蘭名馥;妻於氏,家中甚是殷實的。他夫妻二人都有六旬年紀,他兒子名叫蘭通,是縣衙中一個能吏,也還是胸中明白的人。媳婦強氏,女兒名喚佛姑。他夫妻二人一生好的齋僧敬道,禮斗誦經,斷酒餘葷,持齋念佛。他兒子再三苦勸,決不依從,後來勸得次數多了,那蘭馥反責備兒子毀僧謗道,不敬三寶,不能體貼父母的虔心,大是不孝。你在衙門中,豈不知法律,忤視父母尚然有罪,何況逆父母向善之心,其罪更當何如。那於氏更為可笑,但見兒子勸他,便咬牙切齒道:『孽障,你的欺道滅僧,後來定有惡報,天打雷劈。你看我老兩口子定有好處,就是你妹子跟著我們這樣持齋念佛,將來定然有福。夫榮妻貴,比你強百倍呢。』那蘭通是個衙門中人,怎敢當父母責以不孝二字,知父母是勸不醒的了,只得由他尊意。他那女兒佛姑已二十九歲了,被父母生拿活捉,叫他吃齋念佛,每日跟著燒香拜禮,他違拗不得,沒奈何,只得依從,心中老大不願,巴不得早嫁了人家,脫離了這苦難。因蘭馥於氏要選個吃齋信佛的女婿,纔肯與他。【此等佳婿,雖於僧道中覓之,恐亦難得。】你想這愚而佞佛的人家,一時如何遇得著,所以只管耽誤了他的青春姻緣。他那愁恨之心,雖不敢向著父母使出,那女子願為之有家的心,雖然如此,每日在風清月朗之夜,或錦衾繡榻之中,捶床搗枕,短嘆長嗟,兩淚偷垂,咬牙切齒的暗恨。那本陽聽說蘭家好道信佛,連女兒也叫佛姑,三十歲了,生得甚是齊整,在家吃蔬看經念佛,一心要選一個持齋的好女婿。
本陽聽在心,暗想要替他女兒開一開葷,就到他家去化齋。於氏聽見是個道姑,忙叫請入內室,蘭復見他相貌端莊,語言穩重,就盤問些道經釋典,應答如流,夫婦二人滿心歡喜,以為是他心地虔誠,感動了活仙姑降世,盛齋款待,苦死要留在家中,長遠供養,晚上就叫他與女兒佛姑同臥,求伊夜間傳授女兒些釋道妙諦,以做將來成佛做祖的津梁。那道姑滿心歡喜,正合他來意,連聲應諾。蘭馥於氏歡喜非常,以為女兒若得了這個仙姑心印妙義,倘得正果,將來他夫婦這一對公母佛。一定到西方極樂世界去,不消說。
且說這道姑同佛姑二人得在一處,以乾柴就烈火,豈有不生燃之理。本陽見佛姑果然生得俊美,晚間上床,見他身上雪白皮膚,兩隻三寸的金蓮,換了一雙大紅睡鞋,好生動火。心中雖然愛,不敢造次動手,只好慢慢的引動了他的春心,纔可行事。住了兩日,熟了無人處間或說兩句笑話兒勾引他,他三十歲的聰明女子,甚事不知,何事不想,但只是女孩兒家臉嫩,不好答應,只微微含笑,心中也巴不得問問過來人此道內中的妙處。
一夜,本陽同他睡著,說道:『姑娘,你今年將三十歲了,別人家的女兒十四五歲嫁了丈夫,到了你這樣年紀,養過了七八胎,連孫子都差不多見了。男人的那件好東西,也不知受用過幾千回了,可憐你還不曾嘗著那味兒,你心裡不急麼。』那佛姑笑著,不好答應。本陽又道:『女人生在世上,只十五歲到三十五歲二十年的風光,夫婦快樂,過此便是半老佳人了,你白白的虛度到三十歲了,再捱幾年,豈不空過了一世青春,虧你這樣空房獨守的不急。』引得那佛姑抓耳撓腮,只是嘆氣。本陽雖知他情急,卻不敢下手,漸漸假裝睡著。只聽得佛姑翻來覆去,不住聲長吁短嘆。本陽假夢中顫著聲兒哼,身子不住往上顛簸。佛姑見他這個樣子,只道他是夢魘著了,忙推著叫他,他做那夢中驚醒的光景,連嘆了幾聲。道:『可惜,可惜,一場好事被你這不知趣的人打脫了。』佛姑道:『你睡著了,有甚麼好事我打脫了你的。』他道:『你是女孩兒家,告訴你不得,就對你說,你也不知道那裡頭的妙處。』佛姑先聽他說了那些話,心中已是很難過,正要老著臉細細問他,見他睡著,只得忍住,此時又聽得他說這個話,笑嘻嘻的儘著追問。本陽道:『你這樣苦苦的問我,我對你說了,那時動了火,沒處發泄,卻不要怨我。』佛姑笑道:『我不信就這樣的,甚麼好吃的果子,你就說得金綠綠的,你只管說,看我可動心。』本陽道:『你沒有嘗過,怪不得你,若嘗著了這滋味,只怕要想死了你呢。我纔睡著了,夢見—個標致小夥子把我抱住,扯掉了褲了,挺著他那又粗又長的東西,鐵硬的塞在我這裡頭。』本陽嘴裡說著,就一把將佛姑摟住,下身一陣亂聳。道:『他就是這樣把我一陣亂抽搗,弄得裡面酸酸癢癢,那說不出來的快活,我渾身都酥麻了,正在受用,被你叫醒了,豈不可惜。』佛姑聽了這話,心中火已引動,強笑著說道:『我不信這東西就這樣有趣,你一個出家人,乾得這個事的。』本陽道:『你將三十歲,怎還說呆話,人生在世上,還有快活過這事的麼,你家老爹奶奶也是在出家持齋把蔬的呢,要不幹這事,你打那裡來的。我聽得人說的一個古語兒,說給你聽聽,你就知道這件事的妙處了。』
幾個婦人偶然在一處說附話,內中一個說道:『我們大家想想,人生在世上,第一件快活的事甚麼事?』 大家想了一會,一個道:『我想來極快活的事莫過於男女幹事。』眾人齊道:『果然不錯,真快活。』又一個道:『這一件是極美的了,可還有快活的麼。』這一個又想了一想,搖頭道:『沒有,沒有,要快活,除非再乾。』
『你想想,這是天下第一件快活的事,你沒有嘗著,所以不知道。不瞞你說,我十三四歲時在家做女兒,就同人偷著弄了,後來嫁了一個丈夫。那東西一點點子,甚不濟事,不上半年,他就死了,恐怕再嫁了人,又遇著這樣短小不濟的,豈不耽誤了一生,借名出家了,在外邊看有又粗又大好物件的精壯男子,相與幾個,也不枉為人一世。我今年與你同年,不敢誇嘴,大大小小的,也見過有百十個。』佛姑道:『我聽見說弄還要疼,你怎倒要大的,不怕疼麼。』本陽道:『女兒破身,不過頭一次有些疼,後來就好了,越大越有趣。那小東西弄得不疼不癢,要他做甚麼。』佛姑道:『到那快活的時候,是怎樣的樂法。』本陽道:『男人的那東西弄了進去,抽上一會,弄得裡面似酸非酸,似癢非癢,心窩內都不能自主,就。像是要死要活一般,四肢百骸,渾身經絡,都酥麻起來,這個趣真形容不盡。』有一個笑話:
兩口子兩三日沒吃飯,他夫婦商議道:『飯雖沒得米煮,我兩人的東西是有,何不高興一番當了飯呢。』兩人就弄將起來。弄了一會,兩個俱泄了,頭迷眼花,昏昏暈暈的,二人道:『原來這件美事不但可以當飯,而且可以當酒。』
本陽對他說話時是臉對著臉,就借這個意,摟著親了個大響嘴,道:『這樣美味,你後來度著了,纔知我的是真話。』又將他雙手抱住,嘴對嘴道:『若同一個少年美男子共臥,不要說弄,就是臉挨臉,嘴對嘴,四隻胳膊摟著,兩雙腿壓著,胸貼著胸,股疊著股,親親嘴,咂咂舌,也就酥麻得要死了。』佛姑兒聽這些話,急得一臉火,牝戶中也就流出些清水,心中撩亂,著實難過。把他擰了一下,嘴中強著說道:『我到底不信。』本陽放開手,又說道:『這件事定要親身歷過,纔知道有這些妙處,空對你說,你自然不信。胯襠中的一條縫兒,如何就樂到這樣地位,我雖然親身經過,過後想起來,還解不出這宗道理,何況於你。』本陽同他說著話,伸著手將他遍身撫摩,緊緊的兩個乳餅貼在胸前,身上又光又滑,摸見他褲子雖然穿著,卻不曾繫帶子,趁勢一伸手下去,摸著他那件鼓蓬蓬光滑滑的寶貝,一條細縫,微吐著一點雞舌水潤得潮潮的。笑道:『你既說不信,怎也動了心,淌出水來了。』佛姑也不回避,任他摸,笑道:『你說我,你還不知淌得怎樣的呢。』本陽道:『不敢欺,我是見過世面的,不像你這樣饞,不信你摸摸看。』佛姑正想摸摸經過男人的是怎麼樣兒,聽說,就伸手一摸,短短的一大些毛,一條大縫,果然乾乾的,沒一點水,卻有核桃大的一個大疙瘩,頂上微微有些黏涎浸出。驚問道:『你這是甚麼?』 
本陽因摸了他一會身子,又摸著那件妙物,說話時候嫩臉廝挨,脂香沁腦,就是鐵石人也沒有不動心的,忍不住突出一個龜頭,卻死命的縮住。笑著說道:『這是我從小生來的一塊努肉,先還小來,如今漸漸的大了,要狠努一努,竟努出三寸多來。』佛姑道:『你努了看看。』用手摸著他的,果然努出有三寸多長一個光頭。佛姑道:『男人的可是這個樣子。』本陽道:『雖不同些,我的這個也可以同女人弄得的,我同你做做看。』就脫他的褲子,佛姑此時也心渾意亂,任他脫下。本陽也脫了,爬起來,叫他仰面的睡平了,把兩條腿揸開,他伏上身,先把他牝戶中抹了些唾沫,用指頭挖挖,真是未經陽道的原物,緊揪揪,妙不可言。自己龜頭上也抹了,然後慢慢輕輕塞了進去。佛姑雖然疼痛,但他情急得很了,也顧不得,咬牙忍受。那本陽放將進去,就不是那個三寸多了,全身盡人,佛姑忍受不得,皺著眉道:『脹疼得很。』本陽道:『你忍著些,到後來自有樂處。』淺抽慢扯,弄了一會,佛姑雖覺得漸有意思,卻因他的那努肉太大,橕得甚疼,說道:『你下來歇歇再頑罷,我裡頭痛,不好過。』本陽依他,拔出來。他枕傍有一條白汗巾,拿過來把牝戶揩一揩,拿上來一看,因他年紀大了,雖無猩紅點點,也還有些淡紅顏色,說道:『被你理出血來了。』伸手去摸他的那塊努肉,竟成了鐵一般七寸來長一段巨物。大驚道:『我說怎麼這樣疼,的來長得這般大了,你像是個男人來哄我的罷。』本陽拜著他的嫩臉,親了個嘴,道:『親親的心肝,我果然是個男人,聽見你生得十分美貌,又年紀大了,耽誤著你的青春,故此來同你做伴。』又摟過脖子,親了一個大響嘴。那佛姑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況弄已被他弄了,還有何說,歡歡喜喜相摟相抱。睡了一會,重又弄起。這一次不比起先,佛姑雖然還痛,似可忍受多時,也稍得了些樂境。
過了數日,他這塊又粗又長不軟不泄的努肉,弄得這佛姑竟成了一尊快樂自在佛,面上紅光飛舞,喜笑顏開,那蘭馥同於氏見女兒大不同往日那苦面愁容,以為是他得了個仙姑的妙諦真詮,明心見性,纔有這番樂態。本陽因愛佛姑過甚,到那十分高興之時,把那菩薩甘露不由得滴幾點在他那兩片肉蓮瓣之中,這卻弄出禍來了。過了幾個月,這佛姑年(眉)低語慢,腹大胸高,這些丫頭僕婦見他二人言語嘻笑之間,也見了些破綻,因(是)這位仙姑是老主夫婦供養活神仙,何敢輕言。這蘭馥於氏只顧念他的佛,那裡知道女兒佛姑的腹中竟有了道姑的仙種。一日清晨,一個丫頭在房中掃地,見被拖下地來,忙將被拾起,掀開帳子,送上床去,不想他二人脫得精光,道姑仰臥,佛姑騎在他身上,摟抱著鼾呼大睡。這丫頭動疑悄悄將他下身一看,佛姑的陰門兩瓣,道姑的努肉長脫(拖),忙走去告訴自幼帶佛姑的一個老僕婦。這老僕婦近來見他二人的舉動,也有些疑,聽了這話,更留心伺察,夜間聽得床上笑語喁喁,那淫媾之聲,夜靜了,明明聽得。次日,冷眼看他,見佛姑穿著一件對衿小衫梳洗,乳大腰粗,雖然勒著抹胸,帶子放得大長,高腆著一枚鼓肚,約似乎有半載胎胚的樣子。那老婦見事體不妙,料瞞不住,不敢向老主夫婦說,悄悄告訴蘭通。這個蘭通雖然心中恨甚,也還在疑信之間。
那日道姑出來去了,叫人請了妹子到他屋裡來,著他妻子強氏按住一摸,果然一個大肚,還恐他是有病,扯下底衣,將他牝戶一看,兩片皮大張,已成了紫黑顏色。強氏覺得比自己嫁久了丈夫的陰門色道雖同,其形狀似乎覺寬幾分,就盡情告訴了丈夫。蘭通氣恨填胸,叫妻強氏留著小姑娘在房中,不要放他去,瞞著父母,到外邊等道姑回來,叫家人拿住他進來,審問妹子情由。那佛姑贓誕(證)俱明,遮飾不得,實告是道姑的點綴。蘭通出來,將本陽帶著,同到縣中來稟見。
知縣素常著實愛他。他見了,求避回了眾人,他跪下哭訴父母佞佛好道,以致惡棍假冒道姑姦淫了他妹子,求恩盡法處治。但求毋究妹子之事,恐張揚醜名,無顏在衙門中站立,叩懇天恩。做官的人聽見了這樣的事,可有個不髮指痛恨者,即刻陞堂,帶進道姑,審問他是何處人,敢男假女裝,私人良家內室。他供是揚州府江都縣人,執定是女峰,並無假扮隋由。知縣大怒,命拶起來,敲了數十,他咬牙不招。知縣吩咐傳了兩三個穩婆來,互相驗看,都稟道:『雖無陽物,卻與婦人各別。』再命剝去他衣服,將奶頭驗看,卻與男子無異。這知縣是個明理的人,說道:『這是縮陽法子。』命取了些豬油用鹽蘸著,叫衙役擦在他胯下那縫中,叫牽子狗來舔。狗聞了那油味;一陣舔。【閱此,偶想起火氏來,不知尚用此法否?】狗舌最熱,不多時,那道姑忍縮不住,紫強光鮮一條大肉棍突出。衙役稟知知縣,叫帶上來,怒罵道:『你這個惡奴,也不知被你展(玷)污了多少婦女。你罪萬劫莫贖,本縣要申文上臺,徒污我紙筆。』吩咐眾役:『可拉下堂去,你們各持板棍,替我亂打,以死為度。』眾人也動了公怒,上前亂斫混打,頃刻之間,化成了一堆肉醬。知縣怒猶未息,叫拉出去喂豬狗。蘭通看著事完了,官府退堂,叩謝來家,立逼著妹子自盡。做了個繩圈兒,係在梁上,請君入套,不由那佛姑做主。他夫婦二人抬他上去掛上,看著吊死了,纔出了這口惡氣。然後去稟知父母始末詳細,請母親到房中去親驗妹子的尊腹同下體。那蘭馥於氏是他兩口子自傲錯了的事,抱怨不得兒子,這是敬僧重道持齋念佛的好報應,又說不出來,女兒又死了,要選個好佛的女婿,不增(曾)遇著,倒替一個假裝的道姑殉了死,自悔佞佛之愚,已無及了,生生自己坑了一個女兒。他夫婦痛哭了幾場,替女兒念了有幾千遍往生咒。蘭通只說妹子病故,裝殮抬出,一火焚之。蘭馥於氏念佛之暇,即互相抱怨說,誤留了這個假道姑,倒送掉個真佛女。隱恨在心,不久雙雙下世。
這話兒吹人崔命兒耳中,聞知道姑如此死法,心中大暢,道:『這個負心奴撇了我,別戀情人,應了前誓了。』一日,正在房中閑坐,見妙炎引進個美少年來,命兒將他一看,雖然穿著一身布服,卻生得俊美非常,十分可愛,見他:
面如紅玉,類漢室之韓嫣。、肢若凝脂,擬晉時之韓嫣。齒齊編貝,開口常噴荀令之幽香。脣賽涂珠,吐語一似秦青之嬌囀。論丰姿,宗(宋)朝未必能強;說容貌,彌子或堪與匹。體穿舊舊布衣,恰稱身材窄窄。髻挽絲絲,黑髮,偏宜美貌翩翩。貪淫女自應魂迷,光頭尼霎時魄蕩。
命兒一見了,喜孜孜笑臉相迎,忙讓丁坐下,心中暗想道:我每常自負,以為自己是極美的了,疑婦女中尚無我之儔匹。不想他一個男子,竟這等標致,與我相形起來,我真要拜下風了。兩隻眼睛釘在他的臉上,連眨也不眨一眨,倒把那少年看得頸紅面赤起來。元晶隨即捧上茶來,吃了,就送上絕精的果點來,斟上佳釀相待。「那少年也愛命兒的嬌容,吃著酒,不轉睛的著他。命兒笑吟吟相讓,飲過數杯,古語道:
三杯竹葉穿心,兩朵桃花上臉。
又道:『酒是色媒人。』
那命兒一他他時,恨不得把他就抱上肚子。此時吃了幾杯,淫情大動,鎖不住意馬心猿。他那徒子徒孫都是做慣了,早巳走開,只他二人對坐。命兒見他年幼,恐他雖然有相愛之心,而無動手之膽,反拿話先勾引他。笑說道:『你這樣個標致少年,在街上行動,不怕把婦女們愛死了麼?』那少年可有不知局的,也笑答道:『像師太這樣的俊龐兒,難道不怕愛殺了男子麼。』彼此相視而笑。命兒掃納不住了,拿了一杯酒,拉過椅子,走過來,同他併肩坐著,一遞一口的吃。那少年也就捏腕找腮,便相攜上床。上邊先做了個呂字,下面就做起串字來。這少年不但貌美,且腰中之物更美,這樣個俏小身材,竟有六寸來長一件的妙具。命兒愛他至極,不忍采他,任他高興,事畢之後,命兒緊緊的摟著他在肚子上,問他的姓名年紀,他說姓富名新,今年纔交十六歲。命兒捨不得放他起來,做出許多騷模騷樣,富新也十分愛他,又風流了一度,方纔穿衣而起。命兒同他攜手併肩共坐,又問他的家世。他將家中只有老母,貧窮度日,盡情相告。命兒又愛又憐,取出二十金相贈,又在奩中揀出他向日關頭的一根金如意簪,替他關在頂上,道:『這是我當年關發的,今日贈你,切不可拋我腦後。』叮嚀他常來走走。富新見他美情,也就領謝別去。此後一月之中,他也來五六次。
這富新就是賈文物的內侄,富氏的族侄了。他父親亡後,虧得富氏與他那三十兩銀子,過後又送了幾挑米幾挑柴與他助喪。他父親去世,又折了四兩奠儀,他母親將他的父親殯葬了,將所餘者留為盤費,自己仍前紡績,以供薪水。他母親也因兒子生得太美,恐他年幼,被人引誘了去做龍陽,走了下流的道路,不容他出門寸步。【孰知他桃花星照命,到底不能免,奈何?】教他朝夕溫習經書舉業,服滿之後,正值歲考,叫他去觀場,府縣都取了。到了道考,這宗師是個少年科甲,極喜少年玉荀門生,見他生得如美女一般,問起只十六歲,【這宗師要是福建人,便有些不妥當了。】已自心喜。看他的文章也還明白,看少美兩個字,竟高取了。這學中朋友見他這樣個青年,誰不想來親近,但他自幼被父母管教著,不曾多會人,迂迂板板,從不喜同人談笑。眾人見他如此,疑他是少年老成,倒不敢同他兒戲,就有很羡慕他的,也只好看他兩眼罷了。他自進學之後,他母親就放鬆了些;也就時常出來走走。聽得人說慈悲庵有個絕色的姑子,又如何風流善戰,有美少年到那裡,皆欣然笑納。他一個少年情性,未免也就心動,問了慈悲庵的去處,走了來看看,不意蒙崔命兒相待為腹上之賓,以臍下之美味相款,且格外垂情,又有朱提金簪之贈。
他不但慕色,且又感情,時常走來相看。那日,正同命兒坐著說話,又進來了一個翩翩少年,這人姓司,雙名進朝,年方二十有二。他父親名司導,現任廣東糧道署按察司事。母親金氏,他家有萬餘之富,這司進朝是個獨子,父母珍愛,留在家中照管。他是一個恩監,他生性倒也還豪爽,腹中也還有些墨水,只有一椿毛病不好,別的都不甚愛,只在一個色字上專做工夫。【世上富貴人家子弟,不在此字上做工夫者,能有幾人?】他的妻子空氏,也是大家子閨秀,生得那身材容貌,也算得一個十全的女子,比他小一歲。那空氏:
雖不能賽古時有名的美女。
也可以算今日無對的佳人。
他還四處訪求,娶了兩個美妾。一個姓龐,是揚州人,年方二八。一個是姓鞏,蘇州人,纔十七歲。又覓了四個美環,一名雨棠、一名風柳、一名雪梅、一名月桂,都是他朝夕鑽研的。這四個丫環都學會了彈唱,內中雨棠雪梅更覺風騷,司進朝也分外鍾愛。他身邊有了這些家藏美味,心猶不足,尚各處尋覓野食。他又酷好男風,人將他的名字借音而改,都叫他做色精騷。他偶然一日同朋友們談及男色一道,內中一個道:『我不知此輩是何肺腸,此事於正妻則不可,既有妾有婢,那小官有的,他身上也有,不過同一糞窟耳,豈男子者又有別味耶,何必捨此而取彼,真是捨近而求遠了。』司進朝笑道:『如此說,兄竟是門外漢,倘如尊言,自古就不該留下這一件名色了。雖男女之味相同,而其趣大相遠絕。難道古時候帝王宮中豈無美女之後庭,而取趙高、董賢、彌子瑕、龍陽君諸人耶?』 他雖相與了些後庭朋友,每以未遇一殊麗者為恨。他聞命兒之名,相與久了。命兒因他是個大護法,常有餘遺,不敢過采他,要留下做個耐久朋友。他也甚愛命兒,不時來同他做些樂事。他前在文廟中看迎學的那一日,見了富新,暗詫道:『何物老嫗,生此尤物。』不覺心魂飛越,無故不好去相親,不想今日在這裡遇著了這五百年風流孽冤。滿臉堆下笑來,彼此揖遜坐下。司進朝說了許多假親熱渴慕的話,又詢及家中尚有何人,在何處居住,富新也一一相答。司進朝聽他只有寡母,心中越發暗喜。命兒忙叫收拾茶果蔬飯吃了,因兩個都是心愛的厚朋,不好偏留,兩人都辭了出來,各自歸家。
司進朝想了一夜,想出一個主意,次早就到富新家一拜,且要登堂拜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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